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娥




               
            
剧中人：    赵小香
             张三
王大姐（干部，不出场）
道具：  纺车一部（特制）
         麻袋一条
         棉花一块

赵：（上。引）生产发家，号召姊妹，纺棉花。
	（念诗）自幼嫁与张三郎，
                忍饥挨饿度时光。
                幸喜来了共产党，
                才得翻身把眉扬。
（白）我，赵小香，自幼父母双亡。十一岁上，由我婶子把我说给东村张三做童养媳。张三
家里穷，挨打受气，忍饥挨饿，就别提了！

   张三有点二流子脾气，地里的活不大规规矩矩干，可是心地倒也不错。胜利那年蒋介石
抓壮丁，张三因为不愿打内战，逃到北京城里去了。几年了，也没回家。租的那十几亩地
也被地主杨显堂给收回去了；张三爷爷留下的几间破房子也被他给霸占去了，说是还债。
反正地主的债，我们几辈子也还不清的。

   这几年我一个人在家，穷得没法过活。有人劝我改嫁，我想，嫁谁也还不是受苦？倒不
如靠我自己的劳力找饭吃，还少受一份男人的气。

   幸喜去年 ——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里，街坊上嚷嚷着，说是解放军快打到北京来了，穷
人就有了翻身的日子啦。大伙儿都偷偷地忙着欢迎解放军。

王：（内白）赵小香同志。
赵：啊！王大姐同志回来啦？
王：（内白）黑妞儿要借个口袋装棉花。
赵：好，把我的借给她吧。（拿口袋，开门，走到下场门，交口袋。）王大姐，说起口袋，
    我倒想起一桩笑话来了。
王：（内白）小香，口袋有个洞。补一补吧。
赵：好，回来歇会儿吧。（拿回口袋）
王：（内白）不，趁你补口袋，我在门口教小金子念书。哦，你刚才说什么笑话？
赵：（补口袋）王大姐，在解放之前，那会儿我不正在地主杨显堂家里打零工吗？到他们家
    来的亲戚朋友都说：“共产党来了，妇女可就活不成啦！六十岁以上的活埋，六十岁以
    下配给。把男的女的向口袋里一装，不管老少，拎起来两个口袋向一块儿一碰，就配夫
    妻。
王：（内白）见他的鬼哟！
赵：可不是见鬼！我听了这话，当时就不信，我想：共产党哪有那么大工夫专门管活埋人，
    专门管碰口袋呀！一个人总有百十来斤，一个个地装进口袋去，拎起来，再碰一下，也
    得要工夫哪！共产党要是每到一个地方就忙这些，那他们哪儿还会有工夫打仗？哪儿还
    会有工夫建立新政权，给人民谋幸福，肃清特务，稳定物价，发展生产，把革命进行到
    底，解放全中国哪？再说，解放军行军打仗，还要带上几千条麻袋和麻绳，不要烦死了
    吗？造谣也得造得像啊！      王大姐，口袋补好了，我给你拿来。（站起来）可是说
    起来，我嫁给张三的时候，我连他是高是矮，是黑是白，都不知道。由我婶子把我向他
    家一扔，就不管了。虽说没有装口袋，没有拎起来碰一下，可是这才真叫做配给哪！还
    外带着买卖！
王：（内白）可不是。
赵：（送口袋）王大姐，早点回来吃饭啊！
王：（内白）说不定，别等我！
赵：慢点走，能早回来就早回来。
    如今我可好了，土改之后，斗争了地主恶霸杨显堂，我地也分了，房子也收回来了，还
    分了几件衣裳，还有了纺车，纺了线，有合作社替我去卖。我还是赶快纺线，争个劳动
    英雄,向农民代表李秀贞看齐。我赵小香真是翻了身了。
			（唱西皮原板）
			赵小香，对纺车，自思自想，
			想起那，反动派，怒满胸膛。
			想当年，八路军，把日寇抵抗，
			蒋介石，不抗战，向人民开枪。
			幸喜得，八路军，总打胜仗，
			有苏联，出大兵，日寇投降。
			可恨那，美蒋，发动内战，
			又抽粮，又抓丁，丧尽天良。
			美国兵，和特务，横行街上，
			奸淫掳掠，赛过虎狼。
			（转流水）
                        毛主席，号召各友党，还有工农兵学商，
			筹备人民新政协，有的到沈阳，有的到石家庄。
			十二月二十三，北平解放，
			二百万人民，喜若狂。
			这才是石头也有翻身转，
			共产党恩德不可忘。
			手不停摇我把棉花纺，
			努力生产支援前方。
张三：（上。念诗） 
			人人都说解放好，
			人家解放我坐牢。
			牢里不拴也不铐，
			他没人跑来也没人逃。

