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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寨 主



作者:安娥


时间:廿七年秋末冬初,白天。
地点:汉水以北,农村茅屋外边。
人物:小寨主 廿三岁,鄂中盐商的儿子,。父亲在徐州会战中被敌人害死,那时候小寨主正在武汉的大学读书,听到父亲的噩耗后,就匆匆回到故乡组织游击队,为国家为父亲报仇。他确是一个勇敢诚实的爱国青年,可惜他是个公子,对于世间的一切诡诈污秽太不明了,所以很容易被奸者所骗。
杏姐儿 十七岁,从小跟着父母四处卖艺,是一匹没有戴过笼口的小马,天掉下来都不怕的姑娘。她活泼勇敢,正义感发自天然。在她同父母由武汉逃出来的路上,不幸母亲重病而死,蒙小寨主帮助他们,并把他们带到小寨主的家乡。可是他们不愿依人吃饭,父母仍以卖艺为生。
逢春 四五十岁,杏姐儿的父亲,一位慈蔼、梗直而又郁闷固执的老者。他每想起他老妻的惨死,便独自泣唱,可是一见他的爱女,又笑口常开。
甄老歪 三十余岁,战前是汉口日商洋行的行员,会说几句日本话。他小时害过羊角疯,以致整个右边身体都向右歪,因此人们都叫他老歪。他常常故意穿西装穿和服掩饰他身体的缺点。现在他正暗中帮助敌人组织伪军。
夜鹰子 十八岁,小寨主的保镖。他姓叶,人们都叫他夜鹰子。他是个孤儿,自小在小寨主家里长大,身上时刻带着枪。
二老面 廿二岁,农村游手,他整天在小寨主和老歪中间兜圈子。
小马 廿几岁,老歪的帮手。
陈家祥 轻伤的散兵。
马夫甲、乙。
难民男、女。
民众。
开幕:杏姐儿父女把卖艺用的刀枪等从屋里搬在太阳地里修理。

杏姐儿:爹爹,这把刀是妈妈爱用的那把刀,可是我总觉得刀头有点太宽,杀人是好的,耍起来有点笨。 逢春: 你妈不耍了,你将来学着用好啦。
杏姐儿:我何必学?这不是一耍就成吗?(随手拿起来舞着)不过现在卖艺的,谁卖的是真本事,都不过耍耍花头,买几个好算啦。有本事他们也不懂。
逢春: 人家卖花头,咱们可卖真功夫。卖艺的现在所以这么没落,就因为谁都不肯卖真功夫。玩几个花头挣两个钱糊口完事。
杏姐儿:真功夫!有货卖与识家,这年头谁懂得!就凭我这个花头,已经挣了五年饭了。
逢春: 小孩子家!不晓得艰难。什么都觉得自己本事大,几时吃了亏就晓得厉害啦!
杏姐儿:你老人家这婆婆腔,比妈妈还琐碎。
逢春: 你妈妈,你妈妈!……(独自唱起来)
二面: (上)杏姐儿,见小寨主没有?
杏姐儿:我又不是他的跟班。
二面: 老头儿。见老歪没有?
逢春: 没有。
二面: 真是急人! 有了事啦,便一个都找不到。(下)
杏姐儿:鬼头鬼脑的,夜长梦多的家伙,不是好东西!
逢春: 姑娘家,说话别那么绝。天坏的人总有他的好处。有一万不好,只要有一样好,也就遮得过去啦。世界上谁又是十全十美的。
杏姐儿:你老人家一辈子吃亏就吃在这句话上!在你老人家眼里,世界上就没有一个坏蛋,做汉奸都有道理啦。
逢春: 好好的人谁愿意做汉奸。他一定有他的不得已处,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杏姐儿:照您这么说,汉奸都能饶恕了。
逢春: 饶恕?那是不能饶恕的!绝对不能饶恕!因为他是卖国啊,不过……
杏姐儿:不过什么?
逢春: 不过也有得可以原谅的,就是像那些……
杏姐儿:像那些也不能饶恕!只要他是汉奸就杀。
逢春: 世界上哪有那么绝对的事情?好人坏人并不是清清楚楚划了一条线的。比如说……
杏姐儿:比如说老歪就是坏蛋!
