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话重提说新诗-
用什么角度去看新诗
作者:安娥
有人说陶行知先生的诗不是诗,又有人说新诗不是诗。为不少新诗背十字架的青年苦恼
的说道:为什么人家不喜欢新诗?人家说那种“的”呀,“吗”的,谁不会写?又有些虚心
善良的青年诗人自咎的说:“一定是我写的不好,不能显示新诗的美和力,以致连累了新
诗!”
他们所悲伤的不单是自己——写诗的人受了委屈,更难忍的是新诗受了侮蔑!
固然新诗作品中不无水准不够的,可是就连过去的旧诗也未必全部都登峰造极。人们既
不可以因为旧诗中有些水准不够的,就把旧诗一笔抹杀,那么又何能独责于新诗?我觉得这
个问题不完全在于诗的本身,而是你用什么角度去看它。如果我们用一般看诗的眼光去看陶
行知先生的诗,当然会觉得它“诗意不浓”,但我们如果能了解陶先生为什么给自己起了个
名字叫“知行”后来又改为“行知”,我们就可以了解他是怎样把杜威的实验主义的教育用
在中国而使它升华变质,我们也就会了解陶先生为什么不继续他早年的“诗人的诗”而走向
“革命教育家的诗”、“不是诗”。陶先生的诗和他的民主思想,他的人民教育事业是绝对
统一的,他从没有一点点小地方脱过节,他真不愧是“知行”合一的实行者。他的诗充满着
诚恳的教育意义,有着“布教者”的苦心。他更注意儿童教育,因此他的诗充满了童谣风
格,如果我们用新童谣诗的角度去看陶先生的诗,那他的诗是多么实际、多么新颖有力地指
示给我们一个新的时代、新的力量的好诗啊!
对一般的新诗看法也是一样的。如果人们能很理智的把过去对旧诗心情的依恋憧憬去掉
(这不是说否认旧诗),而以现代新文艺的战斗眼光去测度新诗,也便立刻会发现新诗的优
美、力量,新诗的时代性、战斗性,和它的新的旋律。也会同时痛切感到新诗的伟大任务,
不是旧诗形式所能担负得起的。
过去穿惯袍褂蓄惯长辫子的人,乍见西装短发的,便叫他“假洋鬼子”,因此更不能理
解他的进步性,甚至诗坛前辈也还有客观上对旧形式作着过多依恋的,这实在也多少阻碍了
新诗的发展。读惯旧诗爱好旧诗的人至今还有人不承认新诗是诗。
这是个看法问题。
他的眼睛不随着新时代新需要而进步,仍用旧的保守的尺度去测量新诗,自然就不会了
解新诗,喜爱新诗。以我个人说,我原是学美术的学生,可是当我改行学习一般理论一直到
进入社会的三个年头后,任凭新文艺作品怎样的被千万青年喜爱着、谈讲着,我宁愿看李、
杜、《水浒》、《西厢》,甚至《七剑十三侠》,因为我觉得新文艺作品没有它们有趣。可
是我下这个断语之前我究竟看过多少新文艺作品呢?天哪!可怜!四年前看过一本屠格涅夫
的《前夜》,我爱了它,看了三遍,可是后来在四个年头里我看了一段《甲必丹之女》①就
觉得新文艺没趣,以后就和它绝了缘。一直到后来真正接触到新文艺的时候,我红脸了!
“保守”、“落后”害了我对新文艺的认识!
中国是个古国,旧文化的积累是非常丰富。积累在旧诗领域的,许多到达了高度的美好。
以一个思想内容不同,格调旋律不同的比较朴素的新的诗要来代替繁华富丽、刻画琢磨的旧
诗,而在中国土壤上生根,当然是一副很重的担子,但时代需要我们把这副担子担起来!当
今天新诗运动者正在含辛茹苦的担这副担子的时候,希望大家以更正确的眼光去看它,去培
养它,减轻它的不需要的重量。
这样到了明年今日,再不必重复十年前防卫新诗的那些话了。
①《甲比丹之女》普希金著,安寿颐译 1921年初版,今译《上尉的女儿》
(载于上海《新闻报》1947年5月26日,“艺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