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征途杂感
作者:安娥 (按:本文是作者1939年冬以《广西日报》记者身份赴五战区前方采访的纪行。1942年6月至9月由该报《漓水》副刊连载。因文中边叙边议,发表了许多感想,所以作者将前一部分题为《征途私感》,后一部分题为《征途杂感》,现在统一以后者为标题。另,第27至33节,以及37节,45至47节,原无小标题,是编者加上的。) 一、无泪的离人 昨日已经知道,今晚要上船①,偏我这没缓急的人,来得个事多!第一,须到成衣店把军服拿回来,这是前一个星期就该拿回的。第二,须去两处把稿费领回,再给小孩子寄到学校去:不然他又要低着小眼皮叹气了。第三,须去参加剧协的会,顺便去找S君托他把M的毛线衣带到长沙②。第四,须把房子交给朋友接住,有些东西还需整理一下,……路远事杂,直弄到八点才回到家里。珍们已经先来了。 "我们刚才说要留个条子走了,看你这屋里的样子,以为你不走呢。" 我还没答复,陈嫂把几封信给了我,我先抽出M的信来看。最先跃进我的眼帘的,是那秀丽小字写的一首律诗。当我读到:"两行寂寞离人泪,一片缠绵烈士肠。"的"烈士"二字,我微微震动了一下,"为什么这么不详!"我皱了一下眉头。 "死,固非所期,但当死的时候,便痛痛快快的去死,也是好事。"我们指挥陈嫂整理行装,我看着满屋子的东西,笑了笑,茫然的坐在椅子上。感到"人生的繁琐!繁琐!又繁琐!" 不晓得心绪为什么这么不宁,像是初次出门似的。许多事情摆在面前,脑子里却阵阵空虚!明明决定去湖南,临时反而去湖北,人生离合,常是自寻其苦! 王进来,他是在战地住久了的,他看着我所带的东西摇头。他说,你除了这身军衣和布大衣之外,没一件是合适的东西。你要晓得在战地随时都准备丢东西。 "丢它的去!只要不丢人就成!"我说。 王硬要陈嫂把一件黄皮短衣,和一件羊毛毡和几件毛线衣留下。我呢,由它去!你们说带就带,说留就留,至多冻病,总不会死。少带东西,少繁琐,我也不反对。 刘先生来了,说他车子等在门口,问我什么时候上车。我知道,就是让等到明天早晨上车,我也弄不清楚,倒不如"一走了之"。立刻叫人把东西搬上车,头也不回的上车走了。留下一个屋子,整个交给了陈嫂,"彼此凭良心罢了!" 对重庆仿佛毫无留恋!这是比任何一次都不感脚步沉重之旅。不管街灯的辉煌,亲友的热心肠,或者惨淡的瓦砾,难胞的凄凉呼声……一切都不十分放在我心上:"莫非我变成冷血了吗?"我不禁想哭。 ------------------------ ① 1939年冬,从重庆出发。 ② 时田汉在长沙。 二、(载于1942年6月11日"漓水"副刊。缺当日《广西日报》) 三、失火 睡去,渐渐和"繁琐"告别,…… "哦!不得了!火!火!芷!①……" 冰莹②大声呼喊,把我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火已烧上了铺,刹那间延到舱顶,我急把大衣、雨衣、毯子……向火苗上抛。我每抛一件,冰莹却大呼着"不得了"而把它拿开,一边却向火苗上大泼冷水。火焰加上水中的氧气,立刻火势漫延。我一面喊冰莹不要动,一面尽力把东西向火上盖,幸而不成大祸! "芷生!把我吓死了!一船的生命财产差一点被我断送了!" 冰莹惊心未定。 "不会的!船上有救火机。" "芷生!你不晓得,李副长官在船上,我怕人家把我当汉奸!" 原来冰莹口渴了,用火酒烧开水,一不小心,衣角把火酒炉挂倒,火就烧起来,把她手也烧红了。我问她要不要我给她修好炉子再烧,她忙着摆手说: "算了吧!这一吓,我也不渴了!" 这一场惊恐很快的就过去,舱里又保持了沉静。 "再会吧!住倦了的山城!希望在我未醒之前,船已开离了重庆!" 谁知因为这场火,我反而不想睡了。只恨没带得书,我本是抱着到前方求知识的热望而去,书自然不多带;可是听冰莹讲,前方最缺少的正是书。 在枕上写日记,灯光刺眼作痛。 我原无记日记的习惯,我的日记本总有十几本之多,可是每次所记只是几页而已。M曾笑我为"无字之文",盖悟自佛法。其实我觉得我要记的东西不能记,能记的又不尽是我所要说的。如果把日记当作起居注,未免无谓。若把日记当作人我语录,也太惭愧;录而不行,徒惹人我笑。再则把日记当作背地里骂人造谣发神经的对象,那更非文人所宜:这不是"阿Q",而是"无行"。"敢为则为","当为则为","心口一致"是今日书生之事,否则便是"趋其下者也"了。 不过这次是上战地,希望这本日记能记下去。 江潮激动两舷,月色被浓雾包围,整个山城在模糊中。再会吧!重庆! -------------------------- ① 安娥原名张式沅,别名张芷生。 ② 谢冰莹,女作家,抗日战争爆发后,在湖南成立湖南妇女战地服务团,后在第五战区司令部及一、十战区工作。1940年去西安主编文艺刊物《黄河》。 四、换上军装 黎明醒来,隔壁雀战犹酣。舱里空气不好,头昏。 雾又笼罩太阳,隔岸的一切都看不清楚。船依然停在江边。 "看样子雾在什么时候才会消散?"我问茶房。 "晓得!" 在重庆武汉一带说"不晓得"时常把"不"字省掉而加重"晓得"。乍听起来,很像是和你生气;怪对方问的不对似的。当我在武汉乍听到这两个字时,不禁有点恼怒。后来听惯了,不仅不恼,自己也会说了。 "据你们的经验呢?雾什么时候会散?"我又问。 "看不到,你家!" "你们行船的人,难道还没有这个经验吗?" "天的事,谁能保?你家!" "天"是中国人唯一的靠山与安慰。茶房既以此为"靠"为"慰",我也就以此为最可靠最可慰的答案吧。反正"天"总是"人"的主宰,等到天昏地暗,天自己也靠不住的时候再说。 老不开船,想进城去办些未完的事,同时带几本书来;可是又怕船开了,"徘徊"舷次,"彷徨"不定。空虚又袭上心头! 外边喊吃饭,冰莹早已准备整齐,她已几次催我起来。我知道也不能再睡下去了,跳下床把旗袍收起来,换上军装。蓦然一阵恼人的回忆浮上心头!记得十年前在外国学军事课时①,曾受了不少"军纪气",有时把头都气涨了。今天又穿上这样衣服,虽然行动甚方便,但终不能释然于怀!老实说,我不喜欢军服,更不喜欢领章。 早饭的时候,全船客人都会见了,因为是"差船",一共只搭廿几个人。他们多半是行政人员,我听着他们谈话,很感兴趣。内行人谈话向来轻松而中肯。比如,早先我们认为很容易办的事,而行政上却迟迟而行的;现在才知道,确实有我们所想不到的困难。我们认为该行而尚未行时,也并不是行政人员不知道,很多是他们虽已先我们而知道了,而事实上困难尚多。 我听着他们谈的津津有味,有时我对有些意见想讲几句,可是话到唇边终又咽了回去。中国男女间还是隔着鸿沟,特别是关于"国家事",在许多场合中,或许多人面前,形势上是女人免开尊口为宜。再坦白一点说:社会上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都讨厌女人谈政事。尤其是在认得字的人群中。 ---------------------------- ① 指1927至1929年在莫斯科中山大学的学习生活。 五、在自然中 十点钟的时候,船离了都市,走入大自然。一湾长江,两行秃山,已远都市的尘嚣。可是不一会,寂寞就袭上心头。"人,该是陆地的动物啊!"我这么想。 冰莹赶写她的《女兵日记》,我也开始偿还零星稿债。写什么呢?脑子、眼睛很久没有吃东西,硬从肠子里向外抓,当然只是些腐烂渣滓而已,奇怪的是某些编辑们,情愿去寻渣滓而偏会拒绝新鲜物品,而一部分的读者也似乎宁愿嚼腐烂渣滓生胃病,而不接受新鲜的养料!古有嗜"痂"之癖者,今又有嗜渣滓者,是不是可以"后先辉映".? 当然这里我们该补充的是,老作家的,因为菜炒久了,调味多有把握,油盐酱醋一放下去就相当有口味;虽然原料缺乏些,而口味都还使人易于下咽。反过来看新作家,原料虽丰富,而调味无把握,使人吃着,有时总觉难以入口。 晚雾上来得很早,船在忠县停下来。闻忠县有良玉祠,记得咏良玉诗中有:"旋风乍试桃花马,钩月新过白杆兵。"文词虽亦艳丽,但不以"色"来称誉妇女的作品,像这个的,还是少数。据说良玉生得并不窈窕多姿,体魄一如男子,那么这两句话仍是"过分渲染"了。 很想去看看良玉祠。问了问船上的人,说离这里还有十多里路,天黑了势不能去。我乃信步登岸,从细沙土坡走上山去,到了一条小街,饭店占领了街市的三分之二,显见是战后现象。山壁上有某报馆"团结抗战"的标语,问了本地人,知道是武汉退却报人入川时写的。他们又告诉我说,当日的船上只要有一立锥地便已万幸,船常常因载重过量遇及急滩而出事。就在我们站的三里外的地方有一只被恶浪打破的轮船,现在还坏在那儿。 乡村的时间性与都市不同,太阳一落山,黑夜便已到达。遥望"民觉"轮①上已灯火明亮,匆匆回到船上已是万籁俱寂,宛如深更时分,舱底工员们早已鼾声震耳,深入梦乡了。如果在重庆,正是晚餐初罢之时,谈天看戏,还没开始工作呢。(二日) ------------------- ①民生轮船公司的川江轮。 六、在万县 下午二时就到了万县。本来船还可以开下去,可是听说船上的人不肯开--有的说是差船给的钱少,不肯烧好媒,所以不敢多开。有的说另有别的原因。讨论多时,莫衷一是。 到万县不走,对于我原是很好。本想乘便到保育院①去看看,那里有不少在汉口时认识的小朋友,他们一定都长得高大了。可是,事实上却来不及;幸而瞻仰瞻仰万县城的景色也很不错。 船一拢岸,我就走上去了。先到邮局发信并寄稿子,再到街上去调查调查仇货和物价。问警察知道有个公园算是名胜,依着警察的指示走去,路过三家书店,很高兴地走进去一看,相当失望,书籍的贫乏非可想象。杂志等于没有,买了一本西洋音乐故事,和几本儿童书画,预备给保育院小朋友寄去。只恨此来不曾亲见他们,再过万县,又不知何年何月! 沿江边一带房屋都毁于轰炸,断垣残壁,不忍多看。公园很大,工程不小。不过景物不能集中,有些地方优雅秀丽,有些地方荒凉不毛,较小都市的公园大都如是。 天气晚了,我正在公园后背的竹林里走着,遇到一个园中的工役,催我回去,他说这里晚了不大安静。 绕着小路回到街上,在一家北方馆子里叫了烙饼吃,吃得太饱了,差不多走不动路。记得以前有一次,因为许久没吃中国饭,几个同学坐了一个钟头的电车去吃中国馆子,吃得太多了,都走不动,在路上慢慢地一步步的挨。同学们互相看着忍不住笑,那时候我们才明白吃得过饱的人们的生理上与心理上的自然反应作用。今天我想到这个,不由得一个人在路上笑出声来,惹起了路人的注视。 在黑暗的江边,踟蹰摸索,足有一个钟头才找到"民觉"号。 躺在床上,翻阅买来的书。冰莹劝我同她到安徽去,我不知道到安徽去能有什么工作,也不知道那儿的工作要我干什么。我问她,她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不过,我答应了她,因为多走些地方,在我永远是高兴的事。但她说,需要我向李副长官亲自说一声。这我倒窘了!我从来还未因为自己的事要求过大人物。我终于没有答应这件事。我说:"你去讲讲。成,我去。不成,只作罢。"冰莹拗不过我,就只好答应。(三日记) ----------------------- ①战时儿童保育会万县保育院。 七、诗人与白帝城 早饭后写《艺术家与革命》一文。艺术家对现实常常抱批评态度,这种批评的本质常是革命的。贝多芬憎恶后来的拿破仑,收回他的英雄交响曲。托尔斯泰暴露贵族的没落,产生《复活》和《安娜·卡列妮娜》等不朽之作。普式金对十二月党人同情,发表了不少热情的诗作。中国古时文人也自不乏批评现实的作家,如杜甫、白居易等,成就亦多。 船至白帝城。隔着窗子望去,城离岸很远,仅仅看到个影子。白帝城在诗人笔下有过不少警句。如李白的"朝辞白帝彩云间",杜甫的"白帝城高急暮砧",同是不朽之句。不过我终于偏爱杜诗之淳厚。虽然读久了杜诗再读李诗,立刻会心仪易其俊逸放达;可是如果再回过头来读杜诗,必又更感其沉郁深厚。两人齐名,作品各异,双方互相间的批评,都有中肯处。 杜诗涉及李白处不少,如:"李白斗酒诗百篇", 又如:"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 及:"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 处处都含有讥李白诗才虽奇,但诗欠缜密之意,而且也只把他比拟庾信、鲍明远诸人。虽然李的诗才实当超过前二者。 我们再看,李白又怎么来批评杜甫呢?他说: "飯颗山头逢杜甫, 头戴笠子日卓午, 借问别来太瘦生, 总为从前作诗苦。” 他批评杜甫作诗,煞费苦心,虽然不一定是刺讽他,却也并不是推崇。 以友情来说,杜甫对李白,较李白对杜甫深厚。如杜诗中《怀李白》、《赠李白》、《忆李白》、《呈李白》、《梦李白》……等不下十余篇,篇篇都是真情,时常把李白挂在心里。《梦李白》一首,尤为真挚沉痛。而李白写给杜甫的诗则为数不多。 读杜甫的诗,好像交一个严峻的朋友,开始不易接近,渐渐便不肯离开它,觉得当时所感严峻孤独,一变而为森严壮丽。觉得它是严师益友,兼而有之。 读李白诗,开始时觉得潇洒超群,俊逸畅达,诗句之秀丽清爽,真如不食烟火气。所谓仙人之作,可望而不可学。但读久了,便觉与我们生活感情远隔,而终将感到空虚。 杜甫富于同情心,诗的内容多描写下层民众痛苦,暴露当日政治的不良。"三吏"、"三别"、"出塞"……等不仅可当诗读,也可以当史读;不仅可当文学读,也可当社会学读。"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十个字包括一篇大文章。 李白作品充满个人主义的浪漫风格,诗的主题,大半是"酒"、"女人"与"神仙",或馈赠赞颂之作,只有当他在失官失意时,才作些悲歌愤世的作品。《战城南》、《行路难》、《关山月》……都是有社会价值的艺术品。但他每当得意时,就不免忘形飞舞,不可一世。关于这个,杜甫有两句诗说他:"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不过李白在诗的进展上,曾放一奇异的光彩,他完成了中国诗的浪漫风格的大成。 