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赵儿女》
作者：安娥
序
上海伦落后，随着逃亡的队伍，匆匆到了武汉。当离开上海时，谣言纷纷，人心惶恐，为预
备出吴淞口时敌人的检查，连再三思索摆进箱子里的几张稿纸，都又拿了出来。书是一本没
有，稿子一张没带。岂知道了武汉，经过几个月后，偶尔在箱子里，发现一本诗稿，不禁吓
了一跳！虽则只是几篇残余旧稿，却像遇见老友似的亲密。
到武汉几个月来，因为各方面工作的开展，使得提笔的人们再没有工夫安心写作。一方面固
然感觉急躁，但同时也得到工作上的愉快。现在把我到武汉后，匆忙中写成的几篇新稿，和
从上海带来的几篇残稿，集成了这本册子。在这里面，多少可以寻出个人——也许是大家—
—在大时代中间，生活感情转变的雪泥。
这个集子使我最痛心的，是当上海抗战前及抗战中的几个月中间，我完全睡在医院里！以致
在这样一个伟大时代当中，我竟没有一篇东西把它记下来！后来多少次，想凭记忆描写一些
当时的壮烈史绩，终于都没有成功！其余在病中写的一些关于抗战（上海）的未完成作品，
又没有带出来！想整理无从整理。这个缺憾，是我几时想起来，几时都觉得痛心的！在我动
手术过后，经过长久的昏迷状态。醒来以后，我曾作了这样一首诗，并给它起了个名字，叫
《生死线上》。
那魔鬼们
一条条切着我的筋，
一块块割着我的肉；
我有声无气的朦胧着，
皱着眉细听，
咬着牙忍受。
………………
我倒不是怕他把我杀死，
只怕他那刀剪的铁痕，
使我的脑子生锈！
我觉得这脑子还藏着：
如云的诗文，
如火的宇宙。
何况我还准备着把这一切，
为民族解放而奋斗。
………………
我“哇”的一声叫了起来！
我不能再任你宰割了，
你这吃人的野兽！
“啊！
魔鬼！
停止你血的演奏！”
………………
但那残酷惯了的鬼们，
却轻轻地，轻轻地，
再刺上我两针，
我渐渐地，渐渐地，
停止了诅咒！
但我终于冲过了死亡线，仍旧恢复了一个健康的我，我应该拿起这支笔来，为抗战而奋斗！
安娥 一九三八·五月·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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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次
战士之声
献给女战士
抗战的歌手
武装了黄鹤楼
台儿庄
飞将军凯歌
孩子们的队伍
燕赵儿女
燕赵儿女
古城的怒吼
打回老家去的人们
逃亡线上
逃出了封锁线
好汉坡
世仇
朝霞曲
红焰曲
古城的回忆
大地
困在古城的女儿
母亲的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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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士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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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女战士
你们穿着戎装，
你们佩着刀枪；
你们的神情，
是这样的英勇而健壮！
你们对于敌人，
是那样的无情，
但你们对百姓，
却这样的慈祥。
我爱你们，
这庄严而带笑的面孔；
我爱你们，
这勇敢而热烈的心肠。
我不知道，
我说不出，
我对你们的，
敬爱、钦佩和希望！
抗战的歌手
——武汉第二期抗战宣传周歌咏日——
一
天空飘着些薄薄的云彩，
晨风把我们的战旗吹开；
抗战的歌手们，
一队队唱着走过来。
他们的步伐是那样的坚定，
他们的歌声是那样的和谐；
万颗热烈的心，
团结得像个生铁块，
万只闪光的眼，
集中在司令台。
二
一声军号响了，
我们的歌手唱起来。
这不是欧美乞怜卖俏的爵士，
这不是基不西哀怨的情怀；
也不是法西斯们疯狂的吠调，
也不是社会主义国家明快的体裁。
而是争取自由独立的民族，
每个人的志愿与任务，
用最大的信心所唱出来！
我们深信：
在我们的歌声里，
蕴育着一个光明伟大的时代。
三
这里面什么事情？
使得我们最感光荣？
那便是每一队歌手的行列中。
都出现着我们抗战的儿童。
从他们天真的喉咙里，
发出了清脆纯洁的歌声。
他们并不做激昂的长啸，
他们并不做悲壮的高鸣；
但他们却比任何优秀的演剧家，
都千倍的使人爱听！
那种坦白、正义、热诚的天性，
象征了东方民族未来的和平。
四
抗战的歌手们，
渐渐的离开了司令台；
由一个核心，
