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下的日子》     回二闲堂  回目录




写在前边                    

还是在许多年以前,有位著名的美学家曾经提出过这样的讨论:我们为什么说五星红旗是美的?

我有一位受过很好哲学和逻辑训练的忘年之交,他对此发表过不同的见解。据他认为:其实不妨首先证明五星红旗是美的,然后再来进一步讨论五星红旗为什么美不迟。

我们这一辈人从呱呱落地的那一刻起就生活在红旗下,被前人不无羡慕地誉为“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也就是所谓“生正逢时”的一代。由于这个缘故,我一直认为我们对上述的讨论应该最有资格参与,只是当时自认功力太浅,绝对没有插嘴的资格,还是以藏拙为妙,所以我知难而退,听了以后也就是一笑置之。


一九八九年的年尾上,我从德国转道来到美国,终于与分别数月的妻子重新又在纽约聚首。几天之后,我们离开几十里之外那座似乎不食人间烟火的玛理诺修道院1),漫步在曼哈顿岛的麦迪逊大街上,几个月来瞬息万变的感受还来不及清理,眼前又是一幅车马喧嚣,人声鼎沸的场面。

妻子突然记起这天正是我四十岁的生日,于是提议到下城的唐人街上找家中餐馆子去庆贺一下。由于这些天来的紧张忙乱,我也是许久没有尝到过中餐的滋味了,因此连忙随声附和妻子。

当我们在餐馆里坐定,顺手接过女侍递上来的菜单,我却几乎完全叫不出个上面的名堂来,不免在心中暗暗吃惊:在这华洋杂处的世界里,原本以为早已了然于心的中餐竟变成了这副模样。为了避免露出马脚,我就在妻子点的几味菜肴之后按图索骥地好歹加上一盏酸辣汤。

不想女侍似乎已经再也不能容忍我的孤陋寡闻,索性停下手中的笔,很不情愿地抱怨道:“酸辣汤,酸辣汤,那还不是骗洋人的玩意儿!”

她的话使我惶恐不已。后来还是妻子打了圆场才使我免去更大的难堪,但那天后来我们究竟吃的是什么东西我已经全然忘掉,只是记得端上来的饭菜根本不是我原来熟悉的口味。这时我才真正发觉:如今确实已经远离了故土,而且就连中餐也已经从名称到味道都彻底不同于以往。

在那个完全捉摸不定的冬夜里,我就是这样在异国渡过了四十岁的生日,当时绝对没有料到的是,红旗下的日子竟也终于从此结束了。

其后重新开始的日子更加飘忽不定,也更加难以捉摸,不过眼下对此我并不打算匆忙地作出任何评说,因为以往的经验表明,目前来论定这段生活显然还为时尚早。然而对于当初红旗下的日子,时空两者的距离都已久远,就象是调酿窖藏多年过后的老酒,香醇也罢,酸涩也罢,如今总该是细细品味的时候了。


注释:

1)玛理诺修院(Maryknoll)位于距纽约市以北三十英里的小镇奥森宁。该修院自一九一八年始在华传教,至一九五五年结束止,凡三十七年,目前存有大量有关这个时期中国的资料。一九八八年曾出版有让-保罗·维斯特(汉名魏扬波,Jean-Paul Wiest)主要根据这些资料所著的《玛理诺在中国》(Maryknoll in China)一书。一九八九年~一九九O年,我的妻子在这里从事教会史的档案研究,我曾借机在此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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