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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四儿



作者:安娥


在一个用三块砖当作火盆,里面生着熊熊炭火的夜里,盛四儿的眼泪流在颊上;我找不出一句安慰他的话,呆呆的听着泪点滴在火里发出的簌簌的声音。

这是一个游击队司令部的客室,乌黑的土墙壁上挂满了漫画、标语和欢迎词,稻草铺上摆着几件雪白得不相称的枕被;桌子上吃剩下的盐水煮鸡蛋还没有收去。窗外面下着大雪,寒风呼啸着从每一块破墙缝中冲进来。岗哨问口令的声音清晰可闻。

盛四儿①是这个游击队司令部的勤务兵,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因为过去生活的艰苦,一切发育都赶不上他的年龄。他有一双诚实而坚定的眼睛,高高的鼻子突出在他微黑的脸上,说话的时候眼睛不大望着对方。 "俺出来一看,东西被人抢光了,俺爹给杀死了,俺娘躺在血里,被人砍了三刀!"

因为生活的逼迫,平常盛四儿对母亲的感情,并不如何依恋,但今晚他说到这里,忍不住滴下泪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盛四儿的泪滴。

"第二天,强盗被捉住了,结果说俺爹爹是逃兵,说俺娘不许捉人,双方打起来误伤的。"

"你爹是当兵的吗?"我问。

"是。"

"什么部队?"

"因为受伤成了残废,回家好几年了。他和俺娘开这个杂货铺,俺大哥二哥那时候都还在北平打游击,三哥在××师当连长。"

"那么你后来怎么办呢?"

"人家把俺娘送到医院里,医院里非要交钱不可。第三天有几个本家就作主把房子卖了。俺没有地方住,到医院里去看俺娘,俺娘说:"去吧!以后你自己要养活你自己了!不要指望娘了!"俺回到了家门口不能进去,人家新房主把门上了锁,俺在门口站了半天,后来邻居给了俺一只破碗,叫俺去要饭吃。" "这时候你几岁了?"

"八岁!"盛四儿对这段生活记忆得很清楚,毫不用回忆就答出了。

"从那天起你就要了饭吗?"

"哼!俺拿着碗走到别的村子的一个门口,从中晌站到太阳落,俺也不知道张口。后来天晚了,一个过路的人向俺说:'天黑了,你还不回家吃饭去?'俺哭了,俺说:'俺没有家!'"

"啊!"我啊了一声没有说什么。对于盛四儿的生活,我零零星星的也知道些。记得那次大雨中行军的时候,有一个人把马给他骑着去传一句话。他敏捷的骑上马背,立刻飞跑着去了。他用一种牧童常用的姿势骑马,因为身体太轻的原故,背包在他身上跳跃,他的身体也在马上跳跃,任凭是过沟下山,只见他用劲的舞动着鞭子飞奔。他经过队伍的旁边时,人们看着这个鲁莽的骑士,都笑起来了。盛四儿自八岁到十四岁中间,讨过两次饭,做过两次牧童,做过两次勤务兵,经过一次荒年,经过其他各种波折。他说他这十四年中感觉最苦的还不是讨饭,而是在富户家里做牧童的时代。

风还是在呼呼的吼着,我叫盛四儿把他的内衣脱下来,给他在脸盆里灭虱,盛四儿仍然继续他的说话。

"过了几天,俺要饭就要熟了,就是不敢在本村里要,怕人家笑话。后来那个村里的花子头要俺拜他做师傅,加入花子帮,他教俺唱曲子,并且分给俺一块地方要饭,不叫别的要饭的来干涉,要不然的话,他就不许俺在这个村子里要饭,要赶俺走。可是俺嫌那个'低达'(下贱的意思),俺不答应他们,他们就把俺赶了。俺没有办法,只好在村头上人稀的地方,有三四家人家的那里去要。"

"那里他们让你要吗?"

"那里没几家人家,他们都不去,俺就在那里要。"

"要得饱吗?"

"天天总有点东西吃,顶好的时候,能闹个半饱。可是那总比加入花子帮强,你说是吗?先生。"盛四儿有很强烈的自尊心。

"哦!"我哦了一声,便很有兴味的研究起这个孩子来。他不愿加入"花子帮",他说那个"低达"。记得有一次他还向我说过,当他要饭的时候,他非常想读书,他认识的第一个字是从火柴盒子上学的,就是"上等火柴"的"上",认识了以后就天天在地上画。可是他想认识第二个字"火"的时候,他去问人家,人家笑他了。"一个穷要饭的还想认识字!"他对我说,他当时不明白这个道理,"为什么要饭的就不能想读书?""为什么穷人便不配认识字?"这个疑问直到他长到了十四岁,到了游击队来以后,才了解了。他的出身,是生在一个小自耕农的家庭里,收入不敷支出,父亲到外边当兵去了,七七抗战开始两个长兄也参加游击队在北平附近打游击,三兄也出去当兵,现在在部队里做了连长。抗战的前几年父亲因为受了伤,退伍回家,把地卖了开个小杂货铺,那时候盛四儿才三四岁。大哥二哥在游击队里寄过一两封信来,说游击队里很好,虽然生活苦,心里却舒适:因为那里的官长和兵都像亲兄弟好朋友一样,彼此很和平很随便,没有谁打谁、谁欺负谁的事情,更没有谁比谁高贵享福些。都是有饭大家吃,有衣大家穿,穷,一块儿穷;苦,一块儿苦;干,一块儿干。打起鬼子来回回都很顺手。常常收到意外的战果。又没哪个争功,也没哪个捣乱,更没哪个胆子小。虽说没钱寄回家里来,也不觉得惭愧,要他的家人也同他一样不要怕吃苦,打走日本鬼子自然有饭吃。二哥去了一年以后就再没有信息回来,大哥后来也断了消息,据父亲说:他们一定是打死了。他的三哥当他十一岁那年,回来了一次。穿着军官衣服,每天喝酒吃肉,上馆子,请客请朋友。从来不给他母亲一个大钱。有的时候,他在家里吃饭,母亲给他做好饭,吃他一口剩的还要挨他的骂。至于盛四儿,那是更不用说,饭不够了,仍然得去街上要。而且饭常常是不够的。三哥多半又是到馆子里去吃。就是个半饱的受气饭,都不是常常吃得到。当三哥不在家吃饭的时候,母子俩照样挨饿。三哥永远不许盛四儿走近他,嫌他脏,说他臭;骂他的时候,把一切街上骂小花子的用语都安在盛四儿身上!那时候他想:"游击队里的人比部队里的好;游击队的人孝顺娘,部队的人只顾自己。"从那时候起,他就想当兵,想当游击队,他看着兵们穿着军装,他是多么羡慕!看着士兵们上操、放枪、吹号,感觉得那是多么伟大!