向着四方的街道散开。
武汉三镇，
向他们喝着热烈的彩；
歌手们，
回答他们以雄壮的音阶。
如果说，
歌手们的队伍像人中山；
那么，
听歌的群众便如人中海。
山失掉了海，
无从显示它的坚定；
海失掉了山，
终日在波浪里徘徊。
队伍失掉了群众，
无从估计自己的力量；
群众失掉了队伍，
会沉陷在彷徨的悲哀。
我们的歌手们，
便是自群众里，
生出来！
长出来！
壮大起来！
他们和听众，
像山和海，海和山似的分不开！
武装了黄鹤楼
——武汉各界第二期抗战宣传周美术歌咏水上火炬大游行——
一
老的，
少的，
男的，
女的，
武装和徒手，
挤满了黄鹤楼！
他们大声的谈论，
他们大声的吼。
这边挤得站不住了，
往那一边散走；
那边的刚刚散去了，
这边的又回过了头。
回过头来，
仍然是唱歌，
仍然是吼！
二
我们只管唱吧，
我们只管吼；
我们要唱得日本军阀讨饶，
我们要吼得帝国主义发抖；
我们要唱得畑俊六屈膝，
我们要唱得土肥原磕头；
我们要唱出：
中华民族的解放和自由！
三
我们抗战的画家们，
就在这个时候登场，
一阵长久的欢呼，
拍痛几万人的手掌！
两只照彻肺腑的探海灯，
射准在抗战的作品上。
他们笔下所表现的：
再不是沙龙里的裸体，
再不是森林里的姑娘。
他们的心血：
不为少数人来玩赏，
再不作客厅里的装潢；
这些伟大的写作啊，
将博得四万万同胞的赞美！
将作为整个民族的荣光！
四
他们巧妙的画笔下，
告诉了我们民族英雄杀敌的雄姿，
他们精密的构图中，
显示给我们军民团结合作的力量。
他们叙述了：
抗战中的壮烈奇迹；
他们描写了：
光荣胜利的台儿庄；
他们惊破了：
日本军阀的迷梦；
他们加强了：
同胞们争取最后胜利的信仰！
他们不仅
武装了彩色的画笔，
他们同时
武装了民众抗战的思想。
我们就用这个武器，
解除日本军阀的武装。
台儿庄
一
台儿庄，
台儿庄，
年年月月，
站在运河旁。
春天的黄花开遍原野，
秋天的流水伴着月光；
青翠的麦田迎风飘荡，
蜿蜒的小路走着牛羊。
千百只美丽的小帆船，
载送新煤到下江。
二
到下江，
到下江，
台儿庄仍是个小地方。
地图常把你省去，
历史上你又是那么平常；
因此谁也没有，
把你的大名记在心房。
自从今年四月七日的早上，
你给了日本帝国主义的重创，
四万万人的口里，
立刻把你叫得玫瑰似的香！
三
虽说你只是个小小的村庄，
但你却做着大徐州的屏障；
“皇军”梦想着把你捉住，
便可以进而控制上半段长江。
可是你，
勇敢矫健的台儿庄！
绝不因为没有天险可守，
便放弃了贯彻抗战的主张！
你把定了“有力出力”的原则，
最后的一滴鲜血流在了战场！
从三月二十三日到四月七日的几天内，
你忠勇的执行着将士们的协商；
发挥你天赋的抗战威力，
消灭了数万“皇军”的武装！
运用你巧妙的新式战略，
击破了日本军阀美满的梦想！
使磯谷、板垣的大军，
在这儿做了集体的焚尸场！
四
是谁能够描写得出？
六号那晚冲锋的悲壮！
敌人的炮火布成黑红火网，
吞灭了整个抗战的台儿庄，
运河的流水，
被火光嘘得又红又烫；
鲁南的大地，
被炮声震得一翱一翔。
数万民族的健儿，
坚定的站立在火舌中央！
五
只听到一声冲锋号响，
战士们脱出了赤条条的臂膀；
他们把一切国仇家很，
一齐放到了利刀尖上！
不是敌人把我杀死，
便是我把敌人灭亡！
没有退后没有让，
不杀尽鬼子不返防！
每一条小街每一条巷，
每一座院落每一间房：
到处是红着眼睛争，
到处是流着鲜血抢！
抢了这棵树，
再夺那堵墙！
手榴弹用完了，
牙也咬着鬼子见阎王！
六
他们说：
今天是我们报仇雪恨的时光！
每一滴鲜血要流在战场！
你没见：
鬼子抢去了咱们大块的田地！
鬼子杀死了咱们的子女爷娘！
鬼子捉住咱们的弟兄用马来分尸！
鬼子屠杀咱们同胞像宰牛羊！
他还要把咱们的民族整个奴役！
他还要把咱们的国家整个灭亡！
他还毒化咱们的兄弟儿女们，
来杀害毁灭自己骨肉家乡！
弟兄们：
假如咱们能够忍受这个，
咱们又为什么今天来打仗？
假使咱们忍受了这个，
咱们拿什么脸面见爷娘？
七
台儿庄虽则成了瓦砾场，
却留下它抗战史上的荣光；
千万人赶到这战后的寨内，
瞻仰他那件伟大的血衣裳！
最使人触目惊心的，
便是我们忠勇烈士们的遗骸，
仍旧威武的屹立倚短墙！
左手拿着手榴弹！
右手举着步枪！
当他们最后牺牲的一刹那，
仍旧是这样忠勇这样雄壮！
祝你们光辉的英灵，
永远守在台儿庄！
四万万同胞，
对你们敬爱又悲伤。
八
台儿庄！
台儿庄！
年年月月，
站在运河旁。
自从经过四月七日那一仗啊，
你的面容完全改了样。
劫后的春花染着战血，
整个的寨院带着鳞创。
运河里没了帆船的丽影，
小路上看不见成群的牛羊。
但是：
我们绝不为你惋惜，
你也绝不为自己悲伤；
祝贺你：
奠定了最后胜利的战基！
佩服你：
发射了民族解放的毫光！
至于你那本壮烈的血肉账，
我们自会叫日本军阀来清偿！
飞将军的凯歌
一
我没有写过铁鸟，
