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娥




        
                                    
                               
	火车像兔子似的惊逃，飞机老鹰觅食似的在天空旋转——或高或低，或远或近，只绕着
列车打圈子。有几次飞得非常低，火车上的人们眼睛几乎可以望清楚机师们的动作。火车逃
得快，飞机也追得快，火车慢，飞机也慢。火车恨不得“土地神”裂条缝，钻了进去逃走；
飞机也恨不得立刻瞄准了，把弹投下来，把整个火车炸个粉碎！

	火车的司机师，直着双眼睛，注视着飞机的方向，额角上暴着条青筋，全身兜着把冷汗，
双手紧紧捏着机杆，不时地咬着口唇，注意着度数表。司机师晓得，炸弹照例是瞄准火车头
的。司机人的生命照例是要交给别人管理的，最可畏的，是火车有一定的轨道。不能闪避自
如；除了利用速度的变化来维持一刻的生命外，别的只有等死。但飞机四通八达，横行天空，
什么也不能阻止它。因此飞机追火车，那真像雄鹰捉兔子似的容易。

	车里满满的载着一车由 S 城逃往C城的战区难民，他们已经受了十个钟头的炸弹轰击了。
现在这架飞机又向着火车瞄准了。火车里的人们，有的吓得直着眼睛，死盯着飞机打转；有
的紧闭上眼，什么也不看。妇女们死抱着她们的儿女，一声不响。男人们看着他们的家人，
也不作声。有些勇敢的，想从车窗里跳出去逃命，一则人又挤得转不得身，二则又是直开的
特别快车，一路不停。

	天哪！再过半个钟头，火车要转弯了。转弯的时候，火车速度必须慢一下，这一来飞机
自然会瞄准了。司机师心里想着，更觉着恐怖。

	“管它哩！要死，怎样也活不成！”他这样一想，反而觉得放了胆。

	十分钟，一刻，二十分钟过去了。还有十分钟火车就要转弯了。这些情形，飞机在上面
早都看得清楚，于是它不慌不忙地向前飞着，预备在轨道转弯处抛落炸弹。

	火车在最后十分钟里，忽然增加了速率，列车立刻电似的飞越闪逝；飞机看得真切，立
刻也把速度加快，紧紧的追赶。空中和地上，两个凶怪电火似的飞跃。眼看火车要转弯了，
速度仍然不减少，照这样速度开下去，转弯的时候，全车一定要翻身，一条命也剩不下。车
上职员们以为司机要寻死，一下子七八只哨子疯猪似的一齐吹叫起来。但司机师也像疯狗似
的什么也不管，仍然以同样的速度，向前开去。

	眼看一分钟内，火车要转弯了。正嘈杂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火车忽然“嘣”的一声，立
刻停止了。车上的人们又是一阵狂喊。司机人这才抬起头来，望望天上，见那架飞机因为速
度开得太快了，没想到火车司机人会来这一下子。只看它倏的一下子，直飞了过去好远。等
它慢慢把速度减少，回过头的时候，火车早已稳稳的转过弯去，逃走远了。“啊！”全车的
人这样吐出了口气，逃出一车人命！

	那时候，S城的农民们都忙着收获粮食。忽然，驻S城的山西军队，有两团多人，零零落落
的开进城来。S城的老百姓对于军队来往，是老早看惯了的，并不注意；但是这次却不对了，
军队入了城并不扎营，一直的就向城墙上跑。城门楼和四角上都架了大炮和机关枪。四个城
门，早早一齐关上，禁止行人出入了。

	城里人民大起恐慌，逃又逃不出去，只见家家户户翻箱笼倒橱箧，立刻平地掘深洞，藏东
西。特别是妇女们，一听到“大兵”两个字，一个个颤抖抖的，连忙双手去把头发揉乱，脸上
拚命涂黑，把女仆丫头们的衣服穿上，只嫌不够脏，不够破，然后一批批携包裹、提孩童，大
人哭，小孩叫，成群大伙的向着贫民区奔跑。平时只要和哪家穷人稍微相识一点的，现在立刻
成为知己。平时三百棒打不着的亲戚，现在也立刻大嫂长、婶娘短喊得亲热。刹那间，过去一
切对不起穷人的地方，全都涌上心来，只怕等一会大兵来了穷人不保护他们。于是江大少奶奶
后悔自己早先不该为三个鸡蛋的贼赃，把老李老婆开除了，丈夫也不该平白无故的把大连儿子
送到局里去吃了半年官司。刘太太也后悔，刘大爷不该为十五块钱的债务，逼得三黑的父亲老
王不敢在家里住。总之，早先只嫌对穷人们不够凶恶，不够阔气，现在对他们只嫌不够和气，
不够穷苦了。

