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被“奇迹”所迷
作者:安娥 在陶行知先生逝世的那年,他嘱我写一个《武训传》的歌剧。并给了我一本武训画刊和他写的一篇文章。 我把画刊和文章读了许多遍,我简直被它的“奇迹”所迷!我是那样热情地完成了陶先生给我的任务,并且深为没有来得及抄好最后一幕,把它交给陶先生为憾。后来我把它交给育才学校,学校找同学去配谱,很久,同学没把它谱出来,我很生气,怪同学们不完成陶校长的遗志,不重视武训的事业。 当我写《武训传》的时候,我被“奇迹”迷得无知到根本没有去研究它的时代背景,根本忘了当时与武训行为完全相反的轰轰烈烈的太平天国革命!这不是疏忽,这是不可置辩的思想错误! 当我读到画传中武训的磕头下跪种种丑行,我红了脸,不止一次地红过脸。后来我合起书来,厌恶它,不想再看它。我把武训当作自己的阶级朋友,替他难过,替他红脸,最后感到的一点厌恶,也只是惋惜他的丑行,觉得他丢了人,丢了像我这样人的人,而不是厌恶他的本身。我不卑视他的人格,不憎恨他的“事业”,不反对他的思想,不认识他是统治阶级的拥护者,当然也就无所谓批判了。 可是我当时是给我的错误找到了出路的。我认为:是我自己“小资产”,是我自己假清高,是我自己不肯把身份降下去,是我自己不能经得住这种“磨练”,因此觉得:“我不行!武训才是行的!” 在我动笔写到武训那些丑行和他的宿命论种种时,我难受,可是我认为我的责任应该写,而且真心真意地,意图反映得尽可能地多,尽可能地好。我做,我热情地做了!我给武训尽我的力量把群众当粉给他擦,而且自我催眠,认为武训当时不可能不接近群众。于是对于他的宿命论,不抵抗主义我都原谅了他,并且给予极大的同情。尤其武训对于“举人老爷”的长跪三昼夜使我感动。我认为武训只有找到这样的“开明绅士”、“知识分子”才能办学校。武训既然没有找错人,罪过就只是“举人”的一面的了。我恨那个“举人”不够“开明”,开明不到认识武训的“伟大”,开明不到与无产阶级结合。而且武训既是为办“义学”常年行乞,“开明”如“举人”没有早就帮助他,真是遗憾。在这里我被迷得完全失掉阶级立场,失掉批判能力,连起码的马克思列宁主义也不懂! 至于武训对办义学的态度,第一,我认为像武训这样一个受过深重压迫的人,而叫学生无条件地读“圣贤之道”,将来仍为压迫他的阶级服务,这是不可想象的事。一定是资料不够,没有重视这方面的报导所致。一定是写武训传的“绅士”、“先生”们的阶级立场、他们的反动思想,湮没了武训办义学的“宗旨”和“功绩”(这个思想我一直继续对武训电影展开批评的时候。)我不相信武训的义学会不产生革命学生,在我的想象中,武训的学生自然不能像育才的学生,因为武训的时代不是陶行知的时代,不能以对陶行知先生、对育才的要求要求武训和他的义学。第二,我以为武训只是一个简单的贫苦农民,乞丐,能够行乞办义学已经很可学习了,他是不可能懂得许多革命道理的。这些在我写剧本的时候,都替武训作过不平的哀鸣。 当时在书本上我当然已经读到了“向农民学习”的句子,而且还用这些句子给自己贴过金,吹过牛,教训过别人。这不仅说明了我看不起太平天国时代的农民,应该说也看不起当时解放区的农民! 看!我是多么“善良”,多么有“义气”的呀!我为统治阶级的忠实有力的拥护者、彻头彻尾的封建主义者,为了他的丑脸,费劲的给他擦了多厚的粉!并且替他鸣不平!我被“雇农”、“穷人”、“乞丐”几个字冲昏了阶级意识!这不是“红脸”可以解决的问题,而是应当自我检讨得满身流汗。 在这个问题上,充分表现了我的温情主义,个人优越感,不认识群众,阶级立场不稳,政治水平低,空读马克思列宁主义书籍而不能运用的种种缺点和错误。而且我想,我一向越是下意识地想隐瞒我的缺点和错误,它必定越暴露得清楚。无疑地,它阻止了我的进步,减低了我为人民服务的应有努力。 经过《武训传》的讨论,我才恍然大悟,认识到武训实质上是一个可耻的妥协投降的标本!以一个被压迫被折磨的穷苦农民,而向地主,向统治者用如此丑恶的方法投降,在武训之前无古人,武训之后无来者!他当时对人民是无益而有害的。将来对人民还是无益而有害的。不过话说回来,我是被他害过了一次,但是我现在觉悟了。物极必反;武训把投降主义如此集中了起来,因此对他的批判也就成了最有力的反投降主义的教育。这或者是武训和对武训的歌颂的唯一的利益吧! (载于《人民日报》1951年6月3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