在云端里游逛；
我更没有转过轮盘，
在天空里打过仗。
因此，
要我写一篇空军的故事，
那真不知道从哪儿讲。
但，
我却读过一篇飞将军的自述，
这给了我不少天上的玄想。
二
去轰炸台湾的那天早上，
飞将军们愉快而安详。
这天的日光那样晴朗，
武汉三镇吹遍花香！
飞将军们英武而矫健的，
排列在铁鸟的翼旁；
他们互相，
交换了一个自信的微笑，
便敏捷的走进了机舱。
三
我们的铁鸟，
在天空里飞扬，
一队队，
轻轻的，
轻轻的，
雁儿似的排列成行；
是那样整齐啊，
又是那样雄壮！
在万尺的高空里，
显示他惊人的技术的优良！
………………
下面是千层的祥云缭绕，
上面是鲜红的光明太阳；
我们的飞将军，
摇着手辞别了如带的长江，
微笑着飞进了云雾苍茫；
望见了一片如镜的海水，
领队的铁鸟，
渐渐的，
渐渐的，
向着低空落降。
于是飞将军们会意了！
他们知道，
是快要到那目标的地方。
就是那以台湾民众的血汗，
造成的日本帝国主义的凶器场！
四
铁鸟们一齐：
迅速的，
迅速的，
倏然向着百尺天空下降。
飞将军们的心弦：
渐渐的，
渐渐的，
一阵阵兴奋而紧张。
他们看清了：
南北两端四十架“母鸡”，
东西两边几排储油箱；
他们在天空兜了三个圈子，
霎时间把五百磅的“鸡蛋”，
一齐瞄着目标放！
立刻把这座“母鸡”的产房，
炸成了火海一样！
使它再不能蛮横的，
飞来毁灭我们的家乡。
五
飞将军们，
安慰的，
安慰的，
在台北上空悠然的飞翔。
他们看着那大团的黑烟弥漫；
他们看着那数百只火舌吐放。
他们还顺便向电台扔了几只蛋，
那是当他们在胜利的归途上。
飞将军们，
安然的愉快的飞回家乡，
互相摇着巾儿表示胜利的荣光。
不过，
他们的荣光岂止这点儿？
他们逼得日本军阀的“母鸡”，
三朝两日的不断毁伤；
轻易不敢飞进我们的空防。
而且这仁慈伟大的铁鸟啊，
专门对侵略者给予重创，
绝不让百姓们有所损伤。
孩子们的队伍
——孩子剧团的长征——
一
我们来自，
日本军阀炮火的轰炸中。
我们失掉了粮食，
失掉了土地，
失掉了家庭；
像小鸟儿似的，
挣扎在暴雨狂风！
二
在上海陷落后的恐怖中，
严密的计划了我们的分工，
悄悄的隐密起我们的行踪。
离开了可爱到上海，
离开了热情的唐家闸，
离开了可纪念的南通。
向着那遥远的，遥远的，
不知生死的运河站长征。
雪落在身上是那样的冷，
风刺在骨头里是那样的痛，
肚子饿的又是那样的难忍！
敌机不断的飞旋在我们顶空。
“苦吗？不苦！苦的还在后头呢！”
我们一路上自我鼓励着向前攻。
“兄弟姊妹们！
即使咱们觉得不能再挣扎，
咱们也不能倒在路当中，
让敌蹄任意踏过咱们的胸！
相反的咱们要
向着枪声密集的地方冲，
便死也不能死得落空！“
“不过，
咱们哪能这样办？
咱们不仅现在负的抗战责任重，
而且是民族第二代的主人翁！”
三
“走吧！
亲爱的姊妹弟兄！”
“咱们向那儿去呢？”
“咱们向那儿去！”
那儿有：
暖和的太阳暖和的风，
有亲爱的大先生如父兄，
有勇敢的朋友小先锋。
在那儿去建立咱们的新工作，
在那儿去创造咱们的新生，
在那儿寻求咱们的新知识，
在那儿组织咱们的大家庭。
四
亲爱的姊妹弟兄！
是谁逼得咱们饥寒流浪？
是谁夺走了咱们的笑容？
亲爱的姊妹弟兄！
咱们血是热的心是红，
咱们是抗战的小儿童，
不怕咱们的拳头小，
小拳头合起来能冲锋！
站在斗争的最前线，
争取抗战建国的成功！
教那些看不起咱们的人们，
改一改他们那陈旧的作风。
燕赵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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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赵儿女
一
泪，
流在脸上；
不愿把它擦去，
不愿把它隐藏；
我故意的要它，
继续，继续的盈眶。
我要在泪腺里，
多划些痕伤；
我要把燕赵二字，
写它个千行！
二
你们说燕赵的灰泥太厚？
我情愿把厚泥涂满身上！
你们说燕赵的大葱太臭，
我情愿把臭葱填满饥肠！
我不吃你们的珍珠米，
我不喝你们的白玉浆！
燕赵的儿女们，
住惯了冰雪的边疆。
三
我爱我破碎的家乡，
我不爱你锦绣的天堂；
燕赵的儿女们，
生长在摩天的山上。
………………
我爱我的家乡，
我爱我的村庄，
我的小树，
我的草房，
我的黄沙土，
我的红高粱，
我那蓝天热，
我那白雪凉，
我那秃山高壮！
我那河水滚黄！
那火热的心！
那铁打的肠！
那些忠厚的面庞！
那些粗布的衣裳！
所有这一切！
所有这一切！
永远是青春！
永远是健壮！
谁说我要给别人呀？
这生我长我的燕赵地方；
虽则，
你已是万孔千疮！
四
你把我们从摩天的山上，
推落到万劫的沟塘；
我们骨肉虽然粉碎了，
我们灵魂依旧激昂；
你把我们骨肉埋在沙地?