很可惜的,这是我们诗仙所不能负责的罪恶,就是后世文人,虽才学天分赶不上诗仙,而行动上都有以过之。放荡佻达,好高鹜远,成为诗人的特权。而又把这种行动以李白或其他才人诗家为挡箭牌。固然李白不必负其全责,但后世文人以李白做根据,而武装了他的行动并造成理论却是事实。于今"才子风流"、"诗人浪漫"仿佛已成为"诗人"、"才子"们的"合法保障",千古不移的"正当行为"。 为什么会形成诗人才子们这种"合法行动"呢?自然有它的社会背景。一般的说,过去中国文人必须做官才有出路。做了官,便可以把生活、事业、文章一齐解决。文人既须做官,就必须先说皇帝所需要的话;于是文人们不论他口袋里有几个大钱,但理论上都是满口贵族语。叔孙通、刘邦的制朝仪,分尊卑,荦荦大者就在这种需要下,有一批专门摇笔杆的文人,就做了皇帝王公豢养的戏子,脱离生活意识的特殊人群。这些人只要他笔下能生花,歌颂假太平就够了,并不要他脚踏实地的干。同时若是真脚踏实地的干时,反而无法歌颂升平。 八、白帝城怀古 白帝城,不仅诗人们在那里留了纪念,刘备托孤更是人人知晓的故事,差不多提到白帝城就令人想到刘备父子。诸葛亮一生辛苦,鞠躬尽瘁,对刘备未稍负忘,可是刘备则死还不放心诸葛亮,只怕他不全可靠。只看《三国演义》描写刘备死前与诸葛亮的一段对话便知。 "朕……何期智识浅陋,不纳丞相之言,自取其败。悔恨成疾,死在旦夕。嗣子孱弱,不得不以大事相托。" 这一段刘备先表明他把天下交给阿斗的决心,诸葛亮听了,赶快跪下说: "愿陛下善保龙体,以副天下之望!"诸葛亮表示他绝对维护刘备。 "……烦丞相将诏付与太子禅,令勿以为常言。凡事更望丞相教之。"刘备再次表明传位刘禅的决心。虽然知道阿斗是个蠢材,甚至连遗诏都不能了解。 "孔明等泣拜于地曰:'愿陛下将息龙体!臣等尽施犬马之劳,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也。'先主命内侍扶起孔明,一手掩泪,一手执其手,曰:'朕今死矣,有心腹之言相告!'孔明曰:'有何圣谕?'先主泣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邦定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为成都之主。'" 刘备再三不放心,终于说出本意。他和孔明数十年相处,还不能明白,一个专门家常常是无政治野心的。诸葛亮是聪明人,自然也明白刘备的用意--其实他早已明白--于是他便极力声明。如《演义》上所写。 "孔明听毕,汗流遍体,手足失措,泣拜于地曰:'臣安敢不竭股肱之力,尽忠贞之节,继之以死乎!'" 自然这些话未必与当日的言语完全吻合,但情景是很合理的。 人每到利害关头,便露出本性。 《三国》一书所以能抓住中国上中下三流,因为它确确实实抓住了中国上中下三流的心理。 九、到了宜昌 昨夜宿巴东。战后的巴东已成交通要道,水路交通线结成十字形。听说街市较前繁荣几倍,因为时间太晚,没上岸去,颇为怅然。 冰莹又劝我到安徽去。后来我想也好,反正这次出来的目的是要多走些路。大别山尤其是我耳熟的地方。有许多朋友都在那里。但美中不足的是保罗和易杰①已离开那里。 早饭后冰莹带我去见李副长官,谈我去皖事。李先生我见过他不知多少次数了,一共也没有说上多少句话,今天的一切又都是冰莹代办。她先请李先生题字留诗,再谈入本题,顺利得很,李先生即刻慨允。冰莹以目示我,我道了谢,也请李先生写了一首诗在小册子上。 下午到宜昌,很多本地军政要人乘渡船来迎接李先生。本来几天来每天和李先生同桌吃饭,一点也不觉得李先生和我们有多大的隔离。他很随便,没有什么架子,我觉得并不难于接近。可是现在这么多金领章的人一来,把李先生凤凰似的围绕着,立刻使李先生显出了将军威风,便觉得李先生和我们之间有了相当的距离。参谋秘书们表情迥异,避起嫌疑来了!似乎都很怕招呼女人。怕得像膏药似的,防止地贴近在身上!好像在这种场合招呼一声女人,便会失了威严而有损于身份的清美。虽然几天来他们曾经把你恭维成女作家,如何如何尊敬的光荣的女作家,赞诗、论文、题字留名,友谊甚洽。可是在这一刹那间,女人却突然是"不洁之物"了? 来迎的官员们请李副长官到××饭店去休息,并在城里吃晚饭。李副长官很客气的招呼我们也去,可是我一听岸上的军乐,在面前闪烁的领章,我便悄悄的溜了。一转眼冰莹也不见了。我过渡的时候,可巧遇到本地的邮差来船上取邮件,我便就便把要寄的信交给他。邮差看是挂号信,他说: "挂号,你自己到邮局去寄。" "请你给我带到邮局去寄一下。"我说。 "那么你寄平信好了。" "也好。" "邮票太多了,你拿几张下来。" "让它去好了!" 旁边一个邮差不耐烦。当然我也不必要把我的邮票白白浪费。 走到宜昌街上,最令我得意的,是去吃东西。信步走入一家相当排场的馆子,堂倌看我这个"女兵"似乎和他们的馆子不相称,懒洋洋的站在旁边,把张菜牌向我面前一放,始终对我保持矜持度。我也吃了一场哑巴飯,从头到尾没开一个字的口。 一出店子,不提防迎面就有人向我投来了一个内行军礼,弄得我不禁手脚失措。抬头一 看,原来是小林。她听说我是到前方去,很兴奋,可是又似乎不甚表示热烈。他一边陪我走马路,一边和我谈前方的情形。忽然她别有感触似的喊了我一声"章先生"②,便不多说话了。后来小林建议我去买一双鞋,因为这里便宜。 "对!我还忘了呢。本来我是准备买双宽大的平底鞋到前方去的。" "前方恐怕不需要穿皮鞋,章先生。" "啊!" "不过,买一双也好!" 小林在外边混了两三年,世故得多了。他听我"啊"了一声,立刻就改了口气。 这个世界,专门训练青年们这种聪明。 我心里觉得难过,并不是为小林一个人难过。"她是非有这种聪明,才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而是难过这个世界,难过这个世界使得人们都非有这种聪明才能活!精神、脑力、物力、眼光、耳力都浪费在这个上头。 我买了一双黑鞋,替小林买了一双比较时髦的黄鞋。 "章先生!"她又用刚才那种声音叫着我。 "你讲啊!"我说。 "我已结了婚。" "那好啊。" "可是人家侮辱我,说我到前方来,是为找爱情出路的!"小林要哭。 "女人能到前方来找爱情出路,像这样的女人还不多;就连这样的男人也还不多。你比较在后方坐在沙发上讲爱情要光荣得多!这比较花几块或几千几百块去作夜度资的男人们都光荣!何况你还有实际工作摆在那儿,怕他们讲什么空话!" "可是,我挨了骂,还不得不回后方,便是我的损失!" "为什么?谁逼着你回去?" "你看,章先生!"(她指着自己微微凸出的肚子。) "前方不可以生产吗?你现在还可以工作,等生了之后,休息一下不又可以工作了吗?你回广西再回来,时间上太花不来!" "他,章先生,他是一个小政工队员,怎么养活得起老婆孩子?况且人家讥诮我,说我找到了'出路'!肚子一大就更给人家添笑话。并且,政工队员是不准结婚的,结了婚就得离队!" 小林很难过。当然,一个女人大着肚子在外边奔波,又没有钱,又没有力量,针大的事都要亲自手到、眼到、脚到、嘴到。谁肯来为一个小队员花费什么啊!虽然她们在抗战中是一样地流着血汗的人! ------------------------ ① 刘保罗(1907-1941),长沙人,30年代左翼戏剧活动家、演员。抗战爆发后组织戏剧宣传队,曾活动在大别山一带,后去苏北新四军,在演出活动中牺牲;易杰(现名叶华)是他的战友。 ② 即张先生(安娥)。 十、千万中的一个 小林,不过是千万个中的一个罢了!像她这种遭遇的女子,委实到处都是,只要你注意的话。 在武汉,当小林初次来找我的时候,是多么活泼勇敢的一个女孩子啊!--红红的小圆脸,不大会说话。她曾和我谈过一些恋爱问题。我记得我回答她是这么说的: "只要你不出卖,别的都是小事。" 小林当时大大的误会了我的话,她以为我是说她"卖钱"。我对她解释说: "不是说你为了钱出卖肉体而生活,而是说你不要给男人只把你看作是一个女人,而把你弄过来供给你吃穿--这只是变相的长期的出卖,卖给一个主人而已。是要你不要忘记自己,用自己的学识劳力去工作去生活,不要靠着自己是个女人而吃现成饭。这便不是出卖了。比如像你,凭你的资格、身份、能力,无论在新旧传统中都还不够使一个有地位的男人来敬爱你,愿你成为自己的妻子,但是也许你会有这样一天,那便只是因为你是个女人了。如果你再以你同有地位的人住在一个屋子里而骄傲,那更可耻!" 在那个时候,小林似乎还不大吃得住我这些没有修节的言词,但她却似乎同意了这个道理。是的,小林终于嫁给了一个政工队员,可是却因为她不出卖,而落到今天这种田地!反过来说,如果她肯卖--她长得很有几分动人处--就是廉价吧,也总有人来捧场的,何至落到今日这种穷困样子!而且愈是你出卖得价钱高,愈会得到你意想不到的"收获"。 小林一定要送我回船,我遥望江边一片漆黑,看看小林的肚子,我不敢要她去。小林和我痛苦的告别了。我独自向黑暗的江边走着,遇到钟先生也回船,便一同走。在路上他买了一根棍子送我,他说这在战地是需要的。 上"民觉"的时候,把买的东西都落到了一个拖船的舱底,好容易才用刚才买的棍子钩上来。回到船上,舱位已经给买票去重庆的客人占了,冰莹在大菜间和别人抢着搭地铺。我只站在旁边等。 "你还不铺床,等什么?" 我听了才明白这场合是不要礼貌的。只要谁抢得快,谁就可得到。可是我始终没抢,因为那种形势太紧张了,便挤在冰莹铺上睡。冰莹骂我"懒鬼!" "明天三点钟起来,四点钟开车。"冰莹说。 我明明听钟先生告诉我,明天五点才开车;但对于冰莹的善意的警告,心里也很感谢! 十一、 襄宜路上① 早晨三点钟,冰莹就把我叫起身来。一走出舱门,甲板上满是伤兵,大概是昨天深夜上船的。他们把甲板睡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我们万分小心的走着,这时常踏着他们的伤口,惹起他们的叫骂。 "骂什么?混蛋!"我们群中的声音。 "踏着我们的伤口了!" "×你妈!哎哟!"另一些伤兵骂。 我们的群中还有人发出了严厉的声音,终于把伤兵们压制得安静了下来。寒风从左舷穿到右舷,江上夜晚的朔风,很快就把我们吹得伤起风来。伤兵们头枕着舷边,有的没有帽子,到处都是发狠的用最凶恶的言词痛骂着江风。 "别骂吧!老天爷没下雨,还不是好事?"一个"做退一步想"的伤兵这么说。 "下!它愈下老子愈骂!" 我在他们的头上走着,心里不住的在想: "我有什么权利走在他们头上?踏在他们的脚上?莫非因为父母把我用金叶子包大了,吹不得风、挨不得饿、走不得路、受不得气是我的特权?因此我就可以走在人头上,踏在人脚上吗?"我心里在惭愧! 不当心,偏又踏着一个伤兵的手,我战栗了一下,看看那只裹着浸血的绷带的手,觉得两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汽车停在离江边半里路的公路上。我站在漆黑的江边,前途茫然。主人们都争着上车占好位子去了,行李交勤务搬运。我和冰莹俩拿不动行李,又找不着汽车。后来亏得宜昌基督教伤兵招待所的一个姓杨的青年,才把行李搬到汽车边。车上已经坐满了人,还有三个勤务未上去,青年的杨和勤务兵讲了许多好话,有一个勤务兵允许我在他前面上车,这样我便可以得到一锥站脚地。后来那个勤务兵也上了车,把他主人的面盆包拿起来让我坐下,但以我得给他保管面盆包为交换条件。行李前拥后护,我S形地半坐在中间,一个大箱可巧嵌在膝盖上,又怕压坏了"主人"的面盆包。 冰莹坐在另一部车上,于是我便只有听别人的演话的机会。在黎明的一阵抢车位的本能的英勇行为表现之后,人们现在又恢复了雍容端方的态度,演话也由原始性而渐渐近代化。人与人间的感情生活,表现也逐渐浓厚。不过当有一位先生向另外一位先生提议换换座位的时候,并没有得到感情的效果。 ------------------ ①襄阳至宜昌的公路。 十二、由红山至黄山 车子渐由南方红的山色进到北方黄的山色之中,我心里又是难过又是喜欢。难过是离M愈远,喜欢是又看见北国的乡村。 九点钟到了当阳,在那里用早餐。我可不以为是什么早餐,简直筷子都不敢下。 这个地名虽是当阳,但离当日相传张飞大吼一声,喝断了桥梁的当阳桥与长坂坡都还有一点路,时间上不允许去看。听说那里有张飞庙和翼德祠。只是多年未加修葺,渐渐都金粉脱落,庙宇倒塌。只有一个大石马槽,和一柄极大的石刀还在庙里。相传马槽是张飞当日饮马处,刀是关羽的大刀。可是长坂坡之役,关羽往夏口救援,并未参加战斗,这柄大刀放在这里也觉不解。至于长坂坡的地址更加难测,有的说:这堆土台就是;又有的说:那段土岗是正确的……究竟哪里才是?谁也不知道。固然,迷信不必提倡,史迹却该保留。因为研究当日的政治、经济、交通以及军事上种种问题,都非要明白当日正确的地点不可。 车愈向北走,北国的特征愈来愈明显。黄的土地,无际的平原,干燥的气候,沉重的风沙……一切都展现在车窗的两边。风沙太大,满车的人都变成了土地神。我原是用手帕遮住口鼻,把手帕取下来一照,一张脸整整齐齐分做两段,洽像戏台上的脸谱,上半段是黄脸,下半段是白脸。 离襄阳还有十里路的样子,车子没了油,大家下车步行。这时正是阴历初几,天上一钩新月朦胧,四野几阵朔风刺骨,途旁断碑兀立,山坳荒冢成群,远处三五火光,近身村犬吠声。不由我不想到家乡,想到家乡的那些哥哥嫂嫂们! 我们的目的地是樊城。襄阳和樊城的地形洽像汉口、武昌。襄樊中间隔着汉水,武汉中间隔着长江。樊城汉口偏重商业,襄阳武昌偏重军事。 我们走在襄阳城边。因为正在拆城,砖泥堆积,不辨进城的途径。把老百姓喊起来带路,趁着朦胧的月色,摸索前进,还有人走到了粪坑里去。襄阳大街的房屋,炸后所剩无几,这里有一个现象和重庆不同的。重庆的房屋随炸随修,很快的就不余轰炸伤痕;而这里却不同,除了稍加修理就可居住的房屋外,其余炸得稍微严重一点的,房主就无力修葺了。 