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 风
作者:安娥
四幕话剧
人物:小王:发电厂附属技术学校学生,二十岁。
小原田:发电厂附属技术学校学生,日本人,十八岁。
小齐:发电厂附属技术学校学生,十六岁,女。
佐藤:电机工程师(满洲电业工程师权威),日本人,六十二岁。
刘技师长:东北日本人办的高级工业学校毕业生(佐藤的学生),二十五岁。
常师傅:工人,三十七岁。
原田:发电厂的日本技师,四十岁。
老吴:工人,落后分子,四十四岁。
徒里奇:苏联电机技师,三十八岁。
孔书记:发电厂党委书记,三十二岁。
齐师傅:工人,六十三岁,小齐的父亲。
贾班长:工人,二十四岁。
女工:二十一岁。
学徒:甲、乙、丙。
工人:甲、乙、丙。
仓库职员。
齐妻。
王桂花,小王的姐姐,二十三岁。
第 一 幕
时间:一九四八年初夏的白天。
地点:东北一个发电厂的电气厂车间的前边,隔出了一个屋子(也可以说是车间的一部),
电气厂的工作人员在这里开会或临时办公。
左边有架屏风,屏风后面是技师们洗手和换衣服的地方。
右边桌子上有电话,靠墙有收音机,墙上有钟。
左边有门通院子,右边的门通电气厂车间。
由中间的玻璃窗里可以望见配电室的设备,也可以望见由车间通配电室的门。
开幕的时候静了一小会儿。有人敲左边的门,小王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向里望了望,
回头向后边的人说:
小王:厂长不在。
男青年的声音:谁在?
小王:谁也没有。
女青年的声音:不管,咱们进去。小王,前进啊!
[进来的人是小齐和小原田。
小王:厂长没来,咱们等会儿吧。
小齐:等会儿吧。厂长叫咱们到这儿来,他一定会来。
小王:小齐,小原田,咱们就要当正式工人了,多高兴。
小齐:我一夜都没睡着觉!
小原田:(走到通车间的门边倾听,喜悦地说)一定是徒里奇技师把那部美国BBC发电机修
理好了!这下子好多工厂可以用咱们的电开工了。
小齐:当然是美国小BBC修理好了,可是三菱发电机还没修理好,还不能开车。(看见桌上
的模型)哟!你们看,这不是模型还在这里。听我爸爸说,徒里奇技师为着教工友
们学会修理机器,作了好些模型。
小王:几时咱们中国自己的发电机做出来就好了。咱们就再不和这两部老掉牙的什么BBC、
三菱“老爷”发电机捣麻烦了。
小齐:现在咱们好些地方还没有解放,工人阶级正领导着全国人民打美国鬼子和反动派,
哪有工夫做发电机?所以斯大林大元帅才派苏联大哥们来教给咱们修理旧机器。我爸
爸说,咱们不能因为没有新机器就停电啊!那不是耽误生产,那不是向困难低头吗?小王,
等全国都解放了,什么机器咱们都会制造出来。咱们的发电机啊,做得比谁的都好;
什么美国的BBC,日本的三菱,谈都不用谈。
小王:(故意逗她)你什么都知道,明天就会成了电气事业专家了。
小齐: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做一个电气(这两个字特别念得重)的工人阶级,一个中国的主
人,连自己本行的情况都不了解,那还行?
小原田:(开玩笑)小齐,照你这么说,做一个“煤气(这两个字念得也重)的”工人阶级,
就可以不知本行的情况了吗?嘿!头一回听说工人级还分“电器的”“煤气的”……
小齐:(急了)哎呀!小原田,谁不知道“天下工人是一家”?我不过说溜了嘴,你就抓小
辫子。这点道理还用争论吗?要不然我怎么会跟你日本人做朋友,叫同志呢?早先在
你们小鼻子统治时代,你爸爸打我爸爸,你打我。
小王:小齐,人家一共只打过你一回,你就老说个不完;又是好几年以前的事了,那时候还
没有解放,小原田还不懂民主生活的道理。还有,人家不是已经坦白了吗?
小原田:小王,让她说吧!我本来打过她。那时候我的以为我天生有权力打中国人。解放以
后,在劳动组合里学习了,知道自己错了,我就向群众坦白了。主动请求到齐师傅家
里去认罪。咳!我真没想到齐师傅和齐大娘对我那么宽大,我当时流了好些眼泪,一
点也不觉得难为情。我记得我向群众坦白的时候,我没哭。
小齐:(指小原田)人家思想早搞通了,他(指小王)还在那里顾虑。还亏得是我们技术学
校的工会文教委员呢!
小王:我是怕你老提这件事,小原田同志会闹情绪。
小原田:小齐说的都是好话。早先我觉得中国人都是我的敌人,孤单单的,心里一点不快
活。如今我跟大伙儿弟兄似的在一块儿,多好。
小王:不过,小原田,就是那时候你也比别的日本孩子好些。
小原田:不提那些了,同志们。小王,我还没跟你谈,小齐昨天鼓励我要我好好学习,努力
工作,争取做青年团员。小王,我多想入你们中国的青年团呀!跟你们在一块儿多好
啊!
小齐:听见了吧,小王,人家闹情绪不闹?
小王:你简直是刺猬变的。小原田,日本的青年团也是共产党领导的……
[佐藤推门进来,神情不大自在,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在他后边进来的是刘技师长,坐在桌前
的椅子上。两个人各自掏出烟来吃。三个青年望望他们。小原田有点局促,站起来走
了两步,向左藤鞠了个日本式的躬,想说句“日安”之类的话,又咽住了。小齐不认
识他们,小王拉小齐一把,站起来向刘技师长和佐藤打招呼。小原田回头向佐藤用日
语道了好,又招呼了刘技师长。三个青年坐回原处]。
佐藤:(指着车间向刘说)要是做技师的非得亲自把着工人的手教打大锤,亲自把着工人的
手教镟大轴,教打眼……我干了三四十年的技师工程师了,从来没见过这个;在我们
日本或是美国的工业大学里也都没学过这一门。厂长、孔书记和工人们一定认为新民
主主义工厂的技师非得这么干不可。要是“向苏联学习”就是学的这个,我可真打不
通思想。刘技师长(叫得很勉强),我佐藤老头子六十多岁了,老了,厂长的意图不
是要你代替我吗?我想你也从大学里毕业三四年了,在中国人里头你是我最好的学
生,我愿意用老师的资格成全你。
刘技师长:(他知道这不是能用几句话可以解释的问题,更重要的,现在绝不是讨论这个问
题的时候,只好笑了笑。)
佐藤:(走到桌子前边,拿起桌上搁的大轴瓦和翅子的模型)你看这部发电机坏到什么程
度?这三排大翅子的大部分都弯了,这六排翅子大部分也生了锈眼。我说没有原料不
能修,可是徒里奇技师非要跟我争,说什么大轴弯了的地方能砸直,坏了的翅子能拔
掉换新的,破了的地方能补上。他整天不是把着工人的手教砸大轴,就是跑到旧料堆
里找代用品,四拼八凑。刘技师长,这不是科学,不是技师,这是变魔术,这是做工
头的事……
刘技师长:(犹疑不定地)佐藤工程师,把话说慢一点吧!BBC不也是徒里奇技师领导修理
的吗?
佐藤:我不否认徒里奇技师是懂得发电机的,我是说他不够科学,修理BBC那个活跟这个活
不同。那个活我最后还是同意了他的办法的,我并且还向他介绍了这部机器的特点。
刘技师长:还是看结果吧,佐藤工程师,在BBC刚动手的时候,我也不相信徒里奇技师的设
计,我也觉得他太理想,太固执,可是后来越干我越觉得他的办法有道理。
佐藤:青年人,你见过几部发电机?我可是在发电机旁边过了半辈子的人了。
刘技师长:这个我相信。我一共只见过厂里这两部发电机,而你,全东北的发电机遇到困
难,都要请教你去解决。你和徒里奇技师关于技术的争论,我常常觉得你们双方都有
道理,但根据我跟着徒里奇技师学习修理BBC的经验,我认为我应当首先虚心地看事
实。比如刚才我仔细地看他教工人砸大轴,原来大轴不是弯了百分之三十八米厘吗?
只几下子,他就砸直了百分之八米厘。
佐藤:由百分之三十八米厘砸直到百分之三十米厘,在这一段过程上是容易的,可是你由百
分之三十米厘砸到百分之三十八米厘,就不能如理想了。这个傻功夫在十几年前,就
在这根大轴上,我们日本人也费了好几次傻劲了。结果还得把这种理想的方法放弃。
(指大轴模型)用的劲大了,从这边弯到那边去了,用的劲小了,根本不起作用。所以
一直就将就着用。后来实在不能用了,只得停车。
刘技师长:(不太肯定地)你说的这种情况当然是有道理的。六七十米厘粗的钢轴,用手工
去砸直,不能说不是理想。可是我的意见还是看结果再下结论。上次修理BBC的时候,
我就是下的结论太早,后来自己又承认了错误。徒里奇技师对工人们的干劲和技术,
信心很高;他相信工人们一定能胜利完成任务。
佐藤:“信心”,刘技师长,科学不是由信心决定的,是由学问决定的。从我做技师、工程
师以来,无论是美国是日本,就没听说过发电厂的工人能补翅子,更不用说中国工人。
刘技师长:可是苏联的工人呢?
佐藤:苏联的事,你问苏联技师去。你知道我是科学家,不是心理学家,我没有研究过苏联
人的心理。
小齐:(早就不满意了)苏联人的心理有什么难懂……
佐藤:(望了小齐一眼,可也无可如何,仍继续向刘)这个翅子回转的速度每分钟三千次,
这力量有多大!照着徒里奇技师的东拼西凑的办法,只要有一根安装得不好,一转,
甩出来,啪啦!整个发电机就报销!而且事实上,就现有条件,怎么样也不会安装
得像原来那么结实。
刘技师长:(比较肯定地)按徒里奇技师的设计,是可以安装得结实的。
佐藤:刘技师长,我并不像那些第一批遣送回国的日本技术专家一样,对苏联人对共产党
怀着绝对的成见,要是那样,我早就要求在第一批遣送的时候回去了。我所以要留下
来,一则东北也是我的第二故乡,特别这个厂,它生下来不久我就来了,三十年来我
对它有了感情,一下子舍不得离开;二则我知道你们搞不了这些。我呢,六十二岁
了,愿意把这晚年的剩余时光在这里留一个时期,帮助你们使用这里的机器。可是这
是指的那部美国的BBC发电机说的,至于这部三菱发电机的翅子,十年前运回日本改
装的时候,几个专家都研究过了,都认为不能再修了,只可以将就着用到哪天算哪
天。因此自从翅子坏了以后,十几年了,就没理它。而现在徒里奇技师却把这么精细
的工程,日本专家都不能解决的事情,交给普通工人去做,尤其是东北这种根本没有
学过技术的工人。这不是开玩笑?
刘技师长:可是你没有估计到,人民政府领导下的工人,进步是快的。
佐藤:再快也得一步步地走。解放后才开工三四个月的工厂,普通工人,一点技术没有的工
人,就一下子能进步到专家了吗?
刘技师长:专家……
[常师傅高兴地由车间的门进来。
常师傅:技师长,气瓦刮好了!
刘技师长:这么快吗?
常师傅:快!照徒里奇技师的办法,胆大心细——一起头,先大片大片地刮,剩到不点儿的
时候,再细干。过去刮一块汽瓦,嘀嘀咕咕地,干一天刮一块还保不准,现在两个钟
头就干完了。照这样,这部老三菱机,不要三个月准干完。
佐藤:老常,刮汽瓦可不比镟轴瓦,这是个细致活,一道也不能差。两个钟头怎么能刮得
完?非坏不可。
常师傅:先别说“非坏”“非好”。去看看!不好使,咱再干,管保不能叫它成废活。
刘技师长:(向佐)好,咱们去看看吧!也看看那个大轴怎么样了。
常师傅:去看吧,孔书记在那儿。我等一下王技师。
[佐怀疑地随刘下。
小齐:常师傅!