现在盛四儿真当了游击队了。他在游击队里一年以后就不满意于一个勤务兵的工作了,他想当儿童宣传队。他很用功,只要是带字的东西,他都要看一看。游击队发了一本课本,他随时随地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读着,前后书皮被他磨掉了好几张。此外他还喜欢写字,记日记,有一次他给我看他日记,上面写着: "今天早起一出门,天气有些雾蒙蒙的,看见新到的王老汉在场上散步,我高兴的跑上去和他说话,他像不认识我似的,我心里很难受。"

自然盛四儿只读了一年多的书,还不能完全的把上面几句话写出来,我给他"补"、"改"以后,便是上面的样子。

盛四儿从来不骂人,不说那些流氓字眼,比一般人说话都要文雅得多。比如人家对他不客气的时候,他不管你是谁,都会说:

"同志,你该起模范作用,上级没教给你骂人啊。"

他和老百姓讲话的时候,俨然是个优秀的宣传员,外交工作时常都是胜利的。我在行军时带着他走了两个多月,不管走到什么地方,不管是夜里还是白天,凡是我所需要的东西,他都可以办得到,找得来。比如夜深了我要吃东西,或是要吃哪一种东西,还有我时常向他要更多的柴、炭、灯、蜡烛、盆子、罐子,以及一切零零碎碎的东西,只要这个地方有,他便可以办到。或是他可以想到很巧妙的代替品。

负责、诚恳、勇敢、努力、有礼貌,绝对不带一点叫化子的象征,这是我对盛四儿的几点印象。

盛四儿一面烤着火,一面给我煮可可--这是游击司令送给我的战利品--一面又痛苦又有滋味的和我谈着。 "先生,俺给你换两件有趣的事说说吧,不要尽说那些苦不拉的事了。"盛四儿生怕他的话使我厌倦,他改变了谈话的口气。"冬天了俺没地方住,"他说:"俺每天晚上偷着爬到人家一个车棚里去睡,棚子有辆破车,俺就睡在破车厢里。外面的风都都的吹俺,俺也不管,俺把身子蜷得紧紧的,呼呼的睡到天明。可是后来人家把破车搬去修了,车棚也爬不进去了,俺只好睡在人家门口。太冷。俺天天东找西望的想找个睡觉的地方。有一天可给俺找到了。先生,您知道咱北方冬天的时候,家家场里不是都堆着高粱秸吗?高粱秸一根根竖着堆起来,里面正好有点点空可以盛个人,又有人家为着让鸡去下蛋,把碎麦秸厚厚的铺在里面。俺可真找着了,天天偷着爬过去热乎乎的睡他个大饱。后来慢慢天气更冷了,雪把麦秸浸湿,俺就把别的麦秸堆上的干麦秸一点点的偷进俺睡的高粱秸堆里来。可是麦秸很滑,从堆上搬到高粱秸来的时候,总要落一点在道上,可是那家人家以为是狐大仙搬的,不仅不敢进高粱堆里来看,并且烧香点腊的跪着求狐大仙保佑。俺看见笑得不得了。后来有一天俺没拿碗出去要饭,碗里还有点剩饭在里头,鸡跑进来把碗里的剩饭吃了,把碗也打破了,主人家才发现里面不是狐大仙,是个要饭的。"

"以后呢?你还能住在里面吗?"我问。

"以后天也慢慢的暖了,随便在哪里,有个地方睡,也就算了。"盛四儿本质是个乐观的孩子。他笑了。

"可是损失了一个碗。"

"唉!"这个碗触起了盛四儿当日苦难的情怀,他长叹一口气。

"不过,也算了。"他又说。

"还有一件有趣味的事是什么?"

"有一天俺在铁路边要饭,看见一个兵从窗子里扔出来几块鲜黄的一片片的东西,俺拾起来一闻,啊!好香!俺就认为那是宝贝,把它藏起来,谁都不给看。还用块烂布把它包上,每过一会儿就走到没人的地方,把它拿出来闻闻。俺对别人说:'俺拾到宝贝了!'别人要看,俺不给他们看,只告诉他们宝贝的样子。他们说:'那是橘子皮,几天就不香了。不是宝贝!'俺不信,俺还是把它藏着。过了几天俺拿出来一看,干了!香味也没有了!俺就哭着说:'俺的宝贝跑了!俺的宝贝跑了!'人家要俺把宝贝拿出来看看,人家都笑俺说:'可不是橘子皮!'可是俺进了游击队以后,俺也吃过橘子了。"盛四儿感到得意。