   我，张三，只因蒋介石听他美国干爸爸的话，要打共产党，在乡下挨门挨户抓壮丁；可
是只抓穷人。我张三虽说下地嫌太阳晒，挑担子嫌肩膀疼，可是民族意识、阶级思想我还
懂得点儿。蒋介石认美国人做干爸爸，我可不能帮他中国人打中国人，因此他抓丁，我就
溜了，一溜溜到城里，在一家粮食店当了一名伙计。囤积居奇，高抬物价，买空卖空，扰
乱金融，只管自己赚钱，不管人民遭殃。反正国民党那个时候，谁越会坑害人民，谁就能
享福，再加官商不分，特务满天下，坏事敞坎儿做，有蒋介石领头做榜样。这且不言，单
说解放之后，我们掌柜的因见人民政府办事宽大，就故态复萌，像在国民党时代一样，又
投机倒把起来。

   最后这次，把粮价一抬几倍，闹的市面不安。人民政府一见，立刻设法阻止，人民愤怒
连天，纷纷写信给政府，要求惩办投机商。政府接受人民要求，就把我们掌柜的给抓起来
了。那会儿我正要出门给掌柜的送空头支票，也就把我给抓起来了。进到牢里，不打不骂，
光要我们学习。说的那些道理都对，我也都相信。学习文化、学习政治倒没什么，就是学
习劳动有点受不了。浑身出大汗，腰酸腿痛。

   人民法院念我是从犯，悔过之后就把我放了。好几年不回家了，共产党在城里没实行妇
女配给制，大约乡下也没有，八成我老婆还在家。待我急忙趱路要紧。呀！出得城来，好
一派风景也。

	（唱高拨子）
			出城来桃花红似火，
			遍地农民走如梭。
			棉花种的真不错，
			麦子青青三寸多。
			妇女儿童也不闲着，
			边干活来边唱歌。
			这一家“光荣灯”一个，
			那一家又写的是“劳动英模”。
			信步儿我把家门过，
			好似孤雁归旧窠。

   （白）哟，说话之间就到了家了，待我上前叫门。（听门里有声音）
赵：哟，怎么一下子就把“绩子”纺完了。让我再来做几个。（做绩子）我们这个纺线小
组，上次的生产竞赛，因为黑妞儿思想没搞通，劳动态度不积极，连累我们大伙儿没争上
个模范组。这回我们可非争上不行。（抬头向门外看）哟，看这天气多好哇！真是跟昨儿
我们跟王大姐同志学的那个歌儿一样，“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啊，我来唱唱，看会
了没有。		
（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第一段）（注）

张：慢着。听里头又说话，又唱歌。想赵小香一个乡下丫头，哪儿会这些？八成我认错了
门吧。待我看看。
            （赵又唱第二段）

   哟，这大门像破了新修的，这石头台阶也像是新砌好的。八成……八成……唉，别啦！
在牢里上政治课的时候，郑同志告诉过我们，甚么事都别先主观主义。让我从门缝里瞧瞧，
也许房子早卖给别人了，别弄错了。（看介）哟！哪儿来这么个漂亮小媳妇！穿着花衣裳，
屋里院里整整齐齐的，还有纺车。这事有点不对！我离开家三四年啦，没把她饿死就算好
的了。要说土改了，也不能把个小日子过得这么好呀？一定是出了差了……也许我看错了
人吧，再仔细看看。

