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寥达”
作者:安娥
全厂爱说“纳寥达”
“纳寥达太好了!”“纳寥达教人真是细心啊!”“我们跟纳寥达学习的真多了!”
“纳寥达检查活儿好严格呀!”
铁路工厂二十几个分厂,没有一个分厂的工友不赞扬纳寥达。
纳寥达和别的苏联专家们一样,黄头发,蓝眼睛,高鼻子,皮肤稍微白一点,只有特别
高的个子和两撇黄胡须是他的特点。
“纳寥达”实际是纳寥道夫。不知谁第一个把他叫成了“纳寥达”,于是如果在大连中
长铁路工厂的工人们中间询问“纳寥道夫”,他们会回答你:“我们厂里的‘大哥’中,没
有这个人!”
纳寥道夫是一九四八年来到中国的。刚到铁路工厂的时候,先在该厂研究所做所长。当
时所里面还有几个日本技师,他们总把自己的技术秘密起来不告诉工友,生怕懂得的人多了,
会降低自己的“身价”。纳寥道夫明白,这些人是受了资本主义思想的毒害,一下子不容易
把他们的思想搞通。他只管一心一意去教每一个中国工人,一心一意的负责自己的工作。过
了几个月,那些日本技师一看,纳寥道夫这样做,不但不降低“身价”,反而增加了全所人
员对他的尊敬。事实的明证使得那些日本技师改变了自己的观点,再不做“守知奴”了,因
此也热心的培养中国工人和干部,有的思想还搞得很前进了。
纳寥道夫由研究所调到检查科做科长以后,和全厂各分厂都发生了工作联系,也就是和
全厂各分厂工友发生了工作联系。不久以后,“纳寥达”这个名字就响遍了全厂。
他训练检查员们
纳寥道夫来到了检查科,一上手就把全科三十几个人员凑在一起开了个检查工作训练班。
他让这些人边上课边在自己的分厂内学习检查工作。每天在吃中饭的时候和下班以后,给这
些学员们上课,课程有:俄文(从字母学起)、数学、物理、化学(都是从头学起),实地
试验和实际检查。为了工作上的便利,他自己努力很快的学会了中国话。
对于各材料厂的检查员们,如炼钢、炼铜、炼铁、翻砂等厂,他教给他们如何应用数学
力学的理论试验金属的硬度。利用星期日带他们到研究所去做实地实验,还每天再带他们到
各分厂和仓库去负责实际的检查工作。不但检查他们的检查工作,还检查他们记在小本(笔
记)上的算法。检查的对象常常是几千吨的各种金属材料,有时简直像座小山似的堆着,而
纳寥道夫命令他的检查员,一定要把每一件材料都仔细检查过,不能有一个漏检的或马虎的,
他对他们说:
“检查工作是个精密而繁杂的活。一千次、一万次一个方法,一种对象,很容易叫人因
为厌烦而疏忽。可是它是个重要的活,对工厂的帮助很大。如果检查工作做不好,把原料做
成零件,零件对成机器,结果机器不能用,岂不是前功尽弃?这种损失是无法计算的!”
