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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 联 大 嫂
作者:安娥 她来自“小麦的故乡” 妮娜·波尔达芙蔡娃。是大连中长铁路工厂的女技师,可是从没有谁听见过叫她“波尔达芙蔡娃同志”,大家都叫她“妮娜”。工友们当面叫起妮娜来,像叫自己的亲姐妹;而他们私下说到妮娜时,却叫她“苏联大嫂”。这样好像真就可以把妮娜·波尔达芙蔡娃拉到自己的家庭范围以内来了。可实际上,妮娜还是一位“大姐”,她似乎还没有考虑几时做“大嫂”的问题。 妮娜是俄罗斯人,运输专科学校机械科毕业。一九四八年,她自愿离开她的工作地——乌克兰,这小麦、花和葡萄的故乡——到旅大来,为着帮助中国人民的工业建设。 《大地》欺骗了她 赛珍珠的《大地》曾给了妮娜一个“落后中国”的不妙的印象。应该说明,只限于“外貌”而无关于精神。在精神上苏联人民是最正确认的识中国人民的。 “没来之前,”妮娜说,“我感到有点害怕,不!有点严重。”她校正自己的话。“我想工作一定是很难做的。” 可是她越这样想,就越觉得苏联人民应该多帮助中国人民——帮助正在迅速获得全部解放的伟大兄弟国家走向现代化。 当她一脚踏上了真实的中国大地,虽然这是被日本帝国主义残酷统治了四十年,才解放了不久的一块地方,她立刻就看了出来,赛珍珠欺骗了她。赛珍珠的《大地》,只可以说是美国赛珍珠那样的人心目中的中国“大地”,它和真实的中国大地没什么关系;也找不出任何赛珍珠所认为的“落后”之点。 妮娜认为,苏联的书籍、电影介绍到中国来的很多,因此中国人民对苏联人民的生活感情比较熟悉;而中国的文艺作品介绍到苏联的很少,所以苏联人民对中国人民的生活不太熟悉。虽然这并不足以减低苏联人民对中国人民的热情。妮娜知道,斯大林在一九二五年,列宁在一九二零年,马克思在一八五七年,对中国革命就表示过崇高的敬意和深厚的同情。而前两位更给了中国革命以直接的伟大援助。但苏联人民很以对中国情况不能更多了解为遗憾。妮娜就是其中一个。她到中国来,除了帮助建设之外,要实地了解中国,也是重要动机之一。 “这跟我们的国内一样!” 苏维埃的热心肠的女儿——妮娜·波尔达芙蔡娃到了中国以后,没几天,就更进一步的认识了中国,认识了中国真是一个非常有文化传统的国家,正如毛主席所说的,中国人民是勤劳、英勇、坚苦、智慧的人民。妮娜在和中国工人的实际接触中,感觉到中国人民的革命精神、革命事业和苏维埃人民没有两样。她比没来之前更深的爱了中国人民,尤其是工人。 “我爱工作,我爱工人。在苏联我就是这样。”她说。 这话是实在的。妮娜立刻就把中长铁路工厂当成了自己的家,一点也不觉得生活条件的不便,使她有什么情绪波动。 “刚从你们的国家到我们这儿来,你不觉得生活上有什么不便吗?” “没有,没有!”妮娜肯定的回答,她习惯的把五个经常被机器油弄黑了的手指,在桌上随便的划着。“我们自在这里挣钱很多,从工厂里领一份,国内又津贴一份。吃的、用的、穿的,大部分由国内运来配给,很舒服。”她又笑了,她是个爽快的人。 “真的,我们很好!一点不觉得有什么不舒适。”坐在桌前的年轻漂亮的女翻译基娜热情的补充着。 “文化娱乐少,语言不通,报告你们又听不懂,没什么好的公园和博物馆、文化宫……总会觉得寂寞吧?” “这,那总会有一点。”妮娜是个诚实人,说了这句话,两颊微微生起红润,不由得低了低眼皮,望望旁边桌前的基娜,似乎怕这句话损伤了我的自尊心。“可是这不算什么。”