我们在地下培养大片高梁。
你把我们鲜血泼在大路？
我们在路边浇出万棵白杨。
白杨叶天天在路边呐喊，
高梁穗夜夜在地里歌唱。
他们双方把满腔的愤怒，
谱成了雄壮的抗敌交响。
他们说：
“我们要夺回自己的家乡！
我们要保卫民族的地方！
燕赵儿女们，
生来就不怕魔障！”
五
有一天：
秋风吹在道旁，
秋雨落在地上；
高梁一齐秀出了红穗，
红得像北方人的血一样。
燕赵的儿女们只要一见它，
就不知不觉的热血膨胀。
白杨的狂风，
愈吹愈来得壮；
高梁的红穗，
愈喊愈来得强。
燕赵的儿女们，
谁能要他们不武装？
谁能要他们不夺回家乡？
那生他们长他们的地方！
那流过血流过汗的村庄！
六
啊！
家乡啊家乡！
你说
你没有水把刀磨？
我们把血给你积成河。
你的刀随便在哪里落，
我们的灵魂
也总会跟着你快活。
七
啊！
家乡啊家乡！
你没望见四方的火山，
冒出了千年的积烟？
烟火是滚热的呀，
那是燕赵儿女的心肝！
八
啊！
家乡啊家乡！
你没听见四海的岸边，
啸开了万年的危岩？
那是燕赵儿女的呼喊！
古城的怒吼
——一“二一六”的游行——
一
夜风冷得像刀，
热血激得像潮；
人人的脸上涨着红筋，
个个的心要跳出胸槽；
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焰火，
哪管口裂唇焦！
这是一个暴风雨的前夜啊，
在古城的学术之宫里，
卷起了彭湃的血涛！
二
游行的队伍冲破了晓光，
愤怒的喊声吼出了宫墙；
这个来势是凶猛的呀！
定要把敌人赶出他们的家乡。
它既不怕你暴力的压迫，
又不许你利诱和情商；
千万条怒吼的洪流，
浩荡的飞跃在街坊。
他们把这座寂寞的古城，
弄成了一片烈火滚汤！
三
这条洪流虽然澎湃，
但不像泛滥的江河；
它绝不破坏百姓们的堤坝，
它只激动民众抗战的雄波。
每一行队伍坚固的团结，
每一遍吼声紧密的唱和；
大家誓用最后一滴血，
洗涤这古城长远的伤疴！
四
正在这游行队伍
高歌怒吼的时候，
忽然间，
传来一遍临死的嘶吼；
这无耻的哀声
是从哪里来的呀？
那便是来自那座，
汉奸走狗集中所的洋楼
——一群中日的杀人刽子手！
……………………
“先生们呀！
快！快……快逃走！
轮船已经预备在海口。”
“不！不……不呀！先生！
我们还不逃……逃走，
您……您忘了吗？
咱们不是还有一群小猎狗？”
“呀！是！是！是！
我的亲爱的高贵的好先生呀！
亏得你还有这条好计谋。
这滔天的大祸，可有了救！”
“好！不要啰嗦了！
你也是个狗！
有救！
有救！
有救！
一不做，
二不休！
反正这已是最后。
去！去给我叫那群狗来！
一个也不许偷走！”
“喂！
听着！
你们这群饿不死，
杀不尽的小丑！
要钱的赶快向前来呀！
我这里有的是人肉馒头。
那就是九号那天派去杀人的，
那群不识抬举的东西的血和肉！”
“喂！
每个人快赏他们：
一把大刀，
两块洋钱；
一滴血酒，
半顿饱饭；
但是，
要让他们晓得呀！
既拿了我的钱，
就得给我干；
既干了这行卖命生意，
有冤枉也只好来生算！
要是他们干得不如我意啊，
把他们骨头一根根切成碎片。
留给下次的狗们，
吃饱了好去替我办。”
五
他们贩来这群
饿扁了的癞狗和瘦虾；
给他们，
套上了铁爪装上了牙；
赏了他们一星肉渣还不够点点心，
硬教他们向着自己同胞相残杀！
雪亮的大刀和水龙的飞舞，
队伍里翻腾着血红的浪花；
血浪沉了下去又涌起来。
悲壮的呼声传遍到天涯！
六
血胶把心们黏成了一块，
刺刀把臂们穿成了一把；
同学们英勇的和大刀奋斗，
姊妹们愤怒的在水龙里挣扎；
霎时间，
又是一声惊天的呐喊，
千万行队伍，
从四面冲来汇成了一家。
集中着力量一声喊“打”！
冲破了大刀和水龙的屠杀！
七
民族的血钟，
在天空响亮；
同胞的血浪，
冲向了四方。
四方又卷起彭湃的血浪，
从黄河到长江，
从广州到沈阳，
打成了一片抵抗的交响！
四方的白旗，
展开来像北岭的雪；
四处的队伍，
列开来像长城的墙。
手臂举起来，
像肉的森林；
声音吼出来，
像雷震的山岗。
中华民族要争自由解放，
争自由的人们现出了力量。
队伍们整天的走着整天的唱，
节拍里紧奏出未来的曙光。
“同胞们！
向着解放，向着自由，
向着前线走。
四千年的旧宇宙，
十人经过九人休。
咱们来造所新天地，
人人幸福永远自由；
不晓得，