常师傅:(向孩子们)啊!你们不是在咱厂技术学校读书吗?谁叫你们来的?
小王:校长说总厂长调我们来现场干活。
常师傅:学的什么?
小王:锅炉。
常师傅:(向小原田)你哪?
小原田:虎钳子。
常师傅:好!“虎钳子工,样样通”,厂里正缺少干这个活的。
小齐:常师傅,我学的镟工。校长不让我来,说我年纪小,不够做工人的年龄,可是别人的
活没有我干得好呀,考虑了好几天还是叫我来了。
常师傅:你吗,我还不知道!一定是个顶呱呱的女镟工!
小齐:常师傅,我大哥在镟床上挤断了一条胳膊,我妈说那年正好生我,整整过了十五年,
我也能掌握镟床了。
常师傅:掌握是掌握了,好样的!可是胳膊还得小心。(向孩子们)没毕业吧?
小原田:还有四个月。
常师傅:一样,这会儿车间也一样的学。徒里奇技师就天天把着我们的手教。我常说,转眼
四十岁了,重新又当学徒。
小齐:(向小原田)看人家苏联老大哥多好!像你爸爸,在你们小鼻子统治时代,看见中国
人偷着学技术,打不死人!
小原田:你别老把我父亲的罪往我头上按啊!我和我父亲虽说都是日本人,都姓原田,可他
是老原田,我是小原田,这个分别比什么都大。我和他所爱的不是一个日本。这点你
是知道的。
小齐:知道是知道,可他是你的爸爸呀!
小原田: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呀!
小齐:你还是爱你爸爸!
小原田:作为我的爸爸,他并没有什么错……(忽然反问小齐)你不爱你爸爸吗?
小齐:所以说你还不够做青年团员的条件;我当然爱我的爸爸,可是你是什么“爸爸”,我
是什么爸爸?你爸爸是法西斯!
小原田:这点我很难过……我不恨法西斯吗?……我没跟他们争论吗?
小齐:那你还爱他?
小原田:别说了,小齐!这多么不幸啊,我有个法西斯爸爸!可是我觉得他还是有转变的希
望的。
常师傅:(向小原田)你爸爸正在里头干活,冷不丁地进来,听见你反对他,又要生你的气
了。青年人要有办法用道理说服人家,光难受不解决问题。
小齐:常师傅,我爸爸也在里头干活吗?
常师傅:在,正跟徒里奇技师对图纸。真见鬼!那些图纸跟机器的号头一点也对不上,你爸
爸急得直冒汗。
小齐:那是怎么的呢?
常师傅:怎么的?小鼻子们走的时候,把图纸烧的烧,毁的毁,藏的藏,都给弄乱了,要不
这会儿干活这么困难。
小王:常师傅,厂长叫我们在这儿等,他老不来,我们到车间去看看好吗?
小齐:是呀,再在这儿呆着,我也要冒汗了。
常师傅:好吧,我也不等王技师了,跟你们一块儿到车间去。厂长一来,一定到车间,准碰
得见。
[四人同下。原田上,望了望屋里没人,回头招呼老吴进来。老吴手拿着把小铁锤。
原田:老吴,你说老齐刚才跟你说什么图纸?
老吴:他说你给厂长的那些图纸,都是三菱机没搬到日本去改装以前的旧图纸。改装以后的
图纸,厂长在你给他的图纸里一张也没找到。
原田:老齐还说什么?
老吴;再没说什么。
原田:他再没提到我?
老吴:没有。他倒有点怀疑我在你们烧图纸的时候,偷了些图纸当烂纸卖钱。
原田:没有新图纸,老齐没对他的上级提什么意见吗?
老吴:这倒不知道。
原田:他也没有向你提到厂长和孔书记对这有什么意见吗?
老吴:他没提。
原田:他要提起来,你不妨套套他的口气。
老吴:就这么着吧,原田技师,没事了吧?我干活去啦,回头怕组长要找我。
原田:等会儿,老吴。
老吴:有事吗?
原田:你还想开饭馆吗?
老吴:就是没本钱啊!听说这会儿馆子又好赚钱了。
原田:可是你一赚了钱,三天牌九一输,馆子又得关门。
老吴:这会儿没地方赌去了,原田技师,谁还敢赌?给抓住可不像早先了。
原田:我就要回国了,我有些东西你拿去卖卖,可以做本钱。不过我看你还是到沈阳去好
点,在这里你的名声不大好。
老吴:那敢情好,原田技师,我也不愿意在本地做买卖。工友们对我都有成见。
原田:那好,过两天到我家里去一趟吧。
老吴:这我就谢谢了。(从左边门下)
[原田刚站起来想走,孔书记和佐藤从车间的门上。
孔书记:原田技师,坐一下,还要和你谈一谈。
原田:有要紧事吗?孔书记,我想去看看老常刮的气瓦怎么样,听说他两个钟头就刮完了一
个。
孔书记:佐藤工程师和我都看过了,成绩完全合格。
原田:(向佐)是吗?
佐藤:是,合格。我原也不信,可我用两三个卡尺量了几次,都对。
孔书记:现在工会正预备出板报表扬老常,并且要他把方法赶快教给别人。原田技师,老齐
说,三菱机从日本改装回来以后的图纸一张也没有。当日井上技师是怎样把那些图纸
交给你的?
原田:他把放图纸的柜子的钥匙交给我,我就把钥匙交给了从前的总厂长。这就是全部经过。
孔书记:啊……等我再查一查吧。总厂长到沈阳开会去了,我现在代理他,他走的时候没交
代过这个。原田技师,还是请你多想一想,好吗?
原田:事情很简单,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想的。
孔书记:(向佐藤)请继续谈你的意见吧。
佐藤:孔书记,难道才来了五十天的苏联技师,比守了这部机器三十多年的日本工程师更了
解这部日本机器的毛病吗?几时亲生父母都比邻居更了解自己儿女的身体,这还用怀
疑吗?
孔书记:可是医生从来都比父母更了解病孩子的情况。苏联的建设在事实上证明了他们的科
学的高度水准。
原田:苏联科学的水准有多么高,谁也没有实际的材料证明。但他们离开对马和旅顺口的战
役可只有四十年哪。
孔书记:对马、旅顺口应该由沙皇负责。别忘了“九·一三”离今天可只有两三年
佐藤:那是另外一回事。那是因为敝国天皇不忍叫原子弹毁灭更多的城市和居民,才下令停
战的,这跟苏联的军事科学没有关系。
孔书记:(严肃但不刺激对方)佐藤工程师,原子弹是在八月初投的,而日本却是在苏军势
如破竹,眼看淹没了南满的时候投降的。
原田:孔书记,请让我说一句话。我是想问你,你们那样相信苏联人,相信他们是愿意白白
地剜自己的肉来补你们的疮,这点我却不明白。
孔书记:我们并不要求朋友们为我们剜肉,但苏联同志主动地输了血来营养我们比较幼稚和
虚弱的中国,却是事实。他们派专家来帮助我们建设,并不是因为他们的专家过剩;
他们卖给我们原料,也不是为着他们的产品太多,做买卖赚钱。这完全是出于崇高的
友谊,伟大的国际主义思想。徒里奇技师在他五十天内的所作所为,不都证明了这个
真理吗?
佐藤:我对于徒里奇技师个人,开始建立了友情,可是我对于他的工作目的,也不能不有所
怀疑。孔书记,你对我说的那种“友谊”,那种“思想”,我实在还想不透。
孔书记:只要你去想,慢慢还是会想得透的;原田技师却连想都不愿去想。
原田:这话你说得很对。对于完全不可能的事,用不着多费脑筋。(电话铃响)喂,我是原
田。找孔书记吗?在这里,等一下。(向孔)发电分厂的电话。
孔书记:孙厂长吗……(惊)啊!我就来!
佐藤:出了事吗?
孔书记:老齐受了伤,孙厂长正忙着,我去看看,回头再谈吧!(匆匆走进通车间的门)
原田:对吧,我说你永远就不用跟共产党谈苏联,他们根本就不会说苏联一句坏话。今天你
竟和俄国人交起朋友来了,你还说你是大和民族的子孙!
佐藤:原田,虽然我们的政治作法不同,但都为的是帝国的复兴和强大。
原田:你动摇,我可不动摇!我准定下一批遣送的时候回国,但就这么走,我不甘心。我从
小跟父亲到中国来,干了二十年,结了婚,生了孩子;孩子长大了,满洲也变了,孩
子也快叛变我了,我绝不能让他们太痛快!
佐藤:时候不对了。原田技师,我看你还是把图纸交出来的好,看共产党会扣留你。
原田:胆小鬼!
佐藤:共产党对追究问题是在行的!
原田:好在那些图纸原是中村管的,中村回国了,让共产党追究麦克阿瑟去好了。
佐藤:他们一定会怀疑到我们……老吴怎么样?
原田:我会把他送走。至于扣留也不可怕,至多还不是“说服”“教育”,“搞通思想”。
(奸笑)
佐藤:图纸的问题,你还是考虑一下,不要得不偿失。
原田:不必为我担心。
佐藤:(看看钟)就要下班了,我们去看看BBC怎么样了。
[二人从左边门下。
[徒里奇,齐师傅,常师傅和三个孩子从车间的门进来。齐师傅一只脚
受伤,用白手巾临时包着。徒里奇和常师傅扶着他,齐用一只脚滑着走。小齐拿着一
只鞋,徒里奇穿着工作服。]
[徒里奇拿起听筒,拨号。
常师傅:老吴要不是故意的,割下我的头来也不相信。
徒里奇:医务所吗?韩医生在吗?请他接电话,我是徒里奇。
齐师傅:(忍痛)我嚷的声音那么大,老吴离我十步远,会听不见?
徒里奇:韩医生在动急症手术吗?……电气厂有人受伤……不太厉害,脚,大概是碰的……
医务所派不出人来吗?有东西我们自己可以包……我马上派人来拿药……谢谢!再
见!(向小王)快到医务所找李护士拿药!
小原田:我就站在老吴的背后,清清楚楚地听见齐师傅嚷:“别开闸!”“别开闸!”老吴
好像没听见一样,还是开,开不动……
常师傅:开不动,就该知道是给东西挤住了,不是人就是工具。
小原田:是呀!我急着向齐师傅那边跑,就看见机器动了。我又急着往回跑,想把老吴的手
拉住。没跑几步,看见常师傅把电线拉断了。
齐师傅:要不是老常拉了电线,真要挤一下,我的半拉脚踝骨就没了。那恐怕三个星期也上
不了班,岂不误了三菱机按期修理好的任务?
常师傅:可是你正在对三菱图纸,又上BBC干嘛去?
齐师傅:我想看看这两部机器有没有相仿的地方。任务这么紧,不动动脑筋行吗?难道小鼻
子不给咱图纸,咱们就非得叫机器蹩死不行?
徒里奇:不要紧,没有图纸,咱们也能要三菱机按期完成任务!我们在十月革命成功以后,
在卫国战争打败德寇以后,恢复工厂的过程中碰到的困难问题,比这还多得多哩。
小王:对,难走的路,你们都替我们走过了,我们只要跟着你们的脚印走,就能达到社会主
义。
徒里奇:我心里急。至少要在这两三个月里教会你们掌握三菱及要不我走了也不放心。
常师傅:什么,你要走?
徒里奇:我来的任务就是修理三菱机,修好了,任务完成了就回去。
齐师傅:你走了,把我们扔下,叫我们守着一大堆机器,不愁死人!
徒里奇:不要愁,你们很快就会学会的。你们是机器的主人,工厂里有了你们这些勤劳,智
慧,勇敢,公正的主人,家一定能当得好。
齐师傅:可是眼下我们当家的本事还差得多。你知道,过去小鼻子和那些有钱的人都叫我们
“黑爪子”;不要说我们学技术,连话也不许我们说一句。除了我们的两只黑手,他们
什么都不要……
齐师傅:现在工厂正式开工还不到四个月,你才教了我们五十天,你就说走……工厂里现在
的一个总口号就是“向苏联学习!”
小原田:徒里奇技师,我正要跟你学,你不要走!