这件事,虽然盛四儿说着,也觉得是好玩的事情,但却引起了我的难过。'一样是民族的幼年主人,有的摆着橘子讨厌吃,有的把橘子皮当宝贝。就像我眼睛看着长大的一些孩子吧,吃了那么多的橘子,又有个屁出息!撒娇、骄傲、出风头、摆势力,眼泪生在颊上,脾气长在嘴边,跺着脚骂人是"天经地义"!小的时候是"小姐"、"少爷",大了是"老爷"、"太太",一辈子是令人生厌的"废物点心"!我一想到那些可怜的废物们,便更同情这个孩子,我为着满足这个孩子的志愿起见--不,为补偿他的痛苦起见--不,干脆说为赎还人们的罪恶起见,后来终于找到橘子给他吃了。还给他买了手套、袜子、日记簿、牙刷盒、牙膏,及其它他没吃过、没见过的东西,尽所有的,我都给他买来了;尽那些"少爷"、"小姐"们所享有的东西(以游击队环境所允许与需要为限),我都给这孩子弄到了。甚至我觉得,这是对那些"废物们"的一种报复! "先生,每逢过年的时候,不是有两天--初一初二--不许要饭的要饭吃吗?俺可是不能不要啊!俺没有帮,当天要的还不够当天吃,三十晚上俺又不敢多出去,两天不许要饭,俺不饿死吗?"盛四儿看我不说话,他自己便瞪着眼笑眯眯的望着我说。

"那你怎么办呢?小鬼,快说!"我对于他的表情颇感到兴趣。

盛四儿吐了口气,兴高采烈的说下去。

"这两天不是新年吗?家家的小孩们都有好多东西吃。俺找一个空些的地方,又耍又唱的把小孩们都招得来看。唱得小孩们刚听入了门,俺就不唱不耍了,俺就说:'谁要听俺的戏,看俺的耍,谁就回家拿馒头来,不拿馒头来,俺就不唱不耍了。'你想,大年下谁家里也不在乎一两个馒头,小孩们跑回去,馒头啦,剩东西啦,不到半天俺就集了一大堆。馒头、糖、花生,还有钱。有一年,耍一天要的,一直吃到初三还有呢。"

"你都唱些什么?"

"什么都唱,小调、梆子腔都来。"

"你会吗?"我不大相信盛四儿会唱。

"瞎唱!小孩子们听出什么好坏来,哄哄他们还不容易吗?就是耍也是瞎耍。"

盛四儿直到他脱离花子生活,也不过十一岁,他却把比他年龄大的儿童们都看作小孩子。而且当他说到"小孩子们听出什么好坏来……"几句话的时候,他的表情俨然是个胸有成竹的大人。

乡村的时间,照例比城里至少早两个钟头,十点钟已经真是相当深的夜了。木炭烧完了,房间里立刻冷起来。盛四儿问我睡不睡?我说:"不睡,就是冷。"盛四儿听了笑嘻嘻的站起来走了。"俺去找炭去。"他说。

"半夜里你到什么地方去找?"

"不要紧,俺去试试。"

盛四儿出去了,狗们沿着他的脚线叫着,倒像是给我报告盛四的行踪似的。猛抬头看见盛四儿的虱子内衣还烤在绳上,不禁深深为这个孩子担心,他只穿了一身夹军衣,和一件透风的棉大衣。

我对这个孩子发生了深刻的同情,觉得他比自己的儿子还可敬可爱的多。"如果我的儿子能够像这个孩子,我该如何的高兴和满意。……不会!"我想。"盛四儿是环境锻炼出来的'地之子',不是偶然的成就!……""我必须尽我的力量帮助这个孩子,除了物质的帮助,衣服、药品、文具等之外,我教他读书、看报、写日记……"我被这种强烈愿望所支配。我还想:

"我要把他带到内地去,给他入小学、中学、大学,成为一个……"我一时被这个强有力的念头牢牢的包围,也想不出别的法子,也不去想别的法子。我站起来在地上走来走去的思索,思索,又思索,思索我可以为盛四儿前途帮忙的事情。比如我应当如何去同盛四儿的上级讲,请他们允许把这个孩子交给我,然后我给他穿上新衣服,带着他离开这个部队。路上我随时随地可以教他一些地理历史及一切常识。到了后方,我送他进一个最理想的学校……"或者这个孩子能在文学上有成就,不,多半是社会科学。无论如何至少可以成为一个好的宣传员,一个脚踏实地的工作者,这是无疑的。我应当用什么方法去培养这个孩子呢?不要反而弄坏了吧?……"我对我的计划又开始怀疑。

狗们像报信似的沿着盛四儿的脚线从远处叫过来。不一会儿,盛四儿的小红脸在门缝里出现。雪花落在深灰色的大衣上,他提着一大捆木炭,带着成功的胜利的微笑走到火前,从大衣里掏出了好些小萝卜。

"先生,你烤火吃生萝卜吧。"盛四儿笑嘻嘻的说。那是一种本地产的小萝卜。脆而不辣,吃十个二十个毫不在乎。不过愈吃愈饿起来,盛四儿就提议热鸡汤,烤烧饼。在游击队里,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人,都不反对吃,我也很快便学会了这个习惯。

鸡汤在锅里开始咆哮,烧饼发出焦味,盛四儿忽然问我:

"先生,你怕狗吗?"

"怕乡下狗。"我说。

"先生,狗专门咬要饭的!"

盛四儿对这句话,似乎有无限痛愤之感。

"那你怎么办呢?"我问。

"怕得很!常常被它咬了!愈是财主家里的狗愈会咬人!有的时候我愈是饿得厉害,狗就愈和我作对。无论如何不许我走近门边!"

我不能够听盛四儿这些伤痛的话,我不知怎么回答他!"从今以后,你再不用怕狗了!"我明知道这是一句很坏的答复,但我说了,我找不出别的话来!"你刚才那样跑出去,不会生病吧?"我好容易找出这么一句话来打岔,可是盛四儿听了,差不多大笑起来。

"要饭的人还会生病吗?"