什么叫做饥饿与烦愁。
要达到这个目的，
要达到这个目的，
先要消灭，
日本帝国主义汉奸和走狗！
先要消灭，
日本帝国主义汉奸和走狗！”
打回老家去的人们
一
妈妈！
我们累您忍受了五年的悲痛！
妈妈！
我们害您挨受了五年的残刑。
五年，
刺刀戳穿了您的腹！
五年，
枪弹射穿了您的心！
五年啊，
您沉痛的呼唤着您的儿女们！
二
呼唤着您的儿女们呀，
这些丧家失业的人！
我们看见江南的风起，
便仰慕故乡的灰云；
我们踹到江南的黄土，
便怀念故乡的园林；
我们见了面没有第二句话，
一开口便询问这刀枪下永不屈服的您！
知道了您的健康，
便是我们唯一的“福音”！
三
啊！
幸亏异乡的弟兄们，
了解我们这颗悲愤的心。
他们说：
“失掉家乡的友人啊！
我们快把手牵得紧紧！
鬼子们今天剥了你们的皮，
明天就来抽我们的筋。
我们若不早点联合起来，
不久就会步你们的后尘！”
于是，
他们把最后一碗饭，
赠给了我们——
这丧家失业的人！
他们说：
“拿去吧！
饥寒道上的友人。
这虽不能饱你们的肚子，
但会增加你们
打回老家去的决心！”
四
但是，
我们却，
这样坚决的，
善意的拒绝了他们。
我们说：
“谢谢你们，
争斗线上的友人！
我们不愿接受你们这碗
——珍贵的赠品；
我们绝对诚恳的
——接受你们这颗热情的心！
若是我们再这样，
白白的把你们的饭也吃完，
岂不是
大家都山穷水尽？”
………………
“啊！
亲爱的朋友们啊！
我们也有家乡呀，
我们也有亲邻。
我们有雪白的棉花似银海，
我们有遍地的小米赛黄金；
我们的高梁穗迎风点头而笑，
我们的大麦芒刺手像钢针；
我们的山是高的水是深，
我们文章是壮的诗天真；
我们的亲戚朋友，
也有一颗滚热的心。
我们要回去啊，
回到我们自己的园林！”
五
打回老家去呀！
丧家失业的人！
你没有听见吗？
妈妈她瞪着眼臭骂敌人。
她说：
“你们这些强盗！
你们以为把我杀死了，
就能把东北的土地一口并吞？
你！
瞎了眼的狗！
你没看见吗？
我有三千七百万，
不！四万五千万，
不屈服的儿女们！
他们一定回来！
他们立刻回来！
回来和你们这伙强盗，
把这笔血债来结清！”
“妈妈！
您是这样的臭骂敌人？
妈妈！
您是这样的期待着我们？”
六
打回老家去呀！
丧家失业的人！
山，
是故乡的高；
水，
是故乡的深；
田，
是故乡的绿；
人，
是故乡的亲；
妈妈还留着她最后的一滴血乳，
等候我们——打回老家去的儿女们！”
逃亡线上
-------------
逃出了封锁线
一
——过出云舰——
你帝国主义的铁牛，
整日价吼呀吼。
我们的飞机和炮，
虽然没有奈何了你；
但我们老百姓的拳头，
你便是金刚做成的，
我们也打得透！
二
——海安的早市——
距上海百五十里的后方，
静静的河山映着美丽的朝阳；
问起了我们幼年主人，
还不知道是同谁打仗。
千百保卫祖国的儿女们，
垂着手在街头闲荡；
他们把东线的陷落，
像是当作件故事讲。
三
——到了首都——
好容易到了首都南京，
满耳一片的搬家声；
沿街的十里马龙车水，
排排是面朝西背朝东。
我抱了万分的尊敬，
瞻仰了一次山城。
四
——京芜公路——
惊心的走着这条公路，
注视着路身和水湖；
只要是一辆车马的陷落，
便断送整个队伍的前途；
………………
断送整个队伍的前途啊！
这怎能要我们不哭？
要是老百姓陷下去，
走不动，便停上两宿。
但这可怎么能，
运送我们的战士
——去保卫首都？
五
——徽州道上——
这样幽美的山径，
都是我们百姓的手工；
我们绝不能让，
帝国主义的炮来轰！
我们绝不能让，
帝国主义的炮来轰！
喂！
对面来的是四川的健儿，
飞快的跑着保卫南京！
全国团结在抗日的旗帜下，
为着民族的存亡而斗争；
咳！
怎么也没人给他们送双草鞋？
怎么也听不见慰劳的歌声？
六
——天国的江南——
我遥望着这绿满原野的江南，
更怀念我北地的万里黄田；
我们的叔伯姊妹们，
用血来下了种，
用喊来浇得鲜；
生长出来的米豆棉花，
像一片金海银山。
每当朝阳初照的早间，
你会看见我们；
成千个朴厚的脸们，
成万件破烂的衣衫；
举落着亮晶晶的锄头，
拼命的抵抗天然！
到这时候
你才会晓得：
农民的伟大，
人生的艰难！
………………
就是这样的黄石块吧，
我们已经吃了它四五千年；
祖宗的血在这里流尽，
爷娘的汗在这里流干！
