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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文铨之女孙芬芬致丁抒的信函(八号墓主)



 来函时间:1/17/2001
 来函地址:(略去)
 致函地址:(略去)
 来函内容:有关孙文铨生平大略



丁抒先生:

  您好!很高兴收到《世界日报·家园版》转来你的来信及所复印我的“我家不算命”一文和你的《阳谋》、《人祸》两书的有关章节。

  现将我父母被打成右派有关情况函复你的“采访”。

  一、我父亲孙文铨一九一二年出生于浙江省余姚县湖清垫乡。家境贫寒,青年考入杭州笕桥军校,後在此校的经济系毕业,任职国民政府空军总部的粮秣司工作,升至中校,拿上校薪俸。抗战期间,随中央政府撤退到四川後方,我们家属也随後辗转逃难到四川与他团聚。

  抗战胜利,四五年他先随白崇禧同机飞抵南京,参加接收日伪财产工作。一九四六年他辞去空军服务 (因上司调离),到上海任职于史良在上海外滩开办的律师事务所,任秘书。解放後,史良作为统战人士 ,参加北京中央人民政府工作,任司法部部长,父亲跟随她北上,也在司法部工作,任史良部长的秘书( 专门管文字方面的),工资级别:十五级,月工资一百二十四元人民币。一九五六年肃反时,把他作为重 点审查对象,审查了整整八个月,结论是没有问题。之後恢复他的工作,但司法部并没有公开宣布他的审查结果,父亲对此心中不满。一九五七年反右运动开始,毛泽东号召“党外人士帮助党整风”。听我妈妈说,他只说“我家孩子多,经济困难,我明明没问题,偏偏在肃反中把我列为重点审查,结果证明我是清白的。但机关里,在宣布审查时是大会宣布的,为什么审查结果又不在大会上宣布呢?这不公平。我的肃反调查结果也应该在大会宣布。由于列为肃反对象(由于当时正在提工资),使我失去提工资的机会”(父亲在提工资的考核中,他是名列前茅的)。他并说“即使二十年不提工资,我也要提意见”。之後他提了一些有关统购统销使物资贫乏之类的意见。五八年定为右派(极右)及历史反革命。五八年夏(可能是八月),被押送到天津茶淀农场劳教。由于当时我在北京机器制造学校念四年级,这个月被关在学校学习,并不知情。九月份我就被分配到福建省机械厅工作,我一直无法见到父亲。他在几分场,我已忘记(今 後我会询问在北京的二弟,再告诉你)。我在福州工作时,曾与我父亲通信,在他给我的信中谈及他的生 活,思想,他说他在努力学习毛泽东思想,并要我为他购买毛选第四卷,并说他在运砖队运砖。他们展开 劳动竞赛等。可惜这些信件在一九六八年的秋天被我厂(福州模具厂)的清队专案组抄家时抄走了(我被 揪出来,批斗,游街,抄家政审二年多)。父亲的信被抄走後,再也没有退还给我。我的帽子是“双料右 派的孝子贤孙”。我双亲划右派後,家中经济异常困难,经常揭不开锅。五八年我大姐在北京师范学院读 书,只有我和大弟刚刚工作。大弟才十五岁,去当学徒。我每月只能寄十五元给妈妈。因此,我妈妈没有 路费去看父亲。她为了省钱,叫我二弟(年仅十二岁)买半票的火车票去茶淀农场看父亲几次。最後一次 是我妈妈去看望父亲,但父亲刚刚去世,是死在农场的医院里。医生告诉妈妈,父亲在死前讲了很多很多话,但医生听不懂他在讲什么,因为他满口浙江腔的普通话,或可能就是浙江话,所以不知道父亲有什么交代。只见床前桌上放一个空碗和一双筷子。爸爸死前一直在等妈妈给他送吃的。父亲是因体力劳动过度,饥饿引起全身水肿,多种疾病齐发而死。妈妈因父亲惨死,痛哭不止。母亲随後在父亲埋身之处插一根木头以作记号。一星期後,大弟扛着墓碑想在父亲的埋葬之处安放,但无论怎样都找不着那根记号了。至今父亲的尸骨不知在何处?

  二、我母亲赵霞清,一九一五年生于浙江省诸暨县草宅,解放前曾在上海大业印刷厂做过工,一九五 一年在父亲先去北京後,第二批随带二个弟弟上京,也在司法部工作(资料室管理员),工资级别:二十 二级。反右中她只讲一句“共产党的饭不好吃”,一九五八年也打成右派,并要她自动退职。一九六一年 在街道中被摘掉右派帽子。六六年文革开始,母亲又被批斗,头发被剪掉,六八年又被赶出北京,赶到从 未住过的老家“湖清垫”老家。住在祠堂旁边的破屋里,连同二个弟弟也回乡下。一九七九年右派平反时 ,她被通知“可以返回北京,并可随带二个儿子,二子孙福生,三子孙新生”。最高人民法院(司法部被 撤消後并入高院)为父母平反後,给八百元人民币作为父亲的抚恤金,为母亲做了退休待遇,也分配了住 房。

  三、我父母的平反文件,我父亲在几分场(我想他应属中央机关那个农场的)1)我以後会问二弟。有消息再告诉你。

  附言:你的大作《阳谋》与《人祸》两本书不知现在何处可以买到。能否告知书店地址和寄款办法, 以及书款多少。我家想各买一本。我儿子在澳洲时看过《阳谋》这本书,他说,这本书文采很好。我儿子 已于去年四月移民来美。

                          祝

好!

                          孙芬芬

顺告:史良的丈夫2)、弟弟,以及另外一个女秘书(负责接待的)全部被打成右派。女秘书的姓名叫田渭青。田渭青还活着(九八年八月我回北京看望病重的母亲时,我妹妹告诉我)。田渭青现在住在北京最高法 院宿舍里,年岁约八十二岁左右。




注释:
1) 按孙福生所叙,应是五八三分场,但据《调查表》记载,教养场所为“清河农场管理处”,坟墓标志为“五八四公墓,十四排十三号”。参见《孙文铨之子孙福生致姐姐孙芬芬的信函》《死亡右派份子情况调查表》
2) 此说恐不确,史良丈夫陆殿东死于一九七六年,没有打成右派。亦或指曾与史良有一段情的罗隆基。参见章诒和:《一片青山了此身——罗隆基素描》《正在有情无思间—史良侧影》——维一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