徒里奇:好,愿意学,我最欢迎。不会只管问,问得越多越好。
常师傅:明天他们三个学生就要正式上班了,你又多了三个徒弟。
徒里奇:小伙子,上了班,要好好干活。我们会做好师徒,好朋友的。
齐师傅:药怎么还没来?我不等了。(站起来欲去车间)
徒里奇:(扶住他)不行,药就来了。(向常)这件事一定要查明白,应该谁负责。
常师傅:查什么,明摆着的是老吴报仇。徒里奇技师,你不了解早先的事。老吴原是开小饭
铺的。他好赌,把铺子赌光了,就到原田技师家里当厨子。后来他想拐走井上技师家的
老妈子,原田才叫他到厂里来干活,前前后后也没干过两三年。不过他会说日本话,小
鼻子相信他,虽说是个“卯子工”,可是比我们正式工人挣钱还多。原田家里的事他都
清楚。今天早上我问了问他,知不知道原田家里藏着图纸,他就急了,说我要到领导上
去报告他,说我不该把他当特务看待。下午就出了这件事,不是报仇是什么?
[小王在齐讲话时拿着药上。徒给齐医脚。
小齐拿酒上,常开酒瓶,倒在茶杯里。
小王:小原田,你知道你爸爸还有图纸吗?
小原田:工厂都交出来了,还留图纸干吗?
小齐:你不去问问你爸爸?
小原田:他怎么会告诉我!
小齐:你去找,你去翻,你去搜呀!该死的,我爸爸的脚就是为你爸爸交出来的那些倒霉图
纸碰坏的。
小王:藏图纸,按工厂法,是重罪。
小齐:这就是破坏,就是特务分子,就该枪毙!小原田,听见了吧?你爸爸!
齐师傅:你这孩子,说话没深没浅,刚才你怎么说的小原田?
小齐:说特务还要什么深浅?
齐师傅:看小原田难过的,小原田是好孩子。
小齐:谁要他有那么个爸爸,要是我早扔一边去了!可是他就舍不得。
常师傅:(端了茶杯里的酒,向徒里奇)喝吧!忙乎了半天。
徒里奇:我不喝。
常师傅:那你买它干吗?不是白糟蹋钱?
徒里奇:是给齐师傅喝的。流了血,喝口葡萄酒好。
常师傅:(向齐)给你买的,那你就喝吧。我干活去了。早先一片汽瓦刮一天也不觉得慢,
自从学了徒里奇技师的方法,一点五十分钟刮了一片,倒觉得慢了。徒里奇技师,要
是能把刀子走快点,不是活就更出来的快了吗?
徒里奇:这个想法很对,那得要把架子和刀子都改一改才行。我会修发电机可不会改车床
子,这得要靠你自己动脑筋。
常师傅:好!我今天守着床自想它一个通宵!有我们的两只手,有你的学问,合在一块,
准行。(向小原田)虎钳子!
小原田:(怔了怔,然后愉快地大声回答)有!常师傅。
常师傅:用着你虎钳子了。今天别跟你爸爸吵架,好好睡一夜,明天开动脑筋,计划改机
器。
小原田:我,我,我还是学徒啊!……不行啊!
常师傅:“三个牛皮匠,一个诸葛亮”,只要心到了,一定成功!就这样吧,我去啦。(回
头)喂,老齐,下了班别走,我找辆车推你回家。
徒里奇:等会我开汽车送你回去。现在喝口酒吧!
齐师傅:耽误了任务,倒有酒喝了。过去我做“卯子工”的时候,差不多每天下午给小鼻子
打得顺着脑袋瓜流血,别说酒,水也没人给你一口。
徒里奇:为什么每天下午打人?
齐师傅:我们做“卯子工”的是每天下午算工钱。
徒里奇:什么叫“卯子工”?是不是铆工匠?
齐师傅:哪儿是铆工匠!中国人里头有几个铆工匠?“卯子工”就是零工,苦力,杂务工,
每天早上六点卯时上班,下五六点卯时下班,所以叫“卯子工”。小鼻子下午两三
点钟,四五点钟把你打跑了,不就把你的工钱给赚下了吗?
小王:他们上午不打人,打跑了,活没人干。
徒里奇:你那个时候也做过“卯子工”吗?
小王:三年,跟大人干一样的活,还得花钱给工头送礼,才有活干。我打的没法扛了,豁着
不要钱就跑了。齐师傅可不行。
徒里奇:为什么?
齐师傅:家里六口人张着嘴要饭吃,挨得住也得挨,挨不住也得挨。
徒里奇:五六口人都是谁?
齐师傅:三个小子,一个没眼睛的妈,一个害痨病的叔叔,还有我那口子。这个丫头(指小
齐)那工夫还没出世。
徒里奇:有这么多的儿女,这会儿可好了。
齐师傅:(叹了口气)她大哥本来在这个厂车床间作杂务工,十五岁上一只胳膊卷进了皮
带,从这儿断了(比右肩膀)。我也养不起他,只好去要饭;过了四年,她二哥
在那儿(指外边)给高压电烧的不成人样,我把他抱到海边空地上,挖了个坑埋
了。她三哥解放前一年给小鼻子抓了劳工,到现在没有消息。如今就剩了这丫头
胳膊腿全合。
[小齐,小王,小原田在另一角谈话。
徒里奇:齐师傅,这会儿男女一样,女孩子也能做工人,做技师,做厂长,将来你找个女
婿,会跟你儿子一样。
齐师傅:不过我可不能让女儿老早的结婚,她得多学点文化和技术。
小齐:徒里奇技师,爸爸老是对我独裁,老顽固!他老是说女孩子参加重工业不行。对吗,
爸爸?
齐师傅:对,对,一点不错。
小齐:徒里奇技师,你得改造改造我爸爸!
徒里奇:对,对,一点不错。
齐师傅:小鬼们好是真好,就是眼睛长在脑门上,什么都是自己好。把三十岁以上的工人都
当落后分子。
小齐:自己不检讨,净怪别人的话不对。
齐师傅:(假装生气)你自己才不检讨。才当了两个半月的青年团员,就把老子当顽固群众
批评;学了三天拳,就想打天下。把你扔到炼钢炉里炼上三年,你才会知道你原来是
生铁矿。
[刘技师长上。
刘技师长:大轴已经砸直了二十八度,还有十度。我要老高、老陈明天再干,他们非要打夜
班干完不可。剩下的是细致活,他们太累了,出汗就像下大雨一样,精神不够,一锤
下去不对,就出漏子。再说照这样干,人也支持不住,明天非歇工不可,更耽误活。
可是他们俩一个不听我的,非得你去说服不可。
徒里奇:我就去。工作精神是该表扬的,可是工作方法还得研究。
[同下。
[三个孩子谈得很集中,神情严重。
小原田:我只能跟我父亲做思想斗争,我没有证据证明他的破坏行为,怎么能去质问他?至
于偷,那我更不能干;那一辈子也入不了团了。
小王:这不是要你去做贼,是叫你去搜查嫌疑犯。
小原田:我不能证明他是嫌疑犯呀!
小齐:你侦察了以后,就证明了。
小原田:要不是呢?
小王:那再好没有。
小原田:(迟疑)叫儿子去怀疑父亲是嫌疑犯,这不像话啊!
小王:对反革命,是没有父子的。
齐师傅:什么事,你们。
小齐:我们要他去搜查他的爸爸,他不去;叫他去质问,他不干。
齐师傅:什么又搜又问的?
小王:我们说图纸的事。
小原田:齐师傅,我父亲说苏联老大哥不懂科学,我跟他争;说共产党只要国际主义不要爱
国主义,我跟他争;他看不起工人,不让我跟小王小齐在一块,我不听他的,可是叫
我去搜他的图纸,把他当贼……
齐师傅:不用去找,就是没有图纸,咱们也能完成任务。他要成心把图纸藏起来,你要,他
不会给你;你找,一下子也找不着,白耽误工夫。图纸是死的,工人的脑袋瓜,工人
的手是活的,天大的事我们工人都有办法。
小王:对,世界是咱们创造的。
小齐:在劳动人民的手底下,没有不能实现的理想。是吧,爸爸,你不是这么说的吗?
齐师傅:对,我的女儿。不过啊,得先有了咱们的共产党,咱们自己的政权才行。爸爸六十
三了,在这个厂里干了快五十个年头,可是只有在人民政府请了徒里奇技师来了以后,
五十天当中,我学的比五十年都多!这个发电间,过去只有我一个人干过活。你爷爷
干了一辈子卯字的,就因为有一天往这个车间里望了一下,就给小鼻子打得吐了血。
你爷爷在这个厂里一直受罪到死,接着就是你爸爸……
小王:接着又是我!
齐师傅:这会儿想起来亏得我当日没有跑,要是跑了,今天修起三菱机来就更抓家伙了。没
有图纸,全要凭脑袋瓜记。亏得二十年工夫,我日日夜夜擦抹它,伺候它,每一块铁
上都印着我几千层手印。这会儿我顺着手印找也会把它安上。
小王:我爸爸就说,修理这部机器,亏得有齐大爷。
齐师傅:可是谁知道咱们党要来?要早知道,我豁着这个身子给小鼻子打烂,也要偷着学点
本事,好为咱们的国、咱们的党使唤。如今老了,脑袋瓜不好使了。孩子们,可要跟
着老大哥们好好地学呀!天下是咱们的了,可是我……真他妈的日本鬼子!……我……
(跺脚,脚痛)
小王:齐师傅,不要伤心。咱们不想过去,只想将来。现在有你们老师傅们的经验,有我们
小伙子们的力气,有党的领导和苏联老大哥们的帮助,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齐师傅:走,小王,到车间去!跟老顽固三菱机打仗去!
小王:齐大爷,歇会儿吧!你还没吃饭,等上了班再去也不晚。
齐师傅:我还稀罕个什么上班?我给别人上了快五十年的班,今天为自己上班了,我到等起
来了!
小原田:可是,齐大爷,你的脚。
齐师傅:脚怎么了?它不是长在我腿上吗?(车间传来工作的声音,工人在唱)听!这会儿
的工人都不下班了,我还等上班?小王,走!我忽然想起那个油门该怎么安。去试试
行不行,不然等会儿又忘了。人老了,脑袋瓜差劲,腿再不勤快点还行!
[小王扶齐从车间门下。
小齐:小原田,又不高兴了吗?我知道,又是为你那个反动爸爸。
小原田:我爸爸自然有错误,许多日本人也有罪,可是我跟他们不一样。但是,但是你……
小齐:但是我并没有把你跟他们一样看待。
小原田:那你为什么老跟我用那种语气说话?
小齐:我是恨你怎么不更好一点!(看见齐师傅的鞋)啊,我爸爸没穿鞋,看钉子扎了脚。
我给他送去,你等我一会(下)
[沉默。
[老吴从左边门探头进来,望见小原田,又缩回去。
小原田:老吴,找谁?
老吴:原田技师不在车间吗?
小原田:不在。
老吴:到哪里去了?家里也没有他。
小原田:你找他干吗?又是做买卖?
老吴:不是。
小原田:是什么?
老吴:你就告诉我他在哪儿好了。
小原田:给你说过,不知道。解放了,干吗还是这么鬼鬼祟祟的!
老吴:你别骂人。我可是好意。刚才我从总厂长门口经过,孔书记从里头出来,我听见厂长
说了个“搜”字。
小原田:这跟我爸爸有什么关系?
老吴:我怕是为图纸的事。
小原田:什么图纸的事?
老吴:原田技师……
小原田:(厉声地)什么原田技师!
老吴:难道你还不知道?
小原田:我知道什么?我就知道你好吃懒做,好赌,好买东卖西。
老吴:嘿!小原田,你爸爸的事可比我做小买卖大得多!说不定还有你的好看。
小原田:你吓唬谁?你整天在我爸爸那儿鬼鬼祟祟,做耳报神,解放了,还不改。现在还有
谁像你?
