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民主人士

一九八六年,我从德国回到北京以后,曾经先后参加过本单位以外的两个组织。其中一个是“欧美同学会”
1),这是因为别的朋友告诉我,听说位于南池子原先北洋政府国务总理颜惠庆家的欧美同学会最近开了一家餐厅,还招了两个手艺不错的厨子,如果是欧美同学会会员的话,凭会员证用餐还可以打个八折。这个朋友当时还没有出过国,无缘参加同学会,可美食修养绝对是一流。他的言外之意很明显,当然是怂恿我去参加,这样他也就可以顺便以八扣之价品尝一下那里的厨艺。后来我果真参加了,也的确和他去那里的餐厅吃过几次,环境就当时的水平来讲的确不算坏,不过对厨子的手艺我却实在说不出个门道来。除此之外,我几乎没有参加过欧美同学会的任何活动,只是定期接到他们寄来的通讯小报之类的邮件。
另外我参加的一个组织是“九三学社”
2)。
在中国,除了执政的中国共产党之外,另外还有八个很小的党派
3)。因为这些小党派在解放前和共产党同气相求,一起反对过国民党的独裁统治,所以解放以后也就还允许他们的存在,人民政府的主席毛泽东先生对此有个很著名的说法,叫作“长期共存,互相监督”,并且给了个不算难听的头衔,统称为“民主党派”,而参加这些党派的成员顺理成章地被称为“民主人士”。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只有参加这些党派才算是主张民主,但至少政府认可这些党派谈民主够资格。九三学社便是这八个民主党派的其中之一,我参加了九三,当然也就忝陪“民主人士”的末座。
其实我这个人对政治是相当疏离的,许久也想不到这桩往事,如今兀自让我记起来,实在是因为前不久发生的一件看来毫不相干的小事。
那天晚上下班回家,发现餐桌上的邮件堆里有一封市府发来的信函,心中一紧,妻子也看出来我脸上的神色不大对头。
因为我这个人无论在哪里,都是最厌烦和政府打交道,家住这个离波士顿不远的小城里已经有好几年,除了照章纳税之外,恨不得没有政府的人影才好。好在美国的政府倒也不大爱凑热闹,除了几回汽车停错了地方被警察贴了罚单之外,我还从来没有惹过麻烦。
打开信封一看,口气还很客气:“亲爱的先生/太太,我很高兴地通知你,……”看到这里,怦然不止的心跳立刻放缓,因为可以预料,下文的内容至多是通知免费的感冒预防针,或者是明年垃圾车的日程变动之类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是没有想到,信里通知我,选民办公室已经成功地把我登记为民主党籍。我不免大吃一惊:我是何时参加了民主党?孔夫子说过“君子不党”,我一生中最怕的就是党派之争,平素避之都唯恐不及,怎么如今到了美国却还是遭人暗算?
后来我到市政厅去打听,居然还确有其事。原来是那年总统大选,我对共和党与民主党均不中意,但两害取其轻,到底还是勾了民主党的票。虽说我是落花无意,可人家却是流水有情,就权当我是愿意加入民主党,还居然忙不叠地来信祝贺了一番。
由此便让我记起十多年前在京城参加“九三学社”的往事,而如果说到参加“九三”,还不能不提到介绍我入社的畅安先生。
畅安先生姓王,名世襄,畅安是先生的字。因为眼下我恐怕连执弟子礼的资格都成问题,自忖还是以字称先生为妙。
提及我和畅安先生的交往真是说来话长。
一九七六年的京唐大地震之前,我正式被故宫警卫队录用,成为保卫故宫安全的一员。地震过后,故宫许久没有开放,闲杂人等一概不许进入,所以警卫的任务也有所减轻。
忽一日,珍宝馆售票处的白礼文大姐见我还算是个好读书的人,又不摸门径,所以平素看在眼里,就不免动了恻隐之心,主动提出要介绍一个大专家与我作师傅,这人就是畅安先生。
当时畅安先生和其他一些专家们不仅远远没有今天这么吃香,而且连做个普通人的资格都困难得很,这些天畅安先生一直在乾清门里用手推车搬运图书。
在那个年月,当我看到畅安先生胸前系着麻布围裙,双手从早已磨破的套袖中伸出,一副衣衫不整的外观,再加一脸胸无城府的微笑,我立刻认准这绝对是个学富五车的大学问家。这就如同时下必得是一身名牌西装,外加一脸故作深沉的表情才能让人相信其来头不小,实际上道理都是一样,只是年代不同,评判的标准也各有取舍罢了。
经过几番交往,大约畅安先生也觉得我还算是“孺子可教”罢,一来二去的就走动得很是频繁,畅安先生还用心帮我想到应该从什么地方入手才能步上学问之道,有好几个星期天,一早就陪我一同骑车到宣南的玉器名家付大佑等人家里拜师学艺,后来还不时让我到他家中小坐,时而畅谈,时而教诲,兴致好的时候还邀我到西山去抓蛐蛐。