紧接着她说,“工友们对我很好,我们连手带脚,很多话都能说。我也常常到街上去溜达,我看见人们在星期六和星期日,义务修建劳动公园,这和我们的共产主义义务星期六一样;我还看见了五一节的游行,所有这些我真高兴,我是那样兴奋,我不觉得我是在外国。”妮娜活泼起来,不住的笑着,两条弯弯的黑眉,跟着眼睛一上一下。 “妮娜是个坦白的人,我喜欢她。”我对自己说。 做“清结员”的妮娜 妮娜来到中长铁路工厂的第二天,厂长把她引进了机器厂分厂,正确一点说:引进了“机器堆栈”。 车床的周围和通道上,堆满了“机器”,要的、不要的、好的、坏的,用得着的、用不着的,一视同仁,都平等的摆列在那儿;秽土和废物,到处成堆成片。厂长对妮娜说:“这,前几天已经装走了四卡车!”此外墙上和玻璃上的灰土也够瞧的。电灯光也不够,人们从这个车床到那个车床,不是“跳跃前进”,就是“迂回搜索”,不然就会受到“铁堆”阻扰,在晚上常会被碰伤。 虽说旅大解放已经三年,可是工厂只是今年才算正式开工。 “当时我看过车间情况之后,”妮娜说,“我觉得我的第一个任务,不是作技师,而是应当作‘清洁员’”。旁边的基娜笑了起来,笑的那样谦逊温和。“不仅仅我,”妮娜也天真的笑了,“所有我们的(指苏联的)工程师和技师,都觉得自己应该先做清洁员。”妮娜稍有些不自然,也许觉得这句话又说得不恰当。这使我感到苏联人民对我们的友谊,是这样的细腻温暖。“在我们的国家里,哪一个车间不注意清洁,就一定会影响那个车间的工作情绪,影响产品的质量。” 听了妮娜的话,我记起来了。有一次,我们跟总厂长希德洛夫巡视工厂的时候,他说过:苏联的车间,如果在地上发现一个螺丝帽,或者是一片什么小碎铁,这个车间主任就要受到严厉批评。苏联的工厂对清洁问题,看得非常严重。 妮娜清洁员的工作做得不错。这个个子不高,身材微胖,黑眉大眼,健康愉快的女同志,干起活来真是泼辣。她一面指挥着吊车向外吊不用的东西,一面叫工友擦窗子扫墙壁,一面和工友们一起,把乱东西一车车向外推。她不住的说着、笑着、指画着,大胆的运用她那几句仅有的中国话,人马虽少,却打了不少胜仗;就是有的时候,她的命令和她的指挥恰好冲突,指挥的动作是叫工友们“来”,而命令下的却是叫人家“去”。 不管指挥员的语言工具如何不够使用,而她的心、她的热情和她的意志,补充了她语言的不足,清洁工作的成绩终于是顶呱呱的,没过多少天车间的面貌改观。虽说还赶不上苏联车间似的那么整洁有序,但大体上已经不错,至少晚上不会再遇到机器的“阻击”了。 接着妮娜又领导工友们清理工具。首先她向他们进行了思想教育;她说,在苏联有一句话:“看了那个工人用的工具,就可以知道那个工人工作”。这跟中国的那句话差不多:“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工友们在清洁工作中对妮娜已经有了信任,所以这一次一说就行了。 “叫一个妇女来领导我们,能学得出什么来” 妮娜正式开始了技师工作,她给工友们规定了以下的责任制: 一、 把人和床子固定下来,不准互相乱用。每人要对床子负完全的清洁和保护责任。 二、 把每人随手用的小工具也固定下来。务必使每个人有合式的、够用的小工具,并对工具负完全的责任。 三、 把工具放置在一定的顺手的地方,用的时候,伸手就拿,既便利又省时间。严禁过去把工具放在床子上或地上的旧习惯。 四、 时常检查工具,及时修理并报销调换。 这件事做完之后,她就教工人学习技术。看图纸、画图纸、计算齿轮、数学,一步一步都教给工友。在以前这些技术和理论,只有极少数班组长多少明白一点,一般工友不会。