	（注）所有的唱歌，可以全唱出来，也可以只唱头一句，底下的只用乐器低低伴奏，
演员低低地哼。在这时候，另外的一个人就可以在音乐声中说话。

赵：想我赵小香能够有今天，真是多亏毛主席，多亏共产党。要不是他们救我们翻身，我
早就给饿死了，哪儿还说得上要回房子，穿得上这身花衣裳哪？王同志又帮我找人修好了
大门，修好了石头台阶。毛主席，您真是像东方的太阳似的，照耀着我们穷人。
           （唱《东方红》第一段）

张：是她呀！黑黑的眉毛，大大的眼……比早先胖了点，更漂亮啦。我来叫门吧……慢着，
刚才听她说同志帮她修好大门，修好石头台阶，不要这位同志在里边吧。那回头我一进门，
他就给我上文化课，要我建立新劳动态度……。
            （赵又唱）

   她会唱，我也不是哑子。我先给她唱一个，让她听听，省得说我文化水准落后。
             （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中国》）

赵：真是“没有共产党就没有中国”。要是没有共产党带领人民革命，中国早就给日本鬼子
打的亡国了。凭蒋介石，还不就投了降。哪儿还有什么中国哪！真的，共产党怎么能够不胜
利呢？单说同志们的作风吧，对人民多么好。就像和我一块住的王大姐王同志，说话办事诚
诚恳恳，亲亲热热，那么年轻，不过二十几岁，就那么有主意，有办法，聪明，有学问，多
么叫人觉得可爱。听说是位大学毕业生哪，可一点架子都没有，整天和和气气的，也不嫌我
脏，跟我一块儿吃，一块儿住。多么可爱的青年，多么可爱的党员同志呀！

张：啊！我说是吧！亏得我没有冒冒失失地闯进去。原来是王达杰王同志跟她住在一块，还
帮她的忙，照顾他，“王”一定是三画王，“达”少不得是“通达”的达，“杰”大概是豪
杰的杰。当然，人家要不“通达”，也不会拿着个大学毕业生来爱个乡下娘们呀！可说的是
哪，英雄豪杰做事，是跟凡人两样。

赵：自从王同志领导我一块儿工作之后，我简直就离不开她了。一会儿不见她，就像少了什
么似的，没了主意

张：这叫我怎么办？是进去呢，还是不进去呢？进去了，我还是跟他们争吵呢，还是我让步
呢？

赵：王同志说今年过年还要给我弄白面来，让我吃饺子。咳！真是难为她，上回给我背了那
么一大口袋小米回来，累得她直喘气。我摸了摸她的胸脯，腾腾地跳，怪叫人心疼的。这回
的白面，说什么也要我自己去取，可舍不得再累她了。

张：是啊，不怪赵小香心疼人家。人家对她是好嘛！像我，别说我给她背米背面；让她喝着
西北风，饿得她直不起腰来，还得挨我的揍。跟人家这么一比，她当然要对我变心啦！可是，
这……这……这……叫我怎么办哪？

赵：唉！我这一辈子，头一回才知道什么叫“同志的爱”，什么叫“阶级的爱”，我真是太
幸福了！

张：你还要说！你真不怕我生气？爱就爱吧，摆在心里得了，喊给谁听呀？
赵：唉，天都快黑了，怎么王大姐王同志还不回来？我出门去接接她。（走去欲开门）等会
儿着！饭做好了，开水还没烧。这几天她说话说得嗓子都哑了，一进门先给她喝点儿开水也
好呀！可是，王大姐王同志，你怎么还不回来哪？（下）