逢春: 你总是这么嘴快,好接话茬儿!那么你说吧。
杏姐儿:我说老歪是坏蛋!是汉奸!
逢春: 汉奸这话可不敢乱说啊!老歪也有老歪的好处,第一他很能守家过日子,第二做买卖做得还殷勤。三十几岁的人挣下那么一份家业也不容易。第三,老歪不嫖不赌的……
杏姐儿:不嫖不赌是他舍不得钱!他没好几次偷人家老婆给人家捉住打嘴巴子吗?家大业大,他管过谁?还不是为他自己!
逢春: 世界上谁成家立业不是为的自己?
杏姐儿:那不然!咱们虽是个穷卖艺的,可是咱们宁可少吃少花,当了被窝帮助别人。
逢春: 咱们,咱们不同啊。咱们走江湖卖武艺,靠的是朋友,重的是义气,见人死不救是第一大罪。再说咱们卖艺的人,反正活一天干一天,干一天吃一天,哪个卖艺的也发不了财,济不了世,用个手头痛快完事!
杏姐儿:小寨主又何尝不会用个手头痛快,他为什么要把家毁了来组织游击队呢?
逢春: 那也是为他自己啊!第一他给他父亲报仇,父仇不报那还算人吗?就像你妈,要不是日本鬼子这么追,也不会死啊!
杏姐儿:他不仅为父亲报仇,同时也是为国家。
逢春: 要说到为国家,就不得不说为他自己了。多少当官的不是这么弄起来的,常说,没有大本,哪会有大利呢!
杏姐儿:爹爹!难道你老人家忘了忠义两个字吗?
逢春: 忠义两个字,世界上恐怕只落在咱们穷卖艺的身上了。
杏姐儿:爹爹,您别把世界看得那么小。
逢春: 孩子!你 还年轻,不懂得世界上的酸甜苦辣,也不晓得什么叫做艰难困苦。我早就想告诉你 ,你以后再别同小寨主一块儿啦!你想,人家是什么人,咱们是什么人,人家怎么会瞧得起咱们个穷卖艺的姑娘?你别糊涂吧!
杏姐儿:没想到你老人家没到五十岁就这么糊涂起来啦!我跟小寨主在一块儿,是我恭敬他的事业,佩服他的为人,羡慕他的本事,想跟他学学。常常跟这些人在一块儿,心地开朗得多。我又不是想嫁给他,你老人家急什么?
逢春: 年轻轻的男女在一块儿,总免不了牵牵挂挂的。
杏姐儿:说也奇怪,我真不明白,你老人家不管跟谁都有个原谅,单跟小寨主过不去。都忘记了人家是咱们的恩人吗?要不是人家,妈妈连个棺材都没有!又把咱们带到人家家里来,难道咱们还能恩将仇报吗? 逢春: 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要是你真的嫁给了他,活像《铁弓缘》里石须龙的儿子硬向陈秀英求亲似的。
杏姐儿:可是爹爹,你老人家都忘了《得意缘》里狄云鸾把卢昆杰弄到山上教他武艺吗?
逢春: 其实我何尝不知道,小寨主是个汉子,又是咱们全家的恩人,不过就是为着你,反而不愿意和他在一块。总觉得是一种羞辱!好像上赶着人家卖……啊!孩子,千万记着,咱们卖艺的虽穷,可是卖艺不卖身啊!
杏姐儿:这话还要说!
逢春: 我倒觉得夜鹰子那孩子不错。
杏姐儿:夜鹰子虽有夜鹰子的好处,可是哪儿比得上小寨主呢?
逢春: 我是说和咱们身份相当些……咳,不说这个吧!咱们还是练练拳脚,别搁冷了,回头忘记,这是咱们的饭碗,咱们要靠它活一辈子呢!你妈死了,就剩下咱们俩,好也得在一块,不好也得在一块……(杏姐儿随便摆着势子,逢春敲锣)腿要踢得高些,腰要挺得直。不对!不对!这么两天,手脚就硬啦!那还能吃得上这碗饭吗?