对于各加工厂的检查员,纳寥道夫的教法是两样的。除了和材料厂一样教数学之外,主
要是教他们看图纸,强调他们的数字观念,即便是百分之一米厘也不许他们马虎。
许多苏联同志到大连来,因为气候关系常常会生病,健壮的纳寥道夫也不能例外。加上
过分疲劳和睡眠不足,他病了。虽然厂方和工友不断的劝他休息一下,可是他总是挣扎着要
上班、上课。有一回他在医院里排班看病,不能赶回来上课,他急得不得了,终于打电话找
到人给他代课,他才放了心。
仅仅用了一年的工夫,他就把全厂各分厂的检查员都教了出来。这些检查员,虽说老师
——纳寥道夫——认为都还是很不行的,可是却帮助工厂赶出了不少任务。他们学会了他们
老师的一个长处:负责,不知疲倦,并且有计划。
纳寥道夫的早到迟归,在工厂里是有名的。住在工厂宿舍偷一排房子的郭玉珍检察员对
我说:“我每天上班总算很早了吧,可是每天早晨纳寥道夫多半跟在我屁股后头一起进厂,
最迟也迟不过我五分钟,有时候比我还早。”
“他总要天黑才走!工友是三班制,我们科长是‘一班制’,星期六他老是要问我们:
‘明天来不来?要是来,我们就到研究所去做试验’。有时候我们本来不想来了,可是架不
住他这么一号召,我们就都说:‘来,来,来。’利用星期日,我们在研究所里真学到不少
东西!”检查员陈国治说。
陈国治把他们老师在研究所给他们实验的许多铁条铁块拿了出来,很详细的给我重述他
们老师教给他们的那些理论。一个中年的检查员也把练习簿拿出来,一道题一道题的向我解
释,他的老师当日是怎么教他们的。有的检查员把老师当时写给他们的俄文机械名词翻给我
看,他们把这些俄文字上边都注上了中文字音。
检查员们一个个向我围了过来,抢着向我介绍他们的老师。与其说我懂得了他们给我讲
述的那些科学理论,不如说懂得了他们说这些话的用意:“请你把我们老师的一切,都替我
们写出来吧!”
他对于检查工作的态度
纳寥道夫对于检查工作的态度,不是消极的检查检查好坏,“要得”或“要不得”就完
了,而是积极的帮助解决材料和原料上的困难问题。
有些材料厂(如翻砂、铸钢、化铜等)做出来的材料(零件)不好,工友们就往原料上
推,不是说铁砂不好,就是说炉有毛病,可是纳寥道夫告诉他们:
“原料不好,要想办法克服。如果是铁砂不纯,应当想法提炼。假如洗铁砂的水不干净,
应当把水提炼干净;不同的原料,应当用不同的火候和不同的方法,不能墨守成规,等到做
坏了,把一切不合格的活都往原料上推。这就叫做不负责。”
他在翻砂厂和铸钢厂的炉子旁边,给工友们贴上了成分表和技术规程表,叫他们随时看
炉,随时注意看表。这些表给了工友不少帮助,果然毛病出得少了。对加工厂(机器厂等),
他是另外一种方法。
他对加工厂工友们说:活做坏了,第一应当设法修改 ,然后再说换;修改的本钱比换
的本钱少,扔一件活容易,可是工夫和钱费了就拿不回来了。每用工厂一个钱,要比用自己
的钱更该算计算计。工友们应该好好掌握技术规程,不要做反手活,更不要做废活,才是做
主人的态度。
各加工分厂里,多工友认为不能修理的东西,经过他的帮助,修理好了。有时工友们活
做得不合规格,凡是能补救的,纳寥道夫都教给他们补救,务必使废品成为好品。纳寥道夫
说这是“省钱”。
他嘱咐工友们说:“接受材料(零件)的时候,首先应当经过严格检查,不合格的根本
就不要接受,否则只有浪费加工的成本。要是领材料的时候不先好好的看过,等车坏了回过
头去埋怨材料,这是不对的。”
对机车厂的工友,他也是这么说:“接受零件的时候,应当仔细看过,不要说:‘检查
员检查过了,我还看什么?’因为检查员很可能有漏检的时候。自己的活自己不先检查,把
坏零件装上去,不是机车开不走,就是开出去又回厂修理,或者寿命不长。
有些加工厂的工友,领到了材料,拿过图纸来就做,一连做坏多少次,也不研究改正。
虽则经验告诉他们,这些图纸有的有错。有时他们本来对某些图纸有怀疑,可是不去问。
(日本鬼子走的时候,把图纸烧毁得很厉害,剩下来的都是零乱残缺的。)等活做废了受批
评的时候,却理直气壮的说:“我是照着图纸干的呀! 图纸错了,关我什么事?”