那年由于地震,畅安先生在方嘉园的家中经过文化革命洗劫之后本就过于窄狭,再加房屋震损,更是无法将家中所藏的古代家具妥善安置,于是他就召我去家中帮他调整布局,免得遭到更大损失。看到那些可以说是国宝级的古家具就由畅安先生一个人苦心地保存收藏着,真是让人感慨系之,也真是希望我能有朝一日学得畅安先生的那套本事。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年,我渐渐发现畅安先生的这类学问是不可“学”来,只可“泡”来,而这“泡功”非有个几十年的火候是见不到功效的。这样的感觉让我泄气不少,想想十几年的日子都让文化大革命给荒废掉,如今真是再也没有这个本钱来“泡”了。
后来我终于没有能够免俗,到底还是去了考古所读书。大约畅安先生对我的这番作法并不以为然,不久以后有次我走到汉花园的路口正好碰到他,于是就不免将近况向他诉说了一回。他听后随口说了一句:“哦,就是跟着夏(鼐)先生他们挖瓦片子哇!”
记得是我从德国回国之后不久,国家文物局主办的一份杂志想组织一次编者和作者的碰头会。那天我到编辑部去,刚刚分配来的年轻大学生江小姐不认识我,大约还以为我是刚刚“毅然回国”的青年新锐,就递给我她手中参加会议人员的名单,说是可以看看,以便今后结识一下文物系统的专家们。我扫了一眼,告诉她名单上面的人我大都认识,她先是吃了一惊,又不免想考问我一番,便道:“你可识得这个人?”
我看她手指落处正是畅安先生的名讳,便笑着答道:很熟,而且还在他家吃过饭。
还在他家吃过饭?江小姐睁大眼睛,一脸的疑窦,反问我那天在畅安先生家到底是谁掌的勺。我见她如此认真,便也就照实相告:别的没留神,但至少那盘爆炒鱿鱼卷是我亲眼看见畅安先生下厨做的,端过来的时候还说让我先尝尝。
江小姐盯住我的眼睛不放,起码看了十几秒。大约是从我纹丝不乱的神色当中看不出一点撒谎和调侃的成分,她终于像个撒了气的皮球,慢慢低下了头,继而又突然抬起头,一脸期望地问我:“味道怎么样,绝对好吃吧?”
我并非美食之家,平素都是一味的狼吞虎咽,其实根本记不得滋味如何。另外我也不解江小姐为何这样钟情于畅安先生的厨艺,便问她过细打听的缘故。江小姐看我竟如此孤陋寡闻,不禁长吁一口气说道:“你连这个都真的不知道么,王先生现在是有名的美食家。那天我刚想试着向他问问厨艺,人家就象是对幼儿园里的孩子那样,许是觉得和我根本说不清楚,嘴唇刚动了几下,然后摇摇头,居然走了!你吃过他亲手做的菜,可还说不出个所以然,唉,多好的菜哇,可惜让你给糟蹋了。”说罢,江小姐也是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摇起了脑袋。她大约是想学着畅安先生的样子,把畅安先生对她的惋惜转赠给我。
此后我没有再尝过畅安先生做饭的手艺,但让他把我给介绍进了“九三学社”。
记得那天是在文物局召开的一个小会上,我和畅安先生坐在一起,听得无聊,便在私下说起来。我告诉他如今可以痛快畅谈学问的场合太少,即便到了什么学会上也是免不了官场上的那一套。我们说得一来二去的,畅安先生提议,其实不妨加入个团体,比方说九三学社,他就可以代为引荐。
九三学社是我早就听说过的,以前一些父执的前辈,还有间或认识的一些朋友都曾经是九三的成员。特别是文化革命后期,我还经常到一位朋友家里去,其父是药学家薛愚先生,因为年纪太大,没有下干校,就分派住在九三学社在西四路南颁赏胡同的总部里留守。我们做后辈的在九三学社的办公大院里出出进进,几入无人之境,所以倒也不觉得生疏。
另外想到,如果此事成功,我便可以与前辈们有个定期谋面的机会,当面请益,这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了,所以见到畅安先生如此厚爱,于是就连说这是个好主意。
畅安先生可能是恐怕我的年纪和资历不合标准,还认真地跑到九三学社打听过,后来还仔细询问过我的学术级别和学历,然后高兴地告诉我说,虽然咱们不讲究这些,但曹规萧随,正好你也将将够格,就用不着和他们多费话了。于是他领来了申请表,嘱咐我这一两天就到他的住所来一趟,既填申请表,也来取他的举荐信。
记得那是一个酷热的下午,我走进芳嘉园的大门,听不见房中有一丝响动,我怕畅安先生还在午睡,先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在窗户上轻轻叩了两下。
里面果然有了响动,是畅安先生的声音,只是语调似乎有些慌促:“谁呀?等一会儿,先别进来!”