盛四儿这种笑,是一种懂得人生,不带任何喜悦、悲伤和嘲弄的笑。是不是这里面包着一颗赤子之心?我不知道。但这种笑恰像白纸之白,不带任何渣滓。

"不过,俺做放牛娃的时候生过病。"

盛四儿像是叙述别人的事情似的,平淡的说着。

"什么病?"我问。

"心口痛。现在有的时候还是要犯。可是俺有方法叫他不犯,可就是俺老忘记。先生。"盛四儿又继续了他的叙述。"不是后来俺十一岁了吗?人也大起来,别人也慢慢看得起俺了。就有人送俺到一家财主那里当了放牛娃,就是俺的第一个东家。那时候俺没有衣服穿,财主把他六岁小孙子的小夹袄给俺过冬,衣服太小,只穿到腰那里,扣子只能在领子底下扣一个。肚子是敞的,干活干的出了汗,地下一躺就睡,冷风吹着肚子,慢慢就得了心口痛的病。要是俺回回记着,等着落了汗再睡觉,那就不痛了。

"他们为什么不给你一件大些的衣裳?"

"唉!先生,当放牛娃,你可千万不要在财主家里当,顶好是在有一头或两头牛的人家。一两头牛的东家,家里人不多,用人至多是一个长工,东家和放牛娃常常在一块儿干活,一块儿吃,也不另外开饭。剩下的衣裳鞋帽没了用就给放牛娃穿,厨房里剩下的东西也给放牛娃吃。要是在财主家里那就不行了。他家里人多,剩下的破衣裳烂鞋袜,大的要给小的穿,不能穿的还要打袼褙做鞋底,一点也轮不到放牛娃。吃东西吧,财主用的人多,厨房又大,他们就不许俺进厨房门,……"

"为什么?"

"嫌俺脏!俺也是脏!夏天俺天天放牛的时候,还常常到河里去洗洗澡,冬天河里冻了冰,俺就没有澡洗了。头发长的像个长毛鬼,一身衣裳又破又脏,脚上提着双半截鞋;东家把大人的剩鞋都留着踏雨穿,把孩子的小了的鞋给俺穿,俺只能穿一半脚在鞋里。"

"不冻脚吗?"

"不冻。"

"那你在什么地方吃饭?"

"有一个长工对俺好,天天等他吃了饭,给俺拿两个剩饼子出来,留着给俺放牛回来吃。"

"吃得饱吗?"

"多喝点凉水,可以闹个半饱。"

"你在财主家里做了多少时候?"

"快二年吧、"

"你天天都这样吃饭吗?"

"是,有的时候长工忘了,俺就没饭吃。"

"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吃饭?"

"早点也没用,反正他们不许俺进厨房,也不许俺同别人一块吃。俺还得给牛拔草,牛饿瘦了,东家要打俺的。夏天秋天拔草还不费事,牛也可以放到外边去吃。就是冬天,又不能放牛,草又难找,那真有点为难。俺拔草几时都比别人拔的多,俺怕把牛饿瘦了东家打。俺把草打个草绳,把它捆个大卷背着,背不动了,手脚一齐在地下爬着走。先生,你看,背上这么大一捆草,四条腿爬着在地下这么走,像个小牛驮大牛一样。"盛四儿做着姿势讲。

"为什么不叫牛驮草?"

"牛干了一天的活也累了,再驮草把牛累着了,那比俺自己生了病还难办!尤其是母牛怀着小牛的时候,不仅不敢打它,跑都不敢让他多跑。要是生下小牛来死了,或是小产了,或者是把小牛生在外头,都是放牛娃的不是!那东家该说了:放牛娃把母牛打掉了胎,放牛娃把牛累着了。放牛娃遇到这个事,不是挨打,就是挨骂,东家把小牛看得比孙子还贵重!一看小牛死了,眼珠子都会鼓得掉出来!"

"你让小牛生在外头过吗?"

"没有,头一回俺看着牛快要生了,就赶紧向回赶,俺像伺候娘似的伺候母牛。牛肚子痛,不肯走,俺又不敢打,俺吓得不得了。好容易才把'娘'请回家去,一会儿功夫,就生了个小牛。牛坐月子的时候,俺更得小心服侍它,半夜里还得起来看一两回。第二年,俺就有经验了,俺看着母牛那几天快要生了,俺就不让牛出去,情愿多给它拔回草来。它一下生了三个小牛,一个没死。东家心里喜欢,过年的时候给了俺五个饺子吃,三个素的两个肉的。"

"头一年呢?"

"头一年给了一碗底煮破了的饺子皮,俺也不知道是什么馅的。"

"后来三个小牛都长大了吗?"

"都长大了,一个公的,两个母的,都会干活了。"

"东家该喜欢你了?"

"东家后来是对俺好点儿,可是俺不愿意干了,俺走了。算账的时候,还少算了俺几个钱。俺干了一年零十个月,拿了四毛多钱去找俺娘。俺娘那时正在人家家里当老妈子,也不能养活俺,俺又自己走了。后来俺要饭要到一个老婆儿家里,老婆儿就把俺留下了。俺就帮她推米磨面,干了一个多月俺又走了。" "为什么?你住在她那里不是有饭吃吗?"我很奇怪。

"俺看看人家米缸里只有半升米的时候,咱还不走干什么?"

"以后又怎么办呢?"

