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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训传
作者:安娥
序幕
(这一幕没有唱,完全用音乐和动作表示)
时:光绪十二年(注:应为道光二十四年),初冬。
地:山东馆陶县,薛店村,张举人的大门前边。大门关着,门前有片平滑的广场,广场的一
角是学房,另一角是磨棚。
人: 武训,六岁。
训母:四十岁。
先生:四五十岁。
张子:十二三岁。
张女:十来岁。
张府的人们。
学生们。
开幕时武训的母亲坐在张举人家的大门洞里,武训提着罐子从街上走来。把讨得的馒头给母
亲吃。母亲不肯吃,让儿子吃,母子都争抢罐子里的冷汤喝。
母亲一定把馒头给儿子吃。
儿子接受了。
学生们夹着书包上学,武训羡慕他们,不觉的跟着他们走到学房门口,呆呆的向学房里边望
着。他一边吃着馒头,一边坐在学房的窗子底下听里边的读书声。
母亲怕儿子冷,走过去把儿子拉回来。
武训指着学房,向母亲表示自己也要读书。
母亲表示,自己连饭都没得吃,哪儿能读书!
武训哭了,母亲安慰他。
武训怔着想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学房门口跪下去,口里似乎喊:“先生!”
母亲急忙跑去拉他走开,他不肯动。
学生们听见武训在外边喊,有几个跑了出来。
学生们有的笑他,有的骂他,有的也同情他。先生跑出来,武训牵着先生的衣服,向先生磕
头要求读书。
先生大怒,一脚踢倒武训。
武训爬起来仍然磕头要求。母亲拉他走开,他死也不肯。先生打武训的头,骂他,要他滚!
武训哭得好伤心。
母亲拉他回到张举人的门洞里,安慰他,表示将来讨得钱积下来给他去读书。武训破啼为笑。
先生和学生们早都走回学房。
张举人的门开了一条缝,走出一个人来。向武训母子怒骂表示要他们走开。骂完了,那个人
摇摆着走了。
武训守着母亲坐在地下。
学生们下学,一个个的走了。
先生出来,站在学房门前闲眺。
张举人的门又开了,张子、张女拿着风筝走出来在广场上放。
先生谄媚的向张子、张女打招呼。
张女见武训母子走过去,问他们话,很同情他们,给了他们几个钱。
张子见妹妹不帮他的放风筝,跳着脚喊妹妹,走到武训母子面前跺脚骂他们,赶他们走。
武训母子没办法只好走。
武训母亲被张府里跑出来的狗咬了。
张女慰问他们。张子踢他们走。
武训扶着母亲很艰难的走下。
音乐奏着凄凉悲愤的尾声。
幕落下来。
第 一 幕
时:咸丰四年,仲夏,清晨太阳从地平线升起。
地:与序幕同。
人:武训,十六岁,小名武七,小孩们叫他“武豆沫儿”,现在是张举人府上的佣工。
先生,四十余岁。
张举人,五十余岁。
张妻,五十余岁。
张子,十三岁。
张女,十岁。
茂林,武训族孙,十二岁。
赵善人,三十余岁。
赵妻,三十余岁。
老农夫。
老农妇。
中年农夫。
中年农妇。
青年农夫。
青年农妇。
农女。
村人们。
张府工丁们。
学生们。
开幕时旭日东升,学生们陆续来上学,武训羡慕的目送他们。
广场上的农工们正给张举人打麦子,武训给张举人磨面。从学房的门窗里可以望见里边的一
切。
先生还没起,学生们在学房里胡闹。
先生从床上起来,学生们立刻严肃了。
学生们给先生打洗脸水,打漱口水,装烟,倒茶,拿早点……伺候好半天。
先生要学生背书,学生背不过,学生们互做鬼脸。
先生打学生,学生哭。
武训:不用格拉不用套,
不用干土垫磨道。”
驴儿拉磨它爱跳,
马儿拉磨它爱叫,
只有武七推磨子,
不吵不闹也不跳。
又省草,
又省料,
包你两年省一吊。
省的多,
俺不要,
省的少,
俺不笑,
武七武七真公道。
中年农人:小武七,
小武七,
成天见他笑嘻嘻。
挨得冷,
受得饥,
从早到晚不歇息。
打他也不恨,
骂他也不记,
给少也不争,
给多谢谢你。
除粪他也干,
推磨子肯出力,
谁不说武七好便宜!
谁不说武七好便宜!
中年农妇:南村到北镇,
东庄到西集,
人人说,
人人提,
好孩子一个是武七。
又老实,
又卖力,
东家个个都欢喜。
小武七,
小武七,
人好命不济!
无靠又无依!
常言道:
“人善受人欺,
马善受人骑。”
南村到北镇,
东庄到西集,
谁为武七说过公平话?
谁向武七舍过一把米?
人都向他讨便宜,
俺为武七气不息!
武训:大娘们,
大伯们,
舌头长在人嘴里,
也能说东,
也能说西,
说东,
说西,
我都不睬理。
“为人不做亏心事,
不怕半夜鬼来提。”
太阳没出俺就干,
干到太阳落山西。
放下叉耙俺推磨,
放下猪食俺喂鸡,
力气本是贱东西,
越用得多越来得急。
谁说俺坏俺也不恨,
谁说俺好俺也不喜。
俺娘对俺说,
俺大娘要俺记:
为人先要不自欺!
为人先要不自欺!
[先生伏案睡着了。学生们恢复了顽皮。
学生甲:(从窗口喊)
武豆沫儿!
武豆沫儿!
[学生们大笑。武训很自然的答应。
武训: 啊!
啊,
谁叫俺?
学生甲:武豆沫儿!(叫了一声,赶快把头缩回去。)
武训: 谁?
谁叫俺?
可是王仁俭?
是不是再把几个字儿教给俺?
[学生甲、乙也喊着“武豆沫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大张写着字的纸,折着藏在背后。
武训: 他们真是有福!
这么一点儿就念了书!
谁要是教俺认识字儿,
俺情愿为他一辈子辛苦!
学生甲:武豆沫儿,
想学念书,
就念给俺听听
武训: 俺不认得字啊!
好学生!
教教俺吧!
打完了麦子,
俺给你糊个风筝。
学生乙:俺教给你,
你不给糊俺可不行!
武训: 一定!
一定!
一定给你糊个大风筝!
学生甲:俺也教你,
不给俺糊也不行!
武训: 一定,
一定,
一定也给你糊个大风筝。
学生乙:你可要给俺糊好的呀!
武训: 要是你们嫌俺糊的不中,
俺情愿给你们买个“一条龙”,
一只眼里带铜鼓,
一只眼里带铜铃。
学生甲、乙:中,
中,
你可不能糊弄人!
武训: 俺的眼根本就是瞎的,
斗大的字俺不认识半升,
这个眼睛要它有什么用!
你们挖了它,
俺一点儿也不心疼!