张：又是王达杰！王达杰！我就恨这三个字！……不管！我进去！家是我的！老婆是我的！
管他什么王达杰、王小杰的，在人民政府底下，谁也得讲理！赵小香说“多么可爱的党员同
志呀！”他要是党员，那就更得讲理。（欲打开）不对！假如一闹起来，赵小香开口就问
我：（学赵声音）“喂！我说张三，你一去几年，还是给我留下钱了，还是给我留下米啦？
要不是共产党解放了我们，实行土改翻了身，我早饿死了，哪儿还有你的什么老婆？这会儿
我是两世人了，与你无关。” 她要真这么说，我可何言答对呢？现在又不是国民党时代了
，可以跟老婆横不讲理。唉，左思右想，好不难坏我张三也。

（唱西皮原板）
恨蒋匪，害得我，人亡家败，
眼看着，赵小香，琵琶别抱，变了心怀。
舍不得，往日里，夫妻恩爱，
舍不得，我的妻，勤劳温顺女裙钗。
可怜她，跟随我，十有余载，
忍饥挨饿，挨打受气，好不悲哀。
我本当，上前去，把们来踹。
呀！且慢哪！
学过了，文化课，再耍流氓不应该。
我本当，站门前，暂且忍耐，
怎奈是，又饥又饿又气又恨，实难挨。
王达杰，我与你，冤仇何在？
王同志呀！  
倒叫我，张三，无计安排！
赵：（上。唱。）   适才间，在厨房，把水烧开，
等候了，大姐归，细问开怀。
将身儿，来至在，房门以外，
想起了，张三，那懒汉来。
进城一去三五载，生死存亡叫人猜。
倘若是张三人还在，
必须要改造学习，脱骨换胎。
想从前，好吃懒做，把人依赖。
小组会，要批评他个，不得下台。
解放后的妇女知情爱，
谁愿和二流子们配和谐？
（转散）
且不提张三，我把大姐等待。
呀！一定是王大姐回来了。
好同志，我与你，把们儿来开。
（白）王同志，你叫我等得好心急呀！（开门）