老吴: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坏人。你爸爸自己要坏,关我什么事?怎么别人不听我的话,
单他爱听?告诉你爸爸,把图纸藏好一点,可别连累我!(急下)
小原田:(又惊又急)什么?图纸?老吴……(猛然开门,想追老吴;又猛然站住,想了
想,向车间的门跑去)小齐!小齐!小王……(下)
第 二 幕
第一场
时间:清晨。
地点:与第一幕同。
五个月的紧张工作,徒里奇瘦了。他坐在桌前写信,穿着平常的西服,看样子昨晚又是一个
通宵。孔书记从左边门进来,徒里奇没有注意到他,仍旧写信。写完信,没信封,把
信折起来揣在衣袋里。
孔书记:早。
徒里奇:早。
孔书记:又是一个通宵吗?
徒里奇:不,刚才睡了一会。醒了,给我老婆写封信。再有十四天机器就修好了,四天的试
运转,一共十八天全部完成。一个月以内我就可以回到莫斯科。
孔书记:工人们要是知道了,一定不答应。刘技师长前天问我,能不能要求苏联把徒里奇技
师的合同改一改。
徒里奇: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因此我最着急的就是要多教会他们一些。
孔书记:他们学得不少了。老齐、老常两个普通工人,由你一手培养成了分厂长。三个技术
学校的孩子也进步很多,小王的代理组长看来还能应付,要是没问题,过些时候就
提拔他当正式组长。
徒里奇:小齐进步的真快,已经是正式技术工人了。
孔书记:这孩子真是不错,就是爱跟小原田吵嘴。她对他的要求过高。
徒里奇:她要他的思想更进一步。其实小原田近来思想进步是很快的。
孔书记:小齐对小原田近来好像更好了一些。
徒里奇:可是小齐不许谁提这个。有一天我和老齐开了开玩笑,小齐就急得跳起来。
孔书记:实在年纪也小。他们只是互相鼓励进步,这是很好的。
孔书记:啊,徒里奇技师,你觉得吗?你来了的这五个月,我们的工厂像雨后春笋似的,一
天一个样子。三菱机原来计划八个月完工,现在要不了六个月就完成了。
徒里奇:我也没想到这么快,不过我相信中国劳动人民有极高的智慧,有极伟大的创造能
力。这是斯大林同志教导我们的。
孔书记:毛泽东同志也是这么说。(见徒疲倦的样子)以后还是少在厂里过夜吧。你瘦得
多了。
徒里奇:工友们都是生手,我不在这里,遇到问题不能解决,不是耽误任务,浪费他们的
时间精力吗?
孔书记:也得注意健康啊!
徒里奇:(笑)我老婆最爱说我这句话。
孔书记:我们也应当多提醒你。
徒里奇:(看钟)快六点半了,同志们要来开会了。
[齐,常,刘,佐藤,原田,贾班长,小王和技术干部都来开会。所有人进来,都看一下
钟。进来的人彼此握手,问早安,显然佐藤跟大家的关系融洽得多了。
刘技师长:同志们,请坐,开会了。
[大家坐下。
我们来安排今天的任务,孔书记有什么话要说吗?
孔书记:任务我们今天得重新定。报上有消息(读报):“台风警报!风速每小时五十海
里,风力十三级,十天之内将袭击我沿海地区。风力之大为五十年来所未有。”上
级指示,各工厂、商店、居民应早作准备,尤其是沿海街道的。齐厂长,小鼻子时
代你不是也遇到过一次大台风吗?那次怎么的?
齐师傅:那回海水倒没怎么样,最要紧的是高压线刮断了,咱们工厂的配电线也刮坏了,全
市一片漆黑。电车,电话,电报,电灯,电炉,反正带个“电”字的都没了。所有
工厂都停了工,到晚全城像死了一样。听小鼻子说,那回的损失可大了。
孔书记:同志们都听见了吗?电就是工业城市的血管。万一高压线断了,咱们就得让全城的
工厂继续开工,但是单靠一部BBC是不行的,咱们必须在台风到来之前把三菱机修
好。同志们,咱们是发电厂的主人,咱们要是完不成这个任务,就该受人民的批评。
干部之一:书记,你快说吧,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孔书记:办法要大家来想,通过大家的脑子,办法才真有用。
常师傅:当然啦,办法要有群众基础。
孔书记:说得对!我看今天的任务不能在这里定了。是吧?徒里奇技师。
徒里奇:当然,得全面地重新计划。
孔书记:我建议散会,大家各回车间,趁上班之前,召集工人开会,研究办法。不要忘记咱
们厂是靠海边的,领导上已经提醒过我们。徒里奇技师,你有什么建议?
徒里奇:地下机器间的入口和地面平行,雨大了,水会流进去;地下水道也会冒水流进去,
要把地下机器间的门堵死才成。
孔书记:佐藤工程师,原田技师,希望你们谈谈过去防台风的经验。
佐藤:我去把我的日记翻出来,也许有些用。
常师傅:徒里奇技师,咱们这下要和台风打仗了。齐老头,看你的!
齐师傅:你怕我打败仗吗?徒里奇技师,老常小看人。
徒里奇:好,那么就和他的厂挑战吧!我们都是和台风赛跑,我们修理三菱机,若是跑在台
风的前头,胜利就属于我们。
贾班长:徒里奇技师,保证日夜加油,看看我们这些主人们吧!
徒里奇:注意,同志,现在我们的修理任务不是十八天,是十天,正确地说是六天,因为还
得留出两天试运行的时间和预防台风早一两天来到。
孔书记:眼看我们等不及向莫斯科的订货了。
徒里奇:不要紧,我们赶紧修理旧调速机。
齐师傅:光这个活就得十天,赶不上趟啊!还有调速机的图纸也没有。
徒里奇:这张图纸画起来倒容易,就是找尺码难。
刘技师长:找尺码的活叫我干吧!
徒里奇:这好,我就专赶大车找平衡。
齐师傅:我专修理油门。
常师傅:修调速机的活,我们包啦!
贾班长:包啦!
刘技师长:这下这个仗准打胜了。孔书记,你做司令官吧 !
孔书记:我做司令官,可是我说这个仗还不能保证胜利。
贾班长:怎么?
孔书记:思想阵地还不够巩固。我们还没有明确地认识到,我们这次保卫人民财富,保证和
平生产的真正意义,就是阻止第三次世界大战,给战争贩子以有力的打击,就是全
世界人民保卫和平事业的一部分。美帝国主义除了向我们进攻,还希望我们有天灾。
同志们,我们让天灾损害我们的事业,就是帮助了美帝国主义。现在美帝国主义正
编排我们吓人的损失数字,等台风一过,他们就登在报上,让全世界和平人民泄
气。我们英雄的工人阶级要照准这些撒谎的狗嘴打上去,把他们的脸打肿,叫他们
再也笑不上来。
常师傅:让他们永远去哭吧。
徒里奇:我想有三件重要的事要做:第一,堵海,不能让海水淹没了我们的工厂;第二,护
厂,不许水流进地下机器间;第三,保证BBC不发生故障,马上分出人去进行运转期
内的检查。
齐师傅:我想除了思想动员,还得定出科学的劳动分工和严格的劳动纪律。要不然,大家一
赶活,老毛病又犯了,乱抡一气,结果反而耽误工夫。
孔书记:同志们,下午下班后,四点十五分,开护厂筹备会。各位技师和不在班上的班组长
都参加。(向徒里奇)海是非堵不可。我马上去海边看地形,同志们,谁跟我到海
边去看看?
刘技师长:徒里奇技师,我能跟孔书记去一趟吗?
徒里奇:(边穿工作服)啊哈,六天修好三菱机,还有工夫去看海?
刘技师长:孔书记,没办法,你自己请吧。
孔书记:这下可好。原田技师,你去一趟吧!
原田:汤技术员就要来找我。
佐藤:还是我跟你去吧。我在那儿游了几十年的水,地形、水位我都熟悉。
孔书记:那好极了。
[佐藤与孔同下。舞台上只剩原田一人。
小原田:(上。走到电话机前,想打电话,看见她父亲。)哦哈哟郭咂一麻斯,阿多桑!
原田:哦哈哟!才下班吗?
小原田:不,早下班了,才上完政治学习。
原田:你这几天越来越瘦了。
小原田:也许,活忙,学习也忙。
原田:下了班常回家吃饭好吧。
小原田:没有工夫,哦多桑,其实我吃得已经够好了。小齐他们整天吃窝窝头……可是他们
很满意,因为他们可以吃得饱了。
原田:(话不投机)我是担心你的健康。你母亲最爱你,她死了,我应当兼做你的母亲。你
究竟还是个孩子。
小原田:谢谢!哦多桑,瘦是瘦了点,可是精神很好。……也好,下了白班,要是有工夫,
我就回去吃饭。好久没有看见我母亲的骨灰匣了。……听见三菱机要在六天之内完
成吗?
原田:不错,是在六天之内完成。
小原田:我们青年工人准备组织突击队。要是领导上允许,我们准备今天十二点钟起就加班
下车间。
原田:你不睡觉了吗?
小原田:睡不着啊!再说也没工夫了,小齐在工会准备欢送日本技术人员回国大会的旗子,她
还不知道组织突击队的事。我来打电话通知她,我们要先交换一下意见。(沉默)哦多
桑……(沉默)你一定要回国吗?我们应当用热情工作回答工厂给我们的恩惠才对啊。
原田:回国的事是由劳动组合办理的,已经登记了,怎么能不走?
小原田:工厂花了那么多钱救了弟弟和我的命,而我们对工厂一点贡献也没有。正当工厂用人
的时候,你却要回去!
原田:人都愿意在自己的国家里生活。
小原田:难道你没有看见你要回去的是什么样的国家,而你现在服务的又是什么样的国家?
原田:我比你多了解二十几年日本,因此爱日本也就比你爱得多。
小原田:今天美国人坐在东京下命令,凡是爱国的人都应该反对,应该赶走他们!
原田:不要忘记,日本是给美国打败了的。
小原田:不!是给苏联打败了的!
原田:不管怎么样吧,总是打败了。日本需要复兴,因此就需要有人援助,美国人援助了我们,
只好让他坐在东京。
小原田:美国人援助了我们什么?工人失业,人民挨饿,妇女们生外国孩子,孩子们到垃圾箱
捡美国罐头盒……
原田:为着日本将来的富强,今天这点痛苦是要忍受的。
小原田:让三菱、三井、军火商、资本家更无耻地剥削人民,就是日本的富强吗?
原田:可是日本现在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共产党借机会领着失业工人、穷学生和市民打着旗
子在大街上嚷嚷,这还是有美援,有美国军官坐在东京,有美式装备的日本警察,要
是没有这些,就更不得了。
小原田:中国人民不要美援,而要共产党。有毛主席的领导,已经打下了半个天下。哦多桑,
我是个工人,我真感到了工人的光荣伟大。过去工人把资本家喂得又肥又胖。今天用
这个钱是足够使自己的国家繁荣强大的。
原田:让日本走中国的路,对我是不可想象的。
小原田:你怕吗?
原田:一般地说,是可怕的。
小原田:你怕什么?两个月之前,中国共产党拿出了大笔的钱救了你两个儿子的命,你在中
国受仁至义尽的照顾,你害怕;而在日本受美国人的剥削压迫,你倒不害怕!
原田:你已经是共产党员了吗?
小原田:我是青年团员,将来的共产党员。
原田:(假意地)好,我祝贺你。
小原田:谢谢,哦多桑,我接受你的祝贺,我不会使你失望。
原田:(沉默。打开僵局)你不是给小齐打电话吗?