把这样的地方给日本人占去？
我们老百姓怎么会心甘？
………………
我们锄的头，
既然是不能种地了，
就把它用来保卫家园！
在豫北，
在冀南，
在陕晋，
在浙皖，
在东北，
在绥远，
在整个中华民国的疆边。
举起了枪刀锄头和铁铲，
誓把日本帝国主义，
赶个净，
杀个完，
夺回我民族的，
——锦绣河山！
好汉坡
一
好汉坡！
好汉坡！
什么他妈的好汉坡？
简直是他妈的血汗坡！
那两边的红石崖，
不是我们的血是什么？
那几条花花的白浪，
不是我们的汗？难道是河？
太阳把肉皮晒裂，
石头把脚板烫破；
春秋季是多么好啊，
偏偏那时候上山的人不多！
二
你们看！
这还像个人吗？
底下光着半截泥腿，
上面赤着一双汗膊；
抬人家上坡，
抬人家下坡。
抬人家下坡，
抬人家上坡。
血一滴滴的流，
汗一条条的落。
从心口落到土里，
从头顶落到脚髁。
落来落去，
落不过八毛多！
年轻力壮的，
被这十八里山路来消磨。
呸！
我他妈又不是绿林汉子，
为啥他妈的要依靠山窝！
三
有的时候我自己也在揣摩：
“拿着个大活人，
同这死石头块子磨什么？”
磨什么！
磨什么！
不磨又他妈的怎么过？
难道叫我掐死儿女？
难道叫我杀死老婆？
难道我自己，
喝庐山的云雾会得活？
四
现在还算好呢！
总算三天五日的，
还挣个八毛多。
要是日本鬼子打来了，
就是八毛又从哪里摸！
呸！
日本鬼子！
日本鬼子！
看你敢碰一碰老子的山坡！
我左脚把你踢下九江！
我右脚把你踢下沙河！
剩下的我一手一个，
送你们回转贼窝！
老子就这么点把破家当，
给了你，我怎么活！
世 仇
一
我嚼着这美味珍馐，
再也不能咽下喉；
妈妈八个月来，
只喝着小米倭瓜粥。
她每次端起饭碗，
就懒抬右手！
她想吃点白面馍馍，
没有钱怎么能够？
二
妈妈又是这样地想：
“跟着我出来的，
有一家大小十口；
他们有病的有病，
年幼的年幼；
我虽然七十岁了，
也该和子孙们共担忧；
我不能一个人吃白面，
叫九个人喝小米粥。”
三
我一想到这个，
就憎恨那些鱼肉！
我何必禁止我的眼泪？
尽管让它流，
让它流！
随便你们千万只眼睛望着我吧！
随便你们讥诮我任何理由。
四
日本帝国主义啊！
你和我结下了世仇！
你害得我妈妈没有饭吃，
你害得我儿子流浪街头；
我若是不把你赶出去，
还能活在这个世界上头？
朝霞曲
一
一缕朝霞，
伴着几点炊烟；
我送你，
在汉水之边。
二
记得前年的一个月夜，
咱们在玄武湖里摇着船，
故意说这些不相干的话，
故意摆出些不相识的脸；
只管迟迟的，迟迟的，
逗留在荷花中间。
三
今天，
咱们又重逢在武汉；
正是抗战的鲜血，
染遍整个儿奴隶的河山！
每一个中华的儿女们，
都为着祖国的存亡而战；
因此，我们便觉得更紧密的相关。
四
一缕朝霞，
伴着几点炊烟；
我送你，
回到不屈的湖南。
红焰曲
一
我望着那团鲜红的火焰，
渐渐的远离了武汉；
我的心，
微微有点孤单！
我愿追上这团焰火，
去到抗战的湖南！
二
但这使我立刻想到上海！
啊！我可纪念的上海啊！
在你那伟大的三个月中间，
焰火每天都是这样的红；
血水每天都是这样的鲜；
三十万战士的白骨，
撑住了西南半个天！
三
啊！
上海！
我爱你，
不在你灯红酒绿的往日；
我爱你，
在你忍受磨难的今天！
假使我能够回到你的怀里，
啊！我该是多么的喜欢！
我们既是，
共过患难的朋友；
我就该和你，
祸福共同担负！
四
我呆望着那鲜红的火焰，
渐渐的渐渐的避开了眼帘；
静听着最后一声汽笛，
隐隐的响过耳边。
夜色笼罩着武汉，
长江静伴着蛇山；
凛冽的朔风啊，
吹动我薄旧的衣衫。
古城的回忆
-------------
大 地
——平沪路上——
一
凶恶的自然！
无知的自然！
你生出来这僵尸似的石土，
却要我们一锄锄翻做耕田！
我们流血流汗，
我们整日整年！
才说把你浇得有些湿润，
立刻就又被你吸吮透干！
才说把你翻得有些松軟，
立刻就又被你压成石片！
你倒是为什么和老百姓作对？
莫非你还怕我们有点空闲？
二
一家家的老幼男女，
一堆堆的破烂衣衫；
举落着锄头和铁铲，
顾得了高粱麦又残！
这一锄头举起来为着还债，
那一镰刀割下去为着纳捐！
三
一眼望不见边的黄土，
半天看不见水的旱田；
一锄锄的把它翻起，
一罐罐的把它浇穿；
一粒粒的把种子放下去，
一堆堆的再用沙土来填；
