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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右派蔡恢的惟一影像



·姚小平·




一九五三年春与邮电部同事游北京十三陵,前排左起第一人为蔡恢。


图一是右派蔡恢一九六O年在北京市清河劳改农场去世后,家属保存的唯一一张他的生前旧影。这张照片是一九五三年春,蔡恢(前排左一)与邮电部同事游十三陵时所摄。

二OO二年,我在北京潘家园旧货市场淘到北京市公安局1963年造册的《右派分子死亡情况调查表》,收有北京九十四名死亡右派档案,蔡恢名列其中。还原这些死亡右派的生前行迹,照片不可或缺,结果却常让人失望。因为从他们被打成右派起,家属就生活在恐惧中,几乎每次政治运动都少不了他们“陪绑”,恐惧战胜亲情,销毁可能引起麻烦的一切物品(譬如照片)成为无奈的选择。

抗战时曾任梁漱溟英文秘书的翻译家张勖仁也在调查表里,他被打成右派后,妻子荆美英将丈夫所有照片撕毁,连结婚照也没漏过。以至他们的儿女张蕴新、张新梅长大成人后,竟不知道父亲的生前模样。直到近年,张蕴新才从梁漱溟之子梁培宽那里,找到张勖仁当年与梁漱溟合影照片。蔡恢的家人告诉我,这张照片也是秦火孑遗之物。蔡恢被打成右派前在邮电部会计司任科员,他早年曾在上海美专习画,且喜欢摄影,留下许多照片,可惜“文革”时家人害怕株连,将照片尽付一炬,这张照片是唯一的遗漏 。

蔡恢历史大致如下:一九O九年出生,祖籍江苏昆山安亭鹭鸶浜。其父蔡璜为当地士绅,办有砖瓦厂。一九三O年代,蔡恢先后在上海美专、南京中央大学数学系学习。后进入上海电信局。抗战开始后撤至重庆,任交通部川藏康电讯管理局会计科科长兼川西伐木公司副总经理。在此期间,他认识了在成都上学的薛崇纶,结为夫妻。抗战结束,蔡恢到青岛电信局任会计科长。一九五O年调至邮电部会计司任科员,一九五一年主编第一版《中华人民共和国邮电会计法》。一九五七年被打成右派,开除公职,送劳改农场教养。一九六O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蔡恢因饥饿致死,时年五十一岁。蔡恢生前与薛崇纶育有三子:蔡键、蔡钜、蔡锐。

蔡恢的“问题”主要出在解放前夕的“饿工运动”与反右前夕的“鸣放整风”。一九四八年十月,国民党在内外交困形势下,发布《勘乱时期危害国家治罪条例》,严禁工人罢工、怠工,违者严惩不贷。当时货币贬值,物价飞涨,民怨沸腾。为争取民心,中共地下党先后在上海、北平、青岛等地发起“饿工运动”

。 调查表记载,蔡恢“任伪职时期破坏职工饿工运动,解放初期将全局职工工资提高百分之四十七,给国家财产造成很大损失。”据当年也在青岛电信局工作,且与蔡恢认识的鲁京仁回忆,青岛电信局饿工运动发生在一九四八年底,理由是物价上涨,职工吃不饱肚子,无力干活,要求以发放煤、菜、粮等实物形式提高待遇。饿工运动参与者照常上班,各守岗位,但是不工作。经职工代表与局领导谈判,大约仅两天时间,饿工运动就以局长陈履夷同意职工要求而告结束,整个过程既无冲突,也无人游行或进行破坏。按鲁先生的说法:即使要破坏也轮不到蔡先生,因为他当时不过是青岛电信局会计科长,只是一个执行者。如若他真有此项罪行,早在一九五O年至一九五一年间镇反与肃反运动中就会受到处理了。据蔡恢的大儿子蔡键回忆,饿工运动中父亲也支持发放实物,而且知道单位里有几个人是共产党,但从没对别人说起过。

解放后,职工实物工资变为薪水工资,青岛邮电系统的“高工资”加大了新政权的经济压力和行业间工资差距。发起饿工运动的初始目的与由此造成的尴尬结果导致蔡恢陷入一个悖论怪圈,无论他是支持还是反对饿工运动,都罪责难逃。当年的局领导陈履夷等已经逃跑,总得抓个人来顶罪,蔡恢成为合适的人选。至于是否有确凿证据,结论是否符合事实与逻辑推理并不重要,这种政治生态中“莫须有”的“潜规则”,大概正是蔡恢感到极度困惑和痛苦的地方。据蔡键回忆,“三反五反”时,父亲为这件事晚上拼命边抽烟边写材料。母亲有时劝他说,你别写了,写这么多有什么用呢?反复也就是那些话,别人还不信。父亲说不写不行,不写满足不了领导的要求。

一九五六年开展整风运动,蔡恢又一次卷入政治旋涡。在鸣放气氛鼓舞下,他画了三张题名为“党的教育家”的漫画表达看法。第一张画了个形象凶猛的狮子坐在崖石上,周围有一群竖耳静听的小兔子;第二张画了一个头戴棉干部帽的狮子,在办公桌正面坐着,手握大印即将盖下。第三幅画了一个身穿干部装,青面獠牙,肚大耳肥的人在指手划脚,背景一片漆黑。这三幅漫画,不过是讽刺邮电部会计司个别领导居功自傲,自以为是的霸道作风。而《调查表》却将此上纲为“污蔑党为统治人民的暴君”,说“人民是受统治受压迫的小兔子。”《调查表》还记录有“报纸上批判储安平的反动言论时,他以‘批评党不是推翻党’为名,写了一张大字报,为储辩护。污蔑反右斗争是限制人家言论自由,并画了一张‘隔墙花影动,疑是敌人来’的漫画,污蔑党的反右斗争是捕风捉影,大惊小怪。”今天来看,这些批评不过是些符合事实的大实话,然而邮电部领导反右运动的五人小组却以此作为右派罪证,老帐新帐一起算,把蔡恢开除公职,送往劳改农场,在极度饥饿与劳累中送掉了性命。