到了汉水边--此段名襄河--有一只差船在等着。押船的兵说,他从下午五点钟一直等到现在。他是参加过昆山战役的一个士兵。在月色中渡到樊城,在一家隆中饭店住下,饭菜吃得很好,房屋却甚简陋。但樊城究竟还是个繁华而相当摩登的城市。(六日) 十三、青 年 群 一早,就有几个基督教伤兵招待所的男女青年来看冰莹。冰莹是他们的支队长,所以他们总有些问题谈不完。这些都是纯洁的青年,虽然他们不长于读经祷告,但他们忠诚的本着他们所信仰的基督的意志而工作。我觉得这才真正是值得被人称赞的"上帝的儿女"!谢队长述说着他们从汉口撤退时,沿着襄花公路①一带干过危险壮烈的工作,真是令人起敬。据说,他们走到花园附近的夜里,在四面被敌人包围、机枪扫射之下,他们五个人还救了十个伤病,突围而出。五个人中间的一个还只是十五岁的小女孩,现在已做了襄阳附近枣林地方的所长,大家都叫她"小所长"。伤兵开始都看不起她,并且不相信她是所长。 小所长姓袁,她今年虽是个十七岁的女孩,但成绩却比别人好。她属下的两个所员都是男性,对她却很恭敬。她并没有什么本领和手腕,她就知道以身作则,耐苦耐劳,真诚对人,坦白做事。她颇有一种北方女子的刻苦精神,又加上基督教的牺牲精神。她从抗战一开始就参加了战地工作,她的哥哥姐姐都受她的影响也参加了工作。她的姐姐也是个天真厚实的女孩,现在在襄阳招待所。他们一家人都是基督徒,他们只按良心去工作,不是吃耶稣飯。 十点多钟他们走了,我还没饭吃,饿得我躺在床上,胃里一阵阵感觉发烧。后来才想到跑出街去找点东西吃,在路上也感到头重脚轻了,好生无味!吃食店不少,但东西都不宜于我。还是没吃成而回到了旅馆里来。冰莹和我讲话,我竟没力回答她。好容易在十点半钟才有了饭吃,但由于我经验不够,我还没吃完一碗飯,别人都已吃得饱了。吃饭后,本来传话叫我不要走开,等到安徽的消息,可是我不管三七二十一,仍独自过江到襄阳去了!也许是我对"军纪"根本不感兴趣。 信步走到伤兵招待所去,谢队长和袁氏姊妹都在那儿。她们的所址在公路边,药品很缺乏,全凭工作人员的努力。草棚里躺着几个伤兵,他们等着吃了饭就走。有一个是重伤,已经住了三天还起不来。 招待所可真不少,从随枣前方至宜昌,每隔三四十里都有一所。伤兵受惠不浅,这应该是多重要的战地工作! ------------------ ① 襄(阳)花(园)公路。1938年随枣会战,中日军队沿此线激战。 十四、隆 中 到了襄阳,袁姐已经准备好了旅行的一切,可是小所长袁妹已经回枣林镇去了,不能和她一同去隆中。我和袁姐步行到北山,租了三匹较好的马--为的要给勤务兵也骑一匹-,可是这位河南老乡,觉得自己身份"不配",死也不肯骑。于是只我和袁姐自己骑了马,老乡和马伕们都跑路。我告诉他们,是我们在前面几里路的地方等他们,要他们不必快跑。我和袁姐便加了两鞭,沿着襄河依着山路前去。 青山在望,绿水相随,云淡天高,数行飞雁,更加着微风拂面,阳光撩人,疏林入画,鸟语时闻。此情此景,虽然是隆冬的时间,恰像是吃着熟透了的鲜果。 将近隆中,山势渐渐曲折,山容也渐渐清丽,到了山口,马已喘得出汗,我们便下马步行上山。 诸葛祠不很大,但环境异常清幽,确是一个研究学问的好地方。祠里面,碑碣很多,有人正在那儿拓印字画,但好的或有名的却也不多。凡古今颂扬诸葛的较有名的词章赋诗,差不多都有,但多是明清刻的,或者是在那个时代内新翻造的的吧?可惜忘记了问庙里的道人。说起道人,我只觉得他们都是满脸尘凡气,一点没有所谓"仙风";为生活所迫,他们早已与仙路绝缘了! 在一间似乎是诸葛的起居室里,玻璃橱内有一只二尺长的大蓝布衣加一根七八尺长的拐杖,据说那是给诸葛穿的用的。可是事实上我知道,他从来也没穿过它,也没用过它。 在起居室的下面,有两个很大的牡丹圃,当春暖花开时,香风如溢,多令人精神为之一振。想到这里,我不由得遥望蓝天,暗转南国。 沿着祠后的石级上去,寻到诸葛的读书处。读书堂在半山的顶部,不久之前改为现代式建筑,不过目前却不是读书堂,而是军事机关。这里周围的景色,较庙前的山景,又加幽雅宁静。传说当日诸葛与刘备谈大事的书房就在这里。 顺路绕到山后,山的范围很大,树木很茂盛,不想把它走完,实非一日可能。回到庙里请道士备了些素食,食过后,读了一会碑文,天色已经不早了。 今天的计划,本来是还想从隆中到澶溪的,结果时间不允许,澶溪又不能去。虽则只有十里路的距离,却三番两次都未能去得成。 回途在夕阳中,袁姐的马走在我前面,我望着她的青年的面庞,天真活泼的姿态,忘记了心中的虑念,她把我也拉得年轻了十岁!…… 那个"自惭形秽"的河南老乡,是那么忠实得可怜可感,但我对于北方农民的保守性格、奴隶性,毕竟又深感忧愁起来。 十五、说了个谎 冰莹在早晨四点钟便来敲门,她要到南阳去。她说她在南阳等我一同到安徽,不过她又说她也许到西安去办杂志。 冰莹和我相处许多天内,颇不寂寞,因为她认识很多人,而且很容易和人熟悉。她去了,我觉很寂寞,一个人独坐无聊,把炭火挑开,又加了些炭,对着熊熊的火焰默默的坐了多时。天大亮了,一批青年进来找我。他们把我当作"了不得"的人物。提出了些"不得了"的问题。当我说话的时候,眼睛便紧紧的盯住我,像是要在我的身上找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似的。其实,真是天晓得我!自己就有不少问题需要问别人。 我们说了许久,他们还不走,因为他们所要问我的问题,始终没有坦白的提出。我们的演话,彼此都"左兜环子右转舵",老是绕着圈儿走路,费了很多时间。后来他们终于很客气的告辞。我要同他们一起出去,他们问我到哪里去?我本来是要过江到隆中去玩的,可是给他们这么一重视,倒把我弄得不好意思起来。我吞吐了半天终于说了"去看朋友"。因为我觉得只有这样子,才使他们可以觉得他们所恭维的"了不得"的那个人确实有点"不得了" 不过,我却说了谎!而且是对于忠实人们的虚伪。因之,我的良心上立即蒙了一层灰色纱--这种灰色纱蒙得太厚时,良心便将永远沉沦在黑暗的窒塞中。这是人生的悲哀! "我!我应该有以对得起这些人啊!" 我望着那些青年们的背影,心里自觉惭愧。 江水,箭似的在我面前消逝。 时间,比江流还要迅速。 生活,像泥河似的闷着, 世态,像毒蛇似的咬着人们! 十几年来,那个永远存在于不远的前面,而永远抓不到的那颗壮丽的、朴厚的鲜亮的艺术的果实,每一分一秒钟都在扰乱着我!十几年来,无论我的脚步速度如何,它--理想中的艺术果实--永远示威似的悬立在我的额头高空!不令我抓住。因此很多作品,当我写完它的那天,也就是令我厌恶它的那天--我觉得它们都像是垃圾似的,应该被诅咒地淹没! 在此水流如箭的江心,更增加了我的恐惶与空虚! 十六、到前方去 雪垠来了①。我把一部分东西留在旅馆,只带了必须的行李,同到雪垠的住处。我们把行李交给了勤务兵,便去看钟毅师长。 钟师长我很早就听得许多朋友们谈过他。所以一见面就像很熟似的。他也知道我到了×战区,并且知道我本是要去安徽。他问我为什么又改了去随枣前方。我把章永②先生急于要我写冬季攻势的通讯的意思告诉他,还告诉他从随枣回来后还是要到安徽去。他同我客气了几句,同我们谈起文学上的问题来。他虽是军人,但对文学并不外行。雪垠跟他是老朋友,雪垠要他给我写了一首他作的诗。军人们的作诗作文已成现今普遍现象,钟师长于诗于字也有深爱,戎马倥偬中常常不离文墨。 雪垠要走,钟先生很热诚的留吃早点,于是我们又留下来。钟师长用钢钳子把炭条很整齐的横竖一排一排的架在火上。我看到不少军人烧炭火,都是很整齐的把炭条排着烧。文人们很少用这种烧法。我还记得我曾同一位军人争论过这种烧炭方法。他说,我们军人喜欢什么东西都排列得整整齐齐,有条有理。我就取笑说:你是不是喜欢把你的女人们也这样排列得整整齐齐,弄得有条有理?--我常这样给人讨厌! 吃饭的时候,我很想钟师长谈谈作战的情形,可是钟师长生不谈这些,只谈文人方面的事。不晓得他是不愿和我们谈兵,还是怕我们不喜欢听?也许是他自己苦于寂寞,今日想乘机倾吐一下?因为我初次见他,不便多问。钟师长要我写点东西送他。我答应了,到前方时再给他。 我们走的时候,他要人通知他的师部,在张家湾给我们预备马匹。他日内也就要到前方,我们将有再见的机会。 我和雪垠上船到张家湾,钟先生派了一个兵送我们。在船上雪垠告诉我许多朋友们在前方的故事,和前方的生活种种。到了张家湾,我们在一个小店子里吃饭,那个兵去找了师部的副官和两匹马来。副官要我们到师部去吃饭,因为时间来不及,谢绝了。 雪垠对这条路是熟的,他像路标似的随时指给我很多东西看。这时虽是冬天,可是北方的冬天只要有太阳,便是春天。暖和的天气,平坦的大路,无垠的大地,纵横的田亩,一切都平和、坦白、朴质而刚毅。我想起我的家乡--真正的北方来!我把我所有的"思乡"的句子都唱了出来,伴着马蹄而飞向前途。 (九日) --------------- ① 姚雪垠,抗战爆发后,曾赴徐州前线采访,写成《战地书简》;1938年春去武汉,1939年起辗转鄂、皖、蜀等地,写有《春暖花开的时候》、《戎马恋》等长篇小说。 ② 应是韦永成,时任第五战区政治部主任。曾与安娥在莫斯科中山大学同学。 十七、一个工兵 雪垠的勤务兵--马贵义,一个工兵上士,典型的北方兵。他是雪垠的同乡,他在他的家乡里有一个未婚妻,住在他的对门。马贵义的一家,夏天本来是在门口吃饭的,可是他自订了婚以后,便一个人端着饭碗到后院去吃了,为着可以避免和他的未婚妻的目光相遇。现在他供给他的未婚妻读小学,他准备供给她读中学,毕业再结婚。为他自己觉得自己的学问不够,希望妻的学问好些。 马贵义一路上津津的谈着他的未婚妻,谈着他过去的生活,谈着他打土匪及当兵的一切,我们颇不寂寞。雪垠老早就是要到前方买一匹马,后来听说前方马很贵,而且又难买。雪垠觉得失望,马贵义听了也半天没说话,后来他忽然对雪垠说: "姚秘书,你把手枪借给我。 " "什么?"雪垠问。 "我晚上到敌人那里去摸一匹马来给你。" "你别马没有摸得,反而把手枪丢了。"雪垠说。 "恐怕连你也回不来。"我故意逗他。 "哪有的事!这算什么!" 马贵义很有把握的说,两只眼睁大着,骄傲的笑痕又重新显在他的脸上。 "我等一个大黑夜,偷偷的摸进敌人的阵地,不给敌人的哨兵知道,然后拉一匹马就跑。" "敌人不放枪?"我说。 "黑夜里枪打不准。我骑着马又快。" "这个办法不妥当。"我说。 "这反正是碰运气的事。不过,那不要紧!" 马贵义又有了把握。他只恐我们不相信他骑马的本事,急于想显露一下子。他下意识的不断用鞭子打我的马,使得我的马时刻惊慌,后来马更发怒起来。马伕每当马贵义打马的时候,就担心看一下,他终于忍耐不住了。他说: "你这么打,坐马的人受不住了。" "这怕什么?章先生很会骑马呢。"马贵义自己辩护。他表示是我这方面的人,这样他便已占了上风。 "你打!你打!它是不会说话罢了!……要是我们团长那匹花马,你打它,它一蹄子就踢在你腿上了!你敢打它!"不满意中充满了对动物的爱。 马贵义是个倔强的人。特别,他又是跟着官长出来的,自然不服气,两个人便争起来。马贵义为着表示他在马伕前面的地位,故意又用柳条狠狠的在我的马的身上打了两下,马猛的惊跑起来。除了拉紧缰绳以外,对于他们的动作和争论,我始终没有表示意见;不过我觉得马伕爱马之情切,是很令人感动的。 十八、过渡前后 在过渡的地方,人马都休息下来。马伕去河边饮马,我和雪垠在茶棚里坐着。卫生队的师队长和三个护士也来到了,师队长是和我们同船来的,不过他们和我们吃饭的时间不同,舱座也不在一块,所以同了几天船并没机会谈话。还是在樊城总部里遇见时才谈了几句。他们是从樊城走路来的,这使我很觉得惭愧!因为我是常常被人们称誉的所谓"不得了的人物";但是问心自愧,真不如那些不大被人称誉的人干得更多的工作,而且能吃苦。我把我骑的马让她骑到双沟,但她无论如何不肯。 茶棚的四周挤满伤兵和部队。茶碗只是用水一冲就算是洗,"不喝吗?""喝!"并且能坐在茶棚里吃茶已经算是特殊人物了。 似乎有一个黄色的小狗,在桌下滚来滚去。我嫌他脏,踢了他一脚要它走开,忽然这个小动物哭了起来!我大吃一惊,才开始注意到桌下动着的不是狗而是人。我终于看见桌子边露出一张污黑的人脸来。天哪!那确实是个人!是个五六岁的女孩!苍白的脸上,挂着两只小破灯笼似的眼,四根小麻杆插在肋骨上,头发恰像个小癞狗的脑袋。她正在桌下拾取人们口里吐出来的遗屑。 国家的下一代啊! 民族的幼年主人啊! 我差不多要落泪了!就给她买了一个饼,她不敢接,只是瞪着一双眼望着它。我们起来向渡口走去,恰巧正当过渡之时。过了渡,我们刚要上马的时候,忽然耳边听得: "我就不能让你走在我前头!" "看吗!"另一个声音。 这是两个湖北女子。她们的声音先从我们耳后边飘过来。接着便有红红的脸颊、短头发、身穿草绿军服的两个女青年骑着驴掠过我们而驰向前去。她们一边吵着,一边打着驴互相争先。 驴子后边两片飞尘合成一片,一齐赠给我们这后进者。我本来就有满心的烦躁,这尘土更使我觉得难受。我只有拼命打马向前,为着要冲过那两匹驴子。只有当马儿飞跑着的时候,才是我心里最恬静的时候。 两个女孩子看着我们的马超过了她们的驴子,大为不满。拼命的追上来。我们为着使她们心安起见,索性把马再加上两鞭。她们知道驴和马在速度上不能相比,便自动放弃了竞争。 经过一个极美丽的寨子,四边都是些果子树和蒲草。雪垠说,春天的时候从这里经过,远远的就闻到浓香四溢,令人驻马不肯向前!我想这句话一定很正确,特别是对于我们这些穷措大秀才! 遥遥望到双沟。第一天的旅程总是易于令人疲倦。我们像回家似的向前急赶,但又明明知道不是家,于是我又感到"茫然"!我常常很容易感到"茫然"。有的人说是"因为心静的原故"。有的人说是"因为身体坏的原故"。 到了双沟街上,很想再去找师队长,但这真是"茫茫大海"向哪里去寻"一粟"?四面都是部队,哪里去找一个小小的卫生队! 雪垠引我找到一个广西部队的团部驻扎地,本来想住在他们那里的,可是到了那里一看,他们已经整理好行装,正在开始行军,只有极少数官长因为没吃完饭还留在那儿。