老歪: (上)杏姐儿在练功夫吗?日本也有拳术,顶著名的便是じゆぅどぅ(柔道),说中国话就是摔交!日本拳比中国拳太有道理,在日本多少人指着じゆぅどぅ(柔道)摔交吃饭。来,杏姐儿,我教你一套,也多条吃饭的活路。
杏姐儿:(先不齿他,后转念头)好吧,你教给我。
老歪: 好,我的右手这么捉紧你的左臂,左手这么捉紧你的右臂(故意摸弄杏,杏假装不知),你也同样的抱紧我,再这么一步步兜圈子,瞅个冷不防,用脚猛这么一绊,把对方绊倒就算赢了。
杏姐儿:好,试试看,不过甄大爷,有话说在先,自古赛拳比武,总有个闪手失脚,轻则伤身,重则送命;万一动起手来有什么得罪甄大爷处,务必请您多原谅!
老歪: (故意作态)我不过随便教你点本事罢了,哪个和你真的比武。
逢春: 甄大爷!你老人家别教她吧。这孩子手脚重,一拳下去没轻头。
老歪: 这么个黄毛丫头,还摆在我眼里?
逢春: 难讲啊!杏姐儿!小心点,别得罪了甄大爷!
杏姐儿:又不是我去找他!
老歪: 杏姐儿,来!
杏姐儿:大爷请。
[二人摆好势子,杏姐儿一下子就摔倒老歪,顺手给了他一拳。
逢春: 这孩子!手脚没轻头!还不向大爷赔罪。(扶起老歪)得罪!得罪!
杏姐儿:有话在先,请甄大爷原谅。
老歪: 你这丫头片子!我还没正式打,你就摔起来。
杏姐儿:你这日本拳输给我中国拳了吧?以后您几时要打日本拳,我杏姐儿都奉陪!
老歪: 我这日本拳从来不输,今天是给你个面子,叫你喜欢喜欢。来,我再教你唱个日本歌吧。
杏姐儿:我不学鬼子的东西。
老歪: 鬼子的东西,好的咱们也要学啊。
杏姐儿:鬼子有什么好东西。
老歪: 鬼子好东西多着呢。鬼子的枪多好,炮也好,鬼子兵比中国兵厉害多啦。
杏姐儿:这简直是汉奸说话!
老歪: 小丫头片子!吃了谁的剔牙缝的剩菜,整天汉奸汉奸的乱说!
杏姐儿:谁心里觉得虚,我就说谁。
小寨主:(在幕后唱)
杏姐儿:小寨主来啦,那是他唱歌呢。
老歪: 那么个大姑娘家,整天小寨主、小寨主的挂在嘴上。小寨主的小老婆排起队来比你活的年岁都多,好不害羞!
杏姐儿:什么?叫小寨主就难为情,叫老歪就不难为情?舌头长在我口里,愿意叫谁就叫谁,我偏叫小寨主! 小……寨……主………
小寨主:(带枪拿马鞭上。夜鹰子带盒子枪紧随左右,手里拿着马鞭,二面及农民等齐上。)啊,杏姐儿叫我干吗?
杏姐儿:我没叫你。
小寨主:没叫我?明明听得是你叫我。夜鹰子,你听见了吗?
夜鹰子:听见的,叫了好几声呢。
老歪: 你们预备到哪儿去?
夜鹰子:听说周大胆在前面截枪,我们看看去。
老歪: 现在吗?
小寨主:这两天常常有。现在是不是一定有,还不仔细,不过到前头看看去。
老歪: (向二面)我怎么不知道?
二面: 我到处找你不见,不信你问杏姐儿。
小寨主:你现在知道也不晚,横竖这几天天天有。一块儿去一趟。
老歪: 不成,我的人没有来。
小寨主:(大笑)什么你的人,我的人,都是中华民国的人。这儿不是有这么多人吗?前头刘家河还可以叫几个。要是你愿意带几个人去,由你选吧。我和夜鹰子到街上去打听打听消息。听说武汉前几天给鬼子占了,可是我派去的人直到现在还没回来。
老歪: 武汉老早就给鬼子占了。还会等到现在?