	“连大嫂，过去的事，都别记在心上。年轻人做事都有些火气，一年三百六十天，谁没有
得罪谁的地方？”江大少奶奶对他们一个被开除的听差连升的老婆说。

“是的，王大妈，以前的事，谁错谁对，都别提了。你走着看吧，我总不会亏待你的！人活在
世，谁没有用到谁的时候！”刘太太对她的债户，卖烧饼的老王的女人说。

	今天的月亮，好像和太太、奶奶们作对似的，特别明亮。如果没有月亮，那么还好掩藏点。
这样明亮的月，真是连抓乱的头发上的油渍都看得清楚。但是王大妈和连大嫂她们平时一伙
没饭吃、被人践踏的人们，却只管坐在月下谈天。她们回过头，去对藏在屋角里的小姐太太
门呼道：

	“请来这里坐坐呀！别怕，什么也没有呢。”
	夜里三点钟的时候，人们刚才疲倦的闭上眼睛，便被轰轰的炸弹声惊醒。满天的飞机像
乌鸦似的飞翔，看见人影就追，四方放落炸弹。立刻，全城里火焰冲天，人声、犬吠，悲惨
的空气笼罩了全城。忽然“嘣”的一颗炸弹落在隔壁开水老沈的小茅房后面，把一幢破房整
个震塌了。老沈的一家压死在里面，连这边的窗纸都震得沙沙的响。吓得刘太太立刻只管把
头向着老王的烧饼炉里钻。江大少奶奶提起小少爷来，端端正正的坐在连大嫂的破帐子里面
躲避着。这样好容易过了八个钟头，飞机少了，炸弹也稀了，人们才稍微放了心。老王提起
昨天几个剩烧饼，想着出去做个好生意。去了一个钟头，不见回来。老王老婆不放心，跑出
去看看。只见司令部门前一堆乱瓦，老王身体照在太阳光里，全身像黑炭块似的死在那里，
一只腿不知去向，如果不是那只炸碎了的破烧饼篮子还在的话，她怎么也不会认识那时她丈
夫。她望了望司令部门口那两个守门的兵士，便大哭起来。

	“别哭了，赶快回去吧，等会飞机还要来的。告诉你，你这个男人，要是听我们的话，
还不会死哩。我们眼看着他在那边卖烧饼。一会飞机来了，可巧那边有人叫买烧饼，他赶着
做生意，撒腿就跑。我们要他站住，等会再过去，他不听，只怕跑掉了生意，一下便碰在炸
弹上。”一个士兵说。

	老王老婆也不听他的话，只呆站在那里想着收尸。飞机又在天空旋转。另一个士兵忙说
道：
	“喂！快走开！不要给飞机看见你！这里是司令部！快！喂！快到墙边来！……喂！不
要跑！……不……”
	兵士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嘣的一声，炸弹落下来，老太婆叫了一声，忍不住痛，倒在地
上，咬着地皮打滚。

	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飞机炸弹都暂时停止。东城外车站上，预备着一列火车专载难民，
一直开往C 城去。于是开了东城门，人民只准出去，不准进来。这样是预告这次战事非常厉
害。人民得了这个消息，立刻一个挤一个的挤出城去。半个钟头，城门又关上了。没能逃出
去的人们，还挤满在东门街。

奉天军队在城外，挖了像住宅似的漂亮战壕；因为挖战壕的关系，把老百姓家里的门窗、草
料，搜罗一空，结果还要选了女的陪夜，抓了男的做夫役，抓了车马运军需。这方面，山西
军队住在城上，骨牌、骰子预备得比子弹还多。人民对他们优待，也和城外一样，应有尽有。
因为某种战略的关系，双方不开火，相持已经两个星期了。