我当然在门外静候。
很快,只见畅安先生踱过来开门,穿着一件半旧的汗衫,遢邋着双布鞋,手中握着一柄大蒲扇,不过脸上并没有一丝睡意。
“嗨,敢情是你呀!”畅安先生一见是我,脸上没有了慌张劲儿,笑出来了声,“我要知道是你呀,就不麻勒儿着穿汗塌儿了。”
原来他正在家冒着酷热赶着修改他的书稿,说是出版社催得紧,出了一身的汗,索性就脱了汗衫,光着膀子干活。畅安先生说,这两天总说有老外来他家看明式家具,其中还有费正清的太太费慰梅,尽管接待单位为她安排了多少精彩的日程,但她通过各种关系,急切要看的却是畅安先生在芳嘉园居所收藏的明式家具。因为老外现在也懂了咱们的规矩,都是通过上级组织来联系,畅安先生也不好意思都回绝,所以一听见有人敲门就弄得心里七上八下的,还得把汗衫在手边儿预备齐了,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让人家看了笑话。
我听了便不免哈哈大笑,对他说,看来您现在也学会了内外有别。
畅安先生拿过申请表来,只见上面该他填的,或是该我填可他知道的,他都替我填好了。他指着几项空白的地方说,只有这儿处是无论如何需要我填才成。
等我填好,畅安先生又说,后来才打听明白,入社得需要两位介绍人才成。他已经考虑了一回,觉得还是找老朋友朱家溍先生妥靠,而且他和朱先生已经说好,等我在这儿办妥了就再到锣鼓巷的朱宅跑一趟。
我说当然没有问题,又见畅安先生手头正忙,就赶紧告辞出来。临走我还没有忘记嘱咐他:进屋您就赶紧脱汗衫罢,免得捂坏了身子。
后来我赶到朱先生的家里,得了他的荐举信,就匆匆告辞出来。
此后我便算是加入了九三,刚开始的时候还参加了几次小组开会,后来看见每次开会也是跟单位里一样,说些不疼不痒的废话,所以象我这种本来就对政治无所用心的人,也就渐次地把心懒了,到最后,竟有年余没有参加过九三的活动。
出国之前还最后一次见到畅安先生,记得那是在文物局的一次会议上,离动身也就是三几天的功夫。畅安先生听说我要到美国去,拿的是洛氏基金的钱,就说他知道这个基金会,当初他到美国就是拿的他们的赞助,如今能出去看看也好。因为会场上人多眼杂,也不便多说,我和畅安先生就这样匆匆告别了。
到了美国一向穷忙,从此就与畅安先生渐渐断了音讯。不过在这之后,从报纸上,从亲友的来信中,我还是时时间接听到畅安先生的近况。特别是故国渐入佳境,像畅安先生这样不可多得的人物便更有发挥的余地,心中便对畅安先生有了这样的晚境替他高兴。不过前些日子看卫星上转播下来的中国电视节目,正好是演播朱家溍先生在家里讲中国旧时过节的风俗。其中有件一掠而过的小插曲让我觉得从此还是不再打搅畅安先生为好。
那个节目大概是为了显示接近生活,其中加了一小段外面有人给朱家打来电话恭贺新春问安的情节。朱先生和对方寒喧客套了一阵之后把电话挂了,接着转头去问家里人道:“这是谁啊,我怎么不认识哇”。
上次回京,因为故宫原来的院长张忠培先生曾经给我往美国写过信,可我忙于俗务,竟也没有回复他,所以这回特意要去看望一趟张先生。依着我做人行事的标准,因为他下台了,所以一定要去看;如果他还在台上,则可看可不看,或者可不看,甚或不可看。
然而那次却没有见到张先生,我不免有些失望,正在故宫西墙里的外四所办公室院子里面俳徊。引我前去的友人听我曾经提起过朱家溍先生,便说今天朱先生碰巧在,是不是见上一面?