小寨主:不,昨天还有人说武汉还没有失,街上满做好工事,准备和鬼子打。
老歪: 他几时离开武汉的?
小寨主:三天前。
老歪: 三天前,现在军事变化快得很,一天一个样子,半天一个样子。
小寨主:不过三天前武汉还是我们的。这话是不会错的,我亲耳听见。
老歪: 那反正是一样。不过,这么着,散兵带下来的枪一定很多了。
小寨主:听说都在大金店一带就被留下了。到不了我们这里。
老歪: 周大胆怎么截的?
小寨主:周大胆跑到大金店附近去截。
老歪: 那么你们现在要去大金店吗?
小寨主:走着看。这么多枪,要不想法子收下来,地方上也不得了。要是咱们都收下来,马上就可以成立游击队。
老歪: 哼。
小寨主:老歪,现成的马,夜鹰子可巧多带了一匹马,一块看看去。
老歪: 哼,你们先去吧,我下回再去。
小寨主:逢春老伯,一块来啊?(下)
杏姐儿:爹爹,咱们看看去吧,现成的马。
逢春: 你们先去吧,我收了家伙再来。
[舞台后马嘶声,马蹄声,人喊声。
马夫甲:(上,手上才流了血)夜鹰子,马打起来了。
夜鹰子:拉呀!把它们拉开!
马夫甲:拉!把我手都咬破了。
夜鹰子:打!
马夫甲:你去打!(急下)
夜鹰子:马夫管不了马!我看看去。
马夫乙:(急上)不好了!小寨主的马咬断了缰绳,跑没影了。白马的肚带断了,鞍子掉在水沟里。
夜鹰子:好,我去看看去。(与马夫甲、乙下)
杏姐儿:爹爹,咱们去看看吧。
逢春:……
杏姐儿:很久不骑了,我想骑着练练,不然搁生了,明儿做不成买卖。
二面: (拉老歪到一边,低低谈话)好,我去告诉周大胆……
老歪: 小声!
[舞台后大乱。
“那边!那不是在山头上站着吗?”
夜鹰子:“别跑!追不得!跑远了越没有办法了!”
“白马向这里来了!呀!脸上咬破了!你看流了多少血!”
“没有缰绳怎么去牵?”
夜鹰子:“别慌!我绕到山后面去牵它!你们别动!不要把它惊跑了!”
[小寨主上。
老歪: (向小寨主)要是武汉失掉了,敌人一定到这里来。咱们若是来不及准备,是不是先和日本人假应酬一下,缓口气再说?若不然一打就垮,以后就不好办了。
小寨主:那不成,准备好了当然打,准备不好咱们先藏起来,慢慢再准备。和日本人敷衍是最坏的办法,很多做汉奸的和伪军,不都是敷衍成的?
老歪: 那么你有多少条枪?
小寨主:手下不多,正在想办法。不过枪是不要紧的,只要有了人,还怕没枪?
老歪: 那么你看周大胆,咱们对他怎么办?
小寨主:当然,他愿意,大家一起干最好。我本来叫二面去和他说的,可是他说要我给他二十条枪才成。可是我现在手下一共也不过那么多,所以我答应他慢慢再讲,可是谁也不许掣谁腿。不过据二面的意思,周大胆不会同咱们一心的。
老歪: 好不好我再同周大胆商量商量去?
小寨主:那当然好!恐怕他不见得成。
夜鹰子:(流着汗上)拉回来啦,马夫把鞍上好就可以走了。
杏姐儿:怎么捉住它的?
夜鹰子:我去的时候,看见小寨主那匹马正在南面山头向着我望。它一看就知道是我,它想来又不敢。于是我悄悄的转到山背后,冷不防给我捉住了,不过腿上碰伤了一块。
小寨主:还能跑吗?