而妮娜的意思,是要每个人都会。 妮娜用母亲和姐姐的心肠教导他们,工友们有的三五回不懂,不好意思再问,就不学了。妮娜找到他们,对他们说:“你们不要不好意思,我不怕麻烦。人要怕麻烦就什么任务也完不成。这些技术和理论,是做一个技术工人起码应有的条件。你们不会这个,就没法掌握工作,可是新中国的工业建设需要你们,你们有义务学会这些。” 这时候工友们在思想上还有包袱,虽然知道妮娜的这几句话是好话,但自己总不能把劲儿都使出来。虽说清洁工作中他们相信了妮娜,可是他们觉得清洁工作不是技术工作;妇女领导清洁工作能行,领导技术工作不行。 “叫一个妇女来领导我们,能学得出什么来!”这是工友对妮娜的第一个结论,不论事实上他们已经跟妮娜学到了多少。 当着妮娜的面,他们对她很客气,听从、有礼貌,工友们彼此谈起话来,也一致认为“苏联大嫂”不错。他们说她:“为人和气,不摆架子,不怕麻烦,很想多教,很想工人努力多学……”这是工友们对妮娜的第二个结论。 但第三个结论,归根结蒂又回到第一个上头去::“跟一个穿裙子的人,学习重工业技术,心里总有些别扭!”这个结论,工友们没用嘴说,而是在眉眼闪动间通过的决议。可是你要问他们,是这个“穿裙子”的本事教不了他们呢?还是怎么的?谁也说不上来,反正是“别扭”罢了。 妮娜对这种心情很了解,可是她仍旧不住的说,愉快的作,抓紧工友,叫他们学习。她说:“工人阶级是最敢于面对现实的人,只要把事实摆在他们面前,他们绝无二话。只要我把床子教他们修理好了,把新机器作出来,他们自然会相信我。” 真的,没过多少天,工友们对妮娜,把“客气”变成了亲热。把“听从”变成钦佩。首先是青年工友把她当成了不可缺少的老师,自动的找她去学。遇到困难愿和她一块儿解决,有了成绩愿和她一块儿高兴。 “大嫂”是这样教徒弟的 青年工友林维庆是妮娜得意徒弟之一。他原是个普通工人,因为工作积极,上级提升他作组长,可是技术不行,常常被工友问短了。每遇到这种情形,她就赶快去找“苏联大嫂”,而每次他都得到圆满的答复。有一次三吨稳车的拉杆坏了,需要作新的。旧图纸上只有划眼的地位,没有尺码。工友问林维庆怎么做,他答不上来,就去问老师,妮娜教给他要用乘法算,果然一钻正对。 由于这个,他学会了许多其它类似算法。几个月工夫,他的数学已经勉强够用了,并且还学了看三面图纸和透视等等,对自己的职务完全能够愉快胜任了。可是妮娜并不放松他,有上三五天他不去找她,她就找了他去。 “没什么困难吗?有,只管来找我” 林维庆人聪明,工作也积极,但火气未免旺盛,工友一有什么工作不懂了,或是做的不对了,他一急就发脾气。妮娜对他说:“你是领导工作的人,不能耍态度,对工友只可说服教育。”林维庆听了妮娜的话,果然慢慢的改好了。 机器厂,妮娜培养出来的技术工人,一天比一天的多了。工友们的学习热潮也被她掀了起来。有一天铣床工张云凤要换新牙轮,没有图纸,计算十二毛牙轮不是件容易活。厂长、班组长一齐皱着眉头帮助张云凤计算,可是算来算去,两道眉紧成了一道,仍旧没算出来,但这种精神却是受着妮娜的影响。后来找了妮娜一计算,问题立刻就解决了。 “你怎么能懂得这么多?”老工友瞪着眼问妮娜。意思里带着:你一个妇女怎么能懂得这么多! “在我们苏联,像我这样的女技师多得很。女厂长、女班组长,有的是。” “嗯,不能吧!”老工友说。 “只有你一个吧?”另一个老工友也不信。 妮娜走开以后,两个老工友继续谈。 “苏联大嫂的话是真的吗?苏联像她这样的妇女真是很多吗?” 那个工友忽然想起了苏联的电影和画报,跳起来说: “你没见苏联影片上、画报上,女技师女工程师有的是吗?