小原田:啊!是。(拿起听筒,拨号)工会吗?我找小齐……走了!哪儿去了?……不知道
……(失望地放下听筒)我去找找她。
原田:走吧,我也去找汤技术员。
[同下。
[孔书记和佐藤上。佐藤拿着一个小包,好像装着很重很硬的东西,放在
桌子上。
佐藤:说老实话,第一批日本人回国的时候,我们感觉都是被遣返的俘虏;第二批回去的,
觉得是被解雇的职员;第三批,就是我们这批,竟觉得是跟老朋友分离,有点舍不
得。孔书记,这也许就是你们所说的“思想改造”吧。你和我的争论,徒里奇的表
现,工人们的进步,使我思想起了很大变化。
孔书记:我们欢迎所有朋友帮助我们建设新国家。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我们可以替你办手续。
佐藤:在这两部发电机上我所能做的事,工人们都已经会了。我老了,留下来只有增加你们
的负担。为着酬谢你们对我的照顾,我把这个小回转表献出来,你们正用得着。(拿
起小包,打开,露出回转表)
孔书记:谢谢你。但我们不能白要。
佐藤:你又说这句话了!我能在临走之前帮助朋友在台风里少受损失,就是我最大的安慰。
说到钱,我就惭愧了,当日我们工程师拿厂里一两件小东西回家,是合法的。
[小原田进来。
孔书记:但这是我们的规定。
佐藤:这件东西根本就是属于工厂的,而且你们照顾我很多,我不缺少钱用。回到日本,我
可以找到工作,生活是不成问题的。当然美国人还在那里,我们的待遇和工作条件不
会比这里好,可是日本总是我的,我愿在自己国内度过晚年。
孔书记:这种心情是容易理解的。你对我说过,你不喜欢美国人坐在东京,但你爱日本。
佐藤:人老了,总是矛盾。我承认天皇是神圣不可批评的,但我不喜欢天皇让美国人坐在东
京;我不赞成共产主义,但我佩服共产党员;我不喜欢苏联的制度,但我又尊敬徒里
奇技师,甚至和他交了朋友。
孔书记:制度从来不妨害人民间的友谊。
佐藤:献出这个小回转表的时候,我曾想,我和他们是两种制度的人,我可以不拿出来;但
另外一方面又想,我和他们是朋友,朋友现在需要这个,在台风里更需要这个,因此
我应当献出来。
孔书记:不但这个我们要谢你,你关于海边水位和水势的记录,你建议的防海水的办法,都
应当谢谢你。但是这个小回转表……
佐藤:不要“但是”了,希望我们平安度过台风。
孔书记:们一定能战胜台风!(拿起回转表)我给徒里奇技师送去,他正急着想法修理那个
大的呢。(下)
小原田:这下可好了,那个大的实在坏得太厉害了。
佐藤:工厂的领导者和徒里奇技师的工作热情,使我感动。我的良心使我把它拿出来。
小原田:工厂的领导者和徒里奇技师可都是共产党员哪!
佐藤:这我知道。
小原田:良心也是思想;良心起了变化,就是思想起了变化。咳!佐藤工程师,你真伟大!可
是我父亲就不能学你,我认为……
佐藤:算了,“同志”,底下的话我已经知道了。
小齐:(上)小原田,啊,佐藤工程师好!小原田,你给我打电话是为着组织突击队的事吗?
我已经知道了。小王我们已经交换过意见,还有十分钟就要开会。快来准备几条发言。
来,你先说吧!
小原田:等会儿!佐藤工程师献了个小回转表,完全能代替大的用。在台风时期使唤,管保
没问题。
小齐:回转表有了吗?刚才我爸爸还把两条眉毛皱成一条:“大回转表坏得太厉害了,就是
修好了,准确度也难保持。电机装好了,回转试验不好,安全表不能发挥作用,这多
危险!”小原田,你刚才说,佐藤工程师献的那个回转表是小的?
小原田:是小型的,能代替大的用。
小齐:是吗,佐藤工程师?
佐藤:是。
小齐:真跟大的一样用吗?有多么大啊,小原田?
小原田:(用手比)这么大。
小齐:那跟大的可差得多啦。试验回转可是个细致活,它够精确吗?
佐藤:放心吧,我保证。
小齐:这太好了。(长叹一口气)咳!佐藤工程师,你既然有,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你这
位老大爷呀,非等人家要上轿了,才来扎耳朵眼!
小原田:你不说谢谢佐藤工程师,反倒埋怨他起来了。
小齐:(较缓地说)大家都是为工厂,谁该谢谁呀?佐藤工程师近来也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望小原田一眼)不像你那个爸爸。前天我还看见佐藤工程师跟你爸爸争论,我没听
见是为什么事,看样子两个人的意见是不一致的。是吗,佐藤工程师?
佐藤:(笑笑)我倒不记得了。
小齐:你忘了,我也就不问了。不过小原田说我不谢谢你是错误,我不能承认。我又不是发
电机,发电机要是会说话,你帮它能干活了,它一定会对你说:谢谢你,佐藤工程师!
佐藤:谢谢你,聪明的姑娘。
小原田:你是机器的主人,你当然就该代它致谢哪。
小齐:作为机器的主人,工厂的主人,我准备在欢送日本技术人员回国的大会上,建议表扬
佐藤工程师;不单为他献出回转表,也为他在工作上的贡献,为他的思想进步。他对
我们机器分厂的工人们说了,他回到日本要宣传和平,绝对不跟中国打仗,也不帮助
侵略战争。是吗,佐藤老先生?
佐藤:是,对的。我向你们说过这样的话,也是我的真心话。
小齐:(向小原田)看人家!你爸爸就不是这样的。
小原田:我并不是不反对他呀!
小齐:反对我知道。我是说你反对得不够!(看钟,急)哎呀,糟了!还有十分钟要开会了,
一条还没写出来,又打没准备的仗了!支书又要批评我们。
小原田:我对你说过多少遍,你说话要是短一点,就什么工夫都有了。
小齐:哎呀,已经急死人了,你还有工夫批评人!快去开会吧!要是台风来了,任务完不成,
看你不急得像烧焦尾巴的猴子。走吧!来不及预备了。快跑!(拉小原田向车间的门
跑,又回来)不行,不能在人家的车间里乱跑。这是纪律!还是绕远吧。(看钟)已
经晚了,小原田。(同下)
佐藤:(沉思)世界变了!他们完全了解自己是工厂的主人,连小原田的举动也不奇怪。日
本也免不了要这样吗?
(幕)
第二场
时间:第一场的第二天夜里。
地点:与第一场同。
两张椅子上摆满书和图纸,徒里奇和刘技师长伏在桌子上,研究修改调速油门的图纸。小王
和刘说话。
配电室灯光明亮,工人在配电盘前工作。车间有歌声。
刘技师长:这么点小事,齐厂长怎么会生你那么大气?我不信。
小王:齐厂长不信,我有什么办法?本来嘛,到十二点钟,复水器的管子还有五十几根没扫
完,算着最快也得明天才能完。可是过了三个钟头,贾班长把我设计的电钻送来了,
还改进了一下,几分钟就能扫一根。四十几根管子,一口气就扫完了。工友们乐得不
肯下班。我们说:台风你来吧,我们非把你打个落花流水不可!
刘技师长:先别太高兴了,质量合格吗?
小王:厂长检查过了,说要表扬我们呢。
刘技师长:后来怎么样?
小王:我们看管子扫完了,就想升火试试锅炉,还想我们的活干完了,就组织突击队去帮助
别的厂。
刘技师长:升火了吗?
小王:那跟裂缝的蒸汽管还没焊上,怎么升火?
刘技师长:嗯。
小王:我们没有风,怎么焊?可是向齐厂长要风,他就是不给。
刘技师长:理由你对齐厂长说明白了吗?
小王:说了。
刘技师长:那他不会不给你们,一定有别的原因。
小王:有是有一点,因为我们白天没把通知单送给他。
刘技师长:这就是你们的错了。
小王:五点钟就把管子扫光了,四点下班,我们怎么赶得上给他送通知?
刘技师长:你就该好好对他讲呀!
小王:齐厂长死咬一句话:要有时间观念!晚上要风,就得白天办公时间送通知单。工厂要
是不按制度办事,什么计划性也谈不上,什么任务也完不成。(后三句话学徒里奇
的语调)
[刘和徒里奇都笑了。
徒里奇:好吧,我打电话给齐厂长,以后可不要再这么做了。
[齐师傅开门进来。
齐师傅:(向徒)仓库管理员说,氧气还没有从化学工厂领回来,发不出来。铁板等着割,
请你开个特别传票,把备用的一瓶领来用吧。氧气没领回来之前,哪个厂要用,到
我那里去领好了。
徒里奇:好吧。(写条,向小王)劳驾你跑一趟吧。
小王:是!(接条)我的可别忘了呀(下)
徒里奇:小王承认了错误,今天晚上还是给他们风吧。一切为着修好发电机,战胜台风。
齐师傅:这群孩子真难缠。他跑来向我要风,我说晚上领风是特殊情况,得由徒里奇技师开
传票才行;他掌握全部机器间,他知道该领多少风出去。小王大概怕到这里领不到,
尽向我蘑菇。
刘技师长:是这么回事。我听着小王刚才说的话,就觉得不大对头。
齐师傅:说心里话,不能怪这些孩子们,虽说一赶活,免不了东抓西抓。可是活干得真不
错!就拿锅炉厂来说,除了厂长、秦厂长、冯班长、小王、老熊以外,全是生手……
刘技师长:认真地说,除了老秦以外,都是生手。
齐师傅:老秦懂得也不是太多。过去还不是跟我一样,顶多擦擦机器,扫扫地,可是他们干
活真泼辣,那块破了的锅炉板,过去日本人根本没法修,可到底给他们修好了。
刘技师长:我正跟厂长商量到造船厂请王振江来帮忙,老秦小王早偷偷地去问过王振江了。
齐师傅:我说呢,老秦、小王怎么一下子就找着窍门了。
[仓库管理员和小王上。
仓库管理员:齐厂长,你们今天晚上氧气用得多吗?要是不多,我那里还存着一瓶三分之一
的。
刘技师长;哪儿来的三分之一?
仓库管理员:是机器厂贾班长搞小仓库留着用的。我和贾班长争了半天,他才答应让我拿回
仓库给他们存着。你先领这瓶去,那瓶备用的还是留着吧。(把传票还给齐)
徒里奇:很好,很好!
仓库管理员:做主人嘛,不会当家还行!你不是说过,省下一个钱都是自己的吗?我有个计
划,我想请领导批准,把各分厂和车间多余的和坏了的工具都收回仓库里来。这个
车间用不着的,也许那个车间正要;坏了的尽量修理好,这样仓库不就生产出一大
笔钱来了吗?
齐师傅:你这个办法好。我们电器厂里自动把东西给你清理出来。
仓库管理员:那太好了,就怕机器厂不行,贾班长小仓库主义厉害得很,不容易打通。
小王:不要紧,我去说服他。
齐师傅:你去说服他,你也得说服你自己。这些孩子们真会淘。给,这是徒里奇技师开的传
票,去领风吧!
小王:我不着急的时候,是很守纪律的。可是台风非要我着急不可。
齐师傅:你还是少着急吧,你这个急,对跟台风打仗一点用处没有。不过你比小齐那个烧着
尾巴的猴子好得多了。在这一点上你们都赶不上小原田。
小王:小原田可好,着急起来把锤子当钳子用:“怎么夹不住啊?”(笑下)
徒里奇:孩子们都累得头昏脑胀的了,台风过后要给他们休息两天。
[小齐拉着一个青年女工上。
小齐(望见父亲)齐厂长!你们的工友把我们的千斤顶拿去了不给我们,还硬不承认那是我
们的。我来找你齐厂长评评理。
女工:真的,我是从废铁堆里找出来的。
小齐:喝,巧啦!废铁堆里要是找得出千斤顶,那还叫废铁堆?不成了聚宝盆了吗?
齐师傅:(向小齐)你喳喳够了吗?我耳朵可受不了啦!(向女工)到底是不是他们的?是,
就还给他们。
女工:不是他们的,是锅炉厂的。贾班长向锅炉厂“游击”了一个,就成了机器厂的了。我
去借的时候,真的是放在废铁堆旁边的。我跟一个老师傅说好借去用完就还回来,可
她指小齐)跑来催命似的催着要。她听说千斤顶是我拿来的,就非拉我找厂长不可。
小齐:听见了吧?齐厂长,我可没有冤枉你们电器分厂的徒弟吧?我这可不是闹本位主义!
齐师傅:你是全厂最先进,理论最高,最守纪律的模范工人!
小齐:(受窘)那倒也不见得,可是……可是也不坏!
齐师傅:我看你姓齐姓错了,应该给常大爷做女儿,姓常,叫“常有理”。别人都不对,连
你爸爸在内。
女工:请你们机器厂以后改改游击作风吧!哪个厂不怕你们?