"以后俺又帮了一个老头儿,干了两个多月,老头儿一定要俺做他的儿子,他供俺吃喝,死了还归俺'情受'。可是俺不。俺嫌做人家儿子太'低达',俺又走了。"

盛四儿的话停止在这里,他用眼睛望着我,一则怕我不愿意听,还怕我要睡觉。

夜深了,风更猛烈的扑着窗子,狗吠已有半个多钟头没听见了。哨兵问口令的声音也久已寂然。房门外隔楼上睡着的卫兵,大概太冷的缘故吧,不断的把板子上的干草向身上盖,沙沙的声音中还加杂些疲劳的梦呓。

静恬与平和占据着这间招待室,这个孩子对于我,同样的,我对于这个孩子,发生了一种超出于为同一目标而行走的人们的感情。可也不是什么封建的家族的感情;比如"他愿我做他的母亲",或是"我愿他做我的儿子。"而是一种毫不自私的坦白的更深的同情心。我对这个孩子发生了无限敬佩与同情,也就像这个孩子对我的感想一样。不管我们之间有没有谁看错了谁,或是谁认差了谁,但此时此刻的感情都是真挚的。

我为着减少沉寂起见,又多点了两支蜡烛,光线立刻在屋子里洋溢起来,快有一个二十五枝的电灯光亮了。我这样做,未免使游击队增加额外负担,可是我又觉得非这样不可,而且毫不顾虑的做了。盛四儿在烛光之下,更显出他的坚毅与天真。

"你给我讲讲,你在放牛的时候,有什么故事没有?"我问盛四儿。

"在财主东家家里的时候,没有什么故事,因为那时候年纪还小,除掉了怕人家打,怕人家骂而外,别的都不敢做。"

"什么人打你?"

"东家打俺,长工打俺,大的放牛娃也打俺,地里的庄稼人也打俺。"

"庄稼人为什么打你?"

"牛从地边上过,有的时候会吃了他的庄稼,他就跑过来打俺,俺牵着牛走不快,总是挨打。他们还骂:'放牛娃,放牛娃,吃了老子的庄稼,老子要打的你地上爬!'先生,总有时候看不到牵不住啊!牛是要吃草的,特别是青苗更爱吃。"

"你为什么不骑着牛跑?……啊,牛比人还慢。"我自己修正自己的话。

"牛比人慢?牛跑起来才快哩!我们放牛娃一走得离村子远了就骑牛,上牛就飞跑,不管是平地还是上山下山,一个劲儿都是跑。明明知道牛跑惊了是没救的,可是,不管他,反正是跑。跑牛也是放牛娃的一种快意的事。俺有一回下山跑牛,牛惊了,把俺的头碰在树上,滚到山下面去了,足足有三个钟头没醒过来。"

"牛呢?"

"有一个熟放牛娃认得俺的牛,把牛牵回东家家里去了。"

"以后还跑牛不跑?"

"还是跑。"

"不怕吗?"

"不怕。"

盛四儿说到"不怕"两个字,特别把声音放得沉着而拉长。

"不过俺有一件事却还怕了。有一回天晚了俺遇到狼。俺起先当是条狗,一点没理会它,狼扑过来要咬俺了,俺才知道。

"那你怎么办?"

"逃吧!跑吧!俺手里幸而有根放牛的鞭子,俺一面跑一面用鞭子狠打;心里愈惊慌,路愈走不对,直跑了三四里路才看到人家。那回可把俺吓坏了!"

"这是在财主家的时候?还是第二个东家家里?"

"在财主家里。在第二个东家家里的时候,俺大了,十三岁了,什么都不害怕。那时候俺大了,别的放牛娃们也愿意跟我一块儿玩,不像从前似的老一个人在一块儿,常常遇到这个,遇到那个。人一多了,那些事就遇不到了。"

"放牛娃们都怎么样玩?"

"哦!放牛娃们玩的东西才多哩!拿大顶,竖直脚,跑牛,吹牛,说笑话,赌钱,偷地里的东西,……"

"偷东西?"

"偷!什么东西都偷!"盛四儿带一种对私有财产占有的愤怒的口气说。"青麦子,生豆子,生萝卜,所有的瓜和果子,棉花,山芋,花生……看着哪家顶小气顶厉害,愈是非偷他的不可!" "偷了做什么?"

"就在地里挖坑烧着吃。"

"棉花呢?"

"棉花那就糟蹋了!"

"不卖吗?"

"那是穷人们的事,放牛娃不卖东西。有了就用,不要的就扔。"

"那是穷人的事,"我对这句话愣了一下才意味过来。放牛娃把自己和"穷人"分开来认识。这是一种以生产方式分类的分法。"穷人"大概是指没有土地的农村零散雇工而言。放牛娃是有职业的,而且生产手段不是直接靠着土地。你说他是农民流氓吧,他又有经常职业,你若说他是农村工人吧,他们的生活确近流氓。可是,他们自己很满意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觉得他们比农村雇工的生活要胜一筹,要自由得多。

"你偷过东西没有?"

"俺没偷过,不过他们偷东西的时候,常常要俺替他们看牛,偷回来的东西分给俺吃一点。"

"没给人捉住过吗?"

"捉住过,有一个顶大的放牛娃,十七岁了,他姓何,我们叫他活阎王,他顶厉害。有一回,他偷了人家几个西瓜,被人家查到了,送到县政府打了二十板子,他就记在心里了。过了几天,他要我们都在西瓜园的对河放牛,下午一两点钟的时候,他把衣裳脱了游过河去,那时候看地的人正睡觉,他一回就偷了十来个西瓜过来,几回就把园子里的西瓜地偷光了,剩下的都是坏的,小的或是生的。"

"他不怕有人看到他吗?"

"有人看到他,见他一丝不挂,疑心他偷东西。"

"偷那么多西瓜吃不了啊?"

"那是吃不了!都扔了,大伙拿起西瓜来看谁扔的远。……那真才可惜!不过,谁要他狠!谁要他小气!他要不告官,不捉活阎王去打一顿,他的瓜也就不会丢了。"

我很同意盛四儿的理论,如果我也是放牛娃的话。可是,盛四儿却是个非常纯良的孩子。

"你是为什么离开第二个东家的?"

"俺早就不想做放牛娃了,俺要去当游击队。"

"你怎么知道哪儿有游击队?"