夜鹰子:要是别的马,早不成了。咱们这匹马还不要紧。
小寨主:好,那么咱们走吧。
杏姐儿:爹爹,你等着抬枪吧。
[小寨主原来的人和杏姐儿齐下。
逢春: 武汉给鬼子占啦!(一面收着家伙,一面伤心的唱起来。)
老歪: 明明知道打不过人家,硬要打!就晓得自己升官发财,可让老百姓跟着遭殃!要不是打,你的老伴怎么会那么死了呢!再要组织起游击队来,老百姓还不知更要多死多少!也不知道谁是那个最先倒霉的。
逢春: 鬼子是要打的,要打就得有个组织才成。就像我们卖艺的,只有给人家打死,没有给人家打怕的。就是我这几把破刀旧枪,还想召上几个伙伴和鬼子拼呢。
老歪: 那么……你同小寨主一同组织游击队好啦!这样子杏姐儿也可有个托付了。
逢春: 我自己就不配组织游击队吗?
老歪: 老头儿,你别装糊涂啊!你做得了杏姐儿的主吗?
逢春: 杏姐儿,亲生自养的姑娘,有什么做不了主。小寨主是我的恩人,又不是我的主人,我们身子是属于我们自己的。
老歪: 那么小寨主……
逢春: 小寨主又不要吃掉我们。他是我们的恩人,我们不能忘记他的恩。
老歪: 那么你们想怎么报他的恩呢?
逢春: 有灾有难,拔刀相助!
老歪: 哦!我看小寨主对杏姐儿很有点意思呢。你老人家有这么个有钱有势的女婿……也省得东奔西跑的找饭吃了。
逢春: 这是什么话?我们卖艺的虽穷,可是卖艺不卖身!靠着手脚吃饭,并不靠女儿生活!
老歪: 老头儿,别急啊。难道说杏姐儿有了饭吃,还会让你饿着吗?
逢春: 别提这些事吧。
老歪: 喂,我叫二面给你说的话,你觉得怎么样?
逢春: 我不是已经叫二面回复了你吗?
老歪: 这样子,咱们在一块组织游击队不更方便点吗? 不然女儿大了,整天和男人们在一块,难免……难免不……啊!我的家业虽不如小寨主,养两份家眷总不成问题。
逢春: 你说你给我几支枪,现在枪在哪儿啦?
老歪: 枪有的是,到时候总有你的。杏姐儿的事,你到底是愿意不愿意?
逢春: 你不是有了老婆孩儿吗?老问这个干吗?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还留着她养老送终呢。老歪: 多个女婿养老送终不更好吗?
逢春: 我们卖艺的女儿生得泼辣,从小东跑西颠得过惯了,在家里受不了那份拘束。
老歪: 回来跟杏姐儿商量商量。
逢春: 手心里托大的女儿,还不晓得她的脾气。你的枪倒是几时弄到手?
老歪: 那容易,我不用像小寨主似的一条条的去截,我一弄就是一批,起码是一营人。
逢春: 你哪有那么多枪?这得多少钱来买?
老歪: (笑而不言)……小寨主不是我的对手!刚出学堂的洋学生懂得甚么 ……恐怕他辛辛苦苦弄几条枪,结果一支也保不住。
逢春: 怎么?
老歪: 怎么?过几天这里就成了枪世界,谁有力量谁就卡谁的!
逢春: 什么人要卡小寨主的枪?
老歪: 什么人比他枪多的人有的是!
逢春: 那么这不是自己跟自己打吗?哪儿是打鬼子?
老歪: 我们这点劲,也只够自己跟自己打打,还想打日本人?
逢春: 那我是要打日本人的!(急下)
二面: (上)甄大爷,小寨主一下子就弄了五支枪回来。三支是散兵的,两支是周大胆的。
老歪: 怎么把周大胆的枪卡来了?
二面: 寨主可巧遇到三个散兵下来,他们也怕别人卡他们的枪,一说就愿意跟小寨主来。走到大山嘴拐弯的地方,遇到周大胆带了人也来卡枪,硬要小寨主把那三支枪留下, 于是就打起来。小寨主一枪先把周大胆手腕打伤了。把枪就夺了下来。后来周大胆的人来多了,两个兵给周大胆的人打死,我们就跑回来了。我骑了马先给你报信。
老歪: 小寨主那三十几支新枪和两挺手提式倒是摆在哪儿?
