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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如来佛掌中——张东蓀和他的时代
![]() 戴晴:《在如来佛掌中》封面书影 戴晴 著 引言:在如来佛掌中──张东蓀和他的时代 开篇:投票选举中央人民政府主席 第一章:一九四九这一年,多少大事--歷史走向、家国命运、生死契阔……竟翻覆於立决的一瞬。六十四岁的主人公给推上前台,扮演起不过一介书生义不容辞、勉為其难、搭补帮衬、勗励规箴之角色。但在这年,中国是容不得书生的——特别是,不諳為政权变、不知审时度势,而且,还不肯通融。 一 年初:军委来电 二 正月:西柏坡 三 炎热的夏天:「一边倒」 四 天凉好个秋:民主个人主义者 第二章:学人·思想由洋翰林而现代学人,绝非难事--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整整一批,近乎两、三代。可见认知上的现代化转型,并不如「打倒孔家店」者所溢估。由现代学人而党人,竟如江河倾泻,多少优秀者裹挟其间。主人公徒然呼朋引类、扩大阵容,可怜在覆盖了全社会的党人与党争里,势孤力单…… 一 洋翰林 二 现代学人 [1] 办报 [2] 办学 三 友情与论战 第三章:国家蓝图,报国之攻,缓急有為。入侵者铁蹄下的拳拳抗争,一直為主旋律掌控者以不屑而将其彻底边缘化。只為平虏兼反专制,走出书斋的主人公,终与理念上的论敌,结為并肩作战之盟友--悲剧即始於此。全副身心投入。不见大王幡旗,正忽远忽近地飘啊飘。 一 组党与国民参政会 [1] 国社党与《再生》 [2] 《八一宣言》与「一二·九」运动 [3] 评共產党「转向」 [4] 国民参政会 二 沦陷北平 [1] 在沦陷区 [2] 监禁 [3] 黎明之前 三 民族解放事业 [1] 同志会 政团同盟 民主同盟 [2] 老政协 [3] 制宪国大 第四章:猎猎红旗下 草间做人语 如来佛掌中 鹃血变湖烟 一 翻脸 二 落幕:如来佛手掌中 三 囚人.思想者 后记 参考书目 引 言 继《王实味与〈野百合花〉》、《储安平与「党天下」》之后,历时八年,戴晴完成又一部歷史传记 在如来佛掌中——张东蓀和他的时代 一九四九年九月三十日,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夕举行的中央人民政府主席选举中,五百七十六名投票人,毛泽东得票五百七十五张。半个多世纪后,戴晴推断:投了自己一票的毛泽东,不打算放过那张唯一的反对票,从而引出至今未获平反的「张东蓀叛国案」。 张东蓀(1886–1973)是近代中国不可迴避的人物。他是最早的西方哲学译介者、著名政论家和报人,也曾在政局刻不容缓之际奔走於多方政要之间,与梁启超、陈独秀、孙中山、蒋介石、毛泽东、周恩来均有直接交往。一九四九年他以国共双方居间人的角色参与北平和谈。毛泽东曾不止一次在正式和非正式场合说,「北平和平解放,张先生第一功」。中共建政后不久,身为第一届中央人民政府委员的张东蓀,旋被定罪,从此销声匿迹。到了邓小平时代,在几乎所有毛泽东政治运动的受害者获得平反之后,「张东蓀案」依然是个禁区…… 作者耗时八年,遍访人物,广擷史料,精心辨析,完成了这部歷史纪实之作(Historical Investigative Journalism)。本书以张东蓀的一生为主綫,旁涉大批与张东蓀同时代的人物(除上面提及的政坛人物,还包括张澜、李济深、彭泽湘、章伯钧、费孝通、雷洁琼等),书写了从清末到文革一个又一个风云变幻的时代。作者以特有的歷史敏感,触及军事、政治、思潮、文化、社会、人性等多层面的纠葛,展现出中国现代化转换过程中种种艰辛和困惑,为现当代史研究者和关注歷史的读者揭开大量不为人知或被刻意遮蔽的歷史谜团。 本书书名取自毛泽东就一件由他与周恩来亲自掌控的「社会名人」要案给公安部的亲笔批示。「如来佛」是毛泽东的自喻。但问题是,主宰他人生死的人是否真的能主宰歷史?
