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下的日子》     回二闲堂  回目录    致邮: 二闲堂




诫 器                    

我家曾经有一把还算讲究的白瓷茶壶,那是我上小学之后不久,父亲出差到江南,特意从南昌直接寄回家里来的。

我小的时候,父亲经常出差到外地。平素父亲出差,总要随身带些小东小西的玩意儿回来,特别是瓷器。记得家里有过一尊《水浒传》里面的鲁智深抱着个酒坛子醉打山门的瓷像,就是父亲舍弃许多其它江南的特产吃食于不顾,而专门把它小心翼翼带回北京来的。瓷像大约有一尺多高,鲁智深一只脚抬起,另外一只脚支撑着全身,张着大嘴,脸上的表情甚是愤怒,手中的酒坛像是随时就要扔出去的架式。母亲为此一直埋怨父亲不会买东西,说是家里摆着这么个凶神恶煞的和尚实在不像个样子。文化大革命中来抄家的时候,造反派发现鲁智深的肚子特别大,怀疑里面藏有反动文件,一定要拿回去研究。后来家破人亡,我们也就懒得再问起鲁智深的下落。当然,反动文件终于也没有能够找到,否则我家其后的命运肯定还会更加不如一些。

而那把并不大起眼的茶壶,父亲并没有像鲁智深那样随身带回,而是他仍旧身在外地的时候直接从邮局寄回北京来的。茶壶本身也没有什么很特殊的地方,只是壶身上有父亲的字迹,一边是唐朝诗人王昌龄的句子“一片冰心在玉壶”1),另外一侧则是父亲题记送给我和母亲,并记下了一点他在南昌的行止和感受。文字如今我已经全然忘记了,只是记得最后是“江西南昌,一九五七年,某月某日。”后来父亲曾经对我讲过,当年江西烧制瓷器十分普遍,而且为了招徕生意,商家还会替顾客,或是让顾客自己写些留念的文字,然后将它烧在瓷器上,作为一项特别的服务。父亲的字原本就不坏,尤其是行草,早年学的是钱南园的那一路,烧在洁白晶莹的茶壶上尤其显得好看。

这把茶壶在家里用了许久,也特别得到父亲的钟爱,每逢家里来了客人,喝茶的时候都会用这把茶壶泡茶。客人看见茶壶上父亲的笔迹,有时还会发生一点兴趣,不免问起来历。如果是生客,父亲当然会支吾其词,顾左右而言他,但如果是朋友,父亲这个时候就会说起当年的一些往事。

记得那次是在邮电学院当教授的沈伯伯来看父亲,看见茶壶上的字迹也不免好奇,便随口问起。父亲说,这是“反右斗争”时买的,说来也还算是有一段缘由。

原来刚刚开始“鸣放”的时候,组织上力劝大家给党提意见。父亲平素最怕得罪人,就是有人向他借了钱,他还总怕别人心里惦记着还钱而有意躲着人家。如今要给政府提意见,这就比还钱给他还让人不好意思,所以父亲仍旧还是能躲且躲。但这总不是个法子,于是他就借故说到省里面去了解情况,退避三舍。

等他回来,大家提的意见也差不多了,政府就开始动手收拾那些口上没有遮拦的人。平心而论,那时候到底比文化革命还算是要讲一点道理,父亲没有开口说过政府的一句坏话,当然不能勉强纳入其列。但是这样还是让他碰到了难题,因为组织上要求大家反过头来给这些说过“错话”的人提意见。父亲既不愿意得罪政府,同样也不愿意得罪朝夕相处的同事,于是他就又借故出差到南方去了。不过至今我都还是觉得内中有些蹊跷,不明白当年父亲是如何三番五次寻到借口出差,而且都是在关键的时刻出走。