二面: 不在盐矿里吗?
老歪: 前天叫他矿里的大麻子到矿底下去找,说是没有。
二面: 那他一定藏在好地方。
老歪: 先前那个窑窑里是空的。
二面: 哦!我想起来了。前几天小寨主叫人搬回他自己家了。我听他矿里的老王说,小寨主已经知道,人们知道他的枪在矿里藏着,怕给人偷走,所以搬回家去了。
老歪: 听说他还要卖两个盐锅来买枪。
二面: 是的。
老歪: 谁要买?
二面: 现在谁还要买东西?
老歪: 你去说说,叫他卖给我。
二面: 那他不是正好买枪吗?
老歪: 我不给他钱,他怎么买枪?
二面: 那他答应吗?
老歪: 走着看吧,只要他先组织起游击队,我就有法子不给他钱。
二面: 哦。可是他现有四五十支枪,二挺轻机,也够厉害了。还有老百姓都对他好。
老歪: 我正是要卡他这些枪。
二面: 不容易!他看得很紧哟!
老歪: 啊!他这几天和你说我来没有?
二面: 说来着。
老歪: 说什么?
二面: 他说你要是组织游击队,顶好和他一块。
老歪: 还说别的没有?你怎么回答他?
二面: 我说你恐怕不肯。
老歪: 蠢东西!你一定又给小寨主买去了!
二面: 啊,我……
老歪: 你!你这个两面倒的家伙!一辈子也成不了事。
二面: 啊……
老歪: 这么着,我一定立刻就把小寨主的枪都卡出来!只要你把逢春老头子今玩弄开, 不要给他看见就成。
二面: 你怕他个老头子干吗?
老歪: 我不是怕他,我是想用他。
二面: 那么以后他要问呢?
老歪: 你就推在周大胆身上了事。这回你事要办得好,我一定给你大好处,给你当官。
二面: 官?
老歪: 我只要卡了小寨主这几十条枪做本钱,自然会有人给我送大利钱的。送给我枪,还送给我司令做。你不就可以当官了吗?
二面: 真的吗?
老歪: 当然真的。
二面: 你以前怎么没提过?
老歪: 以前没到时候。怕和你说了,你一告诉小寨主,我的司令就当不成了。
二面: 当司令?做官?
老歪: 很好?是吗?二面!做梦也没想到做官吧?这个比这会儿贩日本货赚钱还多呢!再说有了枪,贩卖日本货更好办啦!咦!那时候根本就可以公开贩了。用不着像现在这么费事。
二面: 那就好,我可以多赚几个钱。
老歪: 事情说办就办!不然给他有了准备反而坏了!二面,你去告诉步云,把人都召来,今晚初更的时候,藏在小寨主的家四围,再叫小马带几个到我这里来。你绊住逢春,我看着要是可以下手,就叫小马去通知。
二面: 啊……
老歪: 我叫你今晚不得见小寨主,不得走漏消息。
二面: 我,那不会……
老歪: 快去看看老头子在哪儿,最好别要他回来。
二面: 啊。(下)
小寨主:(马蹄声。小寨主及原人加一士兵)日本鬼子从哪儿打进去的?
兵:  从东北角上。
小寨主:我们的部队呢?
兵:  二十四夜里就退光了,武汉是个空城,只有法租界住满了人,比以前更挤了。
小寨主:现在是在哪儿打着?
兵:  在岳阳,在通城都打得厉害呢,敌人虽说得了一个武汉,可是实际上一点便宜没占。
难民: 鬼子把中国人住的地方都烧了,大火一直烧了两天两夜还没熄。鬼子们在路上见人就杀。见女人就捉去!路上满是丢的东西,谁还要东西,逃命都逃不赢啊!说是还要到这里来呢。
杏姐儿:他来了就打他!怕什么!
难民: 姑娘家,不懂得!
老歪: (笑着迎上去)小寨主得胜回来啦?得的不少吧?
