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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知与责任——纪念北京实验中学校长卞仲耘殉难四十周年


作者:裕 雄

岁月沧桑,血雨腥风的文化大革命已过去了三十年。当年的一代青年学生也已 两鬓斑白,进入了回首人生的老年。



我于一九六五年从北京师大女附中(现名北京实验中学)毕业,考入北京大学 物理系。六六年文革开始不久,即得知卞仲耘校长遇难的噩耗。一位中学女校长丧 生于自己的学生—而且是女生—的皮带与棍棒之下,这本是古今中外少有的惊天血 案!然而,继之而来“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红卫兵运动,及其后的十年文革,无 尽的冤魂,无数的血案,麻木了人们的神经,也掩埋了人们的记忆;卞校长的遇难 很快便被淡忘了。

二十年以后,我来到加拿大温哥华留学,并定居于这座美丽的城市。又是十几 年过去了,文革中的一幕幕已如前世一般。一日,与在美国的老同学电话里聊天, 说起母校,方知卞仲耘校长于我恩重如山,而我竟数十年浑然不知。

现在的年轻人,很难设想文革是怎样一回事。而对于我们这红旗下成长的一代 ,阶级斗争,政治运动中成长的一代,那个年代的经历却是刻骨铭心,挥之不去的 。刚刚懂事就经历整风,反右;读初中时的大饥荒,反右倾;高中时经济好转了, 却大抓阶级斗争,大树特树领袖的绝对权威。记得初中时虽然国民经济极其困难, 但学校里的政治气氛还不致于太紧张。高中后搞所谓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学生以阶 级出身划线,分为三六九等,一批人整另一批人;学校引导学生,特别是家庭出身 不好的学生自我批判,大胆暴露各种错误思想,愈来愈让人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 ”的凶险。

我的父亲是留学归国技术人员,母亲为中学教师。祖父母那一辈是地主或破落 地主;自然被归为出身不好的一类,思想上产生自卑感。三面红旗,国民经济困难 ,个人迷信,等等,又给人带来满脑子的疑问。由于缺少人生阅历,误以为自己的 异端思想是出身所致,是罪过。那种矛盾惶惑的心态,那种精神上痛苦的挣扎,不 是亲身经历很难体会。结果,我老老实实地“向党交心”,将自己的异端想法都讲 了出来。

我的“反动思想”,文革中成为我父亲的一大罪状。奇怪的是,我自己的升学 却未受到影响。我向来麻木,想也不曾想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几十年后才明白, 当年全仗卞校长的保护。她坚持不将学生们暴露的思想记入档案;她对北大招生人 员保证,说我是好学生,只是一时认识糊涂;这样北大才录取了我。否则我的人生 轨迹可能完全不同,我的命运也将与许多文革受难者一样悲惨。

我在师大女附中读书六年,与卞校长没有说过几句话。只记得她母亲一样安详 慈善的面容,和那微微发胖,踽踽独行的身影。想不到她的内心实如钢铁般坚强, 无私无畏。我出于无知与恐惧作了蠢事,卞校长则出于仁爱与无畏保护了我。她保 护的不只我一个,还有其他一些与我同样幼稚的青年学生。在那个年代,对于政治 上的问题人们避之犹恐不及;为了保全自己而出卖良心的大有人在;更有的人邀功 请赏,助纣为虐。而我们的卞校长,为了她的学生的前途与命运,甘冒政治上的风 险,抱着“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信念,为我们撑起一柄保护伞。我们幸运地躲 过了劫难;而她,她的家庭,却遭遇了惨烈的不幸。



卞校长为共产党的事业奉献一生,却被它的政治风浪无情吞没。为青年一代兢 兢业业,呕心沥血,最后竟惨死在学生手中。人生之痛,可有更甚者?世道之残酷 ,又有几个可以相比?!年少无知的青年学生怎样沦为暴政的工具?我们的国家又 是怎样走到了这既无国法,又无天理的地步?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一九四九年以后连续不断的政治运动,使斗争哲学泛 滥,道德标准颠倒,人类的同情心泯灭;加上宗教般狂热的个人崇拜,和血统论的 推波助澜;文革只是这一切合乎逻辑的总爆发。文革是思想奴役的结果,是人性扭 曲的必然。成年人尚且把握不住自我,徨论这样环境下教育出来的青年学生?可偏 偏文革之初,国家的最高权力者将尚方宝剑交给了一群少不更事的学生,一群不知 人间疾苦,优越自负的贵族子弟;从而导致了一幕幕的人间惨剧。

师大女附中与一般学校不同,带有皇族学校的性质。大多数中央领导人,包括 国家最高领导人的女儿们,都在这里读书。当然学校也接收成绩优秀,出身知识家 庭或平民家庭的学生。实验中学的教师们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学校的教学质量在 全国名列前茅。但学生们由于出身与家境带来的优越感和骄,娇二气,则深为北京 其他中学的学生所反感。