学生甲、乙:那俺们可要挖瞎你的眼睛。
武训:你们只要愿意就挖吧!
学生甲:俺来教你,
你可要好好的听!
武训:一定!
好学生!
学生甲:(把纸打开,上边写着“武七儿是王八蛋”)
八,儿,武。
武训:八,儿,武。
学生乙:七,王,蛋。
武训:七,王,蛋。
学生甲:是。
武训: 是。
学生乙:武七儿是王八蛋。
[学生念完,赶快跑开躲了起来。众大笑。
武训: 啊,
“武”字俺上趟已经认识,
“是”和“蛋”从来没有看见,(边念边用手指在纸上画着学写)
这两个笔画儿可有点难!
俺不管,
等俺先把这几个字儿认识了,
也算没白过了一天!(招手叫学生)
喂,
好学生,
好学生,
教给俺写一遍!
教给俺写一遍!
[许多学生们都跑出来看稀罕。
[但人们被武训的诚恳所感,表情渐渐由讥诮转为严肃。
[先生盛怒的走出来。
先生: 嘿!
淘气精!(打学生)
又出来发疯!
岂不闻:
“回也,
驷马过窗下,
他听都不听。
游也,
如鸿鹄将至,
他心里天天敲钟。
所以,
一个给人家割了头,
一个成了亚圣人!
兹尔小子,
领袖群英,
夙夜匪懈,
还不吊起脑袋瓜子来用功?
人家把锥子刺屁股,
你们想那够多痛!
读圣贤书,
所为何事?
而今而后,
发狠用功。
你们要是再混账,
俺就打死你们这群杂种!
老子这根烟袋杆儿,
专敲你们的脖筋!
[张子跑出来见武训边推磨子边念书,赶快跑回去报告,张妻盛怒而出。
张妻: 臭豆沫儿!
你大概吃饱了饭胀得慌!
才有两天饱饭你就装腔!
俺雇了你说的是一身不闲,
你竟敢耽误俺的时光!
这个胆子可还了得吗?
明儿你少不了还要杀人放枪!
常言道:
“吃着别人的饭,
就得给别人干!
拿着别人的钱,
就得给别人赚。”
你自己也不看看嘴脸,
也把圣贤书念?
我这回不扣你点儿工钱,
你以后一定就得造反!
武训: 对不起!
对不起!
内掌柜的!
俺只是想认几个字儿
并没有别的主意。
你扣俺工钱也行,
或是容俺打夜工补起。
张妻: 你说得倒巧!
俺张举人家倒容你开销?
由你要做就做,
由你要了就了?
天下吃人家饭的要有这么容易,
这样的活儿俺还要去找!
武训:那么,
内掌柜的!
由你说吧!
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你说怎么好就怎么好。
张妻:嘿!你倒真轻巧!
你费了俺的工夫,
惹了俺烦恼,还要俺的肩膀儿给你挑?
哼!(向众人)
你们众人看看:
这样的事儿世界上可怕少!
你们想想:
俺罚他轻了俺不够本儿,
俺罚得狠了叫你们众人说俺张举人家里的刁!
武训:不,
内掌柜的,
你别心焦!
事儿是你老人家和俺,
别人谁也管不着。
活儿反正是俺干,
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
老农妇:是呀,
别人谁也管不着。
看在武七儿年纪小,
举人奶奶饶了他这头遭!
武训:(向老农妇)
大娘给俺作个保,
看这件事儿该怎么了。
俺一定把工都给东家补上,
管保一点儿都不少。
张妻:(无话说了,老羞成怒)
你再不给俺住上嘴,
看俺不打得你学鬼嚎!(看看大家的神气,都同情武训。)
凭你的良心吧…..
量你也不敢偷什么巧!(自己找“台阶”下,不过气仍未平。走过去检查武训的工作。看看
磨棚的一切,
看看磨子,抓把面粉看看,忽然又发了怒。)
[张府的人们听见奶奶喊叫,早就跑出来助威。
张妻: 啊!
把麦子泡得这么潮!
怪不得俺说面磨得粗糙!
臭豆沫儿!
你今天是成心不讨饶!
武训: 是新麦子呀!
举人奶奶!
所以有点潮,
俺一点水儿都没有泡!
张妻: 还敢吵!
还敢吵!
怕俺奈何你不了?
老农妇:算了吧!
下回他再也不敢!
小七儿平常也正经干,
样样事儿不偷懒。
大小他总是个孩子,
举人奶奶,
“大人不见小人怪,
宰相肚里能行船。”
高抬贵手,
饶他这一番!(向武训)
武七儿,
举人奶奶饶了你了,
还不快点去磨面!
[武训加劲推磨.
张妻: 你们大家都来长个眼!
看这叫磨的什么白面?
今天要不是顾你们大家脸,
一定给他点儿教训看看。
[张府的人们边听张妻唠叨,边你抓一把麦子看看,我抓一把面看看,恨不得在这里找出点儿
什么可挑剔的事来。张妻才骂完,他们就你一句我一句的骂武训。
张府的人们:
——臭豆沫儿好大的胆!
敢给张举人家磨这样的面!
——臭豆沫儿不要脸!
在张举人家里还要偷懒!
——臭豆沫儿真混蛋!
没一样事儿正经干!
——活儿干得真是慢!
不怨举人奶奶要翻脸!
中年农妇:举人奶奶,
这儿坐吧!
我来给举人奶奶端碗茶。
举人的麦子收得真不差,
福气都归了你们一家。
张妻: 哼!
这都是举人福分大,
老天爷把丰收送给他。
你想想:
俺们是什么人家?
不是俺举人奶奶好自夸,
神仙也愿来俺家喝杯茶。
[坐着吃茶,工人们给她打扇子。
张妻:好热的天!
坐着都要出汗,
五儿、六儿快回家吧!
都来把衣裳换换。(下)
[张府人跟下。
张子:(回头向武训)
臭豆沫儿不要脸!
臭豆沫儿不要脸!
给人家骂,
给人家撵,
给人家指着鼻子骂脸!
[张女牵兄衣,不要他骂。
张女: 不要嚷了!
快回家跟俺去玩。
蝈蝈儿的笼子没有关好,
小黄鸡也没人管。
张子: 讨厌!
小丫头片子!
谁要你管!
你自己不会去关笼子?
你自己不会去玩,
我骂臭豆沫儿,
与你什么相干?
张女:(哭)人家谁都说武七儿可怜,
你难道看不见?
咱娘骂了就算了,
咱们又何必多管?
张子: 偏要骂!
偏要骂!
臭豆沫儿不要脸!
臭豆沫儿不要脸!
臭豆沫儿不要脸!
[向武训唾。
呸!呸!呸!
老农夫:小兄弟,
快来同我玩。
这样的事儿,
你大了再管。
武七儿给你家干了整三年,
哪天不出几身汗!