"放牛娃们的耳朵长的很。有一回,可巧因为东家被打了'明火'(武装抢掠),俺怕把俺叫去作证人,俺就连账也没算就走了。俺这个东家,人虽不错,对俺也很好,可是本人不走正路。他倒不向庄稼人死扣,而且有的时候还很大方。他就是好偷。有一回,也不知道从哪儿偷了那么多的麦子来,不敢放在家里,放在他家里墙外边的一所小院子里。后来给别的贼们知道了,有一天夜里贼们就来了,那时候俺还没睡,俺听着狗咬得怪,就起来偷着看。本来俺就是睡在大门洞里的,老远就看见他们了。明煌煌的点着火把,有的拿着抢,有的拿着刀,俺怕他们打开门看见俺,俺就先把门打开跑到外边。俺还是偷着看他们倒是干吗。他们一进到院里,里头就乱了,俺听见贼们说:'把这老家伙捆起来!'一会儿又听见打人的声音,东家在喊叫。后来贼们一个个背着东西都走了。最后走的一个贼向天放了三枪,可是,他们却没有找到存麦子的地方.俺没等着天亮,也没回到东家家里,就从墙外边一直走了。"

"你又找你娘去了吗?"

"没有,俺大了,不用找娘了。俺又没有带着一个钱,找娘干吗!"

"去看看娘也好,不一定非带钱才去看娘。"

盛四儿用奇异的眼光看着我,也许是他怀疑我这种说法,也许他不了解这种感情,也许他觉得我太婆婆妈妈了!

"看娘?娘反正是那个样子,看不看还不是一样的?看了也不会多一块,不看也不会少一块。"

"娘不想你吗?你不想娘吗?"

"想是想,不过看看有什么用?娘所想的,和我想的一样,是要我有点钱带回去。不然的话,我回去了,反而给娘多添一张口吃饭!娘也不愿意,我也不愿意。先生,您说是吗?"

盛四儿曾经是饿怕了的人。他经过一次荒年,把草根当作最上等的食品。那时候,盛四儿虽然和他娘住在一个村里,可是他也不管娘,娘也不管他,见了面两个人连话也没说一句。那么难道盛四儿是天生的黑心肠,连娘也不认吗?不是。或者娘是生就的硬心肠,连儿子也不要了吗?不是。世界上没有饭吃的人们和饭吃得太好的人们,对于家庭的感情是有区别的。前者是理智多过情感。后者是利害超过封建关系。两者对家庭的感情,都不牵丝攀藤。惟有带农民意识的小布尔乔亚们,才把家庭的纯感情作用提到最高点。 隔壁的电话响了,说话的声音很轻,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但猜得到一定是发生什么情况了。过了一会,外面微微有些动静,哨兵问口令的声音增多,又过了一会,就改用紧急口令。我和盛四儿都不言语了。

"一定是有情况。"我心里想。

"先生,您睡一会儿吧,恐怕要行军呢。"盛四儿眼睛打量着桌上的几个烧饼又说:"您不饿吧?行军可要先吃个饱。……您外头有洗的衣服没有?一面说着就跑出去了。过一会他又回来,他说:

"您的被单子还没干,放在老百姓房子里,不过现在不好去惊动他们。"

传达班长进来,他告诉我,说司令说的,要我做一切行军的准备,但今晚不一定走,也许明天早晨天亮了再走。因为敌情并不十分严重。明天第一步先走到公路边去再说,如果需要的话,再过公路到山里去。 "有多少敌人?从哪里来的?"

"八百多,现在离这里三十五里路,正向着司令部的方向走来。不过好像是过路性质,不像是来打的。司令正计划着去截击他们一下子。"

班长匆匆的去了,我知道情况一定相当严重,不然他们不会通知我。一次夜里敌人只离我的住处八里路,他们都没来通知,直到第二天敌人走了才告诉我。不过,这是在敌人后方的部队常有的事。而且那一次是小部队行军,并不惹敌人的注目。现在是在司令部里,那就不同了。

我每次听说行军,又兴奋又讨厌。兴奋的是我可以看看新的地方,知道些新的情形;讨厌的是行军中的一些必须的琐碎。特别是下雨,下雪,大风和黑夜的行军。第一次新鲜,久了就觉得厌恶。更恨那种行军中的疲乏。一遇到坏天气、黑夜和敌情严重的期间,那种精力的大量耗费,我觉得是最不合算,也最厌烦!虽然军人们认为行军是战斗生活的一部分,和打仗同样重要,可是我宁自喜欢作战,不喜欢行军。盛四儿很知道我这种情绪,每次行军中他都尽他的力气减少我的厌烦。第一,他先给我把行李打好,第二,他仔细的给我检查马匹,缰绳够不够长,肚带紧不紧,嚼子上好没有,鞍子是否舒适。如果是匹新马的话,他就先试一试那匹马有什么毛病和脾气。夜行军的时候,他永远不忘记拴一条拉马的长绳子。在路上他永远注意着不使我的马和别的马打架,他知道我最怕马咬架。每到目的地,找稻草、解行李、开水、木柴……这是他的一套。我虽然心里总觉得不忍让他做这么多事,可是事实上又非他不可。记得最后一次行军,我因为把他送进了宣传队,没有他的帮助,把我弄得头昏脑胀,手脚失措。

盛四儿听了传达班长的话后,很快的把行李给我打好,又把我必须随身带的几件东西理在一边,然后他又很迅速的把自己的东西打成个背包,背起来试了试,放在床上向我说:

"睡吧,把这个当枕头。我再加些炭,烤烧饼,等着通知大家集合的时候,我叫您起来也来得及。这点鸡汤还可以泡饼,我再去提点水来。把这只大壶交给伙夫班去带。"

盛四儿提着两个壶出去,我一个人无聊的靠着背包差不多睡着了。忽然副官处的小勤务兵带着一个老百姓进来。

"先生,副官问您,一个人挑东西够不够?"