城外四乡农民新收的谷、麦、高粱，当然应该全部交纳军队。人民不能生活，于是有点钱的
逃往外乡，投亲奔友。穷的无处投奔，索性投奔了大兵，给他们做夫役。虽然动不动张口就
是“丈人”、“舅子”、“妹妹”和“娘”的臭骂，同时步枪把和拳头自然也不会少，甚至
刺刀和子弹或也常所不免，但是好的是，只要不死，总有个半饱的饭可以吃。像这年头，得
个半饱吃已经是不容易了。另外一些脾气不好的，一则乡下就是不打仗他们也没饭吃，二则
又不愿去受丘八们的气，三则就是等打完了仗，财主们一回来，仍旧是逃不开的债务。于是
他们忽然有一天，一伙人拿起镰刀、锄头，骑上牲畜，带起孩子，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
起几百人吆喝着，不知去向，一去不返了！因此 S 城四外的人民，真可以说是逃避一空。
城里面的百姓，本来只怕大兵抢掠和奸淫，却没想到这次的官长非常客气。官长一进城，县
长和绅商的代表就去迎接，诉了许多苦。官长说：

“军队本来是保护人民的，否则现在不同外国打仗，国家养这许多兵干啥？你放心，你们的
苦处我也知道，我绝不会难为你们。不过我的苦头你可不知道。平常老百姓总说军队坏话，
说官长们苦害百姓，这真是些没良心的疯话！你想就拿现在说，城里有一万兵，这一万人每
天三餐要饭吃，马匹还不在内。一餐吃不饱，他们不是要和你们老百姓捣乱吗？所以我随便
到什么地方，都是把事情紧压着，使得双方过得去。你是明白人，难道还不懂我的话吗？”

	官长一连气说了这一套话。本来代表们也预备了一套冤枉讲给官长听，但给官长先这么
一吹，却都吹到九霄云外去了，只剩下一个“是”字，口里连声不停。结果官长按每个士兵
每日两毛大洋，十天计算，就算了二千，还加上马匹零用又是一千。再者每人还发五毛钱的
月饷，又是五千，一共加起来凑成八千。这数目，当然官长们自己早也计算过。他想这座城，
无论如何也不会守到十天。如果是胜仗，那么再和老百姓讨犒赏；如果是败仗，也还来得及
给他个大抢一空。现在第一次生意，总先留点面子。不然以后也不好讲价钱。而且又给代表
个大面子。因此代表们马上很得意的满口应承，还说了些拜托的好听话。
	“本城小民非常不懂礼貌，因此如有错处，望祈老总们宽容一些……”
	“好说，好说，本官长一定照办，立刻下令不准士兵扰乱治安就是。”
	事情没这样顺利，到现在已经两星期了，双方仍未见动静。官长已经第二、第三次的又
向代表们要军饷了。商会代表在一天早晨被逼不过，自杀了。把财产交给妻子保管，嘱咐不
要让军队弄去。县长自愿要官长把他监禁起来，然后他好推开一切不管，让军队把全城粮店
一扫而空。早先的妇女们，脸上涂黑，只怕大兵强奸。现在有好些却涂上白，亲自送得去，
只求一餐饱饭。S 城围到第三个星期的时候，城里真是鸡狗不剩，树根、草籽，一切都好吃
起来。今天晚上，就连江大少奶奶的少爷都饿死了，别的穷人们就更不用提。大家无论是亲
子亲孙，死掉了都不哭，只睁着双眼，翻两翻，有声没气的叹口气就完事。

	围城到第四个星期的时候，城上的兵士们也有点饿得不耐烦了，一个个把纸烟店里的香
烟拿得来，都拼命的抽香烟，看着城下兵士捧着大碗白面吃的时候，不由得就没好气。

“妈的！猪奶奶们！吃吧！等把小子们养胖了，老子们好吃肉……”站在城上的兵士小二秃
向着城外骂。
“孙子！老子门等把你们饿干了，再来收你们的尸骨！”城下的兵士还敬。
“舅子啊！枪子儿要不要吃？”小二秃说。
“早知道小子饿疯了，来找死！等老子吃完了饭，和儿子玩一套。”
“奶奶！……”
小二秃“奶奶”两个字没说完，一排枪已经下去，打死了下面两个。于是下面十几支枪举起
来，上面也二十几支枪放下去，双方开火。下面死的向地下倒，上面死的向地下一翻，尸首
立刻成为肉酱。几十排枪放过去以后，大家觉得没趣味了——“明天再见！”这样说了一声
，就真的双方同意，收枪不动了。