这简直像魔鬼的血口，
舔着农民们的心肝！
锄头举起来手发颤，
柳罐放下去心内酸！
直弄得骨折筋断，
收不到三亩田！
四
“老天爷的雨水，
好比我们的血汗；
老天爷的太阳，
好比我们的亮眼；
但雨下多了田里要大水，
太阳晒多了地上又要旱！
这真是：
天晴也难雨也难，
天哭也难笑也难！
一把破锄头，
抵抗自然！”
五
“我们辛辛苦苦，
只盼个丰年。
丰年！
又与我们什么相干？
天天交不完的杂税，
日日纳不尽的苛捐；
才望得有半个保暖，
没转眼又是饥寒！”
六
“我们也曾求过神，
我们也曾问天；
天说是下界遭了神怒，
神说是要百姓多修善缘；
但我们，
从祖宗起就没做过亏心事！
从落下地来就是俭吃省穿！
…………
这必定是：
因为李大爷逼死了老二？
也许为王大少害死了老三？
老天爷怒差灾神下界，
我们老百姓平白的受了牵连！
…………
但是，
人世的赏罚也太不公平！
老天爷，
你也真瞎了狗眼！
乡亲们呀，
快快一齐把他打倒！
百姓的是非会自己判断！”
七
车上一餐饭，
车下活半年；
车上和车下，
苦乐隔青天！
困在古城的女儿
——前门——
啊！
我十年契阔的北方，
今天再瞻仰你的容光！
你仍旧和从前一样：
一样的美丽，
一样的凄凉，
但你在的国主义的刀枪下，
已被宰割得遍体鳞伤！
我却完全变了：
变成了粗暴，
再不作驯羊。
我已经认清了前途的方向，
有了青年们坚决的主张。
——北国的月——
啊！
北国的月亮啊！
北国的儿郎！
北国的月光特别明亮，
北国的儿郎特别蛮强。
…………
不过，
北国的女儿啊！
你真的相信，
你真是转回了天堂？
喂！
北国的女儿啊，
难道你真不知道，
你已经受尽了亡国的痛创？
——天安门——
啊！
我这久别的红砖墙！
我这久别的白玉廊！
我今天能再踏在你的石头上，
我真说不出来的一种恐惶……
我为什么
听不见你那悲壮激烈的呐喊？
我只是
看见你雪白静穆的面龎！
望不见你战旗的飞舞，
只看见你破碎的衣裳！
来！
快快给我看看你的襟上，
血迹是否还是那么鲜亮？
…………
咳！
为什么你总是这么愁眉锁上？
是不是你觉得“失掉力量”？
啊！
没有！
没有啊！
就像我，
虽则我们别了十年；
但，
一时一刻也不能把你相忘！
并且，
随时都把你那光荣的一页，
传遍了所有住人的地方！
哪！
你想！
你想！
谁，
能够忘记你呢？
那除非是这个世界已灭亡！
…………
唉！
你为什么老是这样悲伤？
莫非你不愿意，
重见这久别的姑娘？
莫非你想对我讲，
告诉我十年来的凄凉？
我晓得了，
你是要告诉我：
这十年来，
死的死，
逃的逃，
变的变，
不响的不响，
还有成千成万留下来的，
被鬼子们折磨得死活难当！
…………
哪里！
不要管这些吧！
死了的有荣光，
逃了的仍然要转回乡，
变了的是靠不住的，
留下来的都是力量！
谁能够一辈子受鬼气呢？
现在这种状况，
是过渡时期的，
一条必经的桥梁！
…………
喂！喂！
你看：
天上的月光是这么明亮，
向南的朔风是这样怒狂；
四周的脸儿们是这样的愤怒，
只等着警号的声扬。
人们这次再来同你握手啊！
那真是快乐得天也会发狂！
这回不仅是打倒封建军阀的势力，
这回是整个民族彻底的自由解放。
——皇城道——
一排排的路灯微亮，
一队队洋车飞忙；
崔巍的高楼闪逝，
黄绿瓦殿宇辉煌；
凛凛洌洌的北风啊，
吹得人透体冰凉。
到处出现穷苦的脸！
到处听见些愤怒的腔；
几时这北风和愤怒颳顺了势，
北平立刻由地狱转回天堂。
——长安街——
冷清清的北平，
火辣辣的心胸；
为什么北平这样冰冷？
只因为火势还没有顺风！
快快把干柴或油堆起，
快快把树枝树干集中；
这样只需豆大的一点引药，
北平立刻就会火烈烟浓。
——御河流水——
御河的流水，
漾着破碎的月光；
十年的游子，
转回银色的故乡。
你河水失掉了帝主，
我游子要见着亲娘。
河水哟，
你不要看不起我呀，
你哪儿比得我上。
我虽然穷途，
可还没有潦倒；
你不仅潦倒，
而且还受着创伤！
——家门之前——
听到了家人的脚步声响，
谁晓得那是恐惧，
或者是彷徨？
像是偷了糖果的婴儿似的，
准备着向慈母说谎。
…………
啊！
我真觉得有羞涩呢？
他们倒像是捉住了凤凰。
一齐伸出了颤栗的双手，
一把死拖住这黑心的姑娘！
…………
啊！
我实在忍不住了哇！
我要跳到冰山上去埋葬！
我情愿