后来还是听了许多当年“反右斗争”的动人故事才晓得情况并非完全不可能。例如母亲他们出版社有个姓渠的科长,是老开明书店的,还是民进2)的成员,向党提意见的时候正在外地出差,听说要大鸣大放,连夜赶回北京,到社里提了一大堆“意见”,于是当了右派。后来我到考古所读书,曾经问起当年陈梦家3)先生是怎么当的右派,所里的老同志们私下告诉我,陈先生也是在洛阳考古发掘工地听说要“鸣放”了,就赶紧回北京在报纸上讲了一通他对文字改革的意见,最终当了右派。这样的故事听多了,我就觉得,当初从外地争着赶回北京向党提意见的人可能不少,而在这个时候反倒执意要向外地跑的人一定不多。另外,父亲大约也还可以提出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总归当时他是好歹离开了北京的是非圈子。

父亲告诉沈伯伯,这把茶壶就是他这次出去躲“批判”右派的时候,途经南昌时买的。

父亲还说,那次出差不知道运动会搞多久,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在路上走走停停,大约就耽搁了个把两个月。他从来还没有离家那么久,思家心切,到了南昌的街头,偶然看到有个商家可以由客人写字烧在瓷器上,他兴致一来,就买了这把茶壶,并且题了几行字在上面。可是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好打道回京,于是索性就将茶壶先从邮局寄回家中。

沈伯伯听了,会意地笑了说:“‘洛阳亲友如相问’,你是一言不发啊!”说罢,他像是又想起来什么,接着说道:“你听说过他们北京人还有一句俗话么,叫作‘茶壶里煮饺子——心中有数’,你是不是也取这个意思啊?”

父亲连忙解释说,当时心中真是没数,要是知道原来却是这么一番究竟,他也绝对不敢躲出去的。

沈伯伯点头道:“这话不假。你那次躲出去,的确也算不得是万全之策,我们学院那边许多右派就是趁本人不在的时候暗中定的案。等人回来,已经是铁案难翻了。”

父亲听了,也不免一面摇头,一面连呼:“是的!是的!好险!好险!”记得父亲还跟沈伯伯说,当年在茶壶上幸好写了题记和日子,这样每次看到茶壶上的文字就会记起五七年的旧事,心中能够多少存些警诫之心。所以这把茶壶也算是买得好,如今不妨就把它称作“诫器”,放在身边时时提醒自己。

沈伯伯的这次来访大约是在“反右斗争”已经过去好几个年头以后了,但是我从旁打量父亲和沈伯伯,他们二人脸上都还有一丝谈虎色变的神色。这时我虽然似懂非懂,但多少感觉得出来,近些日子在学校里偶或听到的“右派”一词看来绝非儿戏,父亲躲过“反右斗争”的那次大劫也实属不易。

人是经一事才能长一智,因为我的父母都没有当过“右派”,我是很晚才懂得“右派”的意义。

或许因为我不是“左撇子”,而且我的左手无论在力量和灵活上都大不如右手,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竟然认为“右派”就是右手好使,而“左派”就是“左撇子”,并且由此而生出一种错觉,觉得“右派”到底应该比“左派”高明。

记得我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正是“反右”斗争过后不久,有个同学突然莫名其妙地问我:“你觉得左派好,还是右派好?”我懵懵懂懂地答道:“我觉得右派好。”结果引得旁边的同学哄堂大笑。

不过当初我真是不体会当个右派有什么坏处,直到几年之后,听说曾经送给我一些漫画的蔡叔叔也成了右派,被押送到北大荒劳改,就死在那里,这时我才知道当右派弄不好是要搭上身家性命的。蔡叔叔原来是父亲的同事,过去在一同看戏的时候,他就会随手画一些剧中人物的身段和场面,画完以后,如果我向他要,他就会爽快地送给我。我还记得其中有《打棍出箱》、《三不愿意》和《贺后骂殿》几幅是我特别喜欢的。后来听说蔡叔叔死在劳改的地方,连尸首也找不到了,我就格外用心收藏起他送给我的漫画和速写。父亲曾经多次称赞蔡叔叔是个多才多艺的人,也时常叹息蔡叔叔的运命不济,说是他家里还有四、五个孩子和年迈的父母要养活,全靠他妻子在工厂里作工挣的一点菲薄的薪水。