第二天夕阳下坠，午饭已经吃过，差不多又是昨天的时候了，小二秃把头一斜，步枪靠在城
垛上，斜着头，歪衔着烟头，臂膀靠在枪杆上，站在太阳荫里，不断的把烟灰弹向城下去，
烟灰顺着晚风飘扬。城下兵士们仰望着小二秃这副精神，不由得就先开口了。

“儿子啊！棒子面（玉蜀面）没得吃了，吃吃烟卷灰也可解会儿饿啊！”
“妹子的！不用闹，老子用烟灰也会把你烧死！”城上兵士讲。
“╳ 你娘！再过两天骨头也会饿干了！再围上他妈的一个月，小孩儿骨头架子都饿散了！”
城下的兵士讲。
“老丈人！烟卷想吃吧？”二秃说着。把三分长的烟卷头一抛，飘下城去。“吃了老子烟卷，
把女儿给我做小老婆！”小二秃又骂。

一排枪打上城来，当然城上也正闲得没事做，和昨天一样。双方又是五个死伤。兵士们看见
枪，便像饿虎看见狼一样，不放两枪，心里总觉得不过意。至于开出枪去以后，问题的大小，
那是不必过问的。

这个星期来，每天一两次，像这样城上城下，打着风凉腔，散着闷，十几、二十几排枪的开
放，总是停不了的事情。不过记仇放暗枪的，却绝对没有。这样弟兄们会笑他不是好汉子，
骂他不义气。有一天小二秃又像那次那样吃着香烟，打着风凉腔的时候，城下的兵士骂他说：
“喂！二秃小子啊！还没饿死吗？还有几支烟抽？”

“怎么？问老子干啥？小子也想抽支烟吗？”小二秃说着，顺手把刚燃着的一支烟扔下城去。
城外的兵士起先不想去拿，后来看着香烟火红红的在烧，想起自己已是一个月没烟吃了，不
由得跑去便拾起来，香喷喷的吸了几口。别的兵士看见这光景，个个口流馋涎，于是便和城
上人商量，一支香烟换一个馒头。条件是很容易办到，但是互相没信任，双方不肯先送过去。
不多一会儿，城上兵士饿着肚子，倒是沉不住气，便先开了口。他们用两条长绳，一条上结
了香烟，送下城去；另一条绳，要城下兵士把馒头结好，双方一手交香烟，一手交馒头。
“照这样，再围上他奶奶一个月也不要紧！”城上兵士拿了馒头便这样说。

城内人民饿得再也吃不住了。他们不约而同的携老带幼，拖男抱女，包围了官长军营要饭吃。
“你们把我们粮食都吃去了！你们饱着肚子挨得起，我们可饿不住了！”人民们嘶着饿嗓子
喊叫。
“我们的小孩子和老头子都饿死了。再等上两天，我们也活不成了。趁还有口气，我们拼了
命算了！”人众冲上前去，没气力，又扑了下来，尽力的喊叫。
人民们叫一会儿，又向营门冲去，被卫兵截住。小孩子和妇人哭喊起来。
“你们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呀！也不能要你们逼得我们吃孩子的肉！”
官长本来想着送给他们几排机关枪，后来自己也觉得和饿鬼们硬拼，也不是好办法；同时看
看他们那饿疯了的白眼睛，一翻一闪的，实在也可怜。假设他们不顾死活，把城市闹翻了，
万一上司知道，官长也罪有难逃。官长们这样想着，答应他们三天以内想办法，叫他们回去
静等，才解了围。
这天晚上，小二秃因为白天杀了几个人，有点血腥瘾上来，夜来再也睡不着，左思右想的觉
得当个“穷兵”没趣味。而且这一个月来，仗又不打又不停，饷也不发，饭也吃不饱。虽然
贴出告示来，说是五天内有办法，可是已经三天了，鬼信都没有！假如这样温水似的，温上
一个月，活人也会温死了！今天打，明天打，打来打去，倒是为的什么？倒是为着谁？记得
上次也是直隶和奉天打仗，一打打了三个月，弟兄们双方死伤倒有两三万。停仗后，过了三
四个月，忽然官长传令下来，说曹大帅和张大帅结了儿女亲家，曹大帅的三岁小姐许了张大
帅的五岁少爷，悬灯结彩，鼓乐喧天，叫弟兄们给他们去贺喜！看见两个人坐在一个桌上，
正玩着“中、发、白”。弟兄们枪伤还没好，就又去给他们磕头。当兵的都是在瓮里睡觉的！
哼，“升官发财”，“伤亡饥饿”。算了吧！做你妈的白天梦！小二秃想着想着，一个兴奋，
便跳了起来，拖起抢就向外边走。这时候，天色正黑，真是举手不见五指。小二秃慢慢走到
城角边，顺着城墙缺口处，悄悄地溜下了城，在城外一步步摸着前进。奉军战壕里说话的声
音愈听愈清楚了，他兴奋着又爬了几步，听着已爬到战壕边，他凶狼似的猛然向战壕一跳。
“妈的！儿子们哟！要死的只管来！”

