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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到四川去了



孩子们到四川去了

安 娥

当人们每一次走过汉口一元路“战时儿童保育院”的院址时,远远就听到一片天真的歌声。窗口铁栅上布满了纯洁的小眼睛们,东张西望,有趣的注视着每一件路上静止的或移动的事物。但最近两星期来,歌声忽然疏落了,窗口纯洁的小眼睛也忽然减少了。原来这些时候来,陆续已有五百儿童送到重庆第一保育院去了。

重庆,这个人人希望中的逃难的安全地,在需要逃的人们,听到这个名字,该是如何欢迎啊!但我们天真勇敢的幼年主人,当他们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他们对老师们的回答是:

“老师!我们什么地方也不去呀。我们只要在这里。就是死,我们也死在这个地方。日本来了,我们把他打出去。”

“打日本人去!”几十个小孩喊起来。

“老师,要去你同我们一块去。不然,你硬把我们弄去了,我们就半路里跳下船逃回来。” 老师们好容易一半解释一半哄诱着,才把这第一批一百小孩们说服了。他们说:

“好!老师!我们听你的话。愿意去。”但到快要上船了,忽然又一呼百应说道:

“老师,我们哪里也不要去。我们就要在这里。我们怕你把我们送到重庆,就不管我们了。”

又是一番唇舌,又是一呼百应的说:

“老师,我们愿意去!走吧,上车去吧!”

但事情也没有这么简单。每次当他们走之前,他们要吃一餐好的,要写信通知家人;有汽车坐,有旗子打,唱着歌欢送,他们才肯走。

现在是送走五批了,孩子们要求又变了,他们说:

“老师,走了五批了,怎么还轮不到我?我比谁还先来的呀。怎么他去了,还不给我去?”

现在,院内还有三四百孩子。但每天都从前方各处送若干孩子来。每个人经过一番剃头、洗澡、换衣服、检验身体、诊治、种痘、防疫的手续之后,验过没有病的,每星期有二百名送到后方去。

院内小孩十四五岁的最多,最大不过十六岁。女孩要占百分之一至二的样子,大概是中国重男轻女的结果,溺女、弃女、卖女,减少了女孩的数量。分子有读书、小贩、种田、学徒、讨饭、拾荒、在家过苦生活、做工、拾粪、当勤务兵、号兵种种。在这两个月中间,一共保育了一千余人(别的省份不算)。但使人最难过的是,病孩时常要求水果吃,被经费限制着,却只能给他们买一些田荠之类的最廉价的东西,来代替富孩子们的橘子和香蕉。

另有一个神经病小孩,赵福来,十四岁了。当他清醒的时候,他对先生们说:

“我是河北人,逃到上海,遇到敌机的轰炸,爸爸妈妈都被炸死了。有人给我钱,由香港、广州逃到这里来,但我总忘不了爸爸妈妈被炸死的惨状!唉!先生,我怎么也忘不了呀!我早先是没有神经病的。”

亲爱的同胞们,这是谁害的!在可耻的敌人的狂炸下,正不知有多少天真聪明的小孩都成了赵福来!

现在内院还有七八个婴儿。每个保姆管理着二名。我去的时候,一个最小的女孩刚吃饱了饭,笑嘻嘻的坐在床上(不会走),随便怎样逗,她总是笑的,不由得把她抱起来,但另一个哭着,要求:“抱!抱!”我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他抱住我的头,像对母亲似的亲热,这反而使我难过了.

记得两个月之前小孩们才来的时候,他们第一感兴趣的事情是“吃”。为着吃,他们打过厨子,打过先生,打过玻璃,互相打破过头。而且每次新来的小孩,食量往往大得吓人。旧孩子每看见新孩子这样吃,常常劝他们说:“不要吃这样多。吃多了不卫生,要生病的。不要怕,每天都有饭吃的。”

是的,这些孩子,大多数早先都是吃了早餐没有下餐的饿慌了的孩子。才来的时候,很多孩子吃了五六碗干饭之后,还藏两三个馒头在衣服里,得意的说:

“好!下顿也有得吃了!”

但是,他们现在把“吃”看作不是重要的事情了。而最重要的是纸和笔,因此院内纸笔的费用,每个孩子每月增加到了一毛钱。他们常常拿着他们画的什么都不像的东西,得意的给先生看,并且解释着说:

“这是蚂蚱(蝗虫),这是狗,这是什么花,这是什么树。”但先生们看了实在莫名其妙,画的是什么东西呀?但只好鼓励他们说:“好,好,画得好,多画些吧”。孩子们高兴的跳着去了。现在院内打架、受处罚的统计表,每星期都在低落。这可以证明,人是先要吃饱了然后才能接受教育的。教育国民,先要给他吃饱。空着肚子讲仁义,如子路之贤,犹有所难焉!

现在,日本帝国主义正在我们的领土内疯狂的轰炸,我们绝无抵抗力的幼年主人每天遭受着炮火的损害。为了保存中华民族的元气,为了培养第二代主人的智慧与健康,我们不仅要从敌人的炮火中救出我们天真纯洁的孩子,并且要送到最安全的地方去保养与教育,来答复敌人无耻的屠杀与毒害。

(载《抗战文艺》第一卷第八期,第 91页;汉口,1938年6月11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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