“ “党、行政、工会叫我们向老大哥学习,这话有道理!”老工友笑了。 “而我们机器厂却是跟‘老大姐’学习的呢!”另一个也笑了。 “人家只有二十来岁,只能叫大姐,可不能加个‘老’字呀!” 妮娜最不喜欢听工友那几个字:“不大离”、“差不多”、“也许行”,还有就是“没办法”、“等明天吧”。她要求工友们只说“行”或是“不行”;并且告诉他们:有困难找我,不要说“没办法”、“等明天吧”。 现在机器厂的初步学习,如画图纸、画线、计算齿轮,三四个齿轮同时车,必要时镗床做刨床活等等,在技术工人中,基本上已解决。目下他们学习的,是更进一步的提高质量。过去车一回的,现在车两回;过去要求十道的,现在要求三道,甚至一道。过去的普遍现象,是工人的工作热情远高过技术;现在这两方面一天天在接近。妮娜对于任何技术,比如盘车,必定要使每一个工人都会,不只限于班组长。她说,在苏联,工会和工友往往借吃饭的时间把自己的经验、创造教给别的工人。 妮娜帮助工友提合理化建议 妮娜把技术教到了相当的程度以后,就帮助工友们的合理化建议运动和创造新纪录运动。 首先她向刘金茂厂长提出了“包活”的办法。刘厂长回答她,这个办法他们早就有了。妮娜深入了解之后,明白刘厂长说的是旧的包活制,自己管自己,以个人为单位;而妮娜所提的是集体包活制,是以组为单位。她详细向刘厂长解释这个制度,包括办法和思想。刘茂金一听很高兴,他说:“好!有你们的经验,我们的劳力,我们踩着你们的脚印走,可以缩短我们许多摸索路程。” 妮娜教给了工友许多合理化建议并帮助他们实现,替他们画图纸,又帮他们创造新纪录。当工友们获得表扬又得到奖金之后,妮娜笑得哈哈的。 在这些过程中,妮娜不但用口头鼓励,而且给他们想出各种各样的鼓励办法:筹备竞赛,鼓励他们夺红旗,设立表扬板、批评栏,介绍苏联的经验,讲故事,举例子……务必使他们在工作中感到兴趣。 果然,工友们干起活来,只觉得时间短,汗都顾不得擦了。 “苏联大嫂调走了” 妮娜和机器厂的中苏干部一齐喝过了庆祝斯大林诞辰的酒以后,没两三个月,她调到了机械科去工作。 工友们对她在车间工作的最后一次记忆,是她和搬运工友高喜鸣一块儿到翻砂厂推三吨稳车气缸盖的事。 这是个紧急任务。翻砂厂把气缸盖翻好了,没有人送来,妮娜为着赶任务,便和高喜鸣一同到翻砂厂去拿。他和她一个人搬一个气缸盖,一会儿就把十几个圆家伙满满的装了一手车,推着就回来了。 “我一个人行,妮娜。”妮娜推车的时候,高喜鸣向她说。他心里想,人家又是技师,又是妇女,怎么好要人家推车? “好,不要紧!两个人快快的!等,等,等,不好!快干活的好!”妮娜边推边愉快的说。 好几天了,机器厂里不见了妮娜。 “苏联大嫂怎么没来呀?” “说的是呢!” 最后有人知道,“苏联大嫂调走了!”调到机械科去工作,负责全工厂的机器设备和修理。 妮娜调了工作,机器厂工友很感到寂寞。有一天忽然妮娜又来了,大家好喜欢,以为她又回机器厂来干活。可是,不是!她是来找工友,问他们有什么困难需要她帮助解决;并且来告诉他们,谁有困难,谁要学什么,随时到机械科去找她。 妮娜在工友们的感谢、失望中又走了。以后她过不了几天就到机器厂去一次,看看工友们有什么事要找她不? 在机器厂里,工友们一想到“苏联大嫂”——妮娜——就涌起一阵阵的兴奋、感谢和温暖。 (收入安娥报告文学集《苏联大嫂》,劳动出版社,1951年1月,4月。根据作者在书页上所作修改打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