纳寥道夫对这些人的劳动态度,都做了严格的批评。
开始的时候,在研究所,在检查科以及各分厂,许多人对纳寥道夫感觉头痛,觉得这个
人怎么一点都不肯凑合;可是后来他们觉得,他这种种的严格规定,确实可以给他们解决技
术上的具体问题,提高他们的技术水平,渐渐都愿意虚心接受他的批评了。
各分厂遇到的问题,不论是技术上的,检查制度上的,纳寥道夫总是给他们指出缺点,
提出解决的办法,并说明科学上的依据。回到检查科后,他就把这些告诉他的检查员,使他
们一遇到类似的问题,就能够自动解决。他要检查员们经常严守“请示、自主、汇报、批评、
检讨”几个工作步骤。检查员们把这几个步骤叫做“民主集中制”。
多完成一台机车庆贺党的生日
一九五o年,机车厂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完成任务,总厂长把纳寥道夫调到机车分厂担任
厂长。这个厂的中国厂长李文增,小小的个子,瘦瘦的身材,能说,能干,技术文化都好,
领导也很有办法,就可惜身体不行,加上四月间机车因为原料和其他技术问题,轴瓦一连出
了几次毛病。李厂长一急,神经发生错乱,一连两个月不能上班,整天自言自语的嘀咕机车。
这时候纳寥道夫来到了机车厂,只有一个来月,就和工程师、工友们打成了一片,进行了向
机车,特别是轴瓦的挑战。
第一步他先跟工程师们研究轴瓦发热的原因。工程师们发现了本厂在当地收购的铜料中
含有百分之三的铁,他们认为这就是发热的主要原因。可是分离铁分的机器,工厂里没有;
纳寥道夫和工友们在旧东西堆里找出了一部破旧的,把它修理好了,解决了这个严重问题。
在劳动组织方面,纳寥道夫也给了机车厂很多帮助。机车厂本来分为“厂内”、“厂外”
两部分工作。每台机车在厂内对好以后,开到“厂外”露天厂去试运。这期间发生的毛病,
就归露天厂负责。“厂内”工友有时知道工作做的还不太好,可是为着完成任务,便把不可
靠的机车开到露天厂去。露天长负担不了那么重的修理活,只好一天天的迟延,几个月就堆
挤了许多机车,把铁道线死死堵住。这时场内部分修理好了新机车,没有道不能开出去。于
是“厂内”、“厂外”挤满了机车,不要说做工,走道也受影响。
纳寥道夫到机车厂后,首先确定了一个修理负责制。如厂内机车没有对好便开到露天厂
去,仍由“厂内”原来工人去修理;同时把露天厂铁道上的机车彻底调整,留出道来给新修
理好的机车出厂。
李文增厂长的病好了,上了班,纳寥道夫便和李厂长商议,要重新划分劳动组织,办法
是把原有各组再分小组。一小组五人,组长由工人自选。工友对自己选出来的组长都欣然服
从。组小,组长好找,一有问题,随时能找到自己的负责人来解决。工友们工作情绪高了起
来,不满四个月,就把半年来没完成的机车任务完成了,迎接党的生日——“七一”,还额
外赠送了一部最难修的机车,作为献礼。
工友们看见既能完成任务,又能学习技术,脸上露出了笑容,中苏两位厂长也吐了一口
气。
他也曾忧愁
“当你初来机车厂时,对于你这艰巨任务,心里怎样感觉?”我问纳寥道夫。
他皱着眉头说:“我曾很担心!你知道,机车厂差不多是向各分厂张着手要材料的分厂。
只要一个分厂的材料送不到,或是哪一个零件做的不合格,就会影响整个机车厂的工作,就
会发生一部分工人忙死,一部分却没活干的现象,任务无法完成。加上现在的机车厂,无论
哪一型的机车,都没有成套的图纸。当然我希望厂里画的图纸先经过精密的研究,不要改动,
不要使工友们白干活;同时希望工友们如果对图纸有什么怀疑,也应当去和技术科研究。钢
铁构造厂这点做的比我们好。我不敢说以后我自己画的图纸都对,但我应当努力使它正确,
不要让工友们白干活。”
“工友们都对我说‘纳寥达’很好呀!”我对他说。
“这不合乎实际吧!最好你先去问问工友们,回来再下结论。你要再说‘纳寥达好’,
你会失掉他们的信仰。”