张：你等得心急，我还等得心焦呢！
赵：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呀！你以为这还是国民党时代吗？对妇女可以不讲礼貌？
张：怎么，共产党时代就兴拒绝丈夫回家吗？
赵：咦！（认得了）你不是张三吗？
张：难道我是李四？
赵：你怎么回来啦？一向在那儿啦？
张：我怎么不回来？莫非我让你麻烦人家王同志一辈子不成？
赵：对！王同志可真好啦！你简直就没见过世界上有这么好的人。我一说麻烦她，她就说：
“一家人！自己人！说不上什么麻烦不麻烦！”我也老是觉得过意不去。你回来啦，正好。
等晚上她回来，你好好谢谢她。
张：谢？我饿着肚子，没劲儿“卸”人。
赵：现成的饭，等着王同志回来一块吃。她就回来。
张：你等他，我不等他。
赵：你这人好不懂事！人家对我这么好。要不是她，我哪儿还有这房子住，有饱饭吃，有这
样的衣裳穿哪？
张：什么？房子是他的？房子是我爷爷给我留下来的。你不说他霸占了我的房子，还霸占了
……倒说房子是他的。
赵：啊！闹了半天，你什么都还不知道哪！
张：知道得不比你少！
赵：唉，你真是还在做梦哪！
张：也该醒了！
赵：那么我再告诉你点儿。
张：谢谢！再多我装不下了。
赵：当然啦，当然你不知道啦。你想，你一走这么好几年，我一个人在家，穷的什么都没有。
哼，要不是解放了，要不是……
张：“要不是”“解放了”“要不是”……你怎么会越打扮越好看，越长越漂亮了呢！
赵：可不是！人谁不爱打扮？谁不爱漂亮？……可是在解放前，连命都保不住，哪儿说得上
打扮？说得上漂亮？
张：当然喽，既然“解放”了，也就当然要漂亮了。像早先我做你的男人，把头发这么一揪，
三拳两脚的，你再也漂亮不起来。
赵：现在翻身高兴了，不愿再提那些伤心的事了。再说早先在国民党的压迫下，有谁能扬眉
吐气？你有的时候对我不好，也是被穷，被地主恶霸，被没良心的乡保长整天逼捐逼税，逼
粮逼债，逼的。虽说也是你阶级觉悟不够，人家欺负了你，你不该再来欺负我。可是想起来
也不全怪你。
张：我在外头受的气，不比你在家里受的少。你整天说我“好吃懒做”。我他妈的给谁卖气
力？一年辛苦，到了收几颗麦子，还不全进了人家的仓。
赵：我不是不知道啊！常言道：“穷生气，富吵家” 。你在外头受了气，忍不住回来就要向
我发。
张：不向你发，外头我敢向谁发？
赵：当然，你向人家发脾气，人家谁能饶你？结果不是更惹生气？我那会儿老想：算了，让
张三向我发脾气吧！反正发会子，打一顿，骂一阵，也就算了。他气也出了，我忍一忍也就
过去了。怎么也是没好日子过。多打几回，少骂几次，也差不了多少。
张：你倒真想的开。
赵：在那个时候，人们要不是能想得开，中国早就死得没人了。至少人们心里想到有个共产
党，是为咱们穷人的党，也就能多活几天了。
张：原来老早你就是个地下啦！
赵：我哪儿配？只是想哪天共产党到了，我的苦就受到头了。
张：“老天不负苦心人”，总算没让你白等。这会儿可顺了心了。
赵：这关“天”什么事呀？还不是毛主席，共产党。不过，张三，你别老看不起我，你有什
么不顺心的事，说出来，也许我能和你讨论讨论。
张：讨论吧！看该把我怎么讨论就怎么讨论吧！
赵：好，你说吧。
张：还是你说吧。你现在又有人领导，又有人照顾。见得多，懂得多。
赵：别客气呀，张三。
张：我倒不是客气，怕有人太不客气了吧！
赵：我看你今天一进门就有点别扭似的。
张：可不有点别扭。难道你就一点也不觉得别扭吗？
赵：我看你今天一定情绪不好，也许是又在外头受了气回来。以后咱们慢慢再谈吧。
张：“以后慢慢再谈”？那么现在这个就不谈啦？就算天下大事已定啦？
赵：难道天下大事还没定吗？难道你还有变天思想？你相信国民党还会打回来？第三次大战