说话的是全队部最小而且最有趣的一个小勤务兵。他只有十二岁,已经到部队来了二年。他没有父母,是他哥哥加入游击队的时候把他带进来的。他听完我说"够了"以后,又对那个老百姓说:

"老乡,你在这里烤烤火,不管今晚走不……都一样给你钱。"

"钱不要紧!钱不要紧!"老百姓笑得挤起一双贪婪又客气的眼睛,望着小勤务兵这么说。

"嘴里说不要紧,不要紧,可见到钱的时候比谁都要紧!老百姓就知道要钱,不管什么抗战不抗战。"小勤务兵用尖锐的童音天真的说。

老百姓被这小孩儿说得不好意思起来,回答说:

"你不要钱吗?小鬼!"

"要钱就不到游击队来!"

"给你小鬼看着,我这次挑了东西就不要钱!"

"把钱送到你手边上,看你接不接。"

老百姓简直有点窘。我一声不响的看着他们的争论。正在这僵局的时候,盛四儿打水回来,小勤务兵问盛四儿:

"你们准备好了没有?"

"好了。"盛四儿说。

"今晚不多,只有五十里。"小勤务兵说。

"今晚要不先走五十里,明天一气就得一百八了。"盛四儿说。

"一百八就一百八,反正得一步步的走,总不能留下给敌人捉住。"

"怎么会给敌人捉住?你说的太容易了。"

小勤务兵没有回答,笑着走了。我靠行李包睡着了,一直睡到第二天九点钟才醒。

"快点吃吧,就要集合了。"

盛四儿给我热着早饭,催我洗脸。

"你怎么不早叫我?几点钟了?"

"九点多。我看您睡得很好,我没有叫您。早哩!还来得及。昨天我们直到今天早四点才睡,六点多又起来了。"

"到哪儿去?"

"听说是石板河。"

游击队的紧急集合不容人慢腾腾,我十分钟内已到了集合地点。

雪是住了,路上滑得鬼都愁。集合以后很快的就开始行军。每个人手里撑着一根竹棍,一个队伍变成两个行列。不管大小人都自己背包裹,骑马的人太少了,骑马又不背包裹的人更少。我骑在马上使我惭愧得每一分钟都想下来,可是又始终没下去。

路滑坡陡,马不肯向前,又是些羊肠小路,只走得一个人,盛四儿背着包裹还给我管马,这使我太过意不去。

队伍里歌声不断,笑声不止。要是有人滑跤的话,便是热闹时代到了。各种笑声,各种不同表情和语气,总要忙碌上两分钟。

"加油啊!同志!再来一个!"

这是盛四儿对滑倒的人们的表示。说也奇怪,我和这孩子在许多许多非常困难的场合行过军,从没有见过他跌跤,也没见过他疲倦。

队伍渐渐走出了最后的步哨线,盛四儿指着左边山头上两个步哨问道:

"先生,您看,这像两只鹰,还是像两座神?"

我听了笑着,没答复他。确实,那又像鹰,又像神;高高的山头上皑皑的白雪中间,站着两个持枪遥望游击队岗哨。他们不仅检阅着每个人的行动,检阅着大自然的变化,检阅着每个事件的突然发生,同时还要检阅每个人的心脏。整个司令部的安危握在他们的手里。他们虽则是两个人,或是两百人,却负担着整个游击队首脑部的命运,他们应该像神似的神通广大(如小说上说的),有鹰似的准确的眼睛。

"人家说:下雨,下雪,下雹子,长云彩,都是水气,是吗?"

盛四儿停止了歌声问我,我注意过他,他每次唱歌的时候,总要离我远些,好像很难为情似的。当他唱戏的时候,表现出一种比他年龄大而且粗暴的声音与表情。这是因为这些东西,是从成人处得来的,他把他学来的东西印版似的印出来,并没有把自己的感情融化进戏里去。

沿路盛四儿问了我许多自然科学的问题,我也问了他许多农村稼穑的知识。我们之间彼此都觉得满意这次的冬季旅行。

还有十里路就到目的地,路渐渐宽广而平坦。我叫盛四儿骑了我的马,我自己放开脚步跟着队伍走。盛四儿是那么得意的骑上马去,一下子就不见了,我以为他会一气骑到石板河,谁知道不到半里路他就在那里等我。

五十里足足走了六七个钟头,据本地人说只是三十五里。我也不晓得老乡们是用的那一朝代的度量衡测验的。到了目的地,知道先头部队已先到了一个半钟头,一切吃住问题都解决了。我饿得很,正想吃东西的时候,盛四儿已把开水弄来了,冲鸡蛋、泡炒米全是老规矩。一会有人送来木柴,柴湿烟大,人们的眼都变成了火眼金睛。

第二天得到的消息还是不好,敌人简直是正朝这个方向走来。同时又探听到敌人前方空虚,于是司令部决定,留一个团队去迎敌,带一个团队下武汉,会合武汉附近的一个团队去冲汉阳。我听了这个消息便决定离开部队--单独过汉宜路,先到汉口市去。不过我没有向盛四儿说我的计划,我只说带他过汉宜路,可是盛四儿已经打听到游击队的军官队在湖区,而不在汉宜路上。他要求我先带他到湖区送他进宣传队,然后我再去武汉。因为如果单独过汉宜路,势必要分一小部分兵力来护送,而现在正是要用兵的时候,我不好意思提出这个问题。终于改变计划,先随部队到湖区,然后再转武汉。不过我还是没同大队一块儿走,仍然是单独带了两班护送。

离公路只有二里路了,望见公路火光熊熊,知道是有敌情。不管他!我们仍向前走。走到离公路不到一里路的样子,月光下火势看得非常清楚。于是派两个弟兄到火光处去侦察。这两个冒失鬼,直到发现了火光照到自己的衣服上时,还是直挺挺的站着前进。我们望着他们着急。