中年农妇:外边这么热,
一会儿要出痱子,
快到你们那深堂大院去吧,
这儿对你没有意思。
张子: 这儿是俺家的地,
俺要来就来,
俺要去就去。
张女 :咱娘叫咱们回去,
等会儿娘又要着急。
快去看看蝈蝈儿吧,
该要喂它点儿东西。
[张女拉兄下.
青年农民:呸!
老肥猪!
小肥猪!
一窝子守财奴!
只会把武七来欺负。
农女: 老肥猪!
小肥猪!
一窝子守财奴!
村里人都被你害苦!
农民之一:村里人都被他害苦!
不只武七一个受他欺负!
前年刘老大欠他两吊,
强占他花地两三亩。(注:花地,种棉花的地。)
去年孙四伯欠了他的谷,
把他们父子都送进官府。
农妇之一:呸!
老守财!
小守财!
赚了钱叫他去买棺材!
今年叫他棉花地里下雹子,
明年叫他坟地松树变干柴,
后年叫他鼻子里长疔疮,
大后年叫他阿鼻地狱里受祸灾!
大鬼叫他喝银水,
小鬼叫他吃银块,
问他下辈子还爱财不爱财?
老农妇: 别多说话,
提防有人又传给他。
这个马蜂窝可捅不得,
记不记上回王二发?
青年农民:谁敢?
谁敢?
这回再要有人传,
看俺不挖了他的眼!
叫他先试试俺的拳头,
再叫他试试俺的铁锨!
农妇之一:你不要光图嘴头儿快活!
真的你也不敢把他奈何!
“病由口入,
祸由话多。”
我看你还是少来拨火,
省得大家跟着你啰嗦。
青年农民:你当俺是武七?
俺可没那么好欺。
你要怕他就怕吧,
可别叫他碰到俺手里。
农妇之一:人家是举人呀!
中年农夫:举人怎么样?
举人就不讲理?
农妇之一:(向青年农民)
吹那个牛干什么?
前回他嚷了你一顿,
你还不是白挨着?
老农夫: 算了,
算了,
人家的棍子还没到头上,
自个儿倒先吵。
本来人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
凭力气还是咱们的多。
可是他后边有个衙门,
咱们就少这一着。
监狱咱们虽不怕坐,
可是家里靠什么过活?
大伙儿都省下一句吧!
这样的世界有什么可说!
武训: “推磨,
推磨,
一斗麦子六十个。
管推不管罗,
管罗钱还多。”
有钱的找人推磨,
没钱的给人推磨,
有钱的炕头上高坐
没钱的庙台上倒卧。
有钱的顿顿白面馍馍,
没钱的天天挨饿。
有钱的穿花绣朵,
没钱的冻得哆嗦。
有钱的念书识字,
没钱的睁着眼没奈何。
我也不着急,
你也别快乐,
这辈子俺的命不好,
下辈子再修过。
“推磨,
推磨,
一斗麦子六十个,
管推不管罗,
管罗钱还多。”
[茂林上。
茂林: 七爷,
老奶奶前几天生了病,
直到今天不见轻。
武训: 什么病?
怎么不早来说一声?
茂林: 说是发烧骨节痛,
想七爷给她请个先生。
武训: 咳!
俺去见见举人,
多支俺几文去孝敬。
俺一气干了三年,
还有不少的存剩。
茂林: 不怨老奶奶总是夸你孝顺,
七爷果然是有良心。
武训: 你快回去伺候老奶奶,
七爷买点茶食就来。
[茂林下。
农妇们: ——什么?
你大娘生了病?
这怎么行?
——你大娘待你可真好呀!
要不是她把你扶养成人,
哪儿还有你这条小命?
——快点去告个假吧!
买点好茶食去送。
武训:(边收拾磨子)
是。
俺就去对举人说,
求他把工钱多支几个。
俺一年工钱六千文,
合大钱半吊还有多。
三年俺该挣一吊八,
至少也存了一吊五百多。
俺打算支二百给大娘养病,
攒多俺给她买匹壮骡。
老农夫: 好,好,
七儿还知道孝道,
武大娘没把你白养了。
快去支钱吧,
晚了看路远赶不到。
武训: 是,俺就去要。
三大伯,
给俺看下磨子吧,
小心猫儿狗儿会瞎跳。
[学生们下学。
[先生在屋檐下摇着扇子乘凉。
[农民们也歇了工吃饭。
[老农夫给武训收了麦子,扫清磨台。
农民们: 六月里太阳似火烧,
王孙公子把扇摇。
农人种熟了好麦子,
却把高粱嘴里嚼。
六月里太阳似火烧,
张举人家里把扇摇,
老疙瘩种熟了好麦子,
却给张举人嘴里嚼。
六月里太阳似火烧,
举人奶奶把扇摇,
武七想识几个字,
举人奶奶的扇子头上敲。
[众笑。
[武训从张举人门里惊恐的逃出来。
[张举人拿着账本盛怒的追出来。
张举人:这叫做账!
白纸写黑字,
再没有比这个清爽。
别说你武七一年几个臭钱,
就是俺举人的万贯家当,
也从来没有错过一桩。
武训: 可是俺干了整三年,
并没有支过几个钱;
怎么一下子就没有了?
这事儿可真是新鲜!
张举人:混蛋!
大胆!
俺管你“新鲜”不“新鲜”,
张举人只凭这本账单!
武训: 可是俺记得清清楚楚,
俺实在没支过几个钱。
张举人:混蛋!
难道张举人还会欺骗?
张举人家里账目上万。
从来就没有错过一件。
算账你竟不凭账本,
你真是个混蛋!(拿账本向众人)
你们大家长长眼,
武家会生出这么个混蛋!
这都是姓武的前世造的孽,
今生给他们活现眼!(向先生)
先生,
你来看看,
谁还能说这本账,
有甚不明不显?
先生: 啊!
东翁,
你老人家作的事,
就等于四书五经;
这还用得着俺看吗?
俺难道比你老人家还聪明?
谁不知道呀,
豆沫儿是有名的混虫!
武训: 举人,
你说俺支完了工钱,
俺就算支完了工钱;
顶多算俺白费了力气,
顶多算俺白干了三年。
如今俺大娘病了,
请举人借给俺一点。
反正俺慢慢干了还你,
别的都请举人多多包涵。
张举人:什么!
你大娘病了又不是俺害的,
凭什么要俺把钱借给你?
这么说要是你大娘死了,
少不得俺还得给她买坟地。
武训: 啊!
举人!
你们进过圣人的门,
做事可要凭良心!
张举人:什么?
你敢说俺不凭良心?
俺看你是热得发了昏!(踢武训)
俺不凭良心?
俺不凭良心?
俺不凭良心?(向家丁)
给俺打他这个凭良心!
张府家丁们:(打武训)
——你才不凭良心!
——你懂得什么叫良心!
——你也配说良心!
——脏武七!
——臭豆沫儿!
——今天给你点教训!
[武训被打得头破血流。年轻的农民愤怒,老农夫拉住了他。
张举人:这回你可得到了点儿教训?