开 篇 投票选举中央人民政府主席 一九四九年九月三十日。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最后一天。 这一名称非常重要。之所以选择这一名称而非其他,暗含了即将诞生的共和国之合法性。因為,如果国内、国外舆论已经认可了国民政府於一九四六年召开「老政协」对改组政府与召开国民代表大会所具有的合法性,那麼,把為「国民党反动派」所破坏的政协会议接着开下去,就有了不言而喻的正当性。筹备期间,参与者多泛称其為「新政协」。一九四九年九月会议正式举行后,新政协郑重更名為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对此,毛泽东毫不隐讳。他在开幕词中说: 我们的会议之所以称為政治协商会议,是因為三年以前我们曾和蒋介石国民党一道开过一次政治协商会议。那次会议的结果是被蒋介石国民党及其帮兇们破坏了……1 按照议程,两项选举将在这一天举行:先以「整个名单」(即「主席团所提名单」)付表决的方法选出政协全国委员会委员180名;然后,全体代表再以无记名联记的方法选举中央人民政府主席、副主席和委员五十六名。 宋云彬在日记中对此有详尽说明。他提到中央人民政府委员的选举,是依据二十九日全体会议的决定,以无记名联记法投票,代表在选举时有权捨弃名单中的任何一人或若干人而另选,选票上每一候选人姓名下都留有空白,如代表不愿选某人,可在某人姓名上加一「×」,在下面另写上想要选举的某人姓名;只「×」去某人,不另写他人也可。2 据《人民日报》第二天报道,这项选举,出任九月三十日大会执行主席及选举总监督的是刘少奇、李立三等五人,周恩来则对选举办法作扼要说明。事实上,面对年龄、经歷各异的投票人,為防止出现废票,周恩来的说明还真不算「扼要」。比如,他简直像对小学生一样,就选举方法对投票人谆谆叮嘱:「要用钢笔,没有的我们秘书处会送上毛笔。在要选的人名字上打圈,要重重的圈。不要选的打叉,叉要重。折叠 的方法是这样的…… 」他还特别说明代表们可以圈选自己。3 叮嘱之后,刘少奇宣佈:「到会有选举权的代表共五百七十六人。」 《人民日报》记者对会议作了如下描述: ……如数发下选票后,在我们开国史中最庄严的仪式正式开始。每一个人经过一度深思,立刻在选票中表达出自己的希望。其实,代表们都是胸有成竹的。谁领导了中国的革命,谁把灾难重重的中国人民解放出来,谁一定被选為中央委员会主席。他会继续领导我们,永远走向胜利。 大会选出六十个代表作监票人。九个票箱由九个监票人监守着。监票人详细检查了票箱,小心谨慎地锁起来,钥匙交给执行主席,然后开始投票。整个过程是那麼严肃认真,表现着政协会议从始至终的精神。毛主席仔仔细细写好了自己的票,在四时二十分整,把票投进第三号票箱。 从开票箱中检出五百七十六票,与发票数目完全相符。执行主席李立三说:「有选举权的代表都投票了,我们的投票是有效的。」人民热烈鼓掌,庆贺投票手续的完美无缺。4 投票完毕,检票人进行检票时,全体代表没有閒着:通过了政协会议宣言、给解放军致敬电、竖立纪念碑决定,还随即到天安门广场行纪念碑奠基礼。然后,回到会场听取选举结果。 再看《人民日报》的报道: 七时三十分,执行主席刘少奇宣佈选举结果。他一字一句地说:「中央人民政府主席,毛泽东,五百七十五票。」会场代表一致起立,热烈鼓掌。乐队奏起「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的乐曲。代表们合着乐声的节拍鼓掌,其中并夹着「毛泽东万岁」的口号声。乐声刚刚停止,有节奏的掌声又升扬起来。全场情绪沸腾,欢欣鼓舞。这是眾望所归,每一个人都為自己投了伟大领袖一票而感到光荣、骄傲。5 当时的军队代表、作家刘白羽的叙述尤為生动: (从天安门广场)回到怀仁堂,我忽然感觉到今天的灯光格外明亮。今天在这里,一个全新的、独立自由的新中国就要诞生了,所有的代表都和我一样,心里有着一种兴奋和激动。 七点三十分,执行主席刘少奇按铃、开会,随即宣佈了选举结果,当宣佈道:「毛泽东以五百五十七票(读者知道,这数字应為五百七十五。这一错误,不知出於排版工人的疏忽,还是刘作家自己激动得顾不得那许多细节了——著者按)当选為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主席」时,全体代表都兴奋得站起来,一面鼓掌,一面欢呼:「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乐队奏起「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歷史在这里翻开了新的篇章。毛主席巍然站立在人海之中,垂手肃立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大家都知道,他接受的不只是全场的鼓掌与欢呼,在这一刻,他承担起了中国人民的命运。…… 至此,大会执行主席宣佈主席团的工作结束,下面请新选出的中央人民政府主席、副主席主持大会闭幕式。