当了“右派”,不但自己倒霉,家里人也要跟着受罪,这是到四年级之后我在学校里遇到的一件事才多少有了一点体会,这时离“反右”斗争已经过去好几个年头了。

当时学校刚刚在南楼前安装了一套课间休息的玩具,其中有一排崭新的滚筒特别得到孩子们的喜爱,所以下课之后,大家都是争先恐后地抢占。有一次,我和几个同学排队玩滚筒,正在上面蹬滚筒的是一个我还算熟悉的同学,姓柳。这时另外一个平素很霸道的同学走过来,立刻就要上去玩,其他的同学不答应,这个柳姓同学当然更是不依,于是发生了争吵,大家都站在柳姓同学的一边。

这时只见这个后来的同学喷出一句:“神气什么?!哼!以为你爸爸还是副部长么?!当我不知道?他是‘右派’!”

这时只见那个柳姓同学,刚才还是精神气十足的样子,准备与对方争个高下,但听了这话便象泄了气的皮球,顿时折了锐气,满脸涨得通红,慢慢放开紧紧攥住铁杠的双手,从滚筒上下来,将位子乖乖地拱手让给对方。而那个出言不逊的同学竟也理直气壮地爬上扶杆,不屑地扫了他一眼。更令人奇怪的是,周围的同学仿佛也觉得合情合理,默不作声。

我当时不懂为何这话竟有如此魔力,但是看见那个势头也就吓得噤了声,打抱不平之心早已丢到爪哇国去了。我在心中推想,这“右派”一定相当不好,连子孙都要被人欺负。后来才知道,这个柳姓同学的父亲原来是教育部的一个副部长,名叫柳湜。

一晃许多年过去,我的父亲也死在文革中,母亲总觉得这口气难以下咽,七三年从干校回到北京之后就到处找人联络,总归是希望能够多打探到一点点消息,想要申诉翻案。因为母亲在干校时和柳家太太有个几面之缘,或许母亲想到,一来柳湜也是死在文化大革命里,两家多少有些同病相怜罢;二来柳家太太和当时还算走红的郭沫若先生的太太是亲姐妹,想必能够多知道一些情况。当时也是荒不择路,其中一次我和母亲就到过柳家。其实就当时的政局而言,柳家太太也是一筹莫展,母亲一厢情愿的希望当然完全落空。那天我陪母亲去,她事先并没有告诉我这次是到柳家,直到过了教育部所在的郑王府,进了屯绢胡同才跟我说起。我听了之后便有些后悔,觉得今天实在不该来,如果在她家真的碰见小学同学,而他又果然记得当年在小学南楼前滚筒旁的那桩旧事,我就会因为当初没有仗义执言而无地自容。或许他已经记不得我,但我心中总免不了有一分愧疚之情。

人生到底很难左右自己的命运,我总算是经历了人世的沧桑和艰辛,不过如今想来,还是应该感谢父亲在“反右”当中买的那把茶壶,它时时在提醒着父亲为人谨慎小心,从而使得我的家庭变故推迟了十二年,让我在少年时代多少享受了一段快活无忧的日子。当然,那把茶壶作为“诫器”最终并没有能够让我家趋吉避凶,躲过文化革命的一劫,这也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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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有凑巧,七十年代里我从云南回到京城以后,有次到朋友阿城家便饭,看见他家餐桌上舀汤的瓷匙其大无比,匙面总有碗口大小。于是我就对朋友说,瓷匙这样大,实在太容易打碎,不如换个小些的,或者索性用把铁勺。他听罢,或许是不经意,或许也是早已习以为常,便顺口告诉我,这还是他父亲在“反右斗争”以后特意买来的,用以告诫家人从此以后总要时时小心做人行事才是。

我不敢肯定,是否每家其实都有一件这样的“诫器”呢?


注释:

1)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2)民进即“中国民主促进会”的简称,是中国大陆八大民主党派之一,成员以教育界人士居多。

3)陈梦家(1911-1966),著名新月派诗人及古文字学家,五七年打成右派,六六年死于文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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