我有点奇怪,他为什么这样说呢?后来我在机车厂各方面了解,知道纳寥道夫几天之前
曾严厉的批评了一个工作不负责任的班长。有的工友说:“该批评!”,有的工友说:“是
班长不好,可是老大哥的脾气也太急了点儿。”很可能纳寥道夫知道了这个情况,怕个别工
友对他有意见。他知道个别工友还是把“面子”看得很严重。我也知道“面子”两个字在一
部分工友身上像绊脚石似的妨碍着工作。可纳寥道夫是过虑,工友们对他仍旧是很好的。
我告诉他,大多数的分厂长和科长已经体会到了苏联大哥们的直爽脾气和对事不对人的
态度,大家都感觉到这种态度既省时间,又省得浪费脑筋,效果又大。今天全厂的中国干部
中,很多人已经采用了这种态度,这也是向苏联学习的一部分。
纳寥道夫对我说:机器厂的工友们,除了个别的以外,对工作都很诚恳,很热情,很努
力。只有少数人懒,不负责,明知机车对的不好,不去修理,弄得车开出去又开回来,以致
有一台机车一连开回来好几次,急得李文增得了神经病。他说这些人只想自己少干活,多得
工资。
因为要机车厂的成绩好,纳寥道夫只有倍加细心。细心教工友技术,细心分配任务,细
心的检查工作。凡是找轴距、验油箱、试汽缸、看轴瓦等重要工作,都是他亲自动手,一方
面教给班长,每天工作到深夜。
七月份,迎接党的生日以后,纳寥道夫的成绩更显著了,全厂的人都夸奖他,可是他并
不因此儿骄傲或松懈。仍然是兢兢业业的。他说:“斯大林教育我,领导我,派我到中国来,
是叫我来干活的,是叫我来教给中国工友掌握技术的。我的活要是干不出来,要是不能教会
中国工友掌握技术,我没脸见中国同志,更对不起斯大林!”
他身体常常不舒服,工友们总是劝他早点回家,可是他说:
“只要机车修理的好,只要开出去不再回来,大家都说我们工厂工作好,都愿意把机车
送给我们厂修理,这对我比什么都好,生病不算什么。”
他是在坚苦中锻炼出来的
纳寥道夫原是穷家孩子出身,因为有了十月革命他才念了书。中学毕业后在列宁格勒工
厂里当淬火工,白天做工,晚上在铁路专科学校机车系读书。
“这时候我的生活是艰苦的!”纳寥道夫说,“毕业以后,我又在军队服务,和希特勒
匪军打了四年仗。后来在恢复时期,我在工厂里当技师,工作仍然是艰苦的。因此现在的工
作条件对我很自然,一点不感觉不合适。我们苏联人民爱朋友,愿和朋友共甘苦,我们能帮
助朋友读过难关,就是我们最大的幸福,最乐意做的工作。”
说到了青年工友,谈话的劲头更大了。
“呋!”他用嘴使劲儿吹一下,然后用手比划着:“今年青年工友这么高,老年工友这
么高;明年老年工友这么高,青年工友这么高。几年以后,呋!青年工友就这么高了!”
他鼓励青年工友说:“不要遇见困难,把两手一搭拉。要和困难战斗,世界上无论什么
样的困难,都是人去解决的。”
他知道了工友们又伸着大拇指说“纳寥达好”的时候,他就向工友们说:“不要!不要!
旁观者清。去问问旁人,我不一定像你们说的。”
每逢他发表什么意见或是提出办法来的时候,也总是这么说:“旁观者清,你们大家认
为怎么样?”可是事情一经决定,他就要照决定行事,一点也不马虎,一点也不通融。开始
当然有些人不习惯,现在除了个别的人外,已经都习惯了。
纳寥道夫这个好朋友,在铁路工厂所以获得称誉,决非偶然。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斯大
林教育他,领导他,叫他这么干的。可是要用我们的话说,便是:斯大林给我们送来了一个
好老师,好大哥,好朋友。他不仅教给我们掌握技术,教给我们学习领导工厂,还教育了我
们热爱祖国。从他的日常行为里,我们更多的体会到了苏联人民的国际主义精神。
(收入安娥报告文学集《苏联大嫂》,劳动出版社,1951年1月,4月。根据作者在书页上
所作修改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