小齐:至少我们没有游击你们厂的。(忽然找到了道理)那你们就该偷我们的千斤顶吗?
刘技师长:“乌鸦落在猪背上”,一样黑!
女工、小齐:(不同意)嗯!
齐师傅:“嗯”什么?“老家伙们又说落后话了”,是吧?
女工:我们没说这个。
齐师傅:你们这儿(指嘴)没说,这儿(指心)说的才狠!
小齐:爸爸!
齐师傅:爸爸是落后分子,请小齐同志多提意见。
小齐:我们不跟你们说话了。开口就顶人,要批评就批评,有意见就提,倚老卖老,那算老
几呀!(向女工)小胡,咱们走吧。
徒里奇:等一下,有个东西小齐带给贾班长。(在一张图纸上匆匆地写什么)
[齐师傅要走,刘止住他。
刘技师长:看看这张图纸,想想你还记得一点不?
齐师傅:是调速油门吗?
刘技师长:是。
齐师傅:昨天早晨徒里奇技师一提,我就想,一直想了两天一夜,也没想出尺码来。
[齐、刘研究图纸。
徒里奇:(忽然不写了,沉思。向小齐)等一等。(拿着图纸匆匆到车间去了)
小原田:(上。向小齐)你倒是在这儿!
小齐:(指女工)就是她拿了。他们厂还用,这可怎么办?
小原田:得了,千斤顶不用了。我用木头把床子一点一点架起来了。快回去看我修床子,我
教给你。以后遇到小毛病,自己也会修了。
女工:千斤顶用完了,给你们送去。可别再催命似的催了。
小齐:不是我催你,是台风催我呀!小胡同志,下回可别打游击了。
女工:以后别这么大惊小怪了好不好?豆大的事吵翻了天。
小齐:你不犯错误,我就吵架?
女工:别跟那些老工友和落后分子们学,不了解问题,就知道开口吵架骂人。
小齐:(着急地说)我的同志啊!看给我爸爸听见,又该抓我们的辫子了。
小原田:(望了望齐)糟了!他已经听见了,你看他朝我们望了。这怎么办呀!小胡你真
是,咳!(向小齐)支书不是叫咱们主动团结老工友吗,看又犯错误了。
小齐:别紧张!他的耳朵早就给机器震聋了,只有电机的声音,不管怎么小,他都能听见。
哪儿“仔儿仔儿”一响,他就知道哪儿出了毛病。除了这个,他就跟聋子差不多。
这会儿他跟刘技师长看图纸,响雷他也听不见。
女工:不过,良心话,你爸爸可不算是老顽固。我们正预备选他做特等劳动模范呢。
小原田:咱们到车间去找找徒里奇技师吧,不要在这儿等着耽误工夫了,台风不等咱们。小
齐,走!小胡,你还有事吗?
女工:没了,走吧。
[三人走进车间。
齐师傅:过去不懂理论,一忘就忘死了。
刘技师长:其实原田一定记得,过去他一直在公务科和技术科。
齐师傅:不管他!咱们自己干,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刘技师长:可是工夫没有了呀!试一回至少得半天。
齐师傅:要是时间没限制,还叫什么困难!
刘技师长:要是他说了,多省事。咱们是跟台风打仗。
齐师傅:他不说,不是更耽误?我就不愿意跟那些人打交道,豁着不睡,还怕搞不出来吗?
刘技师长:听说佐藤工程师劝他,看他会说不。
齐师傅:两天一夜了,要说早该说了。不靠他!
刘技师长:可惜小原田有这么个爸爸。
齐师傅:这种事,各负各的责,我看小原田总有一天会不认他做爸爸。
刘技师长:我也这么想过,可是小原田究竟是个孩子。齐师傅别小看孩子。(沉默,沉思)
我到机器上去对一对。(下)
[徒里奇从车间进来,右手紧按左手指,(背着刘) 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手绢包住手指,坐下
翻书)
刘技师长:(才看见徒手指伤了)怎么搞的?
徒里奇:给大轴压了一下,没关系。
刘技师长:说实在的,我真没想到工作进行得这么快。这给了我很大教育,我更相信那句话
了:依靠工人,依靠群众,集体力量,群众智慧。
徒里奇:工人爱工厂胜过爱自己的家,工人要战胜台风,保卫工厂,这就是力量。
女工:(从车间上)刘技师长,齐厂长请你。
徒里奇:老齐找你,一定是为油门的事。
刘技师长:一定是。徒里奇技师,你要是不愿意休息,也来看看好吗?
徒里奇:好。
[徒、刘、女工走进车间。
[左藤、原田进来。
佐藤:你记不起调速油门的尺码吗?
原田:我前天就告诉过你,不记得。
佐藤:你在这个发电机上干了二十几年,每次修理你都在场,怎么会不记得?一共只有两个
尺码。
原田:你是奉共产党的命令来审问我吗?
佐藤:这是什么话?我们不提共产党,就说工厂,工厂对不起你?对不起我?工厂没有救你
儿子的命吗?
原田:难道我为了这几个钱,就出卖我作为日本人的人格吗?
佐藤:原田技师,人格是没有价钱的。我很不喜欢听见拿日本人的人格讲价钱,我说的是感
情。难道工厂救的不是你亲生儿子的性命吗?
原田:他们救活的不是我的儿子,是他们的“同志”,我的儿子实际上已经没有了。佐藤工
程师,我爱我的儿子,可是被他们夺去了,这是我很痛心的!
佐藤:原田技师,我跟你讲话当然是为工厂,也是为着你和你的儿子。小原田知道他父亲有
了贡献,他多高兴!他又会是你的儿子了。
原田:你是不是决定不走了?
佐藤:没有。我等下一批回去。
原田: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尽忠报国”?
佐藤:我觉得他们都是正派的人,我觉得我跟他们有了友谊,他们说的许多话都是对的。
原田:你也快要变成共产党了。
佐藤:我绝不想做共产党,可那有什么关系?他们是共产主义,我是民主主义,这并不妨碍
我们做朋友。
原田:我今天更知道你已经不是我的朋友了。
佐藤:我当然是你的朋友,不过我不理解,你守这部电机这么多年,今天看见它死里复生,
却一点不感兴趣。
原田:我为什么要喜欢这部电机起死回生呢?我恨不得它永远死掉!
佐藤:你发狂了吗?
原田:我没有发狂,是你发昏。难道你不知道这部机器复活,是供谁使用,是对谁有利吗?
是你背叛了天皇,和共产党做朋友,因此你才喜欢这部机器复活。
佐藤:我是天皇最忠实的臣民,不许你侮辱我!
原田:天皇恨共产党,忠实的臣民就不应该跟共产党交朋友。请你在天皇和共产党之间选
一条路吧!
佐藤:天皇是我崇拜的,共产党我开始和他们交了朋友。我觉得这并不冲突,用不着急于选
择。
[车间传来一阵喜笑声,接着齐师傅、常师傅、刘技师长、女工及工人甲都进来了。
[原田在人们没进来之前急着站起来。
原田:我不能听共产党的笑声!(匆匆跑下)
刘技师长:佐藤工程师,老齐到底把尺码想起来了:横连杆一米六,垂直连杆六八〇米厘。
齐师傅:刘技师长一个劲叫魂似地在我耳朵边叫:齐厂长,好好想想!把脑袋瓜打开上点
油!垂直的不会比横的长,横的不会比垂直的短;想想!想想!垂直的短,横的长,
照着这样想就对了!
刘技师长:我这一长一短,一短一长,倒把老齐给搞糊涂了。
齐师傅:可不是,本来我倒想起来,垂直的大概是六百米厘到七百米厘之间,他一嚷,我倒
忘了。后来还是他提醒我,照着六百六十米厘到七百米厘之间想,这一来我倒想起来
了:垂直的六百八十米厘,横的一米六。可是怕不对,又把老常找来对了对,果然不
错!
常师傅:管保没错!不用怀疑。我们马上去做,管保机器会跑在台风前头。
女工:齐厂长,赶快开单子做吧!
工人甲:做吧!
齐师傅:别着急!同志们,叫你们别着急,你们谁也不愿意听我的。我又做顽固派了,是吧?
常师傅:放心吧!你女儿没在这里,没人批评你。
齐师傅:我女儿要是在这儿呀,不是批评,是教训:又等了!又等了!等什么呀?等馒头送
到嘴里?怕天掉下来砸破脑袋?
工人乙:(从车间门上,向常)厂长,图纸画好了吗?我们预备明天上午把它做出来。
刘技师长:做什么?
工人乙:我们厂长电话里通知我们,做调速油门呀。
齐师傅:这儿风还没有刮起来,你们就下雨了。做,容易;错了,不是更慢?
工人甲:还有四天就到期了。齐厂长。
女工:是呀,厂长,只有四天了。
齐师傅:我又没喝醉,还不知道还有四天?等会儿,想想,再研究研究。
佐藤:我想尺码是对的。不要紧,我再到机器上去研究研究。(握齐手)齐厂长,从事实上
我信了孔书记和徒里奇技师的话:依靠工人。今天要不是你,可费事大了。
齐师傅:“依靠工人”,工人依靠党,依靠毛主席。跟着党,跟着毛主席,我们的国家很快
就会走上幸福繁荣的道路,别看我们今天只围着一部旧机器打转转。
常师傅:不要多少时候,我们新的发电机几十部,几百部,几千几万部就会制造出来,我们
的新中国不久就是电气化的新中国!我们生产得越好,帝国主义就越害怕。今天我
们和和台风打仗,就是和帝国主义打仗;我们一定能战胜台风,也一定能战胜帝国
主义!
(幕)
第 三 幕
时间:天色渐渐黑下来,雷雨时作。
地点:总车间内部的通道。
正西墙上有很大的玻璃窗,窗台不高,闪电的时候可以望见窗外的山和海。
靠窗的左边有条横道,通车间总门。再过来是锅炉厂的大门。门开向观众,门里
可以看到通楼上机器间和楼下机器间的上下两个楼梯。
右边也有一条横道通机器厂。再右边有楼梯通楼上办公室。楼梯右边是电器厂
的大门。门开向观众。门里也可以望见通楼上和楼下机器间的上下两个楼梯。
在锅炉厂大门的左边,放着一个脱氧器,中间有块鼓起来的圆形铁板,板面上
有许多孔眼。
电器厂大门的右边摆着一只长沙发。舞台上到处都有沙包。
开幕的时候,工人甲、乙正装电话。
工甲:嘿!沙发一摆,电话一装,真成了办公室了。台风,你来吧!我们等着你哪!
工乙:你跟谁说话?
工甲:谁?跟台风。
工乙:跟敌人还有话说?
工甲:别教条了,那是台风。我跟他说了话,也照样打败它。
工乙:那你就说呗。
工甲:昨天晚上,齐厂长在沙发上睡着了。老厂长六十多了,呛不住。看今天齐大娘给他送
衣裳来不?
工乙:小齐忙的乱窜,也不知道回家给她爸爸拿件衣裳来。
工乙:到底是孩子,一忙,什么都忘了;几天了她都没好好吃饭,老是拿着个窝窝头在车床
前面边吃边干。
工乙:我看台风一过,青年劳动模范准会选她……可也说不定,有人嫌她说话楞,影响团结。
工甲:先不能挑她楞不楞,该先看她说的对不对,工作好不好,贡献大不大。我敢担保,假
定海水把咱厂什么地方冲坏了,小齐会拿脑袋把海水顶回去!(电话装好了,拿起来
试)交换台吗?……好使吗……“临时办公室”呀!有紧急电话往这儿打!……放心
吧!我们一定跑在台风前头。不,已經跑在台风前头了
工乙:机器全部修得了,运转也没问题了;高压线一断,咱们就接着发电。
[窗外大雷雨交加。
工甲:糟糕!迟不来,早不来,偏有一个钟头要上班了,他来了。不是要工友们遭罪!
工乙:没说是敌人吗?敌人就是这样,不过我们不怕!
