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徐水人民公社
大约是父亲自己有爱写文章的毛病,所以记得在我小的时候他也总是叫我随手写些东西给他看。尤其是碰到一些平日不大发生的事情,他便会出个题目叫我记下心中的体会和感想之类,而且他看过之后还要在上面圈圈点点,指给我看哪一段写得尚好,哪一句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败笔。比如说我们学校去春游,到了颐和园,过后第一个星期天的早上,他就必然会说,来,写写你们这次春游的经过和看到的景致,题目不妨就叫作“春到颐和园”;倘若全家去长安大戏院看了一场湖南花鼓戏《刘海砍樵》,回来之后他也会对我说,你可以记一下这次观剧的印象,讲讲你看家乡戏的感受。
可是那个时候我只对无线电废寝忘食,学校的门门功课我都是兴趣缺缺,作文课尤其让我头疼,就像是上学做了错事,可又不情愿写检讨,憋了半天也写不出几句像样的话来。小学曾经和我同班的妻子至今还记得,教语文课的班主任老师阎嘉浦先生就从来没有拿过我写的作文当作范文大声朗读过,在发还下来的作业本上面也绝对没有勾勾画画,评点其中精彩的段落。所以那个时候我宁愿什么活动都不去参加,免得事后总要被父亲叫去写篇什么无病呻吟的东西。现在想来,如今我对于人际交往如此疏懒,有可能就是幼年时候被父亲强迫搜索枯肠而产生逆反心理的结果。
然而有一次,而且记得只有那一次,我是事后马上向父亲主动要求写一篇观后感,抒发我心中的激情。父亲听后显得有些兀然,但是意料之外的惊喜过后,满口答应让我赶快写来给他看。
那是一九五八年我在上小学二年级时参观河北省徐水县人民公社之后写的一篇发自内心的观后感,文章的题目也还是我自己拟的,叫作:《快乐的一天—记参观徐水人民公社》。
自从毛泽东参观了河南七里营人民公社,题了“人民公社好”的词句之后,人民公社就像是遍地开花一样在中国到处都是生机盎然,不过听说其中河北省的徐水县办得最好。
徐水县离京城不远,在北京南面只有一百多公里,所以纷纷扬扬的消息传来也比别的地方快。一九五八年的那个星期天一早,母亲所在的人民教育出版社组织了一次到徐水的人民公社去参观,母亲大约是为了让我也受受教育,就带上我一同去。
那天的天气很好,我们早上七点多钟就赶到出版社。上了汽车之后出城一路向南,到处都是扎着彩旗的汽车向徐水的方向飞奔。公路两旁的大树上也拉起大幅的标语和图片,装上大喇叭,报告着各地放卫星的消息。那时候苏联向太空放射了几颗人造卫星,我们还放不上去,于是就把农业的高产田和炼造钢铁的小高炉炼出的铁水也叫做放卫星。听车上的叔叔阿姨们说,徐水搞得真好,这回不仅是参观,而是去“取经”。诗人刘伯伯说,我们这一趟就是从社会主义奔向共产主义之旅。
汽车刚到徐水县城时,我还看到一幅挂在电线杆子上有三四人高的大图画,上面画的是一位男农民和一位女农民用手将两座山峰推开,下面流出滔滔的河水。天上画了一个玉皇大帝,河中画了一个龙王爷,他们二人都在抱头鼠窜。下面的诗句我至今仍然记得:
天上没有玉皇,
地上没有龙王。
喝令三山五岳开道,
我来了!
读到这样气壮山河的诗句,刘伯伯摇摇头,叹息道,真是人间奇迹,农民同志的诗,我无论如何也写不出。
徐水县的县领导这些天大约也是忙得不亦乐乎,光是接待我们这样的参观团大概就够他们分身乏术的。但是可以看得出来,已经前脚跨进共产主义门槛的徐水县人民思想境界就是不一般,负责接待我们的同志尽管熬红了眼睛,可还是心情激荡地带着我们参观。看见到处都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气氛,出版社里许多德高望重的老同志、老专家都是赞叹不已,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变化。其中有个伯伯说他自己的家乡就在附近,前些日子回老家去,各家各户把灶台拆了,做饭的铁锅拿去炼钢,一家老小都到大队的公共食堂去吃饭,而且每顿全是大鱼大肉,真是不得了。
转念到这里,我提起笔来几乎想也不用想,成句成句的文字就象小河一样从笔尖上流向稿纸。
我先写了那天早上是迎着社会主义的朝阳一路开往河北徐水县去的,要去亲眼看一看共产主义实现之后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气象。我们先到地头上参观农民伯伯用狗肉炖汤浇地,往庄稼杆上打葡萄糖,还用鼓风机往麦田里吹风的先进种植经验,然后又到敬老院里参观老人们的的幸福生活,最后我们到公社的公共食堂吃午饭,不用交钱,而且随便吃,没有定量。因为我对吃饭有一种与生俱来而且乐此不疲的嗜好,所以对公社食堂特别描写了一番,并且把一个月天天不重样的菜谱都抄了下来。我还看见一位农民伯伯当着我们参观者的面,和人家打赌,竟然吃了十二个拳头大的白面馒头,外加三碗疙瘩汤,我们看了都叫好。后来人家告诉我,这位伯伯力气大得很,今年收获的粮食太多,村里的大队仓库根本不够用,公社也纷纷告急,现在据说县里正在加盖粮仓,交公粮的运输队这回就指望他这位大力士一显身手了。同车来的一位出版社的伯伯听了就说,报纸上已经报道,湖北麻城县麻西河乡早稻亩产三万六千斤呢。另一位伯伯马上接过来说,这不算厉害,广东连县星子乡的田北社听说还要多,中稻亩产是六万斤。
我那时虽然人小,还不大懂这些数字的意义,但听了如此振奋人心的消息之后还是发了一大通感想说:我们就照这样一直干下去,共产主义社会不是马上就到眼前了么。
在文章的最后,我还用在村子里白粉墙上看到的革命诗歌作为前两句,再加上我自己瞎诌的两句补在后面收尾,表达了我对未来的憧憬:
共产主义是天堂,
人民公社是桥梁。
从此吃饭不要钱,
顿顿饭菜不重样。
写完之后我兴冲冲地拿给父亲看。没有想到这次父亲稍微浏览了一番之后没有立刻给我批改,只是说今天你跟妈妈出去到徐水跑了一天,已经很累了,赶快先去洗洗,睡了罢。
我在隔壁洗脚,很留心父亲和母亲的谈话,因为我觉得他们一定会谈起我的文章。
果然母亲在问:毛毛今天写了一些什么东西,还行么?
父亲许久没有搭腔,好半天我才听见他用平素看过我的作文之后不大多见的平淡语调回答了母亲的问话:“嗯,还行。和《人民日报》记者写的差不多。”
不知是出去跑了一天真的有些累,还是因为父亲用《人民日报》记者的水平来夸奖我,让我心里十分受用,至今我还依然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香。
注释: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