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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寄陶行知先生



作者:安娥


行知先生:

第一句话该告诉你的是《武训传》已写了四分之三,知道你忙,因此不零零碎碎给你看。本想一齐写完后拿给你,征求你的意见,修改后再发表。不料从今后我再也不能跟你讨论了!使我最担心的,是武训先生的性格问题,单就那本简单的画传材料是不够的。

不过我们一定要完成你对于纪念武训先生和宣传武训先生事业的志愿。话剧、歌剧、电影、舞剧、音乐、歌曲、图画,我们必定都把他做完!

可是有谁能像你会组织武训先生的语言啊!你那种自然的、纯朴的、有血有肉的劳动大众的语言,谁还能说得过你啊?在晓庄,在大场,在佘儿岗,在草街子,在迴龙寺,你和劳苦人群生活在一块儿,你了解他们,爱他们,任劳任怨日以继夜的为他们谋幸福。从那儿你了解他们的语言,运用他们的语言,发挥并再创造他们的语言!你的所有的诗歌,没有一个劳动大众不懂,没有一个小孩子听不懂;所有你给他们的东西,他们就懂得它,就爱它,就拥护它。

我们把它返来覆去的念、读、唱,想学!学不了!因为我们没能像你那深入到他们里头去,把他们的苦乐联血联肉的和你的苦乐联在一起。实在你的学问,不但在中国,在美国大学里你都异常被人尊敬。可是你的诗、歌却能那么通俗,能代表劳动大众的呼诉。我们对你的诗、歌,没有别的叫法,只可以叫做“陶诗”!“陶诗”是劳动大众语言的再组织,再创造!创始人就是你!

我多么想你能把我写的《武训传》里的武训说的话,给我修改一下。我相信你会把武训先生的话组织得更精萃,更现实,使舞台上的武训,能由他的语言而成为活人。可是,不能够了!你竟这样连客人向你领教的时间都没给就去了!使我这未完的《武训传》向谁去求教?又有谁再来创造武训的语言啊!

当然,在你这三十年的大众教育运动中,自然有不少你的优秀的学生,他们也是懂得劳苦大众的语言的,但,你,陶先生,劳动大众语言的再创造者,我却永远不能再向你请教了!

你虽是教育家,但我们诗歌工作者,从没有把你当作外人,不过因为你忙,因为你自己一再不以诗歌作者自居,我们和你在诗歌工作方面的关系虽不多,可是你的诗歌,我们都是万般珍重的啊!

不要说你的民主运动的任务未完,你的诗歌工作又何曾完了?像你的这种用大众语言写出来的诗歌,究竟还没有达到最广大、普遍的程度啊!可是大众需要他们这种诗歌呢!不过我们将继续使你的诗歌发展,首先自然该用在你的关于纪念武训先生的几种表演计划上,虽说我们没有这个把握,但我们将努力去做。

陶先生!我们也不得不稍稍的怪你!你太不注意自己的健康了!你不休息,忘记吃药,甚至忙了药都不吃。幸而你有那么一位能了解你、帮助你,而且知道怎样去注意你的健康的伴侣,可是她终不能代替你吃药,代替你休息啊!远在四五年前,人们就传说你患肺病,可是你一直隐瞒着,不休息,也不营养。因此你的血压也不会太高,虽说你的意志后来终于战胜了你的肺病菌。真如人们所说,你如不是最近因为闻、李被刺的刺激,黑名单的刺激,整个民主逆流的刺激,育才学校遇到更大困难的刺激……等等,你绝不会脑溢血!然而,你终于脑溢血而死了!在你虽是“鞠躬尽瘁”了,但我们却不能沉默!单就夺去一个诗歌战士而论,已经够我们悲痛愤怒的!

陶先生!你不要闭上眼睛!你看看,你的志愿总会一一的实现的!

陶先生!当你离开这个悲惨强暴的世界而去的夜晚,你的幼子陶诚,希求到了发神经的程度,一连的问着他的友人——你的学生们说:

“人死了还能活吗?”

“是不是人刚死了不久还能活?”

可爱可敬的小朋友!人死了是不能再活的,不过人死了也可以没有死!像你的父亲,便死去的只是肉体!损失的是工作!

闻一多师有子。陶先生,你也有子!早先人们说:“忠臣出于孝子之门。”我想这是错了,是因为倒置了,实际上该是:“孝子出于忠臣之门,然后这些孝子又是忠臣。”陶先生,你虽招扶教养了这么多的别人的子弟,而你的儿子们都从小就是自己生长,自己教育自己的!

陶先生!你不要闭上眼睛,不过你要稍稍休息一下,你实在太累了!过一会儿,我们会用“陶诗”“陶歌”来唤你起来的!祝你

安眠!

(发表于《文艺春秋》第3卷第2期,上海,1946年8月1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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