下回看你还“凭”不“凭良心”?(下)
[家丁们随下。
[武训呻吟。
张举人:(又回过头来)
你们谁也不许理!
要有谁敢动他一下,
俺张举人可是不依!(下)
老农妇:小武七!
你鸡蛋何必跟石头碰?
看!
脑袋打了个窟窿!
光棍不吃眼前亏,武七呀!
下回可别这么怔!
武训: 天!
你们说说这是什么世界?
俺记得清清楚楚的,
三年俺一共支过四回工钱。
头一回一百是替俺娘还大账,
第二回二十钱是俺自己买鞋面,
第三回五十钱是给举人家里作满月,
第四回三十钱是二秃子说借了就还。
俺左算右算只是三百个大钱,
怎么举人说俺一齐支完?
他是读书识字的人,
为什么要这么欺骗?
[农民们正想给他水喝,张府家丁出来。农民们散开了,仍去打麦子,张府家丁周围看看,得
意的下。
[赵善人夫妇上。
赵善人:可怜的武七儿!
[武训呻吟,要水喝。
别叫了!
快住了嘴。(向妻)
去!
去给他弄点儿水。
[农民们把水给赵妻。
怎么办呀?
你大娘又病了!
别的亲人还有谁?
武训: 俺只有一个大娘!
赵妻: 喝吧!
喝了会好一点!
武训:(喝水)谢谢你们!
你们真是行善。
赵善人:(问妻)
把他抬到咱家去吧?
别处他又无粘连!
等养好点儿再叫他走,
咱们也不在乎他住几天。
赵妻:你看!
张家的那些人瞪着狗眼!
他们的事情一向难缠!
赵善人:不管!
见死不救,
心里怎么能安?
武训: 善人!
你还是不用管,
死活还是由俺!
他们有钱有势啊!
看等会儿跟你们为难。
赵善人: 怕他跟俺为难!
俺又不吃他的饭!
他打伤了人俺来替他救,
又不要他一文药钱。
来吧!
爬在我肩膀上,
到俺家里去住几天。
[赵善人夫妇扶武训下。
[夕阳落山,农人们收拾东西。
[幕落。
第 二 幕
(第一场)
时:夜。
地:破庙中。
人:武训,二十岁。
伯母:五十岁。
姨夫:三十岁。
武训从张举人家里出来后,在他的姨夫家里做工,他想这样的至亲总不会欺负他。不过他还
是怕记错了账,所以他决定平日一个钱不支,等到年底一齐支,他认为这样就再不会错了。
不料这位姨夫到了年终仍然像张举人一样把本假账给他看,说他把钱都支光了。武训和他争
辩,又挨了重打,还被歇了工。只好在破庙里存身。
伯母来看他。他向伯母诉说姨夫的欺骗,不想姨夫偏偏在这个时候走过破庙。他听见武训说
他,大怒。跑进来,又打了武训一阵。
武训:大娘。
这回俺可记得清清楚楚!
俺从没支过一文。
姨母硬要我看账本,
这不是太欺负人?
他明明知道俺不识字,
你说他是安的什么心?
俺先说像这样的至亲,
总不至于也昧良心!
伯母:少说话吧!
可怜的武七,
这都是因为八字不济,
才惹得处处被人欺!
好好的养着吧!
养好了好扛活去。
[姨夫走到庙前,听他们说话。
武训:大娘,
张举人打俺,
俺还不大埋怨。
可是姨夫也欺负俺,
俺心里不甘!
俺要知道他这么没良心,
俺真不给他这么干!
大娘!
俺只说是至亲,
所以才牛儿似的从早到晚!
叫姨夫去问问吧,
看谁像俺似的肯出汗?
可是姨夫整天的向俺叫唤,
硬说俺向他偷懒!
一个人要是说话不凭心,
那活在世上可有什么脸?
[姨夫怒冲冲的闯进来。
姨夫: 你说谁不凭心?
你说谁昧良心?
你背地里骂姨夫,
这就大逆灭人伦!
你明明把钱都花光了,
反而说我的账帐不顶真!
你一年要是没支一个大,
你穿的用的是鬼给你送上身?
我看这是作姨夫的教训得你不够,
所以你敢背地里骂人!
武训: 谁叫你是姨夫!
打俺俺自然不敢争。
不过,
俺实在没向你支过一文。
姨夫: 哼!
你要是再哼一声,
我就立刻打你一顿!
作姨夫的,
就好比是父亲,
打也打得,
骂也骂得,
就是叫你白干两年,
也是应分!
武训 :姨夫!
你可知道穷人,
流了一年的汗,
到头拿不到一文……
姨夫: 放肆,
你可知道这是跟姨夫说话!
竟敢这样无法无天?
就凭你的不知道上下,
也该打你几个嘴巴!
伯母: 打!
打!
武七儿倒是犯的什么法?
打人也得打得过理!
骂人也得骂得人有差!
姨夫: 俺不打他别的,
就打他那张刁嘴巴!
[打武训,武训昏倒,伯母扶他躺下。
伯母:(向姨夫)
你讲理不讲理?
孩子给你打成了这样,
你还要怎么的?
他这会儿躺在自己家里,
哪一点儿也没有惹着你!
要是有他娘在世,
我看你怎样对得起?
姨夫: 呸!
都是你姓武的没有家教,
才把他惯成了活宝!
若不是我替你教训教训,
看你们以后把他怎么了!
[老羞成怒的下。
武训:大娘!
是人们都要欺负俺武七呀?
还是人们根本就爱欺人?
[暗转。武训独自躺在地上。病得更厉害了。
武训:为什么俺老受人欺负?
张举人,
姨夫,
毛大头,
刘三叔,
一回,
两回的,
打俺,
骂俺,
拿着俺耍笑!
打得俺皮裂血出!
骂得俺猪狗不如!
[伯母拿粥上。
大娘!
俺想哭!
俺想哭!
这个世界,
人不如猪!
猪还有人喂它食,
人光受人欺负!
伯母: 七儿不要难受,
命运都是前生定就。
这辈子作个好人,
下辈子能得救。
阎王爷最是公平,
天网恢恢从来不漏。
这辈子吃糠的,
下辈子吃肉!
这辈子作恶的,
下辈子准有罪受!
七儿,
好好的养病吧!
为人第一要讲良心,
不然就等于禽兽!
武训: 大娘,
俺明白了!
俺为什么老受人欺负?
因为俺没有念书!
为什么俺没有念书?
因为家里太苦!
念书要是不用花钱,`
穷孩子也能入塾!
俺今年二十岁了,
已经把日子耽误!
可是,
大娘!
世界上的穷孩子多着呢!
难道世世给人家当牛马?
个个给人家骂作猪?
不!
大娘!
只要他们也能念了书,
还有谁能把他们欺负?
伯母: 不要瞎想了!
好孩子!
穷人们吃饭还不足,
哪里谈得到读书?
阎王爷早就把命给定了,
常言道:
“知足的不辱!”