"先生,要出事了!你看他们离敌人那么近还站着走,一定会被敌人发现。"

盛四儿的话好像是很为我担心,我一方面觉得感动,一方面觉得羞耻。"小孩子都看不起我!"我想。

两个冒失鬼幸而没被敌人发现,仍旧摇摇摆摆走回来,月光照满他们全身。据他们报告,公路上有几个守路的鬼子正在烧房子取火,样子好像要呆下去似的。我们听了知道今晚总会出乱子。

大家都不赞成回去明晚再过,因为汉宜路是条重要公路,白天在公路几十里左右,都有敌兵搜查。万一给他们查到了……那麻烦更多。再回去又嫌费事。终于大家决定:"无论如何,今晚要过这条公路!"可是这条公路是鬼子的命脉,巡查得特别严,只有这个空隙过去,否则就需要绕二十余里路才得过去,那怕要天光了。最后还是小队副建议:留二十几个弟兄去和敌人挑战,派几个弟兄带我们绕行到二百公尺处去过公路。这个决议大家都知道,但独独忘记通知我,因为个个人都以为我一定会知道,又没有命令谁通知我,自然大家都不响了。恰巧盛四儿也没和我讲,他以为我是已知道的了。

碰到鬼!二百公尺处可巧是要过一个木桥!桥面离桥基足有一个半人高,马不肯下去,尽在桥上和我打转,正在这个时候,不知谁狠狠在马的臀部重重打了一下,马气得一跃而下,差一点没把我从马头上溜下去。

"先生,没跌下去吧?"

我听见是盛四儿的声音,回头一看,他刚从桥上跳下来站在我的马的左边。

"小鬼!是你打我的马?你也不招呼一声!差点没把我跌下来!"

"我怕你尽在桥上兜圈子,回头给鬼子发现了。你看,这里离火光多近啊!"

可不是!我抬头一望公路,火光就在面前,并有两个闪烁的火球迅速的朝我们方向飞来。

"汽车!趴下去!先生,下马!"

班长喊。可是我们不仅没有下马趴下去,反而快跑起来。可巧这条路和公路是个斜平行线。真是"碰到活鬼!"

枪声,手榴弹声,机枪声和鬼子汽车声响在一道。我以为是被敌人发现了目标,鬼子追了来。我打起马来就向与公路丁字形的方向飞跑而去。一面跑,一面回头看着四近的火光。

"是我们攻击敌人,为着让我们好过公路,不要跑!"盛四儿追在后面喊。

"汽车呢?"

"汽车是可巧碰上的。你看!打中了!汽车烧起来了!"

可不是!两部汽车,瞪着四只鬼眼拖着火光飞跑。

因为这场小接触,把时间打乱了,不得不宿在一条小街上。睡的时候,约好第二天早六点趁雾不散就起身,鬼知道大家睡到第二天七点钟才起来。明明知道昨晚接过火,敌人照例是要来个黎明搜索的,这个地方离公路只有八里路。可是人们还是不在乎的慢慢动作着,弟兄们一定还要吃了饭再走,后来仿佛听到远处的枪声,大家才抬起了脚步。

在悠长的路上,我经过长久的思索,终于决定不带盛四儿回后方,还是把他送进宣传队去。到了湖区,我用了许多人情,终于达到了盛四儿的目的。我看着他量了新衣服,填了表,我才离开他再向武汉的方向走去。虽然离武汉只有几十里路了,因为心情特别紧张,鬼子又在汉口大戒其严,我没能像盛四儿似的达到目的。在回来的路上听说宣传队明后日也要经过这里,我便留下等待盛四儿,想和他作最后一次见面。 从来没感到日子的悠长,也许是因为小地方的缘故,又加着雨雪纷飞,我真有点闷起来。第二天天晴了,我跑到路上一面散步,一面等待宣传队经过。上午十点钟盛四儿果然来了,穿着新制服,新帽子,新皮带,他一看见我老远的就跑上来。

"先生……"

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情在交战。

"把他带到后方去?"我仍没断了这个念头。

"留他在这里?"我反复的在想。

我表面上很镇静的和盛四儿谈了几句话。他们的队伍就开走了。本来我可以同他们一道走的,可是我想: "那何必!"

"让他去好了!"

我又走了两天路才到司令部。因为没有盛四儿,路上感到寂寞,特别是过公路的时候。一路上我不说话,也不骑马,直走得腿肿脚起泡我还不骑马。一则练习我的腿脚,二则感到无聊,总像失掉什么东西似的。 到了司令部,小勤务兵给我一封信。原来是盛四儿先两天经过司令部时给我留的信。

"先生!

我离开您,像离开娘一样。不对!先生,我从没受过娘的亲爱,不知道母亲的爱是个什么样子。不过小朋友们都说您像我娘,所以我就这么写。

先生,我一定要打到最后胜利那天再来见您!您以后还是要多多给我指导。

队长对我很好,小朋友们也很好,我的学问还赶不上他们,我努力就会赶上的,您放心吧!

先生!一个放牛娃做了宣传队,真是想不到的事吧?在前两年人家要向我说我会成为儿童宣传队员,连做梦也梦不到!我感谢游击队,我更感谢您!您给我的那只洋瓷碗,很多小朋友愿意用两三样东西和我交换,可是他们就是给我二三十样东西,我也不换给他们,因为:这是先生给我的纪念。我看见它就想起您对我说的话和帮助。

祝您健康!致

抗战的敬礼!

盛四儿

这封信是我写后,又找小朋友给我改过的,有很多要说的话,我还写不出来。

又及

①"盛四儿"的原型是新四军豫鄂挺进纵队的小勤务员盛国华。

(桂林《文艺生活》杂志第3卷第5、6期连载,1943年5月15日,7月1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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