一个学校汇聚了各种不同阶层出身的学生,自然成为社会的一个缩影。即使不 将学生人为地分等,等级也是客观存在的;尽管共产党的理想是消除社会的不平等 。父母为革命干部,特别是高级干部的学生在班级里占据主导地位,出身下层或被 打倒阶级的学生感到压抑,被边缘化,除非懂得趋炎附势。这种状况高中后日益严 重。我虽然由于书读得好受到学校的奖励,也作过学生干部,对这样一种气氛却始 终不能适应。文革前两年贯彻阶级路线,美其名曰“讲成分但不惟成分论,重在表 现”;实际上却将原罪加之于另类出身的学生,将他/她们降到二等公民的地位。 共产党的高级干部很多出身于非工农家庭,却违心地夸大阶级烙印,否定人性向善 的一面,为了功利的目的祭起封建血统论的法宝。血统论加倍地助长了高干子弟的 优越感,误以为自己是国家与社会的主宰。这是文革初期以高干子弟为主的红卫兵 运动的直接原因。

我这样说,并不意味着干部子女都趾高气扬,不是的;有些干部家庭出身的同 学很朴实,很平易。也不是说一些学生是绝对的加害者,而另一些则是绝对的受害 者。高干子女的命运大多随着父母的命运起伏,其中不少人遍尝了人世的艰辛;而 且由于落差之大,更有“天上人间”的体验。其他学生,不论出身如何,亦为多年 阶级教育的产物,不会用平常心看待事物;斗争哲学,动辄上纲上线的思维方式已 深入血液之中。扪心自问,如果自己处在卞校长的位置,会去保护学生吗?如果卞 校长遇难时自己在场,敢于挺身而出吗?或者起码有明确的认知与判断,知道谁是 谁非,孰善孰恶吗?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整整一代人都是受害者。

不幸中的万幸,文革也促成了我们这代人不同程度的觉醒。经历了一段文革的 大起大落之后,忽然发现,神是不存在的。真神在我们心中,那就是人类的良知。 只要不说违心的话,不做违心的事,人生之路就不致大错。改革开放,中国打开关 闭了三十年的大门,既带来了国民经济的腾飞,也开放了人们的思想,虽然与真正 的思想言论自由尚有相当的距离。来到加拿大之后,更体验了西方民主制度下的社 会,了解了这里人们的思维与行为方式。加拿大有阶级差别,却无过分剧烈的阶级 冲突。人们心态平和,除政党之间的攻击之外,一般就事论事,而不上纲上线,夸 大其词。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自觉也改变了不少。



以我们这一代知识分子,与上一代更多地吸收了中外传统文化的营养,并经历 过抗战洗礼的父辈比较,不能不承认他/她们中的许多人是非常优秀的。卞仲耘校 长和她的丈夫王敬尧先生都是老共产党人。卞校长以自己的政治生命为代价来保护 学生,她是我心目中的一尊女神。在她出之于自然的行为,实则出之于其高尚的人 格,出之于深植内心的是非判断与道德准则。高山仰止,当引起人们灵魂的震撼。 和卞校长一样,王敬尧先生也为自己选择了一条荆棘丛生的人生之路。卞校长殉难 之后,这位社会科学工作者多年来奔走呼号,既是为的相濡以沫的妻子,更是为了 正义能够伸张,社会不致倒退。前不久,我去看望了这位可钦可敬的老人。八十五 岁高龄,他耿耿于怀的,仍然是人民的福祉,国家的命运。

文化大革命是一场全民族卷入的对人的迫害运动,是中华民族的耻辱。中国两 千多年的封建社会,虽然皇权达到了极致,意识形态上却从未这样高度统一过。中 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几十年间,领袖既是国家的最高统治者,又是思想上的绝对 权威。这样,不但民主社会的制衡谈不上,连封建社会臣下对君王的进谏亦不可能 。文革就发生在这样的体制之中。从另一方面来看,文化革命之能够横行无阻,在 于人们—既包括普通百姓,又包括上上下下的当权者—对于邪恶的服从,对于权力 迫害他人的容忍。只要人们像遇罗克,张志新,和卞仲耘校长等人一样敢于说‘不 !’,历史就会改写。无奈就是这一点差别,造成了人类历史上空前的浩劫。

虽然文革早已过去,却无人能保证它不再发生。只有全民族反思与忏悔,从鲜 血与生命中得出教训,才能防止历史悲剧的重演。让我们这代人肩负起责任,告诉 后代我们走过的路:我们的迷茫,错误甚至罪过,以及我们的觉醒。让我们为社会 的进步尽一份力,以补偿卞仲耘校长和其他千千万万殉难者的牺牲于万一。

□ 寄自加拿大

原载 华夏文摘 文革博物馆通讯(三七七)二OO六年十二月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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