我记起在美国看电视节目中朱先生的的那一段,而且我只有那回参加九三的时候到过朱家去取荐举信的缘份,后来就是在九三学社的碰头会上打过几声招呼,彼此的年纪差了快一半,又有十多年没有见过面了,恐怕见面他记不起来我,反倒让两个人都尴尬,于是我就想还是不见的好。可这时候朱先生正踱出门外,和我打个照面,别人一介绍,我就赶紧过去请安。
朱先生果然记不起来了,而且连介绍我参加九三学社的事都忘了。可是朱先生客气,还一直硬撑着和我聊上几句,说是他如今虽然八十多岁了,但最近还能骑车,不过领导上怕他出毛病,只许他在故宫里头骑,上街不行。我们俩人哼哼哈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几句,我很知趣,赶紧就告辞了出来。
或许由于这个缘故,我也就把拜访畅安先生的念头懒了。倒是妻子的婶娘是个热心肠,她把我回京的消息告诉了畅安先生,畅安先生于是邀我到他的新宅去坐坐。
畅安先生十多年没见了,倒是显得老了一些,可八十多岁的人到楼下接我,上下楼梯还没有我喘得厉害。见面我就说起前两天见到朱先生,听说他还能骑车。畅安先生立刻接过话头说,他自己也骑车,而且还上街,并且说他的年纪比朱先生还大一些。他的好强让我不禁笑出声来。
畅安先生的新宅果然比芳嘉园体面了许多,几件颇大的明式家具居然也搬了上来。我正吃惊文物局对老专家的照顾真是无微不至,畅安先生告诉我,这是他把手里的部份藏品转让给香港的袁氏兄弟,自己花钱买的房子。袁氏兄弟又再把它们捐给上海博物馆。因为畅安先生知道袁氏兄弟的原意是想找一批文物捐赠给国家,以显爱国之忱,所以畅安先生转手的价钱也比行市要低。畅安先生建议,目前这些家具已经在新的上海博物馆展出,如果有机会可以到那里看看。
前久回国,我信脚游到江南。上海的亲戚力主我到新造的上海博物馆参观。我还记得十多年前到上海博物馆参加鉴定会,旧馆听说原先是杜月笙或者什么上海滩上旧人的老银行,虽然外观这时早已折了当年的锐气,并无气派可言,但是展室里青铜器馆的陈设和布置却十分讲究,比当时我所在的中国历史博物馆的陈列要高明许多。眼下上海人有了这座新馆,能够想见一定会物尽其用,玩出海派的新花样来。
那天我到新开张的上海博物馆,果然出手不俗,处处想得周到体贴。在楼上我终于见到了为畅安先生旧藏的家具特别开辟的专门陈列展室,尤其是那几件二十多年前我曾经帮助畅安先生重新安置过的家具也在其中,虽然经过精心的陈设和刻意的采光,它们已然脱去旧日堆在阴仄房间里的晦暗,终于透出华贵的气息,但我总觉得畅安先生和我当年搬动它们的手泽还在上面,也让我不由得想起那天晚上畅安先生款待我的饭菜,特别是那盘他亲手下厨烹炒的鱿鱼卷,以及后来当我无意中向编辑江小姐谈及此事时,她那付垂涎欲滴的神态。
年前,当我的那本散文集出版之后,因为其中有些地方曾经提及畅安先生,所以我在动身返美之前就烦请与畅安先生时相过从的婶娘带给他一本样书。畅安先生现在是贵人,又是坐八望九的年纪了,倘若我的书和这篇文字辗转落在他的手上,只望他看了之后不会说“这是谁啊,我怎么不认识哇”才好。
前些日子打电话回家,家里人告诉我,至今都十多年了,“九三”和“欧美同学会”还一直往家里给我寄送通讯联系的信件。
可也真别说,看来还是组织上的记性好。
注释:
1)欧美同学会始创于一九一三年。
2)九三学社前身为抗日战争后期一批学者在重庆组织的“民主科学座谈会”,后为纪念一九四五年年九月三日抗日战争的胜利,改建为“九三学社”。
3)这八个民主党派分别为: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中国民主同盟
、中国民主建国会、中国民主促进会、中国农工民主党、中国致公党、九三学社和台湾民主自治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