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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中国儿子-《中国的战歌》第九章(节录)



作者:史沫特莱(原文1943年11月出版。中文本胡敩贽译 艾仁宽教译)


我刚到新四军挺进纵队,就分配给我一个"小鬼"做我的勤务员。一位陪同我的女记者①也受到同样的待遇。

派给我的"小鬼"是大多数参军"小鬼"中的典型。他叫盛国华,虽然他说他有十岁或十一岁--他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多大--但看起来可小得多。他以中国孩子特有的聪明告诉我,他长得小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吃饱过,而且在他当"小叫化子"的时候曾经得过那么多病。他解释说那是很久以前,他还很小的时候,土匪曾抢劫了他在河南的贫穷的家庭,烧毁了房子,杀了他父亲,烧伤了他母亲,两个哥哥为了活命去当了兵。在这场灾难之后,他靠要饭为生来养活母亲和他自己。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有多大,他母亲让他拿着个碗站在有钱人家的门前。就这样,他蹒跚着走了出去,在一个大宅院前站了一整天,因为他不懂怎样哀哭求告或是在地下磕响头,所以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直到天黑的时候,一个从大院里出来的人,问他为什么还不回家,国华告诉这个人说,他家的房子被烧了,父亲被杀了,母亲受伤了。他说他自己是个要饭的。这个人给了他几个铜板,打发了他。

当风雪交加的时候,女记者和我们的两个小勤务员经常整天呆在我的房间里,因为在纵队里,我是少数几个能享用木炭火盆的人。像纵队的每个战士一样,两个孩子身上也长有虱子。有一天,我决定给他们灭虱子。当他们在屋子一角用一个小木桶洗澡的时候,我把火钳放在火炭上烧红,然后在他们潮湿的制服的内缝中熨烫。国华洗完澡,天真地裸着身体走过来,站在桌旁,看着我,又讲起他参加游击队以前的年月。 ……他说,从当小叫化子起,他就经常害病。他只能随便找个地方躺下来,直到觉得好一点为止。有时候还有人故意纵狗咬他。有一只狗咬过他的腿,留下一个长长的伤疤。

"我怕狗。"他又说:"我怕它们逮到我。"在他的左面颊上有一块伤疤,但那是土匪烧掉他家房子时受的伤。

由于没有时间概念,国华不知道他要了几年饭。他曾小心地去看"阔孩子们"上学,但他们却丢石头打他。他也很想读书,但他发现不可能,因为他穷。他看到碎纸片上的一些文字,就在地上模仿,从而学会写一些简单的东西,像"一,二,三",但是再往后的数字就太难了。当他请人们教他写自己的名字的时候,他们笑他,并且问他,一个要饭的孩子干嘛要学写字。只是在参加游击队以后,他才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大约在他六岁的时候,他的母亲请了一个小地主作保,叫他去给一个大地主当放牛娃。这个地主每年给他八角中国钱,管吃,管住,还偶尔给几件地主儿子不要了的衣裤。每逢新年发给他工资时,这孩子就把八角钱交给他的母亲。她就买成布,给他做一双冬天穿的鞋。

对国华来说,部队就是一切,就是他的耶稣基督。它把学会的一切都归功于部队。但他表示他参军时间不长--至今只有一年--为此,仍有很多的东西要学。听着他说话,看着他那忧郁的小脸朝上望着我,女记者低声感叹道:"这是什么样的生活呀!"

我们问他怎么参加的游击队。他说,有一次地主派他到平汉线上的确山去,他在路上停下来看行军路过的军队。忽然,他看见队伍里有他的一个哥哥,但这是他的"坏哥哥"。他解释说,那个"好哥哥"在战争开始的时候,在卢沟桥战斗中牺牲了。他的"坏哥哥"和他交谈了一会儿,却没有给他和妈妈一文钱,反而叫他傻瓜,干一年才拿八角钱的活,还劝他去找一个挣钱多的活儿干。

国华从士兵们的谈话中,听到有关八路军的情况。那是一支好军队,是穷人的军队。……国华渴求找到这支"穷人的队伍"。

以后不久,他偶然遇到一个穿着破军装的,满脸胡子的老兵,……这个老兵叫王老汉(原注:王老汉,即王国华,时任中共豫南特委书记),……于是,国华跟他进了山。从此他就当了勤务员。

女记者经常和两个小孩子在一起,帮助他们学习。

不久,我得到一个机会跟一个排的骑兵到汉口西北的湖区一个野战团队里去。女记者决定和我一起去。我们两个都感到带着"小鬼"去太危险。……当我告诉国华我要离开的时候,他好像在强忍着没有哭出来。我也受不了,就给纵队司令员写信要求他批准这孩子跟我一起去。

司令员说,既然我真的这样盼望,国华当然可以和我一起去了。

最后,当我决定要离开挺进纵队的时候,……我决定收养国华做我的儿子--假使纵队和他自己愿意的话。……据我所知,在中国西部,一个美国培养出来的儿童教育学教授建立了一所学校,特别注重科学。孩子们过着简朴的生活,自己的事全得自己做,花不了多少钱就可以使孩子们吃饱穿暖。……我自己还想得很远,甚至想到将来我也许可以送国华到外国去学习先进的科学知识,但我自己的生活又是如此不稳定又没有保障,我敢于实施这样的计划吗?

于是我去找了李先念。……李先念说:好,只要这孩子自己同意的话,你想领养他,是可以的。

然而国华对这件事情非常认真,他问我有关中国西部的那所学校,又说他害怕富人家的子弟。他解释说,他是属于部队的。……第二天他和另外一个勤务员一起来了,把他的决定告诉了我。

"我想所有的战士都必须留在前线,"他说:"在取得最后胜利后,你可以收养我。"

我们动摇不了他。

但在离开湖区之前,我为我的"儿子"安排好去参加"挺进纵队孩子剧团"。

把我们载出湖区的小船从岸边撑开的时候,我最后一次看到了国华。他和另外两个孩子蹲在岸边,在湖水里洗衣服。他向我喊着,挥手告别,然后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目送着小船消失在迷雾之中。

①"女记者"即安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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