毛主席首先走上主席台,全体代表起立热烈鼓掌,而后主席、副主席一起站在主席台上。宋庆龄站在毛主席左面,朱德在毛主席的右面。 毛主席站了好一阵,等候人们激动的浪潮平息。但浪潮一直没有平息,他终於提高声音宣佈:「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大会已经圆满成功,现在请朱德副主席致闭幕词。」 当朱德走向台口的麦克风,戴起老花镜,宣读闭幕词时,会场才暂时安静下来。他宣读完毕,毛主席站起来正要宣佈散会时,一个梦幻般的奇跡出现了:庄严的讲台上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身后的帷幕上,呼啦啦展开了一面巨大的五星红旗。这是经过全体代表决议通过、在中国大地上展开的第一面五星红旗。它是那样庄严、美丽,从那一刻起,它就一直飘扬在天安门广场上空,也同时飘扬在每个人的心里。 毛主席等代表们就坐之后,刚要开口讲话,暴风雨般的欢呼、鼓掌声又一次升腾而起,达到整个会议的高潮,大家都感觉到,从此刻起,在这一片神圣而光明的土地上,人民终於成了主人。 毛主席等待着,一任大家把饱满的情感宣泄出来…… 但时间终於到了,毛主席毅然说出了「散会」两个字,随后整个会场的沸腾又一次腾空而起,大家再一次為新的共和国诞生鼓掌欢呼…… 6 可能有人注意到,投票人五百七十六名,投毛泽东票的是五百七十五人!那时他们一定认為,这是很自然的呀,那没投的一票当然是毛主席自己的——以伟大领袖的谦虚、自信、豁达,他一定会这麼做。半个多世纪之后,我们或许可以认為,对此,起码在当时,在场的人没有过丝毫怀疑。 但是错了。因為,就在当时,就在那红旗翻滚、乐声嘹亮、热泪挥洒的当场,起码有两个人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两个人。一个是确实在自己名字上边郑重地画了圈的毛泽东;另一个人就是没有投他票的那名代表,唯一的一名——本书主人公、时任燕京大学教授:张东蓀。 读者会说,别忘了,那是「无记名联记」,谁知道哪张票是谁划的。更何况,就算有一位代表没有在毛的名字上画圈,谁有兴趣追究?你的结论下得未免过於唐突。 说得不错。可惜属於正常推理。如果我们以此逻辑(而且仅仅以此逻辑)推断毛泽东领导下的共產党的行為,那就失之於简单了。 著者在此提出一个可能已经有相当多共产党基层骨干知道的故事: 生於一八八六年的张东蓀育有四个儿女。长子、北大教授、生物学家张宗炳(一九一四年生);次子、物理学家、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张宗燧(一九一五年生);三子、毕业於西南联合大学社会学系的张宗熲(一九二O年生);最小的女儿、高能物理学家张宗烨(一九三三年生),如今是中国科学院院士。 张宗烨一九五二年考入北大物理系,属於成绩优秀的安静学生。毕业时候填报志愿,因為太爱物理而政治上不大开窍,竟填报了「科学院近代物理所」,也即一九五八年后的原子能研究所。可能因為这女学生实在是「除了物理,不问其他」,居然皮肉无损地从事高度机密的工作凡五十年。 大约一九九三、一九九四年,在一次会议或者工作间隙,张宗烨碰到了五十年代后期从中宣部调到该所,除物理外,一直从事党的工作——当时是近代物理所的党支部书记、如今也已是按时交纳党费、一切以党的利益為上的何祚庥同志。 在和她聊天的时候,忠於科学忠於党、性情却是天真又直率的何祚庥,突然很感慨地对他的老部下提起当年「老话儿」:「这麼些年都没告诉你,当时我们可是大大地保了你。你到所里一直是内控使用。……我们给你说了好多好话。其实对你一直就是一种……。刚刚解放,中央人民政府选毛泽东当主席……结果这里边居然有一张反对票。当时他们就猜,唯一的可能就是你爸爸干的。虽然不能肯定,但他们猜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张宗烨没敢追问何同志这内部信息的来源。她估计是反右期间传达下来的。当然她也没敢去想,「他们猜」里边的「他们」究竟是谁、以及到底為了什麼、依据哪条规矩,去研究那张反对票。「何祚庥跟我说当时他印象非常非常深:那时刚解放啊,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会有人投反对票——敌人这麼快就钻到这麼小的圈子里边来了。」