戈茅①也还没走,他第一句话就问我们借书。他说他已经一整年没看到过一张报纸了,书更不用说--有一本一年以前的旧杂志,他是连广告都快要背得出了。 -------------- ① 戈茅,徐光宵的笔名,诗人,解放后曾任文化部副部长。 十九、旅 我们离开团部,已是夕阳西下,雪垠向我说,还是找民房住下的好,不要住旅馆。我反正也不懂,因此也没意见。后来因为空着的民房都给先到的部队住去,我们还得去找旅馆,于是又回到街上。本来有一家玉川别墅比较好些,可惜也给人住满了,只好在对门一家小客店内住下。据说在没有玉川别墅之前,它也曾"首屈一指"呢!走进房间一看,啊呀,天哪!这也是人的住所吗? 先看了楼底下一间,总算有一片玻璃窗。雪垠说:"你就住这间吧。"我只好答应。心里想:"总归要睡下去的,熬一个整晚也不成!" 雪垠又到楼上去看了另一间,他下来后又对我说: "你去住楼上那间吧。" 我走上楼去,茶房指给我一个门,我开了门却看不见屋子,漆黑的连个鬼都摸不着!只听得里面人声鼎沸而已。茶房点了灯,房里却一个人没有;原来是隔壁的人声。由破烂的纸孔里望去,隔壁隐隐有些人群,由声音里知道那里有的是男女老幼,一家数口。抬头一看,屋顶剥落的纸条,一条条直挂着,灰尘游丝似的从纸条上落下来。四壁污黑的像是进了煤炭窑。桌椅上的油垢,触手发腻。那张床更难形容,而且和隔壁的人们只隔一片破窗,大家好像住在一间屋子里一样。臭气窒人呼吸! "不睡吗?"我想。 "醒着更难受。两只眼总不能把这环境看上一个整夜!"心里踌躇。 "睡吗?"我又想。 那只床又实在无法把被头铺上去。 不过这间房子在这个旅居里,已经真是上好的了。不巧时连间房都没有,那便更糟得不可设想! 终于还是睡下去,把被头蒙上鼻子,以拒绝臭气。一静下来,又发现许多新的怪事。 "他给十六块钱啊!"女人的贪婪的声音。 "一天五块,两天十块,怎么要起十六块来了?"男人的吝啬的声音。 "五快钱人家半夜里就回去了,我要到天明。"女人的声音。 "×货!要是我……"男人猥亵的声音。 男人打女人,女人自然呜呜的哭起来。 "你就多花几个吧……除了房钱,这里的里伙计要五角,回去,洗衣服的人也得要一角,再买一根油条吃,只剩下一块二角钱了……" "鬼世界!"我还没骂完,隔壁那边妇女又哭起来了。 "你就少吸一口吧!没良心的!一个孩子卖了五十块大洋,不上一个月就给你吸完了……" "哎哟!紧吸着还是痛,不吸命早完了!"男人叹息的声音。 "没见过你这个女人,动不动就管教男人!没有男人,你哪里来的孩子?他吃他的孩子,不是正份?"另一个紧张的男声,在责备那个哭着的女人。听口气,像是并不认识似的。 老鼠跳上床来。身上像是有小动物在爬。"虱子!"--我心里又一惊。 二十、寒 风 中 因为屋里一点光线没有,不知道时间,而且一听得楼下声音很多时,我便以为天亮了。怕雪垠等着启程,就起来开了门,叫茶房,没一个人答应。摸了根火柴一看才知道只是两点钟!我实在不敢坐着,就又睡下,把被窝蒙住了头。"死人不管"!"只盼天明"! 五点钟起来,出发到街上,天色已白。因为太冷,没有即刻上马。全街的房子被日本人烧得极惨。二十天以前,鬼子又来炸过。 出了街市,走上公路的时候,被旷野的寒风一吹,其痛彻骨!我因为夜里没睡好,更禁不住风吹,腿也累得抬不起来。看看雪垠却还不在乎的走着,我因为不敢示弱,(怕雪垠担心我到前方不能走路。)仍勉强前进。心脏因为过度的工作,使得喉咙的一部有了窒息似的痛苦。昨天太阳还是那么好,今天却朔风阵阵,穿心刺骨!看见雪垠在前面上了马,我也上了马。两手僵得拿不住缰绳,于是伏在马鞍子上,把头整个钻进大衣里,任它寒风吹扑吧! 好容易太阳红脸露出,从疏林里渐渐抬起它的熟睡已久的头。我心里也开始有点明朗了。抱着满怀的热诚,迎接晨阳的来临!谁想,不多一会,大地之神又展开了两只庞大的灰色翼,一刻工夫,把还没有抬起头来的早晨的太阳,掳进了它庞大的翼中。 前进吧! "高贵的征人"!(在前方有马,已是不平凡。) 天是无知的, 地更残忍, "无知"被"残忍"包围, 靠天庇护的弱者, 便遭到厄运! 唯有"无知"被"残忍"包围, 说的、做的,最为可怜!可恨! 光明的、权威的太阳, 耳目被遮盖上乌云! 于是它对弱者的一切, 听也听不清楚, 看也看不真! 它的伟大反而变成愚蠢! 弱者不能个个都去哭死啊! 终有一天: 他们抛弃了地, 对天也失去信心! 这不是为着享受欢笑, 只为的出口恶气,翻一个身! 前进吧, 苦难的征人! 在没有等到时机以前, 还得要咬紧牙根! 我掏出冻手,把这几句话写在日记本上。心里觉得稍微舒服了一点。可是,天也不晓得我这几句话是为谁而写! 到枣阳还有九十里,忍耐着前走吧,苦难的征人! 二十一、重 逢 虽则阴天,还遇到敌机,红膏药在头顶上飞过,不曾"下蛋“。 本来到七方岗--枣阳、双沟的中间--可有饭店,可是雪垠饿了,就在七方岗前边的一个小街上吃点早飯。只见伤兵们的担架排在街口。大部分都是四川、河南口音,他们有的有张油布盖着腿,有的却没有,有的借了老百姓的手炉在烤火,面色十分憔悴,身体抖成了一团。 "老乡,快点吧!冷啊!" 他们催促着百姓们快点吃饭,好快点抬了走。我们走进一家油条店,里面除了两张桌子和三四条破凳子外,什么也没有。所有敌人烧炸之余的地方,差不多都是这样。这里的油条不是论辫数买,而是论斤称的,又黑又厚,才吃下去,就觉得菜油气塞住了喉,于是我只吃了两条,喝了两口咸面汤。 经过七方岗的时候,看见饭店里坐满了人,我也不好提议在这里再吃东西。饿着肚子走路真无趣! 离枣阳还有十里路的样子,雪垠说他于去年五月转进时,曾失落一些东西在老乡家里,要去把它找回来。我便同他一路去找,不过我心里想: "那是一定不会找回来的!" 何况又是兵荒马乱,各自逃生的时候。 绕了一二里路,到一个小湾子里,两棵枣树的后边有几间三房舍。雪垠先进正面的堂屋里去。主人们正在吃饭,主人父子急忙起来和雪垠亲热的打招呼。雪垠便问: "我留在这里的东西还有吗?" "有,有……" 父亲的"有"字还没有说完,就听见里屋一个清脆的像鸟儿叫似的女人的声音,由屋里正走到堂屋来。 "姚秘书啊!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你的东西吗?有哇!可是,我可为你这点东西差一点没了我的老命!……" 这种声音,被我立刻联想到王熙凤进宁国府找尤氏哭闹的情景。 这个女人是屋子的主妇,年纪四十多了,脸也并不好看,肥肥的,笑的时候露着上下两排白牙。但是声音却清脆得入人耳欲醉。 "……为你的东西,我可把驴子给丢了!直到现在我们碾米还是借别人的驴子。可是我宁把自己的驴子丢了,也不能丢官长的东西啊!我知道:官长有一天一定要来拿还这些东西的……" 我听了这些话,不由得迷乱起来,断不定主妇究竟是什么心肠。 主妇随说随走到里面屋子去,拖了一包东西出来给雪垠。有油布、绒毯、被窝等……雪垠对我说:油布是藏秘书的,我也不知道藏秘书是哪一个。雪垠又向主妇问起一个皮包,主妇又连连说有,有。雪垠便随她进后屋去拿了出来。主妇又絮絮叨叨的和雪垠说: "我怕鬼子翻出这些东西来,给抢得走,我便把它们埋在马粪底下。可是当我埋东西的时候,鬼子却把我的驴子给牵去了!可怜我追了三四十里路也没追回来! 雪垠听了,谢了主妇一块钱,笑着相别而去。主妇一句话也没说。 二十二、招待所中 在路上,马伕们都说这家老百姓好,马贵义也说姚秘书和藏秘书有运气,如果老百姓不肯把东西拿出来,说是给敌人抢去了。或是敲笔小竹杠,都是可能的事。 到了枣阳,天气已不早,到处找孙总部①找不着,问了军部邮局才指给了一个方向。敌机又来了,等敌机过去,天已经黑了下来。我已经疲倦得抬不起脚,恨不得立刻找到个住脚的地方。到了孙总部,雪垠说: "我们先找副官处把吃住问题解决一下。你跟着我,可以占不少便宜。" 我反正都不懂,而他则一切都是有经验的。 大概那位是副官吧?当我把名片递给他的时候,他惊奇的望了我一眼。他没想到我竟是以一个独立的单位资格到前方来的。 孙总司令是一个和蔼的军人,从他的谈话中,知道他对于自己的部队,极力想使它弄得好极力想使人们对川军的印象改变一下。 今天赶上住在孙先生为我们准备的招待所里。 招待所离总部有三四里路,是一个小客栈,租了两间房做招待室。雪垠先进去,后来他指给我一间房要我把东西搬入。这间房比双沟的客栈所差的只多一些光线。我临时花了两块钱请一位女工给我扫了一下,居然可以住了。因为屋子很小,只有一窄床和一小桌就满了,所以倒容易收拾。窗子是木板的,像门板一样。 睡不着,可巧女工进来,便和她谈起天来。 "太太,那位官长是你什么人?"她先问我。 "朋友。" "太太,你是找你官长去吗?" "不。" "那么你到前方干什么去?" "做事。" 女工听了,奇怪的看了我一眼。 "是的原来我们这里也住过女兵。太太,你不是女兵吧?" "女兵好吗?" "好。比大兵好。买东西给钱,洗衣服也给钱,对人也和气,常常找小孩子去玩。就是不大懂她们的话。" "你和她们谈过话吗?" "没有。" "为什么?" "不懂她们的话……啊,太太,她们都是些姑娘呢!要是嫁了人恐怕就不能这么和男兵们一块了吧?" 女工和我谈了很多过去的事。她是个热情多言的妇女。我并不觉得她讨厌。 寒风从窗子里吹进来。 我睡得很好。 ------------------- ① 第二十二集团军总部,总司令为孙震。 二十三、保育工作 今天在枣阳休息一天,顺便到城内去看看,在路上看见保育会收容儿童的布告。问着路找去,在西北城外找到了这个地址,看见了一位保育会的张女士和一位××集团军政治部派来的协助工作的女同志。她们已经收容了几批儿童到重庆去。但因为战事渐紧,现在正准备办结束。 保育工作确不是件容易的事。当在汉口创办时,以为许多问题只要努力就容易解决。后来才知道有些问题其实不是单靠努力所能解决的。 接收和护送儿童,以为是简单工作,其实最为困难。普通一个人家带自己三五个儿女走路,已经很感困难,何况是带了几十或几百陌生而且未尝教育的流浪儿奔波数百里,真是谈何容易。在樊城遇到刘全英,她一件新棉大衣,因为护送儿童,十天便穿烂了。至于奔波劳顿,精神上的辛苦,更是可想而知。白天要给孩子们弄吃的,夜里要找睡处,风、雨、雪、寒、热、病、伤,吵嘴打架,哭闹便溺,防匪防盗,防汉奸,防逃亡,防淘气,防疾病,防传染,防战事,防敌机,找交通工具,办医药品,或经费不够,临时借钱,或买不到食物,临时交涉粮食,或与当地发生误会,被扣被阻……这些问题都是护送员常常遇到的事!所以有良心的护送员,功且不论,劳苦已够感人。 收容所还有几个小孩没送走,因为经费少,儿童也不多,张女士并未请工人帮助,一切吃饭管理等工作都是她自己担任。她有事出去,政治部派来的女同志就代替她。小孩子们很好,有一个十二岁的小勤务兵,还曾坚决的要求读书。 "给人家当勤务兵,有什么出路!"他说。 "你当了多少时候的勤务兵了?"我问。 "一年半。"张女士代他答。 "读书很困难啊!"我说。 "先生,你不要吓我,我早拿定了主意要读书!" 我们都笑了。出了收容所的门,政治部派来的女同志约我去她们那里和女同志们谈谈话。走到那里,女同志们可巧都出外办理军民合作社的事宜去了。我答应了改天再和她们谈。 二十四、军中笑语 天气不好,不能出发,几天都留在这儿。和雪垠商量着访问黄学会的消息。信步走到这里唯一的一个会立学校去。由于上次敌人烧杀的结果,学生异常的少。学校中教师招待,慢慢谈到本地的一切。我问到他们走私问题的时候,杨教师叹了一口气说: "枣阳产棉是有名的,可是这两个星期以内,每斤棉花由五角涨到了一块。这就是棉花走私的结果。" "这怎么办呢?" "前天派了军队下去堵截,也许会好一点。" 回到旅馆,孙先生①那里的钟秘书来了。钟秘书是一个二十四五的青年,在上海复旦大学毕业以后就遇到八一三抗战,他没有回四川家乡,一直就入了军队。这是使他的同学都惊奇的事:"一个翩翩少年会当了丘八!"尤其是女同学们更有兴趣。 他向我们介绍四川部队的故事,相当有趣味。他说: "抗战开始,四川将领表示拥护中央后,杨、刘等部队由三路出川分赴各战区。当时川里的人民都放爆竹欢迎。" "啊!"我觉得很兴奋。 "当我们的一支部队走到陕西的时候,部队走得非常苦。官长们便对弟兄们说: "快点吧!再走两天就有火车坐了!"弟兄们在川里从来没听见火车,一听说坐火车大家都兴奋极了,加快的赶,三天的路程两天就走完了。可是一坐上那同蒲路的窄轨火车,人又多,车又少,挤得坐也坐不下,站也站不稳,于是他们说:"早知道火车是这样的坐法,还不如不赶这两天的路呢!" 钟先生为什么要说这些呢?他不仅是为说着玩,实在是为着好使我们明白现在川军的进步。一般的四川人都特别会说话,钟先生也是很有口才的一个。他又说: "你们还不知道我们在石门撤退的时候的笑话呢。在石门我们的师部早退走了,敌人派了两个伪军看守了师部住过的那个房子。可巧有一个弟兄掉了队没赶上和大队一块儿走。当他回到师部的駐处时,他看着里面空空的,便问哨兵:'喂!我们的人呢?''请你告诉我,我们的人哪儿去了?'连问几次,哨兵不理他。后来哨兵给他问烦了,指着自己的袖章说:'你看我这是什么哟!他们的人早走了。'那个弟兄才吓了一跳,说:哟!'巴巴子'②吗?掉头就跑,一口气跑了有十几里!" ------------------- ① 即第二十二集团军总司令孙震。 ② 四川话,指日本旗。 二十五、军 民 间 钟先生歇了口气又说: "现在可不同了,孙总司令为着挽回川军的声誉起见,对于军事和政治工作都很注意。川军这次在前方打仗,常常收到出乎一般人意料之外的成功。因此人们对川军的印象,也渐渐改变了。" "你们的政治工作如何?"雪垠问。 "政治工作,比较起有些部队也许还差,但是也在积极改进中。在徐州时就已经组织了战地服务队,工作上也有一些成绩。" 钟先生忽然更兴奋的笑了,我们知道他一定是有更好的故事说出来。结果钟先生"啊"了一声后,便接着说: "我们有位团长最有趣了。当他接到总司令的注重军民合作、加强政治工作的命令后,他就自己拿出了五百块钱,买了一只肥猪,熬了几大锅猪肉白菜,又煮了几大锅飯,摆了十多桌饭菜,请了一百多老百姓来吃饭。