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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边



二OO二年的春上,我远在波士顿,却得知在河北石家庄的范谭村出土了一通张氏祠堂的石碑,上面记载了这个家族从明朝永乐初年从山西移民来到冀中平原之后绵延五百余年的历史。

或许是出于多年养成的习惯罢,有了这份发现我便产生了冲动,想要将这个家族的变迁轨迹重新梳理出来。这个念头倒并非全是因为我的妻子也属于这个大家庭中的一员;更要紧的是,我渐次发现,这个家族的故事与中国这百十来年的剧变有着太多太多的联系:共和改制的初期国会,废除科举遣学留洋,近代织染企业的滥觞,卢汉铁路的修建对周边城市发展的影响,从苏俄引进激进共产学说,等等,等等,整整几代人所组成的这个传统家族系统在战争、动乱和革命的社会变迁中渐渐分崩解体,而其过程恰好映射出时代变化的内在缘由。可以不夸张地说,这是一个入手理解中国社会巨变过程的难得实例。

然而令我自己都十分失望的是,时间已经过去两年多,我却没有能够将这份盘算深入下去。说得令自己宽慰一些,可以怪罪环境的差强人意,如今我置身海外,早已鞭长莫及,资料的收集实难进行,况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旧人的凋零也使越来越多原本会是十分生动的故事从此湮没无闻。然而说得更有担当一些,实际上还是自己的功力不逮,无以负荷这份沉重的担子,它里面承载着的故事和人物,象我这种在言论与行为讲求一律的环境中曾经长期生活的社会份子,对此绝难理解。

好在还有一位张氏家族的成员对此也感到兴趣。这就是妻子的表叔田大畏。大畏叔叔的母亲安娥(张式沅)也是属于这个家族,但在青年时代却投身到了当年的革命洪流,而后种种近乎传奇般的经历也许久泛起涟漪,直到前两年,这个人物故事的前半部份还被剧作家演绎成一出在京城以“红色莎乐美”而轰动的话剧《狂飙》。

大畏叔叔孜孜以求和鍥而不舍的工作终于颇有所成,使我们这些後来人得以管窥中国社会步履蹒跚一路走来的遗痕。

然而当大畏叔叔谈起这些年收集到安娥一百八十多万字遗作的甘苦,并言及这类作品的出版并非易事的时候,我却认为:虽说“情理之外”,但仍属“意料之中”。

其实只要随便看看目今那些畅销书的排行榜——恕我直言,这恐怕并非商家的上下其手,或许真是出于时下读者的喜爱:《疯狂英语》、《炒股就那么几招》、《穷爸爸、富爸爸》……,那就一定会坚信不疑:时过境迁对世道人心的变化会有多么大的促动力量。

好在还有“二闲堂”是个由我作得主的去处,于是建议:何不将安娥作品里面的文章选些出来,给有心的读者提供一个阅读的去处,也偶或如《来稿存真》栏目里的另外一些文章那样,恰好入了某位出版家的法眼,由此便将这虚拟空间中的文字化作有形的图书,尚未可知。

于是便有了这个专栏的出现。


二OO四年九月七日,维一谨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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