[工人们陆续上班。
工甲:喂,老徐,怎么这么早?还差一个钟头。
徐:风雨一阵比一阵大,怕厂里出事,在家里待不住就早来了。好大的风,差一点把我吹倒!
[两个工人进来,其中一个用手绢捂着嘴,手绢上都是血。
工乙:怎么啦?
进来的工人:我俩一下电车就给风刮倒了。他去抱树,把嘴碰破了,牙也活动了。
工甲:好像发了请帖似的,不到时间都来了。
工乙:这么大台风,谁不着急工厂,没说吗,在家里谁待得住?
工甲:高压线别吹断了才好。
工乙:断了也不怕,反正我们发电机修好了,锅炉也升火了。顶多半个钟头就能送电。
[舞台忽然暗了。各车间有“线断了!线断了!”的嘈杂声。
[常师傅、刘技师长拿着电筒,三步两步跑下来。
常师傅:赶快送电!(急忙跑进机器厂)
刘技师长:马上送电!(向甲、乙)你们注意电话,经常试试响不响。(跑进电气厂)
[舞台又亮,各车间有欢呼声。
工甲:好快!几分钟都不到。(电话响,接电话。)是我!……小门那儿要沙包?……去两
个人?……够吗?立刻就来!(放下电话)。小门那儿有情况,孔书记在那儿指挥,
要两人扛沙包去。
工乙:咱俩去!
工甲:谁守电话?
[常师傅拉小齐从机器厂出来,向楼上推她。
常:上楼去!到办公室沙发上睡会儿。看你眼红的,点根洋火就烧着了!
小齐:厂长,我不困。我的活还没完!
常:眼都睁不开了,还能干活?把活干坏了,看我不揪着小辫子打你!
工甲:常厂长,小门那儿要两个人。我俩想去,可是没人守电话,你那里有人暂时来一下吗?
小齐:厂长,我守电话!
工乙:你困死了,还守电话,还不睡着了。
小齐:快去吧!少废话!海水要从小门冲进来,仓库、地下机器间就完了!
[甲、乙背沙包下。
常:我去找人替你,要听话,去休息会儿!(下)
小齐:(打电话)仓库吗?……老邢叔叔吗?我是小齐……请你望望小门那儿有问题吗?
……不至于有问题?谁在那儿照管着?……孔书记?这就不用着急了。……我爸爸,
我还没见到他呢!两天了,谁也没见谁……我放心,他们厂的工友照顾他比我还周
到。……台风过了,我要跟我爸爸比一比,看谁干活干得多。……嗯,他老是瞧不
起人,(学齐语气)“女孩子,学重工业干吗?学好了修锅台去!”……嗯,我才
不生气呢!他越说,我越学得好,看他说不!什么?我爸爸对我说的是假的?故意
激我?我说呢,我爸爸可不是老顽固呀,怎么反对女孩子学重工业呢?……再见吧,
老邢叔叔。哪儿有情况,要人,告所我!现在我在听电话。(放下听筒。长长出了口
气。)啊,我爸爸是激我!他是要我学得更好!(停了一下)爸爸,你老糊涂!
[男女工人拿着或抬着东西匆匆来往,嘴里哼着歌。
[孔书记和工人甲、乙上。
工甲:雨要不再大,海水冲不上来,那段墙就不要紧。
工乙:堆了那么多沙包,我想不要紧。
孔书记:可是那儿要决了口,就太危险了。你们俩轮流去看看,一有情况就报告我。
工甲:是!总司令。
[电话铃响,小齐接电话。
小齐:喂,找孔书记?(向孔)书记,齐厂长从车间找你。
孔:你问他有什么事。
小齐:喂!书记问什么事……开党小组会……请书记出席?
孔:我马上去。
小齐:书记马上去。喂!爸爸,我们团里也刚开过会,我们团员保证,不管台风多大,决不
让海水冲进工厂。爸爸,我们还编了个《战胜台风歌》,我唱给你听……没工夫?那
好,等台风过了再唱给你听。爸爸,等台风过了,咱们可要比一比呀……我会输给你?
没有的事,爸爸!我是团员呀!……爸爸,别挂!别挂!爸爸,你冷吗? 穿着棉袄了
吗?……
[老齐没等小齐说完就把电话挂上了,小齐发现后面几句话白说了,很失望。
[孔在小齐说话的时候走进电气厂。
[小原田拿着铁板、钳子从机器厂上。
小原田:常厂长叫我告你,你要不去睡觉,叫我用钳子把你夹到楼上去。
小齐:我自己不会上楼?要你拿钳子夹我!给你夹,看你有那么大的钳子!
工乙:真的,该睡会儿去。人不是机器……
工甲:机器也得上油。
小原田:爱去不去,回头看常厂长批评谁。
小齐:去就去。我是听厂长的命令,不是你的钳子夹去的。
小齐:(在楼梯上回过头来)你可得把我的床子给我看好,千万别让它出毛病!
我一起来就去干活。
小原田:放心吧!我们虎钳子保证了,哪部床子也不许它出毛病。
小齐:那我就放心了。你们谁守守电话。 (她上去了)
小原田:我到锅炉厂去看看有什么要修的。
工甲:(向乙)我再到小门那儿看看,你守着电话。
工乙:不,我去看,那里我比你熟。
工甲:也好。
[小原田走进锅炉厂。
[工乙向总门走去。
[门外有妇女的声音。
妇女声:我找我兄弟,你不让我进去?
工乙声:这是车间,哪能随便进?
[进来的是小王的姐姐王桂花。
桂花:那也得分什么情况。我们家里半人深的水,我妈病着不能走,躺在桌子上。我叫我兄
弟回去救我妈。
工甲:你兄弟是谁?
桂花:锅炉厂王班长,小王。(向锅炉厂跑)
工甲:(抓住她)向哪儿跑?里头是电,你一身是水,找死吗?(打电话)锅炉厂?……告
诉小王班长,他姐姐来找他。
桂花:这么大的雨,一连三天没见人影,急死人不?
工甲:我们这里更急!昨天夜里一阵大雨,工友们都从家里赶来护厂;我们这会儿下了班,
一个回家的都没有。
桂花:口信也不带一个!
工甲:口信有什么用?不带倒好,一带事更多了。老娘儿们就是这样。老娘儿们就知道顾自
己的家。两间屋子,一间厨房,看得比大工厂都重要!
桂花:两间屋子,一间厨房,你们不睡不吃行吗?老娘儿们费心费力给你们预备现成,你们
可真是,占了便宜卖乖!
[小齐听见吵,从楼上下来。
(抬头望见小齐)小齐,你听见了吧?你说说。
小齐:我们可不是“真事”吗?护厂,送电,还有“假事”?占什么便宜?卖什么乖?
桂花:咄!前言不搭后语,瞎打岔!
小王:(从锅炉厂上)你来干吗,姐姐?
桂花:家里水淹了,妈怎么办?你回去看看。你妈妈把背到姥姥家去。
小王:你不会把妈送去?
桂花:我哪背得动呀!
小齐:在街坊上动员两个妇女,不就送去了吗?我们厂里正需要人,怎么能回去,王桂花!
桂花:你倒会说话,你动员去!
小王:小齐说得对,赶快到坊上想办法,把妈送走。你也快回自己厂去,没见过一个工人在
台风里从工厂跑回家。
桂花:我还不是为着妈?厂里又不缺我一个人。
小齐:工人要都像你这么想就对了!
桂花:那你叫我把我妈怎么办?
小齐:给你说过了,坊上会给你想办法。我妈比大娘年纪还大,也是一个人在家里。大伙都
像你一样当孝子,工厂交给谁?工厂完了,妈也饿死了,看你去孝顺谁?
桂花:我跟我兄弟商量我们家的事,碍着你吗?
小齐:你家的事到你家去说,到厂里来说,就是大家的事!
小王:小齐,你们两个,一个针尖,一个麦芒。让我说,你去干活吧。
小齐:厂长把我赶出来,不叫我干活了。
工甲:厂长要她到楼上睡觉,她听见你姐姐来,又跑下来。
小王:那么你去睡吧!你累了,到底不能跟我们比。
小齐:睡不着。我想到外头看看哪儿出了毛病没有,可巧桂花姐就来了。(向外跑)
工甲:(拉住小齐)净胡闹!大人出去都保不住摔倒。别出去了!摔出疤来,大了找不着对
象。
小齐:光荣疤,才找得着呢!
工甲:别废话了!什么都好,就来的个话多!(向楼上推小齐)
小齐:我还会跑出来。
[二人上楼。
[电话响。
小王:喂!我是小王……坊上金组长吗?啊!把我妈送走了,谢谢!我知道坊上会照顾。是
我姐姐急性子,她在这儿,我叫她回去。(向桂花)这么急性子干吗?白跑一趟,耽
误干活。小齐比你小,可话说的对。人家见台风来了,不要命地干,你却不去上班。
桂花:你以为你把妈搁在家里不管,就对吗?
小王:我知道你会管。
桂花:啊!你没责任?我费了事,倒是家庭妇女,你倒先进!
小王:快回去吧!你们厂也等着人呢!
桂花:我的厂,我亲!不用你先进!(下)
[大雷雨。
[锅炉厂一个女工走出来,背起一包沙袋跑回去。
女工:王班长,快来看看!
小王:怎么?(背起一个沙袋向锅炉厂跑)
女工:墙上渗水!
工甲:他妈的,小日本鬼子,尽这样剥削我们。那么多的钱,纸糊的房子!
工乙:(上)可摔得我够呛!地下滑得像溜冰,大风一吹就站不住。
工甲:没情况吧?
工乙:我们那个队检查的时候没有情况,有一半已经睡觉去了。……千万别出事,心里老是
扑通扑通的。
工甲:孔书记哪?
工乙:一直在外头转。他累得只能走不能站,一站就要睡着。我只怕水把他冲倒。
[电话铃响。
工甲:喂!临时办公室……小门决口啦?小门漫过水来啦?通知各车间了吗?通知了……
[各车间人们有秩序地、迅速地向大门跑去。
[孔书记、徒里奇、小原田、佐藤、小王、常、齐、贾、刘、
男女工人,都出来了。车间机器仍然有节奏地在响。
孔书记:都集中到小门那儿去!女同志们回车间守岗位!
[女同志受辱似的回车间去。
[孔带人们和工甲下。
[刘一把抓住徒里奇。
刘技师长:徒里奇技师!都出来了,车间没人领导。
徒里奇:齐厂长,回去吧!
刘技师长:齐厂长,你把徒里奇技师拉回去!佐藤技师,你到BBC值班,那里也没有人。
齐师傅:(不高兴,但没有办法)回去吧! 技师, 这是纪律!(二人回车间)
工乙:佐藤技师,刘技师长要你回车间呀!
[佐藤回车间。
[工甲把孔推回来。
工甲:书记, 刘技师长去就行了, 你甭去了!我们保证把海水挡回去!
孔书记:不要干涉总司令的行动!海水冲进来,一个钟头就把工厂淹了!
工甲:书记,我们保证!
[孔把甲推倒。
工乙:书记,你可要小心点啊!
工甲:(爬起来)书记,我跟你去。(跑下)
工乙:书记,我跟着你!(跑下)
[沉寂。小齐站在楼梯上。
小齐:人们都到那儿去了?电话怎么没人守?好大的雨呀!我爸爸说五十年了没见过这么大
的雨。(倾听)多好的音乐!(跟着机器的节奏)叮叮,咚咚,叮叮,咚咚,千万吨
的机器都是我们工人的手造出来的。孔书记说,没有我们,世界上一样东西也造不
出。毛主席相信我们,把所有的工厂都交给了我们。亲爱的毛主席,老爹,不用担心
台风,我们一定能战胜它!叮叮,咚咚,叮叮,咚咚,多好听呀!不怪我爸爸说:一
日不听见机器响,就像丢了什么东西!这么好听的音乐,这么大的雨,他们叫我睡
觉,怎么睡得下去!(望)呀!那边院子怎么那么深的水!老原田说过,那边的墙给
机器碰坏过一个窟窿……海浪那么大,打着墙,万一把墙打坏了……不得了……墙
……危险……(跑下)
[齐妻满身水,拿着棉袄上。
齐妻:有人吗?齐师傅……齐厂长在哪儿?
