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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的皮袄                    

自解放以后,生活中的细微处也都在不留神之间起着变化,然而观念的转换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到,而且如今觉得可笑的事,当初却是煞有介事的。譬如说服装的式样就是一个容易发觉的例子,让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我祖母的一件皮袄。

大约总是在我祖母的一个整寿之前,现在推想起来,那应该是她的七十岁生日。父母为了表示一点心意,决定给她做一件锦缎外罩,狐皮吊里的皮袄。衣料是父亲到南方出差时特意买来的,皮子还是来自我母亲的一件洋式皮袍。当时因为早已开展“兴无灭资”的运动,那种洋式皮袍是根本没有办法穿出去的。母亲看见狐皮的质料还很讲究,于是就把它拆了下来。

我们带着祖母到石驸马桥附近那家相熟的裁缝铺里,着人量了祖母的腰身尺寸,然后母亲就仔细交代给他们,因为料子上乘,一定要留心做好,讨老太太一个欢喜。

一些天之后我随母亲去取祖母的皮袄,母亲大吃一惊,发现他们把大襟的皮袄做成对襟了。当时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区别,听母亲与裁缝铺的人在理论才知道,纽扣系在腋下的大襟才是祖母那一代人的式样,纽扣系在胸前的对襟则是到了我母亲那一代才开始时兴的式样。但是我当时觉得这根本不重要,而且认为在胸前系扣比到腋下去系还要方便许多,因此觉得母亲在和人家强词夺理,小题大作,不近人情。我想拖了母亲快走,但母亲不答应,让我先到门口去玩,等会儿再来。

等我赌气到外面转了一气回来,没有想到结果却是母亲完全有理,裁缝铺的人一再道歉赔不是。可是这样的衣料和皮子裁缝铺绝对赔不出,我也不清楚事情是如何善后的,但我记得母亲从裁缝铺回家之后和祖母认真地商量过,看看是不是能够将就一点穿对襟的皮袄。但祖母认为这个原则问题决不能让步,最后表示宁可中间将缝拼上也要做成对襟的皮袄。

几天以后,我家在西单路北的湖南馆子曲园为祖母祝寿的时候,我看到祖母在生日里添的这件皮袄的确仍是大襟的式样,纽扣也是在腋下一直系到腰间,不过胸前并不是一个整片,而是中间有一道拼缝。这次裁缝师傅倒是小心了,不认真看,一般人还真瞧不出来拼缝处的提花花纹有什么破绽。

如今想来,祖母宁可在皮袄的中间拼缝也决不穿对襟的衣服,其固执程度似乎匪夷所思,但是平心而论,时代对人的局限真是不止思想一端,服装式样何尝不也是如此。想想文化大革命中的小将们可以为红袖章上到底应该印上“毛泽东思想红卫兵”,还是“毛泽东主义红卫兵”打得头破血流;后来改革刚刚开放,女人超短裙裙边下摆的尺度到底应该允许在膝上三寸还是两寸半也曾搞得民众莫衷一是;如今的服装式样是多么的开放,但还不是为了领口到底应该有多低才算得上是领导服装新潮流而让时髦女士们困恼异常么。当初我还笑话我的祖母死脑筋,真是有五十步笑百步之嫌,如今让我想起来就惭愧不已。

有人解释说,“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美”,我看把什么都推到时代上,恐怕也不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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