在北京市地方国营清河农场寄给蔡恢家属的死亡通知书上这样写道:“我场于家岭分场教养分子蔡恢因患心脏病、老衰病,久治不愈,已于一九六O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六时病死。尚遗留一些物品,希于十日内来我场于家岭分场领取。”

曾在于家岭分场劳教的原第二机械工业部右派分子赵文滔在其所著《伤害》一书中回忆,于家岭分场一马平川,围墙电网环绕,四角岗楼林立,来到这里犹如进入生死场。这里没有医院,没有医生,也没有药物,因饥饿而病倒的犯人只能集中在病号室等死。检查病号的方法很简单,谁的臀部已经瘦得没了肌肉,只剩下两根像玉米杆的股骨,支撑着一个下陷的皱皮黑洞—肛门,就会被认为是病号,不能再劳动了。

据《调查表》记载,蔡恢病倒后“因‘海外关系’未办理保外手续”,最终被死神夺去生命。赵文滔对我说,三年困难时期,一千多人的于家岭分场至少饿死二百多人,蔡恢只是其中之一。据《调查表》记载,蔡恢葬于于家岭分场公墓六排二号。所谓公墓其实不过是一片乱坟岗子,六排二号更是子虚乌有,当年埋在这里的死亡右派,如今均已尸骨无存。

据蔡恢的三儿子蔡锐回忆,父亲被收容离家时,天真地以为劳动教养重在教育,带走平时所用的一块瑞士手表及派克金笔一支。父亲去世后,母亲去农场领取遗物,却只带回一个空手提箱及人民币十二元六角。悲痛欲绝的母亲向狱方索要遗物,竟遭喝斥,谓其讹诈,母亲只好噤声。蔡锐给我看了一九七九年五月七日邮电部政治部在右派平反后补发给他家的“革命工作人员死亡证明书”,上面写道,“蔡恢同志不幸于一九六O年十二月二十日因病死亡,特向革命家属表示慰问。望化悲痛为力量,在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中作出贡献,除给予抚恤外,特发此证。”

“证明书”充满时代特色,今天读来,颇有黑色幽默味道。


           二OO九年二月十日终稿于平雅居

           本文原载山东画报出版社《老照片》第六十五辑




蔡恢死亡通知书信封




蔡恢死亡通知书




年轻时的薛崇纶




蔡恢家人一九六二年春在北京,前排左一为蔡钜、左三为蔡锐;后排右一为蔡键、右二为薛崇纶。




蔡恢使用过的草编公文包




《右派死亡情况调查表》封面




附录:《右派死亡情况调查表》里的蔡恢死亡档案全文:

姓名:蔡恢 性别:男 年龄:五十一 民族:汉 家庭出身:地主、资本家 藉贯:江苏昆山 收容前有何疾病:/ 本人成份:职员 家庭住址:西单区东养马营甲一号 收容前职业:邮电部会计司科员 是否保留公职:开除公职 收容日期:(19)58年2月16日 原政治面目:群众 案情性质:右派 教养期限:/ 家庭人口及经济状况:妻金文翠在原籍种地 妻薛崇伦(纶)牛街小学当教员

简历:自31年始在交通部、上海电信局、电政司无线电总台当科员、美术员、会计,又在重庆、成都当会计主任、副经理,在青岛当会计科长,解放后留用。

教养理由:任伪职时期破坏职工饿工运动,解放初期将全局职工工资提高40%,给国家财产造成造成很大损失。土改时其两兄弟被劳改,其哥****(以上四个字辨认不清—作者)为此怀恨在心,说“不是土改何至门第零落如此狼狈”又说“听到唱解放歌曲就肉麻,听到人呼口号身上就起鸡皮疙瘩”抗美援朝时他说“制造人为的仇恨”。

在(利用)党整风机会大肆进攻,划(画)了三张漫划(画),“党的教育家”污灭(蔑)党为统治人民的暴君,说“人民是受统治受压迫的小兔子”。支持储安平的反动言论,报纸上批判储安平的反动言论时,他以“批评党不是推翻党”为名,写了一张大字报,为储辩护。污灭(蔑)反右斗争是限制人家言论自由,并画了一张“隔墙花影动,疑是敌人来”的漫划(画),污灭(蔑)党的反右斗争是捕风捉影,大惊小怪。右派进攻时,他从内心里高兴,说“好向(像)喝饱了啤酒打嗝那样痛快”。

教养期间表现:自教养后,对罪错有所认识。遵守纪律一般,尚能服从管教。靠拢政府一般,有时能反映一些情况,对三面红旗没发现什么不满言论,只是对定量有时散布一些不满言论。

原劳动教养场所:清河农场管理处 死亡日期:1960年12月21日5时10分 死亡诊断:历史上就痪(患)有心脏病史。因心脏瓣膜病、肺结核死亡。 通知家属情况:(19)60.12.21通知家属蒋崇伦(纶) 财务处理情况/坟墓标志:清河农场于家岭农场公墓6排2号 是否办过领外手续 因“海外关系”未办理保外手续 抚卹或补助 / 家属反映 / 是否摘帽子 / 备考死在休养队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