打起来了，蒋介石又要当兴？这回毛主席和斯大林大元帅在莫斯科会面，就是世界和平最大
的保障。世界上的事情，只要有了斯大林，中国的事情，只要有了毛泽东，就算写了包票了。
张：是不是中国大大小小的事，毛主席都能写包票？
赵：都能写，只要是对人民有利益的事。
张：我算不算人民？
赵：自然算啦。
张：照这么说，我的大大小小的事，毛主席也都能给我写包票了？甚至是就像……就像……
赵：像什么都行，只要是为人民服务，毛主席都答应。不过毛主席这会儿在莫斯科，一下儿
回不来。你要是有什么等不及的事，不妨等会儿王同志回来，先跟她谈谈。你心里也就会明
白的……
张：别这么“王同志”“王同志”的好不好？就说你是“解放”了吧！
赵：王同志有什么不可说的？她又不是外人。
张：他要不是外人，当然我就是外人了。
赵：你别老这么冷一句热一句的，我简直不懂你说的什么。我反正并不生你的气，也不着急。
王同志老批评我不要犯急躁病。
张：你急躁什么？你天下大事已定，家下大事也变不了了，还有什么着急的？
赵：我跟你讲不通。等会儿王同志来了，有什么意见你直接向她提吧。
张：又来了，“王同志” ！就算是我没了面子吧，难道你自己就一点也不留啦？
赵：面子，那看怎么个说法呀！什么叫面子不面子！就像在国民党时代，咱们走在街上，地
主恶霸、美国兵愿意怎么欺负咱们，就怎么欺负咱们。咱们是“哑子吃黄连，苦在心里”。
难道这就算他们有面子，我们没面子吗？
张：话不投机。
赵：把你投机的话说出来呀！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
张：我，我是说，你跟我……
赵：我跟你又有什么不同？我被同志们看得起，我有了面子，不也就是你的面子？你要努力
生产，努力学习，凡事起带头作用，不就是我的面子？
张：驴唇不对马嘴。
赵：谁是驴唇？谁又是马嘴？我都不知道啊！
张：有什么不知道的？就是咱们大伙儿的这件事。
赵：咱们大伙儿的事只有比咱们的事更体面，前些时候，苏联代表团特别到咱们土改后的村
子来访问，来道喜。人家对我们真好！哪像早先美国人那种死样子。
张：你是向我做群众工作怎么的。这些话我在城里都听到过。
赵：听到过不更好？光听到不算，要彻底实行才行。
张：谁心里高兴，谁问题解决了，谁才彻底实行。
赵：谁越实行的彻底，谁就越高兴，谁的问题就解决的好。
张：算你会说行不行？我肚子还饿着哪！你再这么饿着我，我连陪你听“王同志”三个字的
劲儿都没有了。
赵：没对你说吗，饭在锅里，你去吃呀！
张：你不拿来，我怎么吃？
赵：你吃饭，为什么要别人拿？
张：你这是给我建立新劳动观点哪？
赵：不应该吗？
张：刚才跟我说话说得那么好听，叫你干点活，你就是另外一副面孔了。
赵：人家王同志吃饭，从来都没叫别人端过一回。你怎么啦？就自己拿不得？
张：我比不上人家，我心里有数。你也不必老一个劲儿“王同志”长“王同志”短的向我面
前端。等我吃了饭，咱们好好解决一下。不论怎么说，在这一分钟之内，我还是你的男人！
赵：那么我也就承认你一分钟再说。不过，张三，我告诉你，这会儿不比从前啦！从前你可
以打老婆，吃一碗要人家端一碗，这会儿人人都要劳动，人人都要讲民主。旧社会那一套欺
负人、依赖人的思想，行不通了。我说张三哪：
（唱） 发家、建国，生产为本，
要提高政治觉悟，劳动热情。
男和女，在今天，可真正平等。
快改换你，旧脑筋，重做新人。
张：对！发家、建国，生产为本。这道理我也懂得。可是……
赵：可是什么？懂得就要实行啊！张三：
        （唱） 首长们，为人民，忘餐废寝。
解放军，为人民，万里长征。
倘若是，再不把，这生产加紧，
怎配做，堂堂的，国家主人？
张：对呀！首长们为人民服务，无日无夜地工作。毛主席一办公就是通宵，可也不过吃个小