他自己却是回教徒,不吃猪肉。在吃饭的时候,他说: "现在我们打日本,要军民合作。我请你们吃饭,你们遇到弟兄们有事也要帮忙。现在我们都是一家人。" 那时候我们听了都笑得不得了,可是没想到,后来他这一团,和当地老百姓什么事都容易做得通。老百姓都说: "向来都是军队吃老百姓,今天百姓也吃上军队了。" 有的又说:"我们不希望能吃军队,只希望军队不来吃我们就好了。" 后来当地百姓们都不愿这个团弟兄们开走。遇到有什么事的时候,也都肯帮忙。谁要是不肯的话,别的人就说:"你忘记了我们吃过人家的吗?"如果当时再有些男女政工队接着工作下去,一定会有效果。 钟先生又给我们介绍孙总司令说: "孙总司令,不要说他是个军官,就是普通的文人中,也算是个难得的人了。他的文学很有修养,待人接物没有总司令的架子。他的太太死了好多年,到现在他还是鳏居。别人都劝他结婚,他不肯。他只有一个儿子,大学毕了业,听说总司令身体不大好,要到前方来看他。"钟先生说到这里,好像还有更重要的话要讲,于是笑着看了看我们,好像是怕我们不相信他以下的话似的。他说: "总司令自奉甚俭,他的少爷是布衣粗食。他既无负担,又无财产的兴趣,所以他在部队的经济方面非常清白……" 我们本来和钟先生说,要明天去前方,可是钟先生一定要我们后天去,同时他还说他愿和我们一同到前方去一天。当然这我们是欢迎的。 二十六、武松打店之地 今日由枣阳出发到唐县镇,在兴隆一家馆子里吃饭。老板是广东口音,菜全是广东口味。我很奇怪,便问老板究竟是哪里的人,老板虽然说了一声"广西",但似乎不大愿意和我说话的样子。 吃完了飯,敌机来了,百姓们都不躲。军人们都隐到房子里面去。我们走到街外边的河边去隐蔽,河边的妇女们穿着各色的花衣,很自然的仍在那里洗衣服。敌机兜了一个圈子去了,我们也上马前行。 出了兴隆集不远,到随阳店的路边,看见一排弧形的石像,摆在公路左边的小山坡上。雪垠说那是武松庙。钟先生也说据说这就是当日武松打店的十字坡。可是既不见人烟,又不见大树。如当日张青真的在这里开过店的,确是个开黑点的天然好地方。但好像水浒传上说的"大树十字坡"是在山东地面,不知本地人何以一口咬定了这里是武松打店的旧址? 我们策马走到石像前,数了数共有十七个石像,连中间一个小点的坐像,共十八个。所有石像的头部都是打下来又搁上去的,也没有庙。我觉得奇怪。如果石像的头被人们一个个打下来,就很容易被人扔到旁边去。但是没有。每一个都仍搁在头上。有的本来的头没有了,还另外把一个和人头相似的石头好好的搁在颈子上。那个四川马伕很得意的告诉我说 "因为梁山上都是强盗。以前庙子才修好的时候,本来都是上着头的,可是自从庙子修好后,附近人家常常丢东西,并且还杀人失火,有人看见知道是这些石像们做的。所以就把头都打下来,使他们不能成灵,百姓们就都安居了。" "那为什么又把头搁上去了呢?既是强盗又何必供他?"我问。 "啊,他们这强盗和别的强盗不同哟,他们都是天上的星宿,因为有了罪才下凡的。你看这里不是没有庙子吗?以前庙子也是有的,可是因为他们是强盗,一有庙子就着火,连附近的房子都烧光。修了几次,烧了几次,以后不修了也不烧了!他们究竟是强盗哩!" 可是我看了所谓之附近人家,最近的也至少有五里路,不晓得这火如何烧法。不过既是强盗,又是神仙,就非人所能知了。 "哪一个是武松?"我问。 "这一个是孙二娘。"马伕指着正中间一个红衣服的说。 我近看了看那杏红色衫子、天蓝飘带,不禁想起《水浒》上所说: "……早望见一个酒店,门前窗槛边坐着一个妇人,露出绿纱衫儿来,头上黄烘烘的插着一头钗环,鬓边插着些野花。……下面系一条鲜红生绢裙,擦一脸胭脂铅粉,……" 这个像却没有那么标致,和一般女神泥塑法差不多。宗教艺术本来就是象征的,何况这偏僻地方的匠人,更不免依着葫芦画瓢了。 二十七、钟秘书的恋爱故事 将近厉山的时候,远远望见一个人骑匹矫健的小黑马,疾驰而来,向钟先生一边行了敬礼一边问道: "官长们是从总部来的吗?" "什么事?"钟先生问。 "副司令派我来接官长们。" "好了。你先回去报告吧。" 来的人听了,拨转马首,驱跑着去了。可是这个淘气的小黑马,每在它开步走之前先要兜三个圈子试试骑者的本事。不幸骑者被它欺住了,它把他一丢就跑走;若是你欺住了它,它老老实实的听你指挥,一定又灵又快。真是所谓:"人善受人欺,马善受人骑"! 招待所,不久之前钟先生来过,所以他认得路,没有费事就走到了。方才骑马的人又来招待,知道他是指挥部的一位副官。吃过饭,钟先生眼睛渐渐合拢来,大家以为他倦了,劝他早睡,不要客气。因为我们还要记笔记,要等一会才能睡。钟先生却说,他不是倦而是眼病。 在前方害沙眼,本是极普通的事,可是这位青年军人却因患沙眼而成就了一段有趣的姻缘。这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有趣味的像小说里的故事。钟先生今天说了一个钟头还没说完,约定明天再继续说。他说: "如果不是抗战,我再不相信,我会到部队里来。我在学校的时候,相当爱修饰,女同学有一两个曾经跟我有过很不错的友谊。" 钟先生有点难为情似的暂停住了。可是,究竟是事实,大家都很有兴趣地催他说下去。 "可是,我一个也没爱。"他接着说。"到了部队中来,又是抗战才开始的时候,热情很高,军事又紧张,更没想到恋爱的上头去。" "哦!"雪垠哦了一声。"以后该有发展了吧?"雪垠问他。"那个'她'是谁?" "她是一个护士,襄阳一家外国医院里的护士。那时候我们部队駐樊城,因为比较空一些,便过江去看沙眼。头几次去的时候,和其他的病人一样,毫没什么奇迹发现。" "钟先生又停了一下,不往下讲。我们都瞪着眼望着他。于是他拿出四川人说话的本领,像珠子似的,一串串挂出来。 "后来我因为往返不便,便住在医院里。这时候有一位女护士,天天来检查病房。她在护士之中地位相当高,做事很负责。对于病人则很和蔼,但是总觉得冷冷的,不见'女性'的显露。据别的护士们讲,她……" "她叫什么名字?"雪垠问。 "她叫蕙。" 钟先生抑制着自己的笑容,我们也不笑出声来。钟先生咽了一口唾沫,望了望大家,继续的说: "据护士们讲,她是这个医院里最优秀的护士,也是院长最得力最信任的护士。但也是这个院里最冷酷最严峻的人,同事们都把她比作"没有吃过迷果的夏娃"。她现在担任司药和查病房的任务,她再过半年毕业就是一位很标准的护士了。可是同事们说,院长一定会留她在院里,绝不肯让她出去。同时她自己也以医院为她的终身之所,也没想离开这个医院。我听了这种种传说,不觉对这个人发生了好奇心。 "一定要和她接近一下子!"我当时心里就想。 可是后来几次和她攀谈的结果,都给了我无机可乘的事实。她面部的表情和声音,简直冷得像冰冻的鱼!碰了几次钉子,我几乎灰了心,也因为假满了,便出院仍回到部队。 "总不能就这样算了吧?"雪垠。 钟先生笑了笑,"当然喽!" "文章做到高峰了,好的快来了。"雪垠。 "不见得是好的吧!也许是坏的。"钟先生。 "有一天我实在熬不住了,便跑到医院里去找她。在门房递了名片,门房把我引到一间白色的会客室里。我故意装得闲情逸致的看着挂在壁间的耶稣像。等了会。 来了!但来的不是她,而是女院长!她手里拿着那张名片,开口就对我说: '你是来找蕙的吗?' '是!' '你们军队里坏人很多,请你以后不要再来!'声音是很少生人气的。 我固然不否认,说我们军队里一个坏人没有,但坏人不是我!你若是说我们军队里坏人很多,这是污辱我们抗战的军队!坏人能和日本打仗吗?坏人能把日本鬼子赶走吗?坏人能把中国强盛起来吗?" 钟先生谈话正到这个紧张节目,可巧副总司令走进来,谈话就停止了。副总司令给我们带来一个很好的消息,说厉山前线昨夜得了敌人一门三八式野炮,炮身完好,大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睡在床上炮声隆隆的响着,很像在上海和武汉前方所领略过的景况。 隔壁小孩子有病,啼哭不止,我起来跑过去问问,小孩的母亲说是肚子痛,痛了几天了。我摸了摸小孩子的肚子,硬得像才打满气的皮球。母亲还拼命把奶向孩子口里塞。我劝她喂小孩一点开水,给一点小苏打,教他给小孩吃了,告诉她不要尽给小孩吃奶。 回到屋里,十二点已过,这在战地的时间,算是很晚了。 二十七、"太阳","月亮" 晚上到了,本来是钟先生继续他的报告节目,可是因为副总司令要来吃饭,一切都更改了。 副总司令是个胖子,人很好,他对我们说前方的药品太少,士兵吃苦不浅。 吃饭最怕的是吃酒,可是"不酒"则不仅仅不"英雄",同时也不"诗人"。 雪垠今晚很兴奋,我想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兴奋过,打开他的话匣子,使我非喝酒不可。可是他自己并不喝。我明明听他说过他是能喝酒的。大概世界上愈是会的人愈藏着,愈是不会的人愈卖弄。 酒至半酣,雪垠述说他的"女性观"。他说:对于女性的看法分为三大类。第一类是太阳类,第二类是月亮类,第三类是太阳和月亮的混合体。太阳的女性很容易去接近,也很容易和她谈得上劲,但如果再深一层接近的话,却又十分不容易。太阳的女性很豪爽,口快心直,热心一如其面,一望而知。喝起酒来,必一饮而尽。太接近这类的女性时,也要用同样太阳的男性表现去接近她,如果你的太阳性比她更强时,她就会被你屈服。 第二类女性是月亮类。美静而活泼,爱小花小草,喜欢小玩意;喜欢斯斯文文的谈话或散步。不像太阳类喜欢骑马射猎。去接近这类女性时,一开始你常会碰几个钉子,但你可别灰心,只要一上手,便容易感情深入。这类女性喝酒时,开始一定说"不会""不会",然后就一滴滴的慢慢吃起来。不过你绝不可勉强她喝,那她会觉得你不斯文不体贴了。可是你也别太不让她喝,那她又会觉得你太不知趣了。对于月亮女性的方法,一开始应该多多耐心。 大家对雪垠的理论都觉得很有趣味。都等他再说第三类女性,雪垠却又故意迟迟其词。他偏转过头来像耍猴子似的又要我吃酒。我讲了半天好话,而且我指出他的文才和他的海量来,请座上客和他多多干杯,他才没有办法,才不再强我喝酒了。 "第三类女性怎么样?姚秘书。"座上客一面喝着酒一面问。 "第三类女性冷热无定,需见机而作。" 雪垠说了,人们都大笑起来。也不能说出这句答复是"满意",也不能说出是"不满"来。 雪垠说他关于这个太阳月亮的理论曾写过很长一篇文章发表。这篇文章他说他将来可以给我看看。他说他另有一篇,题目是《差半车麦秸》),描写农民生活的文章,已译成了八国文字,在世界各国发表。 副总司令座上客们,听得一篇文章译成八国文字,于是都向雪垠举杯。这回雪垠可满喝了一个整杯。 二十八、到师部 今天出发赴厉山师部。他们把那匹顽皮的小黑马给了我,说是矮马上下方便些。我才一跳上去,它就以一个大转身来做见面礼!我好容易控制住了,接着又是两个、三个圈子转。我愈是控制不住,它愈像开玩笑似的圈子兜得厉害。钟秘书把他那匹大白马换给我,虽然上下难些,但极易控制,跑起来稳如泰山。马伕告诉我,这匹马绝不会捣乱,我问他为什么?马伕指着马的腹部说 "你看它这一身肥肉,自己还驮不动自己,还能淘气吗?它一吃饱了就想睡,最懒不过。 " 钟先生骑上了黑马却又立刻跳下来,他说: "这简直是骑了条狗子。勤务兵,把我的毯子结在马背上!" 我们出发了,小黑马高兴得一跑一跳的总在前头跑。可把我这匹肥白马害苦了!因为它追两步跑两步又慢两步,再打上一鞭子又是跑两步,鞭子停了又慢下来。 "唉,算了吧!总算打它一鞭还肯跑两步。那些打十鞭不跑,或是不许人打鞭子的又将如何?" 不过我也明白了"鞭策"这两个字的字义了。 同时,我想起:有些人,口口声声说要人家用鞭子打他,可是人家不仅不敢打他,还要拍他的马屁,拍得不是地方时,他都尥蹶子。那么这种人所说的"鞭策"一定和我所了解的"鞭子打马"的解释不同。 渐渐走入多山地带,路也不直不平了。快到师部的时候,经过一个池塘,钟秘书说: "王师长是个大胖子,去年夏天他駐在这儿的时候,我也来过。王师长热得没法想,就叫卫士们把塘里的草打净,抬两张桌子摆在塘边柳树下,他穿条裤衩,热了就下塘去泡泡,上来又办公。" 是的,这个塘里有种极奇异的水草浮在水面的底下,照在水面上影子,茸茸的恰像片美丽的绿色彩云一样。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的水草。王师长却要把他打捞了去,未免太煞风景吧? 师部在一个庙里,钟先生带我们先到招待所去,经过师部并没有进去。 到的很早,一切事都很从容。师部一位副官对我说,有一位美国女记者史沫特莱也在这里住①,此刻到伤兵医院去视察还没回来。问我可不可以同史先生住在一间房,不然就再要老百姓多腾出一间空房。我说,我随便,不知史先生的意思如何?等她回来再说。 ---------------- ① 史沫特莱(1892-1949),美国左翼作家、记者,1939年由重庆赴五战区,1940年1月与安娥同去新四军豫鄂挺进纵队采访。 二十九、攻打擂鼓墩 吃饭以前,史先生回来了。征途中得女伴大不易事。我们很谈得来。 没事做,去师部访王师长。王师长果然是个大胖子,他很喜欢读书,台子上整整齐齐摆着几份杂志。他很诚恳的问我: "章先生,你带来什么新的书报吗?我这里只有这么一本是新的。" 王师长珍重的拿着那份三月份的《新闻通讯》叹息着说。 电话来了,是关于普通运输的事宜。可是王师长也像指挥作战的情景似的,十分慎重而认真的问着对方,每一个字必须得到了对方确定的答复方才罢休。 "听说擂鼓墩得了敌人的一门三八野炮,是怎么得到的?"雪垠问王师长。 "这次战事是我们主动去打敌人,所以我们步步站在主动地位。我们感到困难的不是打敌人,而是打不着敌人。因为敌人老是避免我们的攻击,常常躲在工事里面不出来,我们的火力不够破坏敌人的工事。只有诱他们出来打,或是冲进去打才成。所以我们大部分工作,都是用在怎样诱他们出来,但擂鼓墩却是我们冲进去的。" "听说是黄学会带路的。"