武训: 不,
大娘!
穷孩们太苦了。
我一定要给他们读书!
伯母: 不要瞎想!
回头人家又要笑你胡涂!
武训: 不!
大娘!
扛活靠不住!
东家的账本太狠毒!
俺还是当零工去挣钱吧……
讨饭吃也能饱肚……
由少积多办个义学……
专供穷孩子们念书……
这样他们长大了,
再不会像俺似的受人欺负!(振起)
好!
就是这么办!
就是这么办!
“扛活受人欺,
不如去讨饭!
别看俺讨饭,
早晚修个义学院!”
[从床上一跃而起,向门外奔去。伯母当他疯了,吓得不得了。
伯母:七儿,
七儿,
他不是疯了吧?
天哪!(追下)
[仍闻“早晚修个义学院”的呼声。暗转。
第二场
时:白天。
地:庙会上。
人:武训
药师
渔翁
渔婆
渔郎
樵夫
樵童
牧童
巫婆
农女(进香女)
挑水的人
推车的老人
押车的人
掌柜的
游人们
小孩们
远处钟磬齐鸣,香烟缭绕。各种人物,各种杂耍,应有尽有。武训剃完了头,左边留了一撮
头发,作桃形。把剃下来的辫子拿在手里出卖。
武训: “这边剃,
那边留,
修个义学不犯愁。”
“这边留,
那边剃,
修个义学不费力!”
喂,
谁买头发?
谁买头发?
擦上香油亮嚓嚓,
不为吃,
不为花,
修个义学为大家!
喂!
义学一修好,
穷孩都上学。
三字经,
学会了,
百家姓,
也知道,
算账写信不向人央告。
众: ——豆沫儿疯了!
——豆沫儿财迷疯了!
——豆沫儿又要挨打了!
——这回挨打头上一定好听。
[有人跑过来打武训光头一下,众大笑。
武训: 你们不要惊,
我并不是财迷疯!
穷孩子们要翻身,
修个义学给他们去用功!
游人: 不听你的胡缠,
知道你是想多卖几个钱;
快说你要多少?
俺可不如你有闲!
武训: 由你给,
由你算,
卖头发为修义学院。
[游人买头发。武得钱大喜。
武训: 我卖发。
你给钱,
修个义学不犯难!
不犯难!
不犯难!
不犯难!
[武训快乐的跑下。
[高跷队过来,观众前呼后拥。药师耍着鼓锤打着鼓,领着高跷队舞上。边舞边唱。
药师: 三月里,
艳阳天,
桃花落了杏花鲜。
庄稼人一年忙到晚,
顾了高粱豆又残。
好容易今天逢庙会,
大家忙里偷个闲。
众: 偷个闲,
偷个闲,
大家都来庙里玩。
渔翁: 渔翁收了网啊,
渔婆: 渔婆收起杆。
渔翁: 渔翁河里洗个脸,
渔婆: 渔婆换件新衣衫。
渔翁: 让它鲤鱼卧水底,
渔婆: 让它鲫鱼游水边。
渔翁、渔婆:不是渔人好偷懒啊,
众: 实难辜负艳阳天。
渔翁、渔婆:今天少打鱼儿两三网啊,
众: 今天少打鱼儿两三网,
渔翁、渔婆:情愿明天饿几餐啊。
众: 情愿明天饿几餐!
情愿明天饿几餐!
情愿明天饿几餐!
樵童: 樵童搁下担,
樵夫: 樵夫斧子别腰间。
樵童: 樵童带上了卖柴的钱,
樵夫: 任它松柴堆在满山里,
樵童: 任它杂草委在山谷边。
樵夫、樵童:不是打柴人好偷懒啊,
众: 不是打柴人有空闲!
樵夫、樵童:实难辜负艳阳天啊,
众: 实难辜负艳阳天!
樵夫、樵童:今天少打山柴两三担啊,
众: 今天少打山柴两三担,
樵夫、樵童:情愿明天饿几餐!
众: 情愿明天饿几餐!
情愿明天饿几餐!
情愿明天饿几餐!
牧童: 牧童搁下打牛鞭啊,
农女: 小二姐搁下针线盘。
牧童: 牧童把牛儿拴在槐树上,
农女: 小二姐把香袋儿挂在肩。
牧童: 任它牛儿去吃人家的草啊,
农女: 任它绣花鞋儿还没缘边。
牧童、农女:不是少年人好偷懒啊,
众: 不是少年人有空闲。
牧童、农女:实难辜负艳阳天!
众: 实难辜负艳阳天!
牧童、农女:今天我们少把活儿干啊,
众: 今天我们少把活儿干。
牧童、农女:情愿明天把夜工连!
情愿明天把夜工连!
情愿明天把夜工连!
药师: 药师打起怀中的鼓啊,
巫婆: 跳神的装上一袋烟。
药师: 七十二行都是为吃饭,
众: 没有一行不艰难。
药师: 大伙儿凭着苦力干啊,
众: 不必问佛也不必求仙。
牧童:(向农女)
忙里来偷闲啊,
忙里来偷闲,
小二姐来到庙里玩。
头上的花枝儿迎着风儿颤,
脚上的绣鞋头儿好尖。
我爱小二姐还不是为得她好看,
只为二姐有个好人缘。
小二姐要是也有此意,
俺与小二姐结朵并蒂莲。
农女: 忙里来偷闲啊,
忙里来偷闲。
小牧童儿可真胆包天。
俺家里上有爹娘下有兄弟,
这一件事儿岂敢自专?
庙会上游人来来往往,
请你不要挨近我身边。
牧童: 小二姐生来好小的胆,
这一件事儿也要人管?
蝶儿采花没有请过风媒,
蜂儿造蜜为得自家甜,
好吃还是才出锅的饭,
好玩无过正当少年。
打定了主意跟着我走,
不要辜负艳阳天。
农女: 小牧童没存好心眼!
小二姐看透了你的心肝!
蝶儿采了蜜随着风儿飞走,
留下小二姐独守孤单,
爹娘知道了把俺打,
小没良心的早躲过一边。
你要是再敢来跟俺胡缠,
一脚踢你个背朝天!
众: 三月里,
艳阳天,
桃花落了杏花鲜。
庄稼汉一年忙到晚,
顾得高粱豆又残。
好容易今天逢庙会,
大家忙里偷个闲。
忙里来偷闲。
药师、巫婆: 不是庄稼人好偷懒呀!
众: 不是庄稼人有空闲!
药师、巫婆: 实难辜负艳阳天!
众: 实难辜负艳阳天!
药师、巫婆: 今天大家少把活儿干呀!
众: 今天大家少把活儿干呀!
药师、巫婆:情愿明日赶半天!
众: 情愿明日赶半天!