小二秃嘴里“舅子”、“老娘”的骂着，便开了枪，先打死了四五个。战壕里乱了起来，两
方交骂，子弹横飞，过了五分钟，小二秃寡不敌众，身上穿了几个枪洞，死了。奉天兵用火
一照，才知道是山西兵。后来有人认出来，说就是白天城上的小二秃。“这小子，是条汉
子！”奉天兵笑说着，把尸首们抛了出去。直到现在，北方人一提起“小二秃骂战壕”这
件事来，人们差不多都要说：“哼！这小子真是活够了！”

仗已经停了几个月了，正在秋收的粮食，都坏在田里。商店关了一半，人人都喊叫着穷苦。
一天连大嫂的儿子小胖儿在城外拾柴，拾了一个木把的铁球回来；连大嫂高兴的夸奖着儿子
有出息，七八岁就替娘向家里拿东西，不白吃饭。拾来了好东西，又可以劈柴，又可以卖铁。
于是她拿起斧头来，想把铁球的木把劈下来烧柴用。不想斧头刚刚落下去便听得“嘣”的一
声，把一扇门震下了，连大嫂整个尸首压在门下成了黑肉糕。小胖儿喊了一声，也就没了气。
流铁星还伤了同院的两个邻居。人们赶快把连大哥从“短工市”上找回来，哭了两声，托人
把尸首抬出城外，挖了个土坑，和饿死的老母在一道葬了。

过了几天，连大哥因为饥饿的关系，到姑母家去过年。刚走进门，就看见姑母同院住的刘大
婶双手抱着个铁锤，用力的锤煤。连大哥一见，吓得鬼声喊：
“啊！炸！炸弹！”
一句话，全院的邻居们都跑了出来，一听是炸弹，都不敢近前，喊着要把它抛出去。
“大惊小怪的怕什么？这是我大儿子给我从城外拾来的，我用它锤煤，已经用了好几天了。”
刘大婶说。
“不，不，是炸弹。我们小胖儿和他的妈妈就是这东西弄死的！”
“不是。要是炸弹，早就炸了。”刘大婶又说。

邻居们都怕，不敢向前，要刘大婶立刻把它抛出去。刘大婶见大家说得这样严重，只得提着
抛在城外河里去了。直等她回来，大家才放了心。
“你真是运气好，怎么就会没炸开呢？”同院的邻居们说。
“什么好运气！死了算得什么？活着也是受活罪！”
“说的也是。像这样年头，活着，死了，有什么分别！枪炮打死，炸弹炸死，饿死，冻死，
苦死，累死，总归是逃不了一死！”

邻居说着，大家都叹了口气。新年的爆竹，在四方放起，充满着新春将到的气象。但在这个
院内的儿童们，他们没有爆竹放，他们只听着人家的爆竹响声，喜跃着跳跳脚罢了。
“唉！什么时候也能转转运啊？难道一辈子这样过下去吗？”连大哥叹了口气，向着天。

   （发表于上海《现代》杂志，1933年第5卷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