雪垠。 "是。"王师长说。"他们很勇敢,他们徒手上去,什么都不怕。当我们冲进擂鼓墩子的时候,敌人慌忙逃走。我们得了这门炮。当时因为人少搬不走,所以把炮弹都毁了。只把炮运回来。" "运炮的时候人不够。"一位参谋说。"于是弟兄们就喊:'捉住日本人了!来看日本人呀!'这时天已亮了,老百姓听说捉到日本人,都跑上来看,问日本人在什么地方。弟兄们回答他们说:'抬了日本人的大炮再看日本人。'就这么大家把炮抬下来了。" "对敌宣传的方法有效没有?"我问。 "有效,不过很难。有一次我们困了廿几个敌人在一座小小的庙里,同他们说话听不见,就写了字给他们看,他们宁死不出来,后来还是给敌人救去了。" "为什么不歼灭他们?"雪垠。 "因为我们接到上面的命令,要我们对敌人尽量宣传,并且优待俘虏。如果不然的话,我们当然可以杀死更多的敌人。这次擂鼓墩我们把一二百敌人包围在地道里面,如果我们向地道里放一把火,敌人一个也逃不了。可是上面不许,不许对敌人残酷。后来天亮了,敌人反攻过来,我们退走,他们就都被救走了。可是我们捉到的敌人,身上常常带着我们发出的宣传品,他们都珍贵的带在身上。" 从师部回来,听得远远有宏亮的人声,走过的时候一看,原来是那门三八野炮正向后方运。那是一个全新的大炮,炮身上插着树枝,倒像是婚嫁执事过路似的。 三十、续讲戎马恋 晚上雪垠又催钟秘书继续他的故事。钟先生平常也炼有一种军人的庄重;虽然这种庄重似乎有点超过了他的年龄的显然的伪装。但当他述说到日常生活,特别是感情生活时,他便装不住了,把青年的本来面目拿了出来。 "上次我不是说到女院长说'军队里坏人多'的问题吗?"钟先生说。"后来我知道他们医院里确实有过一个军人,把一个女看护欺骗了一次。因此他们医院里的人对军人特别戒备。 " "那你的本领真大了。"方先生说。 方先生①是史先生的翻译。只有一个下午的认识,他就和钟先生弄得很熟了。 "是的。"钟先生说。"后来院长被我说的没话讲了。她说:'我们院里的护士,从来不会见男朋友。'她这句话可上了当了,给我抓到了机会。我说:'当然!在我们中国古时,女人会见男朋友是罪不容诛。但,我们中国现在已经不这样了。并且这种开通,还是跟贵国学的。我知道在贵国,男女交际是很平常的事。一个青年女子或男子没有异性朋友,常常还要被人看不起。比如院长,你,我就知道,你有许多男女朋友,谈话,走路,交际,工作,一点没什么奇怪。为什么蕙女士就不可?莫非因为她是中国人吗?谁定了法律,中国人是不能交际的?况且蕙女士受过高深的教育,我又是她看护过的病人,为什么不可以会见她呢?' '蕙女士她不会见你的!' '她不会见我,当然我不能勉强要她见我。可是您怎么知道她不会见我?请您去问问蕙女士,她不会见我,我就走。' 院长被我弄得没有办法,一扭头就进去了。这时候我就想了: '我还是等?' '还是不等?' '假如等半天她不出来,我岂不是怪难堪?' '假如她来了,我走了,岂不失掉机会?' '还是等!'最后我这么决定。 过了十几分钟,蕙--果然出来了! '你找我什么事?'她的第一句话。 '我不一定非有什么事才来找你。我是你的病人,你是基督徒,如果一个病人在精神上需要你的安慰的话,这该是基督徒乐于从事的事。' '你们军对的坏人很多,因此我们这里禁止和军人来往。' '固然,军队里不一定没坏人,但有坏人的军队不见得是我们的部队。而且坏人更不一定是我!你们所不愿来往的是军队里的坏人,假如是好人的话,这对于你们的原则并无冲突。'" -------------------- ① 方练百,史沫特莱在五战区及进入新四军豫鄂挺进纵队采访时的翻译,后由纵队政治部《挺进报》编辑骆方(罗叔平)接替。 三十一、因祸得福 "蕙被我说得没话可讲。她默默欲返又止。我乘机和她谈了十几分钟的话。告诉她抗战的意义,战事的情况和青年在抗战中应尽的责任。她似乎很注意。她进去的时候,我约她下次再来看她。她没回答,可也没拒绝。 "过了两天,我正要再去看她的时候,敌机忽然来轰炸,接连两天都过不得江。第三天我跑去看她,医院因避轰炸已在往南漳迁移中。一部分院工护士都已遣散。门房传达一齐都没了秩序,我就一直往里跑,遇到另一个外国女医生。我向她说是来找蕙的,她并不十分拒绝我,也因为医院现在正需要军队来保护并协助。 医生们都忙着搬东西,没人有工夫带路。外国女医生便要我自己到里面去找蕙。这在我,当然是个好机会!可是,当我踏进护士室一看时,我大失所望!护士们对我说,蕙在两个钟头以前,已随第一批人员迁往南漳乡下去了。我问了地址,离这里还有一百多里路。我当时就想: '假如我现在骑马去追她,那我一定会走在她的前边。也许会在路上遇见她。' '不过,不如明天一早去找她,因为今天她们匆匆忙忙的,就是赶上了也没话讲。' 于是我回到部队,请好了假。第二天一清早选一匹好马向着南漳大路出发。因为心太急,马又跑得飞快,不提防跑出去六七十里的一条河边上,马的肚带断了,把我抛了一两丈远,左腿碰伤了。忍痛上马再去,速度可就慢下来。傍晚到了目的地,并且找到了医院的办事处。在门口我走来走去,腿又痛,心又急,不知如何是好。心里不断的想: '如果蕙忽然在这时候走出门来多好!' 果然,过了不多一会,门里走出一个护士来,但不是蕙,是我认识的另一个人。她一看见我,就吃了一惊。我向她说明我是从襄阳特地来找蕙的,她好像也很感动,就带我进去了。她一面先给我洗涤伤口,一面要人去找蕙出来。 蕙对我的突如其来表示惊讶,又见我的伤口非常重,她忽然受了感动。她似乎感到异性的爱的温暖。可是我并不同她谈感情的话,我绝不把我急于要看见她的不安状况告诉她。一则我们是军人,又是男子。二则那样做她或反而看轻我。 蕙帮助那个护士为我包扎伤口,神色渐渐温暖起来,不像初次见面时的生疏。那时你不仅不感觉她是个女人,甚至也不感觉她是男人……真是一条鱼,一条冰冻的鱼! 三十二、胜利的笑 "我(钟先生自称)劈头就问她: '敌人已经快打到这里来了,仅仅消极的祈祷,绝不能够逃过敌人的摧残。你们以前不是只怕得罪日本鬼子吗?结果怎么样?日本鬼子的炸弹会对你们客气了吗?还不是一样炸了你们的医院!先前你们以为靠外国人的庇护就可以逃避日本鬼子的残暴,现在怎么样?' '我们是基督徒,基督徒以博爱仁慈为怀,就是敌人,也要原谅他。' '上帝必定不保佑一个懦弱的人,一个可耻的亡国奴!上帝对于敌对自己的人,同样会用严厉的武力去惩罚他!上帝就用洪水惩罚过反对他的主张的人。' '我们也知道日本人是中国的敌人。' '那么你以为对敌人,只要怕他,躲他,祷告上帝,敌人就会退的吗?' '不过,'蕙说道这里,停止了一下,又说:'可是,我们有什么办法呢?' 蕙似乎减少了以前的冷酷。我乘机进了一步。说: '假若我是你,有护士的经验与技能,我一定到部队里去服务。' 蕙听了后,望了我一眼,便沉默了。我又说: '多救活一个抗战将士去打日本鬼子,比祈祷有用得多!' '我们在医院里,也一样医治伤兵的。' '但前方更需要医务人员。不要忘记我们是中国人!'我毫不客气的说。 '这还用说吗?' 蕙微微感到不快,想辩护,终于又没说什么。回到沉默中。 当然,我不再说什么。于是和她似乎理智但又很感情的告了别。去到一个老百姓家里住下。 伤的很重,幸而我身体一向还好,虽然有点发烧也并不碍事。心里在想: '借着发烧去找她,她一定不会拒绝一个病人。……' '要不然写一封信,找老百姓送给她去,请她来……就说我伤得很厉害,需要治疗……' '或者写封信问她药去……' 最后,我想了又想,还是一样都不做的更好,这样她会更惦记病人的!" "假设你做了,她会怎么样?"方先生问。 "那很难讲。" 钟先生说了,全屋的人又都笑起来。 "以后呢?快说下去!"雪垠急了。"喂,你们别扰乱他!"雪垠向我们大家说。 屋里的人还是笑,钟先生幸福的表情中夹着些不好意思。雪垠止住大家的笑。钟先生又说: "以后,以后第二天,我带着胜利的笑,故意英雄似的不到医院办事处,而直接回到部队去。但因几天的疲劳,又加上坠马伤,疟疾又发,就自然的希望蕙忽然能够走进来。" "文章做到题目了,你们仔细听吧!"雪垠一面压住了我们的涣散,一面催钟先生。钟先生便接着说: "战事渐渐又平静下去,蕙随着医院回到襄阳。经过那二次的会谈,我同她已经有了相当的友谊。我每到医院去会她的时候,已不再被冷待,而能多少谈一些话。我仍然不同她谈私人感情的话,仍然坚持中国医务人员应该到中国抗战部队去服务的问题。我的话很有效力,经过十多次谈话,她已有了到部队来服务的决心。" "夏娃已经在望着迷果了!"方先生笑着说。 "亚当呢?"史先生说。 "亚当早已吃过了。"钟先生。 "不过很笨,卡在喉咙里。"方先生。 "不过,"钟先生说。"医院中却起了骚动。蕙要走出医院,这个消息传播出来了以后,绝不是医院里早先所能够想得到的!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动,使得院方惊讶非常。特别是女院长,坚决反对。于是蕙和院长起了不能调解的冲突。在院长,决不肯把右手失掉;在蕙,也决不肯终老于耶稣像前。后来院长气了,把蕙叫了去,对她说: '你要走,立刻走,毕业文凭是没有的!' "蕙这时候苦痛了。爱情,工作,文凭,前途,……在斗争着!牧师们为了这个早已为蕙祈祷,哀求上帝引回这'迷途的羔羊',同时深怕,这个传染病传染到其他护士时,对医院里确是严重问题。 "蕙在一个长期的内心斗争之后,便决定放弃文凭而入部队。一则我的宣传当然很有力量,二则医院里把她的事弄得太严重,天天在讲她,这使她感到羞辱!三则她究竟是中国人……" "四则夏娃已经望见了迷果。"方先生补充。 钟先生没等着人们的催促,又接下去说: "我回到部队把这件事向总司令说了,并且介绍蕙到部队来工作。总司令是我的年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对我的事他很关心。他听了我的述说以后,表示很喜欢,并且答应蕙到部队来,给了她一个少尉军官的位子,担任总部医院的司药股长。" "你们结了婚没有?"方先生。 "我们说了,抗战胜利那天才结婚。" "这种话我听了不少了,可是抗战还没到最后胜利,而说这些话的人们,孩子有的都会走了。" "还有一件事我还没对你们讲。"钟先生含着一种幽默但很严正的神气对我们说。 "什么事?这一定很有趣味的吧?"雪垠问。 "医院里自从蕙走了以后,院长深为怅恨。就在蕙走后第一个礼拜日的早晨,举行了一个很庄严盛大的祈祷会。护士们穿上洁白的衣服,院务牧师穿上礼服,一堂人在上帝面前为蕙诚恳的祷告,祈求上帝饶赦蕙的罪过,并指引这'迷途的羔羊'!哀告'慈悲伟大的主宰'仍然要继续向蕙'显示圣灵','感化这被魔鬼迷惑了的心窍!'并且祈求了圣水为蕙洗涤'不洁的灵魂',使她'死后可以登主的天堂,不受最后的裁判,避免烈火的焚烧。'" 三十三、由天堂走到人间 "大家祈祷完了以后,院长还特别祈求上帝,从医院外'把魔鬼驱逐出去!'以免迷惑别的护士们继续依着蕙的路线而前进! "当祈祷会虔诚所致的时候,院长和牧师流着泪,护士们哭出声来。" "怎么?"大家都觉得很惊讶。 "护士(女士)们的泪,是复杂而深远也!"钟先生幽默而坦白,自己先笑了。 我们意会到这句话的意思,也笑起来。 "蕙对于这个消息感觉怎么样?"雪垠又问。 "她开始觉得羞愤,继之以感伤。" "啊!" "她曾讲了些什么话?" "她没讲得出什么来。经过我的解释后,她对祈祷的信念,大为动摇。她简直变成了基督的'叛徒'!" "那么现在呢?" 人们故意问。明明知道以后事情怎么结果,但故意要问。这也好像歌曲的尾声似的,要把故事慢慢结束下来,不似弹琵琶似的,嘎然而止。 "现在,现在……"钟先生又自己先笑。"昨天我打了个长途电话回去,说我有病,她急得什么似的!" 这不能不说是一幅很好的富于戏剧性的舞台场面或电影画面。 一个年轻的女护士,为着祖国的抗战,为着自己的爱情,为了毕业文凭,为了事业的前途而矛盾而斗争的时候,有着多么复杂的心理! 当年轻的女护士们陷于神与人天与地、宗教与爱情感情与理智的斗争中间,又是多么诡奇的画面 ! 但事实上,当白衣姊妹们为她们的迷了途的、被上帝摈弃了的羔羊--同伴--蕙发出虔诚沉痛的哀呼,求救于上帝的时候,迷了途的小羊却正为她的祖国、她的民族利益而努力、而斗争、而胜利、而快乐! 她--蕙--于是由天堂走到了人间,由神仙的世界走到人的世界,由逃避的世界走到斗争的世界,由上帝的爱走到了人类的爱,把已经被剥夺了的人类爱情又夺了回来。 我们为这对勇敢地为抗战工作而努力的爱侣深深地祝福! 三十四、 史沫特莱之语 当钟先生一面述说他的戎马恋爱的时候,史先生一面要方先生翻译给她听。她一开始听得非常有趣,后来听到说外国女院长不许中国女护士会男朋友、恋爱或结婚的时候,她便怫然而持异议。她不信有这种事,并且要在回到襄阳的时候,亲自向这位院长去问这件事经过的实情。 雪垠听完了以后,说他一定要把这件事写成一个小说,题名作《戎马恋》或《戎马姻缘》。因为他对于这件事异常感有兴趣。他要求钟先生回到枣阳的时候,一定要介绍蕙女士和他谈谈,为着将来小说写出来时一定更真切。史先生听了便问我,雪垠说的什么?史先生稍稍懂得几个中国字,她对这件事很关心,在人们的谈话中,她只要听到有钟先生和蕙女士及医院几个字时,她一定要把这些谈话弄得清清楚楚。 我把雪垠的意思告诉了她,她立刻愠然而反对!她说: "这事情一定不要这么做!如果姚先生要照着钟先生的片面之词而写出来的话,对于中美邦交是很不好的!因为美国人现在是同情并帮助中国的,×院长对于中国伤兵也出了不少力,不能抹煞她的热诚。我不相信她会这样,我回到襄阳的时候,决定去问问×院长自己。姚先生若是这样写出来的话,我决定写文章声辩!" 史先生是一位非常正直而热情的人,她对于美国和中国有同样的深爱。因此她的话也非常直率而关切。 她不信宗教,她是宗教的叛徒,但是她佩服真正宗教的服务精神,和具有这种精神的教徒。她往往不喜欢人家误会或毁谤一个中国的革命的人物,和不喜欢人家误会或毁谤一个美国的进步的或开明的人物一样。