[高跷队下。一部分群众随下。
[武训驮着一个小孩爬上。
[群儿随上,或揪他的耳朵,或当马赶着他。武训放下背上的小孩。小孩给了他一个钱。
武训: “爬一回,
一个钱。
爬十回,
十个钱。
修个义学不犯难。”
[另一小孩又骑在他背上,武训驮着小孩爬了一圈,把小孩放下来。
武训: 背一回,
一个大。
背十回,
十个大。
修个义学为大家。
小孩们: 哈哈!
义学症,
义学症,
夜夜都作义学梦。
梦里摸到一堆义学生,
醒来一看是把臭虫。
梦里听见义学的读书声,
醒来苍蝇在耳朵边嗡嗡。
武训: 义学症,
义学症,
义学症人没火性。
风里也不息,
雨里也不停。
攒钱不是为自己,
修个义学给穷孩子们把书攻,
修个义学给穷孩子们把书攻。
[小孩子们搬着武训的腿,要拿大顶。武训拿完了大顶,小孩们有的给他一个钱,有的还搬着
武训,要他再拿。
武训: 竖一个,
一个钱。
竖十个,
十个钱。
竖的多,
钱也多,
谁说不能修义学?”
[武训又向小孩们作吃砖的样子,小孩们大笑起来。
武训: 砖可吃,
不要怕,
修个义学全在我自家。
游人: 豆沫儿,
你疯了吧?
吃砖吃瓦怎么能消化?
武训 :破砖碎瓦都能消化,
不修义学才惹人笑话。
[小孩们大笑。
小孩们:哈哈,
义学症,
义学症,
夜夜都作义学梦。
梦里摸到一堆义学生,
醒来一看是把臭虫。
梦里听见义学的念书声,
醒来苍蝇在耳朵边嗡嗡。
[游人拿一只蝎子给武训,问他敢不敢吃。
游人: 武七儿,
你有胆子,
敢吃这只蝎子,
才算有本事。
[武训接过蝎子来作吃状,小孩们吓得叫起来。
武训: 吃蝎子,
吃蝎子,
没有东西我不敢吃。
只要义学修得起,
什么东西我都敢试试。
[武训边唱边拣地下的线头碎布,边打他的线带子。缠他的线球。
[小孩们争买他的线球。
[农民们买他的线带。
武训: 捻线头呀缠线蛋,
早晚修个义学院。
缠线球呀捻线头,
修个义学不犯愁。
小孩们:哈哈!
义学症,
义学症,
夜夜都作义学梦。
梦里摸到一堆义学生,
醒来一看是把臭虫。
梦里听见义学的念书声,
醒来苍蝇耳朵边嗡嗡。
[挑水者走过。
挑水者:豆沫儿,
茶馆掌柜好赚钱,
壶壶茶水都卖完。
四处找人给他挑凉水,
一担准定两个钱。
武七儿,
跟俺去挑水吧,
强似你在这里挣孩子们的钱。
武训: 好,
俺去挑水,
他给俺钱,
修个义学不犯难。
只要能修义学院,
样样事儿俺都愿干。
拉砘子砘田,
切草浇园,
出粪轧棉,
椿米晒盐,
只要有人找,
俺都不挑拣。
样样事情都能赚钱,
还怕义学不能修完!(武训边下边唱)
挑水挑粪都来找啊,
只管黑天可不管了啊,
只要能够吧义学修好啊,
给钱不论多和少啊。(下)
[人们大笑。望着他唱“义学症”歌。
众: 义学症,
义学症,
夜夜作得义学梦。
梦里抓了有堆义学生,
醒来一看是一把臭虫。
梦里听见义学的念书声,
醒来苍蝇在耳朵边嗡嗡。
[一老者推车。推不动。押车人边帮着拉车,边用语言相逼。
老者: 小兄弟,
老年人的筋骨不比少年,
扛活总要差一点。
押车人:知道你老为何不少要钱?
谁叫你的命这么犯难?
你要是当太爷家中坐,
我再不敢去找你的麻烦。
老者: 小兄弟,
少年时把血汗都流完,
老来干活受艰难。
反正俺总给你推到地点,
小哥哥不要太不耐烦。
押车人:一分力气一分钱,
出钱的人又不是跟你闹着玩。
你要是说老了推不动,
把钱还俺,俺另去找少年。
不是等会儿误了东家的限,
俺又得听他话又得看他脸。
[武训挑着桶上。
老者: 请看人老了多么可怜,
小哥哥,
难道你永远过少年?
[押车者气了,不帮他拉车。
押车者:俺要是老了就少要钱,
不像你又没力气又要贪。
老者: 老人也得三顿饭,
哪一顿饭也得要钱。
好了,
闲话少说咱们干,
咱们使一下劲儿推过山。
押车者:这一回干活真是不如意,
偏偏遇到你这个老东西。
武训:(向押车者)
小哥哥不要多生气,
人老了就是不够力。
大家都别多言语,
我替老人家推过去。
[武训放下水桶,替老年人推车。小孩们争喝桶里的水,把桶抢翻了,小孩们跑了。
[挑水者上,只见倒了的水桶不见武训。急着去把掌柜的找来。掌柜的大怒。
游人: 李掌柜的,
你可是找武七?
武七到那里去了,
去帮老头儿推车去了。
[掌柜的怒着跑下去。
游人 :——你真多嘴,
——我又不是说谎 。
——武七又要挨打了。
——谁叫他去推车?
——好,你行!你行!
——挣挑水的钱,又挣推车的钱。
——人家又没找他。
——武七儿准不会要老头儿的钱,
——你知道?
——俺知道!
——老头儿对你说过?
——是!说过!
——你想打?
——打就打!
[掌柜的抓武训,边扯边打上。
掌柜的:你不好好的挑水,
你要跑去捣鬼!
你挣着俺的大钱,
却想去找外水!
看把桶弄坏了,
你拿什么赔!
[武训扶起桶。
武训: 好!
俺就去挑!
俺就去挑!
桶一点也没坏;
掌柜的不要心焦!
俺要是拿了老头儿的钱,
立刻火龙来把俺烧!
没见那个老头儿,
快六十岁了!
好重的车呀!
怎么翻得过山腰?
掌柜的:我雇你来是挑水,
你却跟俺捣鬼,
说你几句竟敢不受?
看我不打断你臭要饭的腿!
武训: 别,别打!
听,听俺说话!
[掌柜的拿起武训的桶看看,见有一点儿损伤,又打武训。
掌柜的:看!
看!
水梢漏了个眼!
水梢漏了个眼!
水梢漏了个眼!
游人: 好了,
好了,
这个眼不要紧。
掌柜的,
快去作营生吧!