灶，穿套布衣裳。朱总司令也是一样。解放军吃大灶，一个月六斤小米的饷，打仗杀敌，带
病负伤不肯下火线，人家谁比不上我张三？我张三又凭什么叫人家伺候？向老婆发脾气？再
说，这会儿的妇女不靠男人吃，不靠男人穿，人家自个儿有地，自个儿会生产，又认识字，
又会办事，再像早先那样对待老婆怕是不行了。唉！解放带来了自由幸福，可也带来了痛苦
悲哀，先就是老婆不听话了。（沉思）
赵：张三，你想什么哪？
张：别，别打扰我！……不过，老婆到底还是不是我的呢？问题没有解决呀！（看赵介）她
那儿到像没事人似的，弄得我倒不好开口了。她翻了身了，我可作了瘪子了。天又黑了，那
位王同志要是一进门，这不僵了？
赵：喂！张三，我还没跟你谈哪。
张：（一惊）跟我谈什么？
赵：跟你谈谈你这一向在哪儿啦？干了些什么？为什么想起回家来了。
张：牢里不给我住了，我不回家？（发觉自己露了馅，赶忙改正）我回家来看看你。八成你
不想我回来了吧？
赵：什么？“牢里不给你住了”？你犯法啦？
张：你这耳朵这么灵干吗？才一出声你就听清楚了。
赵：你跟我说话，怎么又不让我耳朵听见？
张：听见？听见就听见吧。
赵：是坐牢来着，是吧？我这耳朵没听错吧？
张：嗯！是坐牢来着，怎么样？正是好理由，是吧？
赵：在新民主主义社会里，犯法是丢人的事啊！张三。
张：丢人的事，还指不定咱们俩是谁干的哪！也许我认为是丢人的事，你觉得“老娘不在乎！”
赵：别胡闹。你说你倒是犯了什么法呀？好在这会儿，犯了法只要能改就行。张三啊！
张：别这么叫的怪亲热的，“口甜心辣” ！
赵：谁口甜心辣？你知道我从来是心口如一的。
张：你知道我回来是干什么来的？
赵：张三，不要紧的。你老老实实告诉我，别这么装腔作势的好不好？
张：谁装腔作势谁心里明白。我反正肚里没病死不了人。
赵：好吧，你不说算了。王同志怎么还不回来？（纺棉花。张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张：我问你呀……
赵：问我什么？
张：没什么！
赵：干吗这么不痛快呀！几时学的？
张：本来不是痛快的事嘛，用得着学？
赵：我看你是没事找事！
张：现成是有事嘛，干吗要找？
赵：我没工夫跟你蘑菇。我还要赶快纺棉花呢，这个月的生产竞赛，我们还要争模范组哪！
我是组长，更得起带头作用。
张：这……从哪儿说起哪？她要给我个不认账，我就认了。喂！我说赵小香……
赵：啊。
张：……
赵：什么事啊？
张：没什么。我要到屋里歇会儿。（下）
赵：好，你可别乱翻东西。那里有我们小组存的棉花跟纺好的线。翻乱了，就认不出谁是谁
的来了。（自白）这个张三，还是那么二流子相。解放了快一年了，还没有改造好。不要紧，
以后总会好的。人人要都好，他一个人也没地方坏去。
张：（上。茫然）
（唱）   她房中，并没有，一点破绽，
倒叫我，张三，难上加难。
低下头来我暗自打算，
想一条妙计打破难关。
（白）一点什么嫌疑都没有，她倒做得真秘密。
赵：你怎么不歇着啦？歇会儿吧，明天我带你去看看咱们的地。咱们分了两个人的份哪。
张：两个人的份？
赵：是呀！两个人的份。你虽然不在家，户口还在，你总会回来的。这也是王同志给办的。
张：那么王同志呢?
赵：王同志一会儿就会来。可是今天她怎么老不回来？早点回来，你跟她谈谈多好。
张：我说的是王同志的地哪？那份地到底算他的，还是算我的？
赵：当然算你的了。
张：那么他不要了吗？
赵：人家又不是这儿的人，干吗分地？
张：那么我回来，他就要走了？
赵：她走不走，跟你回不回来没有关系呀！
张：那么我们两人都在？
赵：那不更好？
张：那不更好！你得让他走。
赵：你疯了？
张：给谁能不疯？
赵：人家对我这么好，我留还留不住，还让人家走？
张：那么我对你不好，是让我走？
赵：你爱走不走！我又没有撵你。上次斗争杨显堂的时候，王同志把杨显堂欠我前前后后一