受那亿万只冷酷的白眼，
我不愿，
我讨厌这宽宏愚蠢的善良！
…………
——伟大的母性——
母性伟大！
母性伟大！
母性开创了人类之花！
她为社会担负伟大的任务，
她为孽子建立避难之家。
她伟大仁慈的爱护，
从不计较代价；
她艰苦牺牲的精神，
胜过火线的军马！
她割着心血和骨肉，
为社会栽培革命的新芽。
母性伟大！
母性伟大！
母性开创了人类之花！
——儿时回忆——
想起这些绿柳海棠，
还是我亲手培养；
想起这些屋宇院堂，
曾作我儿时的战场；
但这些好景啊，
并没有多么长！
不久，
那封建势力的魔鬼，
就把我驱逐到异乡！
异乡啊！
凄凉！
我不愿想……
——异乡——
异乡，
使我走上了人生战场；
异乡，
使我认清了大众力量。
虽然肚肠常常被饿断，
但心里却是快乐而宽敞；
早先，
我只说人类都是残酷的魔鬼；
现在，
我知道到处都有火热的心肠。
早先，
我骂这个世界是黑暗的地狱，
现在，
我看见人间有的是真诚和阳光。
只要你有勇气，
总能把“它”追赶得上。
——再踏上征尘——
别了故乡，
别了老娘！
别了鸟语花香！
别了槐荫萍塘！
游子二次离别故土，
女儿再度违背老娘！
…………
娘！
你问我：
为什么，
我要离开你这天堂？
娘！
我告诉你：
因为我不能把双手埋葬！
弟兄们流着鲜血，
为的是民族的存亡；
姊妹们挨着饥饿，
为的是大众的解放，
青年的热血，
应该流在战场！
…………
啊！
娘！
自从我回到你这天堂，
我从没敢看过日历；
我从没敢望过月亮；
我这次的归来啊，
并不是昼锦还乡！
我完全是骗你哟！
说我是追慕故园的春光！
…………
别了故乡！
别了老娘！
社会的铁轮，
轧得你我别离！
人间的魔鬼，
害得你我悲伤！
女儿的一切，一切……
一切求你的原谅！
您这仁慈的一切……
一切也永刻我心房！
在国仇未报的今日，
咱们不把眼泪太流得长。
您若实在忍不住的话，
只当您没有生养我这一场。
母亲的宣布
一
生孩子并不是女人的罪过，
为什么要隐瞒着不敢说破？
因为我不愿意，
不愿意在你小小的心灵上，
平白地加上一层折搓！
我没有罪，
你没有错，
我们认为，
这是男性社会的压迫！
二
你到世上来一个月不足，
就受尽了人间的痛苦！
我们天天挨着饥饿，
我们到处被人驱逐！
是我拼了最后一滴血，
把你从魔鬼口里夺出！
但，
我们大家身上已刺满了伤痕，
你我眼里已流尽了泪珠！
多少年来，
我，
想用“钱”堵好你的伤口，
想用血冲开你的前途。
因为我不愿意人家，
把你看成私生的小野猪！
但这一切我都失败了！
现在如果我们想做“人”，
就是要：
消灭这旧社会一切的遗毒！
三
我早先常常恨你的祖母，
恨她自寻烦恼！
恨她不会享福！
现在我才知道：
原来四千年来，
女人们仍旧流着同样的眼泪！
仍旧忍着同样的痛苦！
同样的压迫！
同样的屈辱！
女人们要想翻过身来，
就只有斗争的一途！
四
我为你，
刻满了心上的伤痕！
我为你，
积满了胸中的郁闷！
我为你，
在笼里度着岁月！
我为你，
泪，湿透了衣襟！
我又不能抛弃我的事业，
我又不能抛弃你不问！
我爱？
不能爱！
我恨？
不能恨！
我整年整月的，
只有：
忍！
忍！
忍！
…………
但是，
为什么呢？
如果有人这样压迫我，
我要杀死他！
打死他！
不同他生活在一块地上！
不同他活在一个天下！
但是，
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要这样忍受？
忍受到病死？
忍受到自杀？
因为我……
已是做了人类的妈妈！
五
千万条捆绑女性的绳索啊！
把我们手脚紧紧捆扎！
千万根拷打女性的钢鞭啊！
向我们身上无情的毒打，
打死我们，
还要我们情愿认罪；
这四千年，
永远脱不掉的痛苦疮痂！
假如说：
男人们是被压迫的奴隶，
我们更是，
奴隶压迫下的牛马！
我们要抛弃这羞辱的生活！
我们要反抗这可咒的生涯！
我们要说服被压迫的弟兄们，
共同来打碎这沉重的铁枷！
《燕赵儿女》版权页：
著者 安娥 发行者 生活书店 汉口交通路六十三号
中华民国二十七年九月初版 每册实价三角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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