工甲:(从总门进来)谁?老大娘,你是谁?怎么到这儿来了?
齐妻:我是齐厂长的家里。
工甲:齐大娘吗?你怎么进来的?
齐妻:我跟大门上的同志说了说,他们给我竖了个梯子,从沙包上爬进来了
工甲:家里水淹了没有?
齐妻:淹了。我们那条街地方低。箱子,被窝,坊上给抢出来了。爷儿俩几天没回家了,我
想看看孩子。给她爹带了件棉袄,给孩子带了件毛衣。揣在怀里也都湿了。有地方烤
烤吗,同志?
工甲:有地方。我先给你找齐厂长。(打电话)
齐妻:同志,不用找他,我把棉袄留下请你给他好了。我只想看看孩子。
工甲:大娘,你衣裳都湿了,等下找个地方去烤烤。我先找齐厂长去。
齐妻:他大叔,不用找。谁知道你大哥让我在这里呆不?他那个脾气,他大叔也知道吧?
齐师傅:(上)你怎么来了?
齐妻:闾长送我来的。家家都是水,有地方去的,闾长都叫走了。
齐师傅:你到这儿来干吗?这是工厂不是客栈!
齐妻:我给你爷俩送衣裳来了。(把棉衣给齐,齐穿上)实在没地方去,闾长非要送我来不
可。不能呆,我就走。我想看看丫头。
齐师傅:看了丫头就走吧。工友们都有家眷,都到工厂里来避难还行?
齐妻:你说的对!丫头在哪儿?我看看她就走。
工甲:大娘,别着急。等会儿……
齐妻:不用,你大哥的脾气就是这样,我跟他过了几十年了,还不知道?
工甲:不是,大娘,我去找找小齐!大娘你坐会儿。要不我先领你去把衣裳烤烤。
齐妻:不用烤,一出门就又淋湿了。
[工甲上楼。
工甲:齐厂长,你可别怪大娘!
齐师傅:(把棉袄脱下来)给你换上吧。
齐妻:不,一会儿就又淋湿了。你也冷。
齐师傅:换上吧。把你的给我,我拿去烤烤,再问问工友们谁家里没有淹,你就到谁家去住
几天。
齐妻:叫我撂下那个家,我可不放心。
齐师傅:你整天就是个家,家,家,那就是你带的枷!
齐妻:破家值万贯。苞米还有五六十斤,大米领来还没动,白面也有半口袋,油,盐,鸡,
鸡蛋……
齐师傅:别数道了,快换上吧!我还赶着去干活。我要给你数道数道我们的车间,半天也数
道不完。
齐妻:这么大年纪,老跟我顶嘴。顶了一辈子也顶不完。
齐师傅:你说话没原则,能不批评你?(齐妻换好衣裳,齐拿了棉袄。)看了丫头你就回
去,工厂可不能呆。
齐妻:你不是说,问问工友谁家里有地方吗?
齐师傅:你不是不去吗?
齐妻:我是听你的呀!
[齐师傅下。
工甲:(端一饭盒开水,从楼上下来)怪!小齐又跑到哪儿去了?不在楼上。大娘喝口开水
吧。
齐妻:谢谢他大叔。
工甲:(打电话)机器厂吗?小齐在吗?没回去……(挂上,又打)锅炉厂吗?小齐在吗?
齐大娘给她送毛衣来了。……没来过?(放下听筒)这到哪儿去了?大娘,等会我再
找找,也许在地下机器房,也许在楼上机器房,反正总在这个厂里。大娘,里头衣裳
湿吧?我送你到锅炉厂去烤烤衣裳。找到小齐,我告诉她。
齐妻:能去吗?你大哥许吗?
工甲:烤一回又不碍谁的活,不要紧。(同下)
[刘和抢险队的工人们,除了孔外,都回来了,各回现场。
刘技师长:又没人守电话。
工乙:我来。
工甲:回来了,怎么样?
工乙:决了那么点小口就那么厉害!
刘技师长:我还没有走到跟前,就给冲了一跤。
工乙:不要说你,连我都站不住。
刘技师长:小原田小家伙真机灵,三爬两爬就上去了。
工乙:爬?要不是我在上头把他拉住,早到海里去了。灵是灵,到底劲不够。
刘技师长:(打电话)老齐吗?……没毛病吗?没有?……两部发电机都好……徒里奇技师
顶着三菱,佐藤技师顶BBC。(放下听筒)
工甲:孔书记怎么还没回来?
刘技师长:他和警卫队视察去了。
工甲:小原田也没看见。
刘技师长:小原田在尽后边,水淹到他这儿(比自己的腹),常厂长拉着他回去了。(稍
停)他累得走不动了,挺着劲,不肯承认。
工甲:亏得小齐睡了,她要知道呀,准去了。还不得抬着回来。
女工:(拿棉袄从电气厂上)齐大娘哪?
刘技师长:谁?齐厂长的老婆,她来了吗?
工甲:来了,在锅炉房烤火。
女工:齐厂长叫我给她送衣裳来,说也许她走了。
工甲:没有。你到锅炉房去找她吧。
女工:我去。(下)
刘技师长:我到锅炉房去看看。(下)
工甲:好吧
工乙:不知道哪天才晴?
工甲:说是四五天,……我们准备它个十来天好了。
工乙:多少天都没关系。
工甲:什么困难都压不倒我们。
工乙:我们就是这样一种人!
[孔书记拖着小齐回来,小原田和常厂长跟在后边。
工甲:(惊)小齐怎么啦?
[孔书记沉默地把小齐放在脱氧器上,掏出手绢擦泪,然后把手绢盖在
小齐脸上。
[齐妻穿着自己的棉袄上,手里拿着毛衣。女工跟在后边,拿着齐
师傅的棉袄。
孔书记:(迎上去)齐大嫂!
齐妻:(见小齐)怎么?冻着了?快把毛衣穿上。
[孔拦住齐妻。
孔书记:大嫂,沙发上坐会吧!
齐妻:(走到小齐面前,揭开手绢,她明白了。)丫头……你……(扑在小齐身上)
[大家把齐妻扶在沙发上。
孔书记:大嫂,你的女儿是光荣的!
[齐师傅上,一眼看见小齐,急走上去,抚摸小齐,忍着痛苦把女工手
里的棉袄拿来给女儿盖上。齐妻也把毛衣给女儿盖上,把齐扶到沙发旁。
孔书记:齐厂长!同志们!我们只顾去堵小门那儿的决口,靠码头那儿的墙眼看要被海水冲
开。大概是小齐同志发现了,她用十来个沙包把墙堵上。那里的水有二尺来深。大
概小齐扛最后的沙包的时候没劲了,我们发现了她,她伏在墙边沙包上,头被一个
沙包压住了。(用高声抑制自己的悲痛)可是小齐同志救了我们的工厂!使我们来
得及抢这段险。要是水从码头上冲进来,比从小门冲进来更危险。老齐同志,大嫂,
同志们,小齐同志是光荣的,不愧是毛主席的好学生,不愧是人民的好女儿!
女工:大娘,认我做女儿吧!我会像小齐同志一样爱你,孝顺你!
[小王在孔说话的时候从锅炉厂走出来。他和小原田痛苦得说不出话,
躲在人后暗暗落泪,现在他们走到齐厂长面前,一句话不说地对着他。
小原田:齐大爷!齐大娘!
小王:(向孔)我,我向……小齐同志……学习!
[佐藤,原田也走来了。
小原田:佐藤伯伯,爸爸,你们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吗?
原田、佐藤:明白。
原田:我很惊奇……我尊敬这样的战士。要和新中国打仗,我想是不容易打胜的。
佐藤:(向孔)我再一次向你保证,我以后要坚决宣传日本人民不和中国人民打仗;而且要
告诉日本军阀,要和中国人民打仗,连孩子也打不过的。
孔书记:是的! 我们有像小齐这样的钢铁般的青年战士,谁要侵略中国,都会被我们粉碎。
佐藤:徒里奇技师要来向烈士致敬,我回车间去替他。(下)
贾班长:齐厂长!大娘! 我保证,我们那一班人,以后一个人要做出两个人的活!
常师傅:大嫂,我们要把小齐用的那部床子,当作我们机器厂最光荣的床子,谁得了一等模
范才配使用。
[齐紧紧握住常的手。
孔书记:老齐,大嫂,到屋里去歇会吧。
众:歇会去吧!
齐师傅:(坚强地走到舞台中间)同志们,不用替我难受。我,一个老工人,六十年被踩在
脚底下,不当人。只有三年前,才被党从地底下提到天上,提高我的技术,教给我
文化,叫我做了分厂长,批准我做了光荣的共产党员!(停顿)这个发电厂,从打
地基那天,我就卖给了它。我在这个厂里卖血,卖命,挨的那个打呀,比外头台风
的雨点还密,肠子饿得一阵发冷,一阵发烧。五十年没穿过一件囫囵衣裳,没穿过
一双新鞋,我的小子一个送了命,一个没有下落;我的丫头那十二年,不是长大的,
是冻大的,是饿大的……
小王:齐大爷,别说下去了!
齐师傅:我要说!我们只有这三年才有了不作哑巴的权利!……我亲自挖了个坑,亲手把我
的儿子光着屁股埋在土里。本想把自己的衣裳脱下来给孩子盖上,可是自己也只有
一件,给了孩子,明天进不了工厂门,家里还有三口饿得半死的人向我要饭吃!那时
候我想,我让孩子光着来光着走,白在世界上绕了一圈,当了十八年的奴隶,是我
当爹的对不起孩子。后来知道,不是我当爹的没出息,是日本帝国主义,是军阀,
蒋介石,害得我们这样。
[齐妻哭。
孔书记:大嫂,喝口水,去歇会儿吧!
小王:大娘,去吧!
齐妻:我的命好苦啊!(哭)
齐师傅:丫头他妈!
小原田:大娘,去歇吧,去吧!
贾班长:大娘,我陪你去吧!
齐师傅:不用,叫她在这儿吧。我们的女儿是好样的,光荣的!凭我这个老头子和这个老婆
子教育不出这样的女儿。这是党,是毛主席,是苏联老大哥,给我培养的,教育的!
丫头他妈!我们不该哭,我们的丫头是勇敢、快乐、蹦蹦跳跳的孩子,她不喜欢我
们眼泪叭嚓,愁眉苦脸,她会看不起我们。
徒里奇:(上,向小齐)伟大的光荣的新中国的英雄女儿,我向你致最崇高的敬礼!(向齐)
有中国共产党,有毛主席,有你们这样的父母,才有这样的好女儿!
常师傅:同志们,我一向把小齐当我女儿,现在我知道我错了,我应该做她的学生,我也要
拿出共产党员的自我牺牲精神……
齐妻:我老婆子,六十岁的人了,再不会生男育女,可是今天有这么多的好儿好女要认我做
妈,这么多弟兄把我当亲人,这不都是我的亲儿女,亲兄弟吗?
小王:大娘,我们都是真心实意!
女工:大娘,看着我们,你高兴高兴吧!
齐妻:我谢谢同志们。丫头她爹叫我不要哭,我就不哭。丫头,同志们说你光荣,说我也光
荣,丫头,咱们娘儿俩都光荣!
孔书记:大嫂说得对!有了你这样的妈,才有小齐这样的女儿!同志们,各归岗位把!继续
提高警惕,继续战胜台风!我们生产战线上的胜利,直接帮助战场上的胜利。我们的
敌人还没有消灭,毛主席说我们刚走了万里长征第一步。同志们!我们要学习小齐同
志的战斗精神和自我牺牲精神,克服困难,帮助我们的解放大军,解放全中国,建立
我们自由幸福的新国家!
(以下原稿遗失。田汉修改了个别字句。原稿第一幕末田汉题:“再读
于莫干山百号。汉。五五年六月。”第二幕第一场末题:“再读于莫干山莫邪干将铸剑之处
。汉。五五年六月廿七日”,第二幕第二场末题:“再读于大华饭店,西湖边。汉。六月廿
七日。”田大畏打印时对台词作了较多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