年的工钱，都给我算回来了。我拿这个钱买了纺车，买了棉花，这会儿已经赚了好几倍了。
人家又给我从杨显堂手里把这房子要回来。你还不知道哪！这房子被杨显堂抢了过去。
张：那么，房子他要了回来，他也就住在这儿啦？
赵：是我欢迎人家来住的。我只有一个人，怪冷清的；她也是一个人，一天忙得喘不过气来，
住在我这儿，我好尽尽我的心，照顾照顾她。早晚也好跟她学习学习。这么样，两个人凑在
一块儿不是正合适？
张：（郑重地说）那么房子不算是他的？
赵：不算是她的。
张：算你的？
赵：算咱们俩的。
张：那么就是说，我有权处置这个房子，我愿意叫谁住，谁才能住，我要不让谁住，谁就得
给我走？
赵：土改以后，家家有房子住，谁也没有工夫赖着非住你的房子不可。
张：你先答复我：是不是我有权处置这个房子？
赵：我也有一份儿呀！
张：那……
赵：什么事好商量，干吗这么紧张？
张：你这都是真话？
赵：骗你干嘛？
张：赵小香。
赵：啊。
张：说话可要凭良心哪！
赵：（望望张，觉得莫名其妙。摇摇头，不以为然地嘴里咂了一声）
张：你说，你今儿个对我说的话，是不是都是良心话？
赵：当然是良心话啊！
张：你不记恨我早先打骂你？
赵：不是跟你说过，这是因为你那会儿没有阶级觉悟，同时也不完全怪你啊！
张：你不讨厌我这会儿回来？
赵：为什么讨厌你？
张：你别说“为什么” ，只说讨厌还是不讨厌？
赵：不讨厌。
张：也不欢迎吧？
赵：为什么不欢迎？
张：别说“为什么”不欢迎，说欢迎还是不欢迎？干脆点！
赵：欢迎。
（张吐了口气，似信似疑地打背工）
张：慢着！听她的话说得这么甜甜蜜蜜的，别是用话先把我稳住，等到三更半夜来个谋杀亲
夫吧。（作手势。摸摸脖子）
赵：（自白）这个人简直是神经病！
王：（内白）赵小香同志！
赵：王大姐同志，你回来啦！
王：（内白）回来啦！开门吧！口袋也带回来啦。
赵：等一下，王大姐，就来！
	（赵去开门，张拉住他）
张：王达杰？
赵：北京话都不会说了。王大姐会念成“王达杰” ，你倒会给人家改名字。
张：怎么？你是说“大姐姐”的“大姐” ？
赵：是啊！这有什么奇怪？
张：不是“王达杰”的“达杰”？
赵：当然不是。怪事！
张：你再说一遍！
赵：大姐就是大姐，女干部都叫大姐。姓张的叫张大姐，姓王的叫王大姐。
	（欲开门，张又拉住她）
张：（惊愧）小香！我对你不住！
王：（内白）开门哪！
赵：来了！
张：小香，我真对你不住，我跟你赔个礼。
赵：看你这股子罗嗦劲儿。人家那儿等着开门哪！
张：小香，真是王大姐，女干部，不是王达杰先生？
赵：哪儿来的个什么王达杰先生？你害寒热病啦？
张：啊，小香！我弄错了。
赵：你不是跟我演戏吧？我简直给你闹糊涂了。
张：小香，那你太好了！（尴尬地笑）我当你……我，我，我当你……小香，我当你有了一
个王达杰先生……
赵：你想的是这么回子事呀？
张：我想的是这么回子事！
赵：你这个家伙，闹了半天，你原来误会到那个节目上去啦！唉，你这份儿旧脑筋。你简直
不知道把解放区的男女关系看成什么啦？
张：是我旧脑筋！我应当好好改造。
赵：这是你经验主义的错误。
张：是，你说的都对。罚我吧！
王：（内白）小香同志，开门哪！快点！
赵：我罚你给我的王同志开门。
张：得令！王大姐，我来给您开门。
	（两人对笑）
张、赵：正是：
赵： 惹得夫妻闹一场，
张： 错将大姐当情郎。
赵：（白）张三啊！
从今劳动争模范，
张：家运兴旺国运昌。
赵：好一个“家运兴旺国运昌”！
张：随我来呀！
（同下）


十二月二十六日，一九四九

                  （据手稿打印。田汉在手稿上作了若干修改。打印时删节了几段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