7 如果读者(特别是歷史学界)依旧认為这也属於不可尽信的「孤证」,我们只好寄希望何祚庥和别的一些為党所信赖的好同志站出来作证;8如果他们不肯,而普通人对政协与人民政府档案的查询权仍不见任何松动…… 就请读下边的故事吧。 主人公的故事将告诉你,那一张连投票者自己都知道绝对不会对结果发生任何作用的、在毛的名下划了「X」的票,為什麼会在这时刻投出去。 於是,我们将知道,对歷史以及活跃其中的人的命运的阐释,有没有板上钉钉的证据,可能并不是最主要的。因為证据会失落(甚至会篡改或伪造),但由思维主导着的行為,却会在一个接一个历史时刻,爆发出耀眼的道德与智慧光彩。 注释: 1. 毛泽东:〈中国人从此站起来了〉(一九四九年九月而是一日),载《毛泽东文集》,第五卷(北京:人民出版社,一九九九),页342。 2. 宋云彬:《红尘冷眼——一个文化名人笔下的中国三十年》(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二OO二),1页70。 3. 庞松:《共和国年轮.一九四九》(石家庄: 河北人民出版社,二OO一),页365-366。 4. 〈「庆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诞生」——记人民政协最后一天大会〉,《人民日报》,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 5. 同上注。 6. 刘白羽:〈难忘那一天〉,《光明日报》,二OO四年十一月一日。 7. 摘自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十五日著者对张家亲属的採访。 8. 已经有亲历者撰文叙述开票经过,参见王仲方:〈我参加新政协筹备会〉,《人民公安》,一九九九年第一期。 後 记 如果不是在异国他乡遇见张鹤慈—仅因求知之渴望即遭十数年囚禁的「X案主兇」—传主於我,恐怕只是一个飘散在旧籍陈档中的杳渺魂灵。但东蓀先生以及他的同儕们,曾经多麼生动、有骨气地生活过—哪里像我们,逃出口号即陷进广告—但為什麼谁都不敢、不愿(间或也做出不屑)说他?更何况,又有谁有本事在官员当道的中国,调出他的卷宗、追踪案件经手人、遍访他的故旧,呈上一部信史? 澳洲国立大学的白杰明立刻捉住这中国近现代绝对不可无视的人物。十多年来,只要碰面或通信,一定是:「动笔了麼?写到哪儿了?什麼时候完成?」他推荐我到大洋彼岸的Woodrow Wilson Centre(著者获一九九九—二OOO年研究基金),未能完成;又将我捉至南半球,关在Contemporary China Centre, Australian National University(著者获二OO七年研究基金),生怕旁騖连连的著者在北京浪掷光阴。 挣扎着熬过艰难岁月的张家后人,打开尘封的宝库:记忆中的;侥倖逃过劫难之旧箱子里的。已经不再是燕京学生、早期民盟干员、后期民盟副主席的叶篤义,也在离世前,出於对传主(以及施虐者)的认识、再认识、再再认识,倾力帮助在中国近乎「路路不通」的著者。 书稿草成。如果没有中文大学出版社鼓励性接纳,以及只有严格的学术出版机构才肯投入的上乘后期编辑:李大兴、胡泊、黎耀强,以著者资歷及所受训练,恐怕只能出手一个记者写的大故事。也要感谢另两本《张东蓀传》的作者,著者得益於他们对传主著作所下的工夫。 另有一事,难於啟齿却又不得不老实招认:张家亲属万难之中保存下的文字、诗词手跡,工科出身、仅描过几天红模子的著者,竟不全认得—查书法字典、叨扰古文家也未尽全功。书内引文中留下之「□」,切望学富五车的读者百忙之中慷慨出手友情辨析。 著者一生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欺蒙与箝制下度过的。随着已然敞开的国门和高效的信息互联,前天、昨天和今天被掩盖的桩桩件件将一一大白:它们不仅直接关涉国运,更是成千上万,乃至上十万、上百万、上千万及上亿家庭或生或死(或者生不如死)的直接动因。 二十多年前,中国诗人北岛呼喊「我不相信」;中国歌者崔健嘶叫「我们一无所有」。本书即将付梓,著者也想说我不相信,不相信中国百姓会永远苟安於欺蒙中。本书即将付梓,曾经一无所有的我们,清楚知道今天之所有,并不能体现完整的人类尊严,拼死也要争回本属於自己的东西:思想独立,言论自由。 戴 晴 二OO八年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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