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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剧演出片谈



作者:安娥


——答范瑞娟女士——

瑞娟女士:

第一向您道歉的,是您的信至今才复,这当然是有原因,您知道我到台湾去了一次,而且耽搁了那么久,确是我自己没想到的事。决定到台湾去的动机,并不专为游历,多半为避我的一个哥哥底死的伤感。其实这个哥哥在我们兄妹几人中,是和我作风最相反的一个,我们廿年曾未通过一封信。还是抗战结束后,我的友人们回到北平,偶然和他谈到我在廿年当中,未敢自弃,他才开始给了我第一封信,而且我也因为知道他这廿年来对他所学——医学的探研更加努力,并知道他长北平“眼科学会”多年,当中不无贡献。这样我们才开始了互相鼓励以及争辩“为学之道”的信件,但他的死使我最痛憾的决不单因他是我的哥哥。而(且)是(因)他正在试验“换眼术”,仅成功于家兔,尚未用到盲者的身上时,忽然脑溢血故于由平至通县的火车中!

偏偏在我,祸又不是单行的,我的其他两个哥哥恰于这个学医的哥哥去世不久前,陷于故乡,消息杳然。他们是廿余年瘁心于织染工业的技术人员,在抗战期中他们曾日以继夜地利用各种手工方式为苦难的祖国流血汗!我那医生哥哥为着这两个弟兄的音讯断绝,为着自己的安全(正是北平传言最多的时候),终日忧燥,不幸于途中突患溢血!而我同时更为着我的一个体弱事繁任职园长①的妹妹的健康担心。这都不单为他们是我的兄妹,而是怀念一些刻苦学习、为祖国抗战受难流血汗的人们。在种种悲愤烦躁的侵袭下,我拒绝回北平去开追悼会而去台湾。

可想而知的,这并不是一次什么兴奋之游,也不是一下子可以忘掉的事。

自从我那个哥哥死去至今,我不但不写信,连来信不是必须的我都不看。 已经积了一小捆未拆的信件了。现在[给]您[的]这封信,真是“痛后试笔”。希望能借着您的福气,您的勇气,我会快乐勇敢起来。您不觉得我这个人太会贪便宜了吗?(一笑)您不觉得我不该向您这么琐碎吗?(请您原谅,不把这些琐事说出来,便无法解释我的对您不住处。)

不再打扰您,言归正传吧。

第一,我觉得整个越剧的演出,是力求接近生活,力求现代化,表演自然也是一样。我认为在剧艺的途程上,越剧必有它的光辉闪耀。单就表演说,女演员饰生角而能有如此成绩,除演员的才能和努力外,不能不归功于越剧所采取的表演方法的现实性的浓厚。因此我就联想到:假如依此方法,而男演男,女演女,体验当更亲切,形象也越逼真,那不是使整个越剧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吗?我从来不大想这是“人事”或“插足”问题,也从来不想这是“哪一天”、“哪一钟点”问题。由“男子越剧”进为“女子越剧”,有今日的成就,非“一旦”、“一人”之功,由“女子越剧”进为“男女合演”的阶段,也绝非如谈理论这么容易。我想,这还不单是越剧从业员本身“有志”而能“竟成”的事,它是有着不少的社会的和环境的原因在内的。改建一个社会现象,环境关系,谈何容易,那绝不是哪一个“个人”所能完成的伟绩。

可是一个新的事业(艺术在内)的成功,却又必须是与社会环境共同前进才能达到目的。因此我觉得越剧从业员和爱护越剧的人士,除了努力于“前台”的改进外,“后台”的更加理想也是很重要的一面。如姊妹们的相互鼓励,相互帮助,相互学习,相互求进种种,如何能继续那曾震惊了全国剧界和广大观众以及社会人士的光荣的《山河恋》的演出阶段,而更发扬光大。这真是我们为越剧的前途馨香拜祷而越剧姊妹们也一定更关怀努力的事。

您不觉得我这些话扯得太不着边际吧?有些人说,筱丹桂女士的死,是牺牲于越剧的某些不合理的环境和从业员的某部分自缚思想,我们不能使越剧姊妹有第二个筱丹桂的惨痛事件发生,便不得不“前台”、“后台”同时更加力求改进。

至于用本嗓问题,在不少地方剧中还应用着(大鼓书本嗓的应用发挥着登峰造极的效能)。它诚如您说的,大嗓的字音“清楚”,而小嗓,也诚如您说的,字音“含糊”,同时我还觉得本嗓听起来更亲切,更接近生活,我个人很喜欢这个,我认为这是地方剧的优点之一。我所担心的是本嗓的“嗓子寿命”颇难持久,而希望能够研究一个使得它能够如小嗓一样持久的方法。

如何表现“女性音色”,那也诚如您说的,只是“嗓音的宽润和狭柔”问题,这是技术上的事,是“人力”可改的,没有什么太大困难。

我们也很早就想把民歌唱法改用“本嗓”,我们觉得这样更能表现民间感情。原想由受过声乐训练的朋友们,试探一种更“富于音乐性的本嗓”。可是因为习惯,因为成见,因为有的女孩子们不愿舍弃小嗓(因为它纤美),也因为运动者本身的努力不够,至今未曾实现。不过我想它终于会实现的,因为它适合于民歌歌唱的要求。因此我不但没有想越剧女角改“小嗓”,而且希望对大嗓有进一步的发挥应用。

上次信里好像我没有提到关于越剧的武戏问题。现在这一门,据我所见到的演出,是被忽略了。不过我想武戏是中国旧剧的一个很优秀的特点,虽然运用上尚有不少美中不足点(不科学,不够组织化,不够美化等等),但忽略了它则不免使旧剧少了一个演出方面。尤以如越剧从业员的力求进步的演出情况下,若不但不忽略“武戏”、“武功”,反而更重视地把它演进为更优美的“武舞”,应用到戏里面,它一定是会有成就的,一定会成为一种民族形式的优秀舞蹈,它将不愧于任何世界舞艺。趁越剧前辈演员,如您和其他姊妹们,曾有这种训练的时候,何不就开始做起来?

这岂不可以使越剧的演出面更宽广更丰富吗?我想它是不会逊色于现在地方剧舞台上的纤腰长袖的“文舞”的,而二者相映,会更大地发挥“舞”在剧中的力量。我个人的私心,更望男人们尚未做到的,而妇女先完成它。京剧未能实现的,女子地方剧能实现它。这不是什么奢想,只是志愿。您以为如何?再叙。

祝您 健康

安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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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应为馆长(图书馆长)——田大畏注

(发表于1948年初上海某报,日期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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