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告别 回二闲堂
拆 啦 回二闲堂
·叶维丽·
今年七月的一个星期天早上,接到朋友的电话,说小学几天之内就要拆了,有人相约去做最后的告别,问我去不去。早听说小学要拆,据说新址都选好了,但说话就要动手了,仍然感到突然。小学座落在手帕胡同,从我家走走即到。小学毕业到今天,四十多年了,曾多次经过学校的门口。有时是刻意,有时是随意。从国外回到北京,在夏夜的凉风中散散步就到了,探头看看门里,依稀中旧物可辨。更多的时候并想不起来要去走一遭。好象是一件从儿时起就熟悉的物件,一直伴着你,知道它总会在那儿,你不在了它也会在,像是天经地义。
但从此它就要没了,就像附近的首都电影院、长安戏院、又一顺、同春园,和文华文具店一样。在文华的旧址盖起了一座“现代化”的大商场,地名也改做“时代广场”。写到此,想起了鲁迅笔下的“咸与维新”。吾生有幸,赶上了新一轮的“维新”,其势汹汹,远胜过清末民初。若干年前,每次回到北京,第一次出门,一定要步行走宣内大街去西单。走完这一遭,我会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回来了。”这像是我回到母国的一个仪式。文华是我从小学一年级起就和同学“hang out”的地方,经过它,和它旁边的澡堂子和修表店,就让我实实在在地觉得身在老家北京了。但自从西单的四角都变了样,银行大楼雄踞长安街两侧,包括文华在内的所有小店都无影无踪,我再也不一回北京就巴巴地去西单了。要去“时代广场”,纽约有一个正宗的,何必往西单走?
但即使小学附近的旧貌都换新颜,只要小学在,那一方土地就在我心中具有至高无上的位置。一个人一辈子,总会对一些地方怀有特别的感情,这是人之所以为人吧。那个地方在时,你也许不经意。一旦不在了,你才感受到深深的失落。
回到久别的校园时,操场上已经有三五成群的人了。放眼望去,一片花白的头发,是高我们一届六二级(一九六二年毕业)的,今天的告别,就是由他们年级发起的,又看到低我们一届六四级的不少人。算起来,数我们六三级的人来的少,但除了我们六三班,其他班都有一些人来。如果我们班同学知道,一定会有人来的。消息来的太突兀了,来不及传递。
看来这次返校的绝大部分人,就是我们上下左右这几届的,都算是“老三届”。努力辨认着迎面走来的中老年(!)男女,有时会情不自禁地“呀”出声来,想起来了,这不是某某某吗?当年水灵灵的小姑娘,作文又好,是我心中仰慕的对象。这位发福秃顶的男士,也似曾相识,好像当过大队长吧?都老了!我们。
为什么回来的大多数是我们这茬人,而不是比我们老的和比我们小的?是我们到了格外容易伤感和怀旧的年龄吗?也许。
在这个校园里,我们毕竟生活了六年的时光,朝朝暮暮。读书,游戏,过队会,比赛歌咏,切朝鲜辣菜,造中国象棋,打架,斗气,暗恋高年级男生,欺负邻座的女生......
有什么特别吗?好像没有。
但我们却是如此珍惜。四十多年后,是我们这代人又回来和母校做最后的告别,因为那一段的时光对我们别有意味。
我们格外珍惜,是因为我们曾经失去过。失而复得,才显得珍贵。
文革中我在山西插队,一年夏天去内蒙探望同学,曾听到一件事。内蒙很多老乡家,都有手摇唱机和唱片,文革初期破四旧,并没有扫荡到这里。一天两个北京男知青在一个蒙古包听到了久违的“让我们荡起双桨”,当下两个汉子不能自己,痛哭失声。
我也情不自禁,感叹良久。过后我想,为什么一支童真的歌曲,会在我们这一代人心中激起如此巨烈的震荡?
因为它唤起了我们童年善良和美好记忆,因为它抚摸了我们因为文革变得粗粝的心灵。
回过头来看,小学和中学的经历是如此不同。我们六三年入中学后,很快就开始了强化的阶级斗争教育。如果说在我们以前的教育中,“白雪公主”和“刘胡兰”可以和平共处,那现在这两位之间就是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文革前夕的“革命化”教育,为我们这代人进行文革做了思想上、情感上、甚至外表上的准备。女孩子们在不知不觉中脱掉了花裙子,穿上了蓝布衫。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花,没有温良恭俭让的位置。
这样才有了文革开始后的“拿起笔,做刀枪”,抡胳膊跺脚大喊大叫的所谓歌舞。
如此这般,实验二小就成了我们记忆中的一片绿洲,它就是那首让我们这代人怀有恋母情结一般的歌,就是“让我们荡起双桨”。
这般情结,不足为他人道,但对于我们,则刻骨铭心。
为这次与母校告别,六二级的学长们在当天开了一个会。每个班的代表都做了简短的发言。在几位的发言中,我都听出了这层意思。
以后再想起小学来,我们能到哪儿去呢?
据说搬到新址的学校,将会建得富丽堂皇。这我信。现在小学的低年级部设在一座雕梁画柱、整旧如新的驸马府里。文革中批评实验二小是“贵族”学校,我还不甚同意。如今这个架势,是当仁不让了。驸马府一走便到,那天很多老校友出于好奇,前去参观。到了那里,朱漆大门紧闭,等了一阵才开门放行。我不知别人作何感想,反正我置身其中,没有觉得这块地方和自己有任何关系。它从前不是石驸马二小吗?
对我来说,小学没了。看到朋友发过来的照片,那里已是一片瓦砾。将来的实验二小,金山银山,已经与我无关。记忆是很特别的,不能随便拆迁,它就死恋着一块地方。现在那块地方没有了,我只好把关于小学的种种记忆和情结深深埋在心里。
但心中是愤怒的。我愤怒“拆方”对教育、对历史可以如此蔑视。且不论实验二小对我们每一个过来人意味着什么,就凭它在中国新式小学教育历史上的地位,为什么不能在原址保留下来?要建的是商厦也罢,写字楼也罢(I don’t care what it is going to be.),在北京已经泛滥成灾。实验二小就此一家。
但在北京,已经没了的和正在没的又何止实验二小一家。还能说什么?
六三届六三班 叶维丽
二OO六年十一月十九日


六二届师生在校园拆迁前日纪念入校五十周年(二OO六年七月八日) ____庞小矛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