[掌柜的怒着拿水梢去了。
[武训怔着,忽然放声大哭。幕落。
第 二 幕
第一场
时:清晨。
地:堂邑县柳林镇,文进士杨树坊家的大门外边。门关着。
人:武 训 四十岁。
杨树坊 五十岁。
杨家差人。
郭 芬 五十多岁,柳林镇的绅士。
茂 林 三十余岁。
武 让 武训兄。
武侄们(小孩)
行人们
小孩甲、乙
太阳还没升上地平线,武训跪在了杨家门口,把讨饭的布袋和铁罐放在身旁,手里捻着线,
望见地下的破布及线头等都拾起来放在袋内。太阳渐渐升起,快到十点钟左右了,武训仍在
那里跪着。
武训: 杨举人,
请你开开门,
今天却不讨一文。
俺是有一件事情,
求你老人家的应允。
[在悲天悯人的音乐中,杨府大门开了一条缝,走出杨家的差人。
杨家差人:走,
没有,
要饭也不看时候。
早饭已经过了。
午饭还没下在锅里头。
武训: 不,
大爷,
俺今天不是来要饭,
俺今天是给举人送钱。
俺要饭过了二十五年,
积的钱不有愿搁在身边。
俺想把钱搁在举人这里,
日后好给义学院买砖。
请你给俺通报一声,
就说武七儿求见。
杨家差人:呸!
碰鬼!
你是在害热病吧?
你还是在睡?
烧得你光说胡话,
看你还是多去喝点凉水。
[把门一关,进去了。
武训: 大爷!
你没见穷人们可怜?
样样事情都受人欺骗!
俺为着叫穷人们翻一个身,
因此要修座义学院。
武七就是为了这个,
才要了这二十五年的饭。
[音乐奏着忧郁但坚强的调子。
[树上的鸟儿拉屎在头上,他用手把它抹去,仍跪在那里捻他的线,缠线球。
[天色变了,大风雨来到,他还是跪着不动,屋瓦吹落在他的头上,血顺着脸流下来。路人走过。
路人: 喂!
武七儿,
还不快躲开那里!
不见那块瓦又要掉吗?
赶快躲避躲避。
快去把头上的血洗洗呀!
可怜的武七!
武训: 鸟拉屎,
我不理;
修个义学才欢喜。
“打破头,
出出火,
修个义学全在我。
[天黑了,武训背起布袋没奈何的走了。暗转。
[音乐仍奏着忧郁但坚强的调子。
[天又亮了,细雨濛濛。
[武训头上包着布,又背着布袋拿着罐子走来,跪在杨家门口。手里仍然做着他昨天同样
的工作。行人们匆匆的走着。武训仍然向着杨家的大门唱昨天叫门的歌。可是门内一无所
应。
[天晴了。
[武训把讨来的比较好一点的东西摆出来卖给别的叫花子或是苦人。自己却吃那菜根、芋尾
等坏东西。手里还不住的捻着线头。
[两个苦人向武训买东西。武训收钱。
武训: 俺卖东西你给钱,
修个义学不犯难。
你拿钱来买东西,
修个义学不费力。
[二苦人下。另一行人走过。
另一行人:你怎么吃那些东西?
那哪儿是人吃的呀,
那都是喂猪的!
现成有要的馒头,
不是正好充饥?
为什么要把它卖了,
自己却吃菜根芋皮?
武训: 吃好的,
不算好,
修个义学才算好。
“吃芋尾,
吃菜根,
可吃饱,
不求人,
省下钱,
修个义学院!”
另一行人:吃芋尾,
吃菜根,
这些东西不饱人。
倘若武七饿死了,
有谁知你这法心?
武训: 没人知,
没人晓,
武训做事不求报!
“吃芋尾,
不用火
不用水,
省下钱,
修个义学不费难!“
另一行人:好武七,
你的良心有天知。
义学不定修得起,
还是不要费心机。
就是义学修得起,
穷孩子们都要扛活计。
劝你还是回了心吧,
花几大钱养自己。
武训: 不,
义学终有一天要修成,
终有一天听见穷孩的念书声。
吃好穿好俺不愿,
不修好义学俺心不宁。
另一行人:好武训,
是好人,
有谁肯信你这片心!
好武训,
是好人,
出你一个大钱表俺的心。
[行人下。
[天黑了。音乐声中武训又如昨天一样下去。暗转。
[天又亮了。武训又如明天一样的上来,仍然唱着他昨天叫门的歌。有客敲杨府的门,武训跪
爬着向客人述说。
武训: 大爷,
请你给举人传个信,
就说有个要饭的武豆沫儿,
来送钱给举人。
[门开了。杨府差人请客入内,又把门关上。武训仍然捻他的线。
[行人向他买线球线带。
[武让来向他要钱。
武让: 好兄弟,
修的什么义学哟,
费的什么力?
有钱顶好是养自己。
你我原是亲兄弟,
也该给我买几亩地,
难道你为别人修义学,
看着自己弟兄受饥。
不如弟兄们自己种了自己吃,
省得受别人的闲气。
武训: 俺的事,
你别管,
兄弟分居不相干。
你扛你的活,
俺讨俺的饭,
修个义学是俺心愿。
武让: 兄弟你真傻!
有钱不来养自家!
劝你还是听哥哥的话,
种几亩粮食纺几斤纱。
武训 :回去吧,
回去吧,
俺的钱不是为养家。
回去吧,
回去吧,
咱俩的心愿各有差。
[武让下。
[妇女走来给武训一点剩东西,还给了他一盆水让他洗洗脸。武训端起盆来喝水。
妇: 那水脏,
那水脏,
那水不能当茶汤。
那是洗脸盆,
不是清水缸。
武训: 喝脏水,
不算脏,
不修义学真肮脏。
不要茶,
不要汤,
脏水染不了清肚肠。
[武训的侄儿们跑来向他要钱。
武侄们: 七叔,
七叔,
给俺们个钱,
俺们没吃饭。
武训: 众人钱,
不养家,
养家雷劈火龙抓!
省下钱,
修个义学院。
你们上学我喜欢。
武侄们: 什么义学院?
可能当作饭?
武训: 义学院,
不是饭,
为的是穷人把书念。
穷人认识字,
不被人家当牛马看。
武侄们:七叔,
行好吧!
给俺一个大!
俺们肚里真饿啦。
武训: 回去吧,
回去吧,
俺的钱不是为养家。
回去吧,
回去吧,
修了义学来念书吧!
[武侄们哭下。
[天黑了。
[天又亮了。
[武训搬了部纺车,跪在杨府门口,边纺线边唱他叫门的歌。
[有过路的人给他钱,他收了钱,谢谢人家,向人家唱:
武训: 义学症,
没火性
见 了人,
把礼敬,
赏了钱,
活了命,
修个义学万年不能动。
[妇女走来,武训把替她纺的线交给她。妇女给他一堆棉花,武训接过来,把它先搓成长的
卷,然后就纺起来。
[日又午了,太阳晒着武训。他仍把好的东西卖了,自己吃坏的。小孩们有的买他的球,有
的大人买他的线带。
[杨府有人出进,但武训无法达意。杨府差人出来,武训又求他。]
差人: 哪有人有了钱不为自己?
大财主们都还做不到,
何尝你个要饭的!
武训: 真的!
真的!
