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强之死 ![]()
来函时间:Apr 12, 2007 6:37 AM
来函地址:(略去) 致函地址:burials@edubridge.com 来函内容:关于盛强之死 维一按:盛强并不包括在《死亡右派份子情况调查表》的名单之中,但其命运与九十四例完全一样,而且由于盛强是已故评戏演员赵丽蓉的丈夫,坊间已有很多文字报道其中的细节。本文的作者魏巍先生曾经与盛强一起受过苦难,故对盛强生前死后的见证弥足珍贵,对研究有很大的参考意义。
作者:魏 巍 多少年来,在我们的生活历史中,到处可以碰到“编造”,即便是真实经历的记述,为了政治的或者是其他的需要,也往往会撇开事实,编造出动人的假“故事”来,到处流传,以假乱真,以假代真,真实反被扼杀。特别是权威的造假,能够扼杀民间的真实。 二OO一年十二月,北京东方出版社出版了张平、郭民杰合著的《艺苑奇葩赵丽蓉》一书。书中的第二章有一段关于赵去“茶淀农场”看望丈夫盛强的记述描写:——
盛强的悲剧发生后,赵丽蓉一步步成了全国人民喜爱的喜剧演员。声望日高。 此后,不少小报把这一段夫妻悲剧作为“经典”,大量摘载报道。使得这一段记述广为流传。后来,有和盛强同在一起“劳教”的难友,写信给作者,说明记述与实际情况相差颇大,但是“舆论已经造成”,赵又是红星,作者根本不予理睬。 我作为当时和盛强同在一屋被“劳教”的难友,我必须说真话,忍不住要谈谈真实情况。 一、盛强不是什么“背砖累病而死的。”他是被饿死的! 一九五八年春节前,北京市公安局把要被劳动教养的右派集中到半步桥看守所。接着押送到茶淀农场(清河农场)。当时盛强和我在同一队。后来又同组,住一屋。我们在那里劳动是挖防洪堤、抬土方、平田、插秧、播种和管理水稻、积肥,从来没有从事过烧砖的劳动。再说,当时那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烧砖”场所。 刚去时,窝头管饱吃,当时劳动强度很大,人们的饭量也很大。后来所谓的“自然灾害”来了。五九年—六O年实行定量,每个人的定量等于饭量的一半。但劳动定额还和以前一样。这骤然的减粮,使得大家立刻进入了饥饿状态。无奈之下,只得纷纷向家里要吃的。而家里也很不容易送来吃的,家境稍好一点的,尽量送来一些(或邮寄来)食品。我没有见盛强家来人,也没见有给他寄来邮件。被劳动教养的右派还不知道“自然灾害”已经遍及全国。 后来又进一步减粮,每吨饭只有暖瓶塞大小的三个白薯面窝头。(丛维熙:《走向混沌》说的那样)。不少人浮肿,干不动活儿,病倒了。我们没办法,苦中作乐,常常用牢骚怪话解愁。盛强五十岁的样子,比我们大,一言不发,愁眉苦脸。小组长陈玉亮对我说:“队长关照,盛强老婆来信要离婚(当时劳教的右派家里来信必须先由管教队长拆阅),他思想负担重,要注意他。” 过了一段时间,我收到父亲从上海寄来的包裹,内有一听猪肉罐头。我从队部领回时全组都看到了。 第二天中午收工回来,我发现罐头没有了。那一段时间,盛强饿得身体已经顶不住了,留在家里歇病假。大家都出工了,就他在家,纷纷议论,怀疑影射是他。盛强也是个很要面子的人,实在说,这种行为并不说明一个人的人格道德,而是这一辈子他都没遇到的饥饿把他的精神折磨崩溃了,他才无奈地作了这件他也不愿意,今生也没作过的事。这在大饥饿中,人人都会理解。很快,他就说是他作了这件错事。我立刻就表示:“你年纪大,身体差,吃就吃了,没什么。” 后来不知道是谁,把这件事告诉了队长。队长说:“这要批评。” 这就大大伤害了盛强的自尊心,饥饿、恐惧、心情的不愉快都给予他直接的影响。第二天我们绝大部分右派即动身迁搬于家岭西村。在那里,继续在饥饿中劳动。第二天,管教队长让分场喇叭广播,批评了盛强。几天后中午收工回来,盛强仍在家歇病假,等我们回来,他已经在宿舍躺在床上死了。 这就是他死去的真实经过。 二、该书的这一段记述,许多细节说明作者根本不知道农场的具体情况,完全是按主观想象编的。理由如下:—— ①:管理劳动教养右派的人员,一律叫做“管教队长”,从来没有听说过“看管员”这个叫法; ②:农场有几个分场,建在一片荒地上,这片地叫做“西荒地”,包括四——五个分场。并不是“西边那块荒地上”,概念不同; ③:盛强死在于家岭分场,分场根本没有什么“接待室”,家属很少去,有家属来,队长在大墙外找个当时没人的房间就可谈话; ④:说盛强是背砖而死,是“看管员”编的?还是作者编的故事搞不清楚。反正我们当时没有干过烧砖的劳动,也没有见过有哪个砖窑; ⑤:至于说送医院抢救,医生说查不出死因,那更是“胡编”。我们那天出工回来,发现盛强没起床,上前叫他,没反应,掀开被子才看出不对头,赶快报告了管教队长。哪来什么医院?哪有什么医生? ⑥:“秋风扫落叶,黄叶散落遍地……”这让我们看了真是哭笑不得,当时农场处在盐碱不毛之地,方圆几十平方公里,连一棵树都没有,只有稀稀拉拉的蒿草,哪有如此诗意的环境?至于坟墓左近“远处枯树败草,近处残余纸灰”更是梦中幻境; ⑦:说赵丽蓉被老太太领到旅馆入住,也是戏剧化的编造。五十年代,茶淀站是荒野中孤零零一个小站,到了茶淀,一下火车,除了车站的两间破房,一片荒野。就其性质来说,这个站就是专为往来送劳改犯设立的劳改专用站。火车经过下来的乘客,基本上是探望的家属。除了劳改、劳教人员之外,家属是可以来看的。谁在这里开旅店?再说,劳改场所能让人在里边开旅店?作者的想象完全脱离实际。 ⑧:我想象不出他们是怎样往北京拍电报的。反正在车站那间破房里没看见有这种设备。如果要拍,恐怕也得到附近的“汉沽”、“塘沽”等“民用”车站去拍, ⑨:………… 往往读者看这些历史人物的记述作品时,看得津津有味,岂不知其中经常有编造的假故事。尤其是这类被迫害的真实,编成假故事让被迫害人去从中受教育时,那我们真的是要流着泪去笑,我们也不得不佩服这两位作家的惊人想象力! 我估计中国戏曲研究院也早给盛强“改正“了。然而,一个悲惨绝望被饿死的右派,却被描写为如同“干部下放“,心脏病发作,经过人道的抢救,意外病故的常态。通过这一小小的“故事“,把残酷的对右派的”教养“展现得和光荣的干部下放一样,这难道不是一种历史的欺骗? 关于我提供的以上情况,如今知道在世的难友还有:赵文滔、冯志轩、徐鸣珂、杨路等,还有一些,他们也了解当时的情况。 我的简历如下:解放前参加浙东游击纵队,五五年考入北京大学法律系。二十一年劳教后“改正”,分配山西运城学院工作。离休后回原籍浙江。我对我提供的以上真实情况完全负责。 地址是:浙江 余姚 马渚镇 渚山路一弄八号一O二室(邮编:31545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