今天她听了钟先生这一段述说,有不利于×院长,这使她非常痛苦而愤怒。 她问我对于这件事的看法如何,这倒叫我颇难于答复。 "我不认得×医院,"我说。"我原先也不认得钟先生,更不知道有这样一件事,因此我很难判断。" 史先生不大满意我的答复,她举例力辩并无此事,且力言若如此宣传出去,对邦交友谊上是很不利的。我几乎被她说得无话可说,只是说了一句: "也许事实不如钟先生所说的……" 史先生听了才敛怒容而笑,表示对我这句答词的满意。可是我的内心却又对于我的答话表示怀疑,于是我又说: "我早先便曾见过一个已经结了婚的女朋友,到女青年会去做事的时候,却只好说她没有结婚。" 史先生为着纠正我的成见,又给我举了多少例子。我虽然对这些例子并不完全同意,但史先生对她的朋友们的热情与诚意,令我十二分感动。 三十五、筵间唱歌 吃早饭的时候,不,应该说是吃午饭的时候,--军队里是只有两餐饭的。今天因为去看伤兵站,早饭吃得更晚,事实上真是吃午饭了--王师长来了,算是他特别请客,弄了一只鸡,几碗肉,和很多烧酒。此外,他知道外国人喜欢吃鸡蛋,我和雪垠喜欢吃猪肝,就特别多弄了这两样菜,摆了一整桌。王师长是北方人,他的招待所经常有北方式的馒头吃。王师长自己好像并不考究饮食,他没有雇用厨子,而由勤务给他弄菜,所以桌上摆的无论鸡鸭鱼肉,都是一种味道,甚至形式上也都差不多。 雪垠提议唱歌,目标又集中在我身上。我装作满没那么件事似的,只顾眼睛望着盘子大口的把菜往嘴里送。我知道王师长是个北方男人,不大好意思直接要我唱什么歌,而且到了后来,雪垠对我的计划又被史先生转移了。 "王将军是个极好的低音歌唱家,请王师长唱歌!"史先生说。 "你听到过他唱歌吗?"我问。 "你们还没有来的时候,王师长已经唱过了。" 经过史先生的催促,王师长要卫士到师部去把唱诗本拿来。在唱诗本没拿来之前,史先生自告奋勇,先自小声的唱了一个英文歌。雪垠仍要我唱,他不知道我是个不上台的门里英雄。当着人前,还没开口,心先发跳,人家再一催促,往往手脚都浸出冷汗来。并且我还有一种私感:在和官长们的友谊集会中,要我跳舞或唱歌对我不啻是一种侮辱!特别是在酒筵间,人家要求我一百次总是我拒绝一百次的。我觉得,在这种场合中,男人们总不把抗战的任何问题和女人们谈。就是女人们自动说几句,男人们也会觉得多话和不当,甚至把她的正经话扯到说笑去。反过来,一般的宴会中,凡需要余兴的时候,便预先遍请女人参加,女人们便成主角和明星了。虽然我从没有像别的姊妹似的那么被重视过,但也常常碰到这种待遇,这使我常常感到十二分的羞愤。 女人们的价值,在不同的场合和不同的人物们的面前,是有不同的估计与用场的么? 王师长的唱诗本拿来了。由书本的外表看去,知道物主对于它相当亲密而珍重的。王师长不用人催促,立即站起来说: "我不会唱别的歌曲,我只学过唱诗。" 继而他就一首首唱起来。他确如史先生说的:"他的嗓子,是个天赋的很少有的低音歌唱家"。但这只是指"天赋的"嗓子而言,至于唱,老实说还不敢恭维。很多很多北方军人们的唱歌,都是这么天真而不加修饰。 三十六、 战争的现实 吃过饭,随着王师长到指挥部去。参谋人员在地图上向我们指着说明道: "××是××的外围,××是敌人在××及××间的重要根据地之一。在军事上占着很重要的地位。敌人的总指挥部设在××县。××又是攻击××的重要据点之一。" 敌人占据着三个重要据点,成为三个犄角势。我们攻击,必先以这三个据点着手,但这三个据点,敌人在那里都做了很坚固的工事。每一个据点的外面,至少有三层防御工事。第一道是很高很厚的鹿砦。第二道是三层铁丝网和外壕。第三道是寨子。寨子在山顶上,外面用土和石头筑有二三丈厚的寨墙,里面有的还筑有土围子。寨墙底下有很宽广的交通壕,差不多像路似的。指挥部在寨子的中间,我们炮火攻击得最厉害的时候,敌人便逃进隧道去。 这几个据点以××最难攻,距离却最近。××的东西北三面都有很多敌人防守,只有南面比较松懈;但南面山势陡峭,最不容易攻上去。我们进攻的时候,须乘敌人南面的防守较懈,悄悄的绕过敌人的防御,逼进山的南面,一鼓作气,用几分钟的时间很快的冲上去,决胜负于一刻钟内。这几天我们曾有过两次,逼进到寨门口,可惜每次都被敌人寨子里面的强烈的炮火所击回,没有能够夺得山头。但士兵们的勇敢是不可估量的! 参谋讲到这里,另一个军官进来向参谋很随便的、似乎问候似的说: "怎么,今天晚上该你到前头去兜个圈子了吧?今晚该比昨晚要热闹多了。" 进来的人向我们招呼了一下,就和王师长谈话去了。我在战地的经验很少,料不定他是个什么人,不过看符号却不是师部的,而是总部的。在他们的谈话中,把打仗的事情,把火线的一切,看得那么平常,说得那么自然。这是我们后方在纸上谈战事的文人们不免觉得诧异而惭愧!由此知道我们所描写出来的战斗的一切,的确不够真实。因为我们所根据的材料,已经是经过了一次文人笔下的渲染;加以我们还不免再把这些材料另外加上一层扩大。这种作品,就是写得感情像火似的热,文笔像花似的美,至多也只是个浪漫主义的风格。根本我们没见过战争的现实,不了解战争的现实,如何能写出现实的战争作品? 三十七、山间遐思 我一个人拖着孤独的影子向山坡信步走去。又清又明的月亮挂在天空,群山环绕着一个小小的荒村。我十分思念家乡,更牵挂着修儿①和他的父亲--自从出发以来,因为地址不一定,他们的信还没接到过一封。 "不过,他们一定很安好。" 我默默的想着,不觉登上了山坡。 "口令!" 毅然的声音,使我停止了脚步。 "不要开枪,她是总部来的。" 一个卫兵和问口令的步哨悄悄的讲。 于是我又放开脚步直向山上闯去。我愿意在山顶上极目一望,望望我的家,我的家乡的农民的脸,望望孩子和他的父亲。我本想低低的唱个合于此刻心情的歌,但想不出!就是适合于此刻心情的词句也好,也想不出! 我站在山上,遥望着月色下的远山、近水、树木、村庄的轮廓--山光水色,胜过白日间。但这是假的,可以说是臆造的!诚然,也并不引起我的恶感,而且勾起我的遐思! 我更向山顶走,想着望到更远的前面。我不晓得这是"自寻麻醉",还是"自居风流"?但月的光色已经燃着我的远眺的欲望。在战地的枪声火光下,能够静静的理会一下自己的思念,也是难得的时刻。 忽然一个兵走近我面前: "报告官长,请不要再向上面走了,山顶上哨兵要放枪的。" 一口平正清楚的开封话,加上一个朴质的北方人面孔,使我觉得中原之地的宽厚与豪爽。 我问了他这里战斗的情况,因为他是卫兵,没上火线,说不出什么来。 "口令!"山上的呼音。 "前,"开封卫兵说。 "进。"山上的回答。 "你是赵祥麟吗?" "是。" "你同谁说话?" "一位总部来的官长。" "夜深了,顶好不在这里……"山上人说了,又似乎害怕得罪了"总部来的长官";于是又婉转的说:"山上风大得很,太冷。" 我明白他的意思,便同那卫兵向山下走。在山脚下我和这个兵谈了很久,我觉得他对于抗战多少还有些自己的认识。 --------------- ①即田大畏,当时在陕西城固。 三十八、卫兵的故事 郑守南是个老兵,他把他当兵的经历告诉了我,这是一段有趣的故事。他说: "俺是个老兵,在直奉战争,张作霖和曹琨打仗的时候--俺十二岁上就给王营长当勤务。后来索性当了兵,打过不少仗,杀死过不少人。那时候心肠也变硬了,俺说: "反正干的是卖命的买卖,杀人的营生。俺不杀人,人会杀俺。就只有一身'二尺半'(过去军装上身都是二尺半长),吃两顿不饱的飯,别的就什么也不管。当弟兄就得做这事,谁和谁有冤有仇,到战场上把枪杆一平就是一条命。" 卫兵像说"真理"似的那么自然。当然的,在过去军阀时代,官长把弟兄看作杀人工具和奴隶。士兵们也只有靠这个"真理"方才对付得下去。 "官长,"卫兵向我说。"有一回俺可伤了心了!" 他话面上虽然很伤心,但表情上却没什么变化。他不能像舞台上的演员,每句话每个字都有表情的。可是你说他不伤心吗?或是很伤心吗?那都不是!原来生活早已把他的感情压成了石头片。 "官长,"他继续讲下去。"记得那年张作霖跟曹琨在南口打仗吗?那一次是直奉战争中最厉害的一次。死了多少弟兄啊!连当官的排连长都死了十几个。那时候俺在曹大帅的卫队营里当兵,俺也受了伤。可是在俺伤口还没好的的时候,张大帅和曹大帅却又结成了儿女亲家。俺的伤口还没好,就去给他们贺喜。在磕头的时候,胳膊还裹着纱布。他们却坐在一个桌子上打着麻将牌!" "哎,"我说。"曹琨倒了以后,又在什么部队混呢?" "后来跟国民军打仗,被俘虏过去,也没打也没骂,问我想不想当他们的兵?说当他们的兵怎么怎么好。俺说俺不愿当。俺家里有老娘没人管。其实,老娘也有,俺从来也没管过。不过是这么说一说罢了。" "为什么?" "一个当穷兵的,自己还顾不了自己的嘴,哪儿顾得了娘!" "你怎么和他们讲呢?" "俺说,俺从十二岁没回过家,俺想回家去伺候娘,甚么兵俺也不当了。" "他们信了?" "也许不信,因为后来一问别的被俘虏的弟兄们,都是这么说的。哪有人人的情形都一个样?不过他们还是给俺回来了,还给了俺十五块钱的回家费。从他们里面出来以后,没有归队,俺一想,就真的回了家。" 三十九、小 马 太阳很早就射进屋来,我沿着昨晚走过的小路走到山顶,山顶上平得可以跑马。我在那里做了早操,沿着山顶散步,远远看见一个人也在那里早操,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史沫特莱先生。她虽则四十多岁了,但精神体力都较我好得多,如果她不是有胃病的话,更不知要如何强壮。 吃过饭,大家到厉山城里去玩,忽然看见一匹小花马备好了鞍子。雪垠满面春风的走在小马旁边,抚拂它的鬃毛。 "你看我这匹小花马好吗?"雪垠问我。 "你什么时候达到目的的?"我问。 "我昨天和马贵义整天都为这件事忙。" 那是一匹很好的小马,一匹矫健的小花马,只是"鹤背孝颈",普通人照例是忌讳的,因此雪垠只花了四十块钱就买得它。他说等他回去的时候,还要鈡师长送他一副好鞍辔。 "不过这鹤背孝颈,终不大好。"钟先生说。 "那怕什么,反正我又不要它。"雪垠说。 "不在乎这些。"我说。 "鹤背孝颈也不一定就妨主。鈡师长的'的卢'①马还救了他呢。"雪垠说。 "怎么?我也好像听过别人说起这么一件事。"我问。 "有一次鈡师长行军到一个地方,夜里睡着了,忽然这个地方被敌人包围起来。鈡师长得到报告后,立刻就向外跑,除了重要文件外,任何东西都没带。才跑到一座山上,敌人已经从山下边追来,鈡师长以为:'这回无论如何跑不掉了!'正在万急的时候,忽然他那匹'的卢'马从山下跑上来,鞍子都是备着的,只是备得不好,松松的拖在地下。鈡师长一看喜出望外,把肚带紧了紧,骑上就跑!当鈡师长跑过山去。遥遥望见后面追的敌人已在他刚刚上马的山顶上,四望寻找他的踪迹。等了会,幸而敌人放了两枪就走了。 "后来这匹马死了,鈡锺师长还特别给它立了个碑,刻上'爱马的卢之墓'这六个字。" 大家听着,都替鈡师长称幸。因为这里的人,除了钟先生和他没会过面外,其余都是他的朋友。 雪垠对于他的"小马"不胜喜悦,人们一面谈着话,他的眼睛不曾离开过他的小马。 马贵义借了一幅鞍子来,摆上马背,把肚子上一大片白毛盖住了,好看得多。只是颈子上的白毛却无法掩盖。 大家一直在研究鈡师长那"的卢"从什么地方跑上山的?它又如何知道钟师长在那个山上而且需要它?至于现成的鞍子,大家相信这是马伕偷偷没给它卸下,想不到反而因此救了他的官长。 ………………………… 雪垠说要我骑他那匹"小马",因为我体重比他们都轻些。可是我对于生马最怕骑,何况这从没有佩过鞍辔的小马。我以我的骑术不佳为理由而谢绝了。方先生便骑了它我们一齐飞跑着进城去。开始雪垠对他的"小马"很担心,后来看看他的"小马"并不落后,得意的笑容便浮上他的脸,他为他的"小马"而骄傲。 ------------------- ① 额部有白色斑点的马。 四十、一个小学校里 进了城,走进一个小学校去。学校因为敌人方过,才恢复起来不久,学生还不很多,书籍尤其少得可怜。而且因为是星期日,我们简直没看见一个学生。但学校教务长看见我们是军队里来的人,又看见雪垠和钟先生两个上校领章,便很客气而小心的接待着。雪垠和钟先生是两个老手了,很自然而严正的和他们谈着,我却不免有点局促不安起来,本想有很多话要问,这么一来竟一句也说不出了。不过我也终于问了几句的,可是,我的语气态度,在这种场合下我自己也觉得很不适当。雪垠看了我几眼,似乎替我着急,我便不再说话了。 我一个人走到后院去,那里有些难民,形状和武汉时代的难民一样。有些小孩子在里面,我问他们愿不愿到保育会去。他们竟不敢回答一句话,大概他们以为我是来"收买"小孩子的了。后来我告诉他们我并不是来收买小孩子的,假设他们愿意把小孩送进保育会去的话,我可以找人来接他们。于是我又把在武汉抢救儿童时的一套故事和他们说了一遍,他们才向我表示,万一敌人再有冲过来的可能,也就愿意我把他们的小孩带走。 记得在武汉撤退时也是一样。先前大家不肯把小孩交出来,直到真做撤退的一两天内,家长们却又带着孩子们跪在临时保育院门口哭着哀求收容。这当然也是人之常情,谁又轻易愿把自己的儿女交给别人呢? 四十一、黄学会的会头 回到招待所,师部一位秘书已在院子里站着。我问他黄学会和会头王川的事情。他说: "黄学会一部分现在已改作国术队,你们每天早上看见有一队人练大刀操的,那就是他们。" "王川呢?"雪垠问。 那位秘书笑了。 "王川现在已经老了,这两天不在这里,大约一个星期后可以回来。" 我们听了很失望,因为我们本想和他谈谈的。 "和他谈也谈不出道理来。"秘书说:"我和他谈过,说的一切都是神话。什么神仙老爷在天上和他说话啦,什么中国人如何如何遭劫啦,全没半点道理。不过他手下的群众倒也很多,这里的老百姓差不多都是黄学会的人,简直数不清有多少。王川对他们可以说有绝对的力量。一切派捐、派伕种种,经过他做就很顺利。钱也不会少,伕子也不会跑,老百姓也不多说闲话。据说他出门时可以一个钱也不带,走到哪里都有黄学会会员来接待。" 四十二、 邂 逅 离开唐县镇走了没多远,我们在一条街上早餐。因为天气太早,只有一两家茶馆开着门,我们找了个最大茶馆进去。