小寨主:一支三八式是周大胆的。三支捷克式是弟兄们的,这支手枪你看可好吗?
老歪: (接枪)这枪很像周大胆那支勃朗宁?
小寨主:正是他的。这是杏姐儿的功劳,我们就把这支枪送给她作酬劳了。
杏姐儿:爹爹!(进屋去又出来)啊,爹爹哪儿去啦?我去找找去。
小寨主:他一定会回来的,你上哪儿去找?
杏姐儿:不要紧,一定在河边上。
小寨主:你找见他老人家,一块儿回来,咱们商量游击队的事。
杏姐儿:好。(下)
小寨主:武汉在二十五号已经给敌人从东北角上进去了。现在想是已经全被占了。敌人一定还要沿着襄宜、襄花公路、平汉铁路、汉江、刀叉湖到这里来。咱们非赶快把游击队组织起来不成。不然地方一乱,敌人几天内再追的来,咱们这个地方就难保了。老歪,你看怎么样?
老歪: 游击队当然是要组织的,不成问题。要不然咱们连家都没有了。不过我想最好咱们不组织一队。第一,不要给敌人一下子就消灭完了。第二,有本事的人各自独当一面,将来好谋发展。第三,咱们各人独有自己的枪,事实上很难合得来。你们大家的意思怎么样?
众:  ……
小寨主:我说还是大家合在一块儿力量大些,分开了总是不成的。群众组织起来有群众的力量,武装组织起来有武装的力量,而且是越多越统一越有力量。钱上也可以省,呼应也灵通。
老歪: 你这全是书本上的理论,实际上并不是这麽回事。老百姓想的并不同书本上一样。比如逢春老头儿,他就不愿意和别人在一起,他愿自己干。
小寨主:要是像我说的,虽是在一块,也等于独自干。咱们找一个做总指挥,下面分多少支队,这样不也等于自己干吗?
老歪: 那么谁做总指挥呢?
小寨主:谁有本事谁就做。人们佩服谁,谁就做。这是小事。
老歪: 首领并不一定专要有本事,还是看谁的枪多。
小寨主:好,咱们报报数。
老歪: 不用报,我还不知道你有多少枪吗?是你不知道我罢了。
小寨主:好,那么你的枪多,你来指挥好了。人在哪儿?
老歪: 就是还没有人,所以要和你商量。咱们得抽一下壮丁才成。
小寨主:咱们游击队全是自愿,没有国家命令谁敢抽壮丁?
老歪: 国家命令从今后恐怕就达不到这里来了。今后这里谁有枪谁就能够发命令。
小寨主:别开玩笑,你说出来,你倒是有多少枪?怎么我全不知道?
夜鹰子:老歪,我听了你半天啦,我觉得你今天的话总是不对劲。你说的枪是从哪儿来的?现在摆在那里?
老歪: 你小孩子家,我不是同你说话,我是同你主人说话啊。
夜鹰子:小孩子,我人是小孩子,我的枪可不是小孩子。
老歪: (拿出枪来)你的枪不是小孩子,难道我的枪是小孩子?
小寨主:咳!老歪,你这是干吗?
难民: 自己别打,还是商量打鬼子啊!
难民: 我们就是没有打鬼子,所以才落到这步田地。
农民: 算了,甄大爷!收起枪来吧!我们不愿当难民!
农民: 小寨主,不管别人组织不组织游击队,我们总是跟你一块,咱们自己也可以组织的。
小寨主:要是自己组织,那还费这么多话做什么?就是为的大家在一块啊。
兵:  时候来不及啦!谁有人谁就先组织起来,枪以后可以向敌人要,尽说话有什么意思。
小马: (上)啊,大爷在这儿哪,太太叫我请你回去吃晚饭哪。
小寨主:你告诉甄太太说,甄大爷今天在我这里吃晚饭,我们有事商量。
小马: 大爷,怎么样?
老歪: 好吧。你回去告诉太太,叫她把我今天告诉她的事办好,你再回来告诉我。
小马: 明白了。(下)
老歪: 喂,留几个人在这里,等我回去。
小马: 晓得的。(下)
杏姐儿:(上)我哪儿都找了,不见爹爹。怎么办啊?
