《四十年细说从头》






写在前边


顾洪大姐是妻子小青的大学同窗,尽管彼此只相处了一年就各奔东西,但一直是好朋友,我也因此结识了顾洪大姐。一九八零年的岁尾上,听顾洪大姐说起她的父亲在北京医院住院,我们就到病房去看望了一趟她的父亲顾颉刚先生。

那天顾先生的精神很好,谈锋也健,根本不象病人。不过顾洪大姐说,父亲毕竟八十多岁了,这是例行的住院检查,过几天,医生如果认为没有大碍就准备出院回家。临辞行的时候,顾先生还兴致勃勃地给我留下了一幅墨宝。

谁知两天以后,我们突然接到顾洪大姐寄来家中的一封信函,说她的父亲就在我们去拜访的当天晚上,洗浴时突然跌倒,不省人事,少顷便溘然辞世了。顾洪大姐不无感慨地说:你们是父亲最后的访客,你们留下的是父亲最后的手迹。

最初了解顾先生是我在故宫听差看大门的时候抽空读到他的《古史辨》。那时候我还是刚刚从云南插队回来的“知识青年”——对没有知识的青年一种委婉的称谓。当时对于我来说,顾先生是遥不可及的泰斗级人物。後来有幸进了研究所,书读得多了一些,对顾先生那个时代的古史争论渐渐便看出了一点轮廓和眉目。此时结识了顾洪大姐,正想借近水楼台之便今后多多讨教,不承想,顾先生竟匆匆地去了。

好在顾先生留下经年的日记和读书笔记,而台湾的出版商又独具只眼将其出版,後来的学子总算可以凭借这些珍贵的文献一窥当年学史的堂奥了。

顾先生的学问主要在上三代,在唐尧禹舜的传说时代。经前人的耕耘,后人的努力,几千年前的漫漶史迹如今整理得颇有规模,而且因了政府投下大笔的金钱支持,一个叫作“夏商周断代工程”的项目据说居然比顾先生的学问还向前走了不少。

而今年,中国历史上比上三代更加举足轻重的事件——“文化大革命”,从爆发的一九六六年算起,恰好整整过去四十年。比照上古史而言,在我们眼皮底下发生的这桩公案距今的时间似乎很短;而比照我们这批“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的一代人出世算起,前推四十年,那就是清帝逊位,北洋争霸,国民革命的年代,距今的时间似乎又很长。

不过,时间短也罢,长也罢,关于文化大革命的言说却远没有顾先生开创的上古史学问那般幸运,因了种种不足向外人道的缘故,至今还是一团乱麻,一缸烂酱,无穷的疑团冤案,无尽的伪证诳言。恐怕这也是本应将“文化大革命”从政治家那里接手过来的历史家当初始料不及的罢。

顾先生的辞世让我对上古史的研究始终抱了一份缺憾,而如今身经“文化大革命”的旧人日渐凋零,连带着他们活生生的经历也随之烟消云散,这就不免要“四十年细说从头”。反过来讲,倘若“文化大革命”这缸沤了四十年的烂酱尚且深不见底的话,顾颉刚先生“疑古”上三代的宏论又如何叫人不心悦诚服呢?

我学过考古。从地层上讲,“夏商周”埋藏在下,“文化大革命”叠压在上。发掘的时候,肯定要先清理好上面的遗存,然后才能动手下面的堆积,而决不是相反。

让人相信“夏商周”的断代,应先解开“文化大革命”的疑窦;勾沉上古传说,不妨先爬梳“史无前例”。

这是常识,对此我深信不疑。


二OO六年元月十五日,维一识于二闲堂。



《四十年细说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