正吃着的时候,忽然外面进来一个四十来岁,有着一双满聪明的眼睛的男人向我们走来。 "诸位是从唐县镇来的吗?" "是。" "我们今天早晨派了两条枪去唐县镇迎接官长们,不想已经到了。请到寨子里去坐坐吧。" 这个人说着拿出一张名片来,写着: "抗日救国国术队副队长周道引"几个字。我们知道他就是黄学会的副首领。本来我们正想找他谈谈,不想却在这里遇着。于是便起身跟他到寨子里去。钟先生站起身招呼茶房,周道引对茶房一摆手,茶房再不肯收鈡先生的钱。 寨子就在街的对面,两三分钟就走到了。 周副队长已经给我们把酒菜预备得整齐,一面吃着菜,菜就摆上了桌子。这里是一个三间通敞的厅房,外边有个大院子。 周先生吃素已吃多年了,虽然黄学会并没有吃素的规定,但他为着虔诚起见,仍是忌了荤腥。只吃点酒,酒是米做的,不算作荤。 周先生在吃酒之前,先用筷子尖在杯子里沾一下,再把沾的酒用筷子在桌子上点三点,然后开始吃菜。动作习惯而敏捷,不像乡民的动作。 据周先生说,自从敌人攻陷随县以后,他带着二千多人从故乡逃了出来,那时候二千多人还有五六百条枪和三挺轻机关及盒子手枪等,沿途遇到敌人,损失很重,到了这里所剩无几,人也损失了大半。现在的黄学会可以说是危难时代!虽然打擂鼓墩、独梁山、滚山等处都是他们的人带路,每次修筑公路,破坏公路,出民伕,纳捐税,从没有误过公事,可是还是没有收获到怎样了不起的信仰,语气间带有不少感慨。 正谈着话,去接我们的两个人回来了。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到了,所以见了周先生并没说什么。可是我们真惊讶他们情报的灵通。我们的决定出发,也不过是昨天晚边的事,他们却在昨天夜里已经知道了,今天早晨就派了人去接。 四十三、练功夫 月亮上来,渐渐的有一二黄学会会员来练"功夫"。黄学会副首领周先生,有点不十分好意思的和我们说: "请你们诸位坐一坐,我去烧点香就开始。" 他说着走进一间屋子里去,约有十多分钟,出来后,会员们--男女老幼都有--大家脱剩一件单衣,一排排的立起来,先把双手合十,闭了眼睛,渐渐身体摇动,乘势就散开练起来。站的时间以越久越好。练功时闭着眼睛,尽力的大声呼吸,好像激烈劳动后的样子,尽力轮旋着两只臂膀在院子里兜圈子,以支持到最后的一个人为最光荣。练完了臂功,就练刀枪。开始时又重新由合十闭目排队,站立起,然后像戏台上似的轮刀花。也以最后停止的人为光荣。晴天时在院子里练,阴天在我们吃饭的厅里练。 史先生看了一会儿向我说: "他们倒很开明,并不小看妇女。女会员也和男会员一块练功夫。" 练完以后,史先生说明天早晨给黄学会的会员拍一个武装的相。要他们都结了黄带子拿着武器来。于是周先生对会员们说: "那位外国太太要给你们照相,把你们介绍到外国书上报上去。你们明天太阳一冒头就结着带拿着家伙来集合。" 会员们听了都笑了。 会员们散去后,周太太招待我到后院去坐。周太太年纪很轻,很美,因为有病,很久不练功夫了。听同住的人说,周太太的功夫比一切人都好。我问周太太是什么病,她说: "发烧,头痛,没力气。" "什么时候发烧?" "下午。" 我知道是肺病,于是把第一杯开水倒了,再倒了满满一杯才吃。周太太说: "我本来身体好得很,因为在路上和敌人打,和国军打,同伴伤亡不少,武器也散失一些,走了两三个月,幸苦得不得了,到了这里我就病倒了。" "打仗的时候,你们女的怎么样?"我问。 "黄学会不分男女,遇见敌人一块打。" "你们脚这么小,怎么走得?" "脚小还不是一样走。我们骑马,爬上跳下永远不会跌下来。" 黄学会妇女们比一般妇女勇敢,我是相信的;不过那么小脚而能和男人一样的打仗,怕不十分能够?也许周太太她自己是可以的。 "这寨子是你们自己的吗?" "这是一个朋友借给我们住的。" "你们做买卖还是收租?" 收十几担租够什么!到这里才买这点田。不然就过不下了。现在因为生活艰难,人工贵,会员们不像早先那么热心了。早先哪这几个?一练功夫,就是几百人。一召就是几千人。 夜深了,月明如镜,月光如水,寒气逼人,周太太咳嗽,我劝她快去睡。又和别的妇女们聊了很久,她们对周太太的功夫都一致推崇,对日本鬼子有深仇大恨!没有一个说个"怕"字。 四十四、士兵理论 今天向滚山出发,因为只有三五十里,差不多九点多钟了,大家还不着急。我们从厉山城里穿过,这里经过鬼子的轰炸后,已没一间完整的房子。不过,虽则是临时搭的草棚,市面倒很热闹。 向老百姓问到七姑店的路,还没向他们开口,他们就像遇到魔鬼似的,远远的吓逃了。三四次都是这样,最后一次钟先生气急了,在不问他话之前就先把他抓住,老百姓吓得像是失了魂。后来我们依着他们指的路走,竟白走了十多里。 炮声越来越近,经过一个磨房的时候,里面正在轧油,咚咚的声音很像是炮声就在耳边。大家一时都怔住了,勤务兵和马伕们告诉我们说是油房里轧油,我们回味刚才自己的表情,大家不觉哑然失笑。 敌机来了,我们都慌忙下马躲避,可是他们--马贵义们--口里仍然哼着自由调,毫不在乎的摇摆在大路上。只有马伕把马牵到树下或墙角隐蔽起来。 "喂!快走!躲起来!"官长们的命令。 "怕啥子哟!" 因为是表示服从命令,他们听了"快走!躲起来!"之后,也应付似的快走了几步,以后就又恢复了寻常步伐。于是他们自己的理论上市了。 "田里那么多人,哪会就照准我们来打!" "他根本就舍不得投弹,他的炸弹也是用钱做出来的。" "上次在枣阳,机关枪嗒嗒的扫射,我就趴在地下,一点没伤。" "中了头彩也就算了。" 士兵哲学家发表着议论。这种议论不仅流传在士兵里面,差不多已成了抗战今日的大众哲学。一般人把生命看得都不如战前重要了。 "你们没看见上次枣阳死了那么多人吗?"雪垠说。 "死了就算了!怕死就别生!"马贵义说。 忽然有个副官样子的人,手里拿着根马鞭子,满头大汗的从对面方向跑来。 "喂!官长!你们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勤务兵走过吗?"来的人喘着气问。 "没有。"雪垠说。 "那是我的勤务兵,他偷了我五百块钱跑了!我捉住他,非打死他不可!"他咬着牙根说。同时把手里的马鞭子狠狠的甩了一下。 那个人走过后,马贵义们就说,像这样的鬆包官,还那么凶恶,该偷他的。偷了他的一跑,他也没本事找得到。 四十五、哨兵的敬礼 离师部还有十几里路,前面有一排黑云遮着模糊的山峰,炮声隆隆的从那里发出来。雪垠忽然首先下马步行。史先生很疑心的问马伕前面是什么地方,马夫说是滚山,大炮很容易打到我们这个地方来。史先生听了也慌忙下马,钟先生、方先生也先后下了马。 走过两峰相逼的一条小石路,路窄而陡,只能容一人步行,起先我还勉强乘马,石头滑而多棱角,马时常失前蹄。形势相当危险,我也只好下马步行。 "你也下来了?"方先生向我说。 "哼。"我有失败者的羞惭。 "我心里想,看你敢不敢骑着下去。" "性命不必这样送掉吧!" 大家听了都笑了起来。 山势很险,两边山顶上都有些矮树林,一种专门只能烧柴用的不成材的树。据说这是最穷的山的出产。可是老百姓们不这么说。他们把因果关系调个头,说是:"山上一长了这种树,山就穷了。"鄂东北一带,能长这种树的山,还并不太多。有些山真是光秃秃的,像才剃了青头皮的小孩子的脑袋!看着他们真着急。恨不得从山石底下抽几棵树苗使它生长起来!这像我看着北方缺水也一样的急。我一见那大片黄土像个吸水的庞大蛮兽似的,把一滴滴雨水贪婪的吸下不留踪影,我就想把南方的剩水搬得去灌死它! 钟先生指着左边山顶的灌木林说: "前半个月这里我们有一连人在林子里被敌发现,大炮就向林子轰了半天,一连人只剩了二十几个活的。可是弟兄们非常坚定,任凭敌人怎样轰,没有一个跑的。那位连长也好,他始终和弟兄们在一块,连地位都没有换一换。至于这边这片林子,"钟先生又指着右边山顶的一片丛林说:"我们摆着一门大炮,由于那一连弟兄的牺牲,掩护了这片林子里的大炮和弟兄们。否则那片林子里的弟兄一跑,被敌人发现目标,不免把这一带山头都轰遍的了。" 走下山坡去,就有了师部的岗哨。哨兵看见雪垠,立刻敬礼。我走在雪垠后边,可是我刚刚走到哨兵面前时,哨兵却把敬礼的手迅速放了下去。我后边紧跟着钟先生的马,当他走过哨位时,哨兵又举起手来,单单只把我隔过去。哨兵的手的举动,好像给女人敬了礼就会触到霉头似的那么迅速,我前边的雪垠骑在马上昂然直前,所有的哨兵都向他敬礼。这时候才显得出官长的威风。在没有群众的时候,人和人都是一样的人,当在群众的面前时,就分出力量来。 四十六、合 作 到了师部招待所,因为没有房子,临时让出一间小小的房屋,只容得两张单人床板,一张小桌子和一张椅子就满了。没有炭,烧木柴,这里出产一种极松极干的木柴,专门供给烧火。因为它很容易燃烧,所以烟并不太大,不致叫人睁不开眼睛。 曾师长请吃晚饭,师部司令部距招待所只隔三家人家,我们到了师部门口,曾师长和张参谋主任笑嘻嘻的迎接出来。经过几句照例的寒暄后,我们就问战况。曾师长很潇洒的立刻就点上了几只日本蜡烛,铺开一张地图,简略而扼要的给我们说了一番。我们觉得很兴奋。 张参谋主任说,前几天作战的时候,曾师长常常到火线上去指挥,有的时候,离敌人只有一二里路。因为曾师长的勇毅,士卒们皆肯用命。作战的地方就在师部对面的山上,明天我们也可以上去看看。 晚饭完全是四川家庭口味。我和雪垠先打了招呼,请他不要再用酒寻我开心。还好,史先生和曾师长很谈得来,席间颇不寂寞。史先生问曾师长出川后作战情形,曾师长就把在石门作战情况告诉了她。 "那个地方的游击队和国军合作不合作?" 史先生问曾师长。曾师长听了,稍为思索了一下,便坦然答道: "合作的。当我们在石门作战的时候,游击队配合我们在旁边打,牵制了敌人不少兵力。石门那个地方都是石头,枪子打上去,激起碎石乱飞,死伤了不少弟兄。后来我们撤退的时候,和游击队约好,要他们给我们掩护,他们果然完成了任务。所以我们这师人损失得不多,大半是靠了他们掩护的功效。" 吃完饭,我们才回到招待所,忽然有志、有惠两个人来了。她们是我的表侄女,在徐州就加入师部工作,现在已经二三年了。徐州撤退的时候,她们受了不少惊险才达到汉口。那时候有志是一个活泼天真勇敢的孩子,无论谁见了都喜欢她。可是才隔了一两年的时间,因为婚姻问题的失意,竟完全变了。我深为有志难过!这里面原因很复杂,人们都骂有志,说她浪漫,说她不要脸,说她胡闹,说她……我只说是恶社会使然!我送有志姊妹回去,她们住在师部办公室后面的房子里。经过师长办公室,看见曾师长和张参长正围着木炭火堆烤火。熊熊的火苗上头,悬着一只瓦壶,壶嘴缭绕的白气,飘散在半空,真是一幅极美极美画面。 到了有志有惠的房里,有志拿出许多照片来给我看。这是她从徐州带了出来的唯一的财产。她特把抛弃了她的过去丈夫的照片指给我看。 "这就是他!姑妈。" 有志没有什么表情的说着。但我知道她心里是如何凄楚与愤怒啊!生活过得朴质的人,面部表情不会胜过于内心的感触。 有志是个可怜的孩子,母亲被父亲所弃,有志没上过学,小奴隶似的生活直过到抗战前。后来入了军队学护士,才脱离奴隶生活。谁知境遇如此,实属可叹。也因为她太不懂得世故的原故!我们一家人都喜欢有志,她是个很好很可爱的小女孩。今年也不过十九岁!有思,她的小妹妹,和她在同一部队里,十四岁就结了婚,现在已生了孩子,因为她跟她丈夫走了,所以没看见她。 本来她们一共表姊妹四人一同入军队学护士的,后来她们的一位官长,深恐四个女孩子在军队里面,没有家里人跟着不大妥当,便给她们四人每人找了一个下级军官做丈夫。结果有志最为不幸,人也最憔悴,甚至性格都有些异常起来! 四十七、人与马 没有回厉山,一直回唐县镇。路上风景很美。只是敌机时时飞来飞去,未免不惬人意。 走过一个寨子,四周用两人高的铁丝网圈着,网下面是水壕,壕后面是围墙。我想这一定是很有钱的人家。在湖北中部,千担以上租子的人家,有的是。但住这样房子的却不多。 怪得很!马走到这里忽然颠起来。打两鞭子跑几步,停下来又走颠步。头又痛,马又颠,脾气也就越坏。据马伕说,这本是个颠马,因为一骑上去的时候,马也有精神,人也有精神,不大觉得。一疲倦了就觉出来了。我因为病,心里没好气,不管它是不是颠马,唯一的办法,要马伕给我折了条粗柳条,马伕刚说把柳条递给我,还没有接到手里,马就飞跑起来。后来马伕追上来,从马的尾后悄悄把柳条递给我。谁知我还没有"扬鞭",马已经又晓得了,我就势打了几柳条,让它跑吧!不想鞭子刚停下来,它也缓下来。没办法,只好由它去颠!过沟的时候,我本来不想下去,它却用力把头一低一摆跳了过去,差一点没给我个"下马威"!这倒使我深感"仇可解,不可结"的成语所谓之"吃饭防噎,走路防跌"了。 于是我在马上回忆起来。"是否我得罪过人?"回忆的结果,还好,据我的记忆,只有人欺我,我并未欺过人。只要人家不故意和我过不去,我并未做过使人难堪的事。可是反过来,对于那些欺压我的人,和我无理取闹的人,是否用"不结仇"、"不取冤"的息事态度就可以平安无事?人们向我无理取闹的原因,是不是"人善受人欺,马善被人骑"的道理?因为在我自己的记忆里,无论是对家人,对长辈,对朋友,对学生,还没有一次"脸红脖子粗"和人讲过话。是否此后我为人应当稍为强硬一些? 想着想着,烦恼与苦痛涌上心头。 回到唐县镇就病了。 吐血,虽然不多,但吐血总不是好事。先还以为是喉咙破了,后来觉得不是那么回事。钟先生说请位医官来看,史先生却劝我赶回樊城新运医学会的医生去看,因为他们都是专科的医生。我知道,若真病了,这里的医和药都是没多大帮助的,便决定扶病回枣阳。 十二月二十五日早起仍然吐了两口,可是觉得畅快得多了。副官处特别给我雇了一匹小川马。马伕说,这个小川马本来是只很好的马,个子矮小,满走得路,不过因为病了大半年,一直放在草地里没骑过,今天是病后头一次出差,并告诉我,要我骑着经心些,因为久没有骑,也许它会有新毛病。我想了想,笑了,我才觉得人爽快了些,偏偏就遇到一匹新病愈的马。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