大爷,
俺求你……
[差人进去。
[武训仍然跪着纺他的棉花。
[妇人走来,收线子,给武训钱。
武训: 大娘,
你看,
人家都不信!
妇: 劝你还是死了这颗心,
赶快成家结一门亲,
买几亩地盖几间房,
留几个大钱给子孙。
武训: 不,
俺不能,
俺不能……
[妇人搬纺车走了。
[天又黑了。音乐又送着武训下去。
[暗转。
举人,
你信了吧!
举人,
你信了吧!
你信了吧!
[一个人给武训送了米和筛子来,叫他筛米,武训很仔细的给人家筛起来。
[行人走过,觉得武训奇怪,问他。
行人: 啊!
你原来是这么个好人!
俺的眼真是太蠢!
俺也捐给你几文,
表表俺对你的敬心。
武训: “俺要饭,
你行善,
修个义学你看看。
俺化缘,
你行善,
大家修个义学院。”
行人: 修义学,
为大家,
请你不要把俺夸。
武训: 你们行善俺代劳,
大家帮着修义学。
行人: 几文钱,
不要说,
说起来实在惭愧多!
武训: 不嫌多,
不嫌少,
积少成多修义学。
又有名,
又行好,
文昌帝君知道了,
准放你子子孙孙坐八抬轿。
[杨举人和他的朋友郭芬早就从门里走出来,他们听了武训的话非常感动。可是因为围着武训
的人太多了,武训只顾和行人说话,没看见他们。
杨举人:武训,
俺已经看见了你的心。
只管把钱交给俺吧!
俺是你义学的终身赞助人!
武训:(惊喜的跪下把钱交给杨)
举人!
举人!
好举人!
你才真正是念书的人!
郭芬: 武训,
俺也看见了你的心,
俺捐给你一块地皮,
俺也是义学的终身赞助人。
武训: 好!
好!
善人!
善人!
大善人!
你才真正是大善人!
杨树坊、郭芬:武训,你尽管放心,
有什么为难的事,
尽管来找俺们。
就是俺们办不到,
俺们替你去求别人。
武训: 好!
真是好!
就是这么着!
就是这么着!
[郭辞杨而去。杨指着武训给他的钱,向武训说]
杨: 武训!
你只管放心!
[杨回家去。人们听听的也散了。
武训:(向杨的门口)
放心!
放心!
放心!
杨家差人:武七儿!
你这是耍的什么鬼?
多半是借着办义学,
想多找点油水!
武训:(对天盟誓)
“俺积钱,
俺买田,
修个义学为贫寒!
谁养家,
谁肥己,
准备上天雷神击!”
杨家差人:走着看!
俺不信你有这好心眼!(下)
[茂林气愤愤的上,后边有个姓邵的紧紧追上来,手里提着鸟笼子。
茂林: 七爷,
咱明明借给他两吊,
今天俺向他去讨。
他说他都还清了!
俺跟他说理,
他打了俺一头包!
武训: 邵大爷!
这是什么钱?
你也跟俺们穷人闹着玩?
俺两吊钱放了你三年,
两年你都没给过利钱。
邵: 俺这里有帐本,
绝没见你一文,
两吊钱早归清了,
划押的就是茂林。
茂林: 凭良心!
俺本利没拿过你一文!
亏得俺七爷是明白人,
不然还说是俺独吞!
武训: 邵大爷!
“人凭良心树凭根,
为人只凭有良心!
你有钱,
俺受贫,
准备天上有真神!”
邵: 你混!
你混!
你混!
你狗咬吕洞宾,
不识好歹人!
要不是俺看你混,
俺一定再给你一顿!(下)
[武训气昏了,茂林扶着他。
武训: 让他去欺!
让他去混,
为人总要凭良心!
俺再去讨,
俺再去要,
终有一天义学会办到!
[同下。
第二场
(缺)
第三幕)
(缺)
第 四 幕
第一场
时:光绪十四年初春。
地:柳林镇东门外。义校的校舍已经快建好了,工人们正在修饰大门。校舍旁有个大坑。
人:武训,五十岁。
杨树坊
崔隼,寿张县的举人,义学的掌教。
甲、乙工人们
穷孩子们
开幕时武训、杨树坊正在监工,工人们很迅速的工作着。
工人: 义学院,
义学院,
修筑义学为贫寒,
武训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
他能修义学,
难道我们专为钱?
工人们:(独)不为钱,
(合)不为钱,
(齐)只要穷孩子能把书念,
(合)不愁后世不把身翻。
(齐)情愿白干,
(齐)情愿白干,
(独)快快修好义学院,
(齐)快快修好义学院,
穷人的孩子念了书,
不给人家当牛马看。
甲: 武七,
这块地有坑,
坑地怎么能种?
武训: 只要该俺义学兴,
要地不怕要大坑。
水也流,
土也壅,
三年以后平了坑。
乙: 武七,
这块地有碱,
有碱没有出产。
武训:只要该俺义学发,
要地不怕有碱沙,
碱也退,
沙也刮,
三年以后无碱沙。
甲: 无碱沙,
无碱沙,
该你武训义学发,
穷孩子都去种庄稼,
看你哪儿去招念书娃。
乙: 是呀,
穷孩子若是把书念,
看有谁来管他饭?
就像俺的小六儿,
从早到晚都要干,
今天干的不够今天吃,
还有什么工夫把书念?
武训: 不,
穷人要翻身,
必得抱书本。
武豆沫儿为什么受人气,
就为俺没进过学房门。
等俺义学修好了,
千万叫你的孩子来念书文。
工人: 俺也想叫俺旦儿来上学,
无奈俺家实在穷,
再没有他天天挣上几文,
俺家光喝北风活不成!
[武训向他们跪下。
武训: 上学吧!
上学吧!
为人不要只顾眼下!
穷人们罪早都受够了,
难道叫子孙还当牛马?
武豆沫儿身边没有一个娃,
难道俺是为的自家?
[杨树坊和工人们扶武训起来,武训不肯。
答应了吧!
答应了吧!
不要再让子孙作牛马!
武豆沫儿要是为自家,
天上火龙就来抓!
工人们:答应!
答应!
一定让他们把义学进!
就凭你这菩萨心眼儿,
俺们也该向你念真经。
[崔隼走过来,杨树坊看见他。
杨树坊:崔举人,
俺想你该知道吧,
这位就是义学的主人。
崔隼: 武先生,
久闻你的大名!
你作的这件事情,
上天一定给你记了德行。
武训: 俺早就认识你是崔先生,
有件事求你不知行不行?
崔隼: 武先生,
什么事情?
只要俺办得到,
俺一定答应。
武训:(向崔跪下)
崔先生,
义学就要修成。
可是没有头子不行。
杨进士已经答应了,
望崔举人也要来担承。
崔隼:(扶武训起)
请起来,
武先生。
更叫我惭愧莫名!
武训: 那么,
崔先生,
你是不肯答应?(下缺)
(一九四六年十一月上海某报连载,据剪报打印。所缺待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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