小寨主:哪儿会丢了他老人家,你瞎着急干吗?
杏姐儿:不,我爹从来不会走得很远。
农民: 不要紧的,我们来的时候,好像看见二面同他老人家到街上去了。
杏姐儿:二面同爹爹到街上去啦?爹爹从来没有同他一块走过。
小寨主:不要紧,我们谈正经事,你也来参加吧。我们正商量组织游击队呢。你问过老人家可愿和我们一块干吗?
杏姐儿:爹爹我慢慢会劝动他的,我总说是大家在一块儿好些。是吗?
众: 当然一块好,声势大些。
杏姐儿:你想咱们之外,最讨厌的还有个周大胆,今天和咱们冲突过了,他那里有一百多人,咱们若是人少了,防备他还不够防备呢。
兵: 岂止周大胆,多着哩。过几天你看吧。
杏姐儿:要是咱们不能联合起来,他们倒联合起来了,那我们不是更糟啦!
小寨主:他们是不会联合起来的,这倒不用怕。
老歪: 可也不得不防。若是他们当中有一个更厉害的,把他们一收编,不就联合起来了吗?
小寨主:那除了我们之外,就只有汉奸来组织伪军,别人是没有这个力量的。所以我的意思是咱们先把力量集中,其余好的咱们把他统一起来,坏的打垮他。…… 啊,你知道周大胆和敌人有什么来往吗?
老歪: 我想是的,不然他今天不会卡你的枪。
小寨主:那么就讨厌了!日本要把这些土匪都改编成伪军,给我们增加麻烦。至少从大山嘴以南咱们行动都不能自由。
兵: 不仅伪军,汉奸也该注意。
[起更。
老歪: 明天再谈吧,我回去啦。
小寨主:吃了饭再走。喂,夜鹰子,快叫他们开饭。
夜鹰子:开到这儿来吗?
小寨主:不,回去吃。
老歪: 不用去啦,等会儿咱们一块去吃省事。
小寨主:也好。
[枪声。
夜鹰子:(警惕的)不对,是咱们家里来的声音。
[老歪欲拿手枪。
杏姐儿:不要动!(用枪指老歪)
[农民欲下。
小马: (带数人上,用枪指住农民)不许动!
老歪: 怎么样?
小马: 成功了,枪都搬回去了。
小寨主:什么?
老歪: 大家把枪放下来。小寨主,对不起!兄弟因为要救国,没有枪,只好暂时向你借了几十支枪去用用。日后兄弟要是有了枪,再还你,决不食言!
夜鹰子:什么?你卡枪?强盗!
小寨主:(镇静的坐下)好!老歪!反正大家都是救国,你何必用这种手段?你那会儿要是公开说借,好说好商量的,不是更好吗?(对众人)你们都把枪放下来,我和老歪是好朋友,用不着这个样子。不过,我告诉你们大家,这几十支枪是我几个月来东奔西走,卖谷子,卖盐锅,才换来的。我本来是要用他打敌人的,为我的父亲,为国家民族报仇。现在老歪既是借去用,希望你们多打几个敌人,保住地方,这样子枪在你手里和在我手里是一样的。请你们不要忘了我弄这几十支枪来路的艰难,把它好好的使用,我就很感谢了。
老歪: 自然,我拿了枪去也是打日本人,要不然日本人自会把枪给我送过来,又何必和自己人借?不过因为咱们打日本人的方法不同,所以我借了来照着我的方法用用。好!小寨主,再会!
小寨主:再会!
[小马护老歪下。夜鹰子、杏姐儿、兵想追,小寨主止住他们。
夜鹰子:我不杀死这个王八蛋,我不是人!
小寨主:只要咱们有人在,就是咱们的力量!
众: 我们永远和你一块儿!
(大家紧握住手)

—— 幕 ——
(据手稿打印,原稿无剧名,“小寨主”是打印时所加,并填补了原稿空缺的个别人名地名。手稿使用“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稿纸”,估计写于抗战初期(1938~1939)的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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