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娥作品选》   回二闲堂  回目录    致邮: 二闲堂




 

莫斯科



作者:苏尼亚(安娥)


按:这是一篇纪实性的小说。作者"苏尼亚"是安娥(原名张式沅)的化名。安娥1925年在北京加入共青团和共产党,1926年被派往大连从事工人运动,年底到上海,去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1929年回国后,写成十余万字的纪实小说,讲述从上海乘苏联船至海参崴赴莫斯科上学的过程及中山大学内中国留学生之间的斗争。1930年交田汉办的《南国》月刊发表,然而仅连载了前三章,《南国》被禁,"浩瀚的"原稿亦不知去向。小说中"斐斐"的原型就是作者本人;"哀蜜儿"的原型是时任上海共青团组织部长的萧子嶂,即萧三(笔名埃弥·萧,爱梅),"阿纤"则是当时与他同居(后结婚)的俄罗斯姑娘瓦萨。萧三1925年担任共青团北方区委书记时,曾是作者所在的共青团北京支部的领导人;"小舟"也有作者在上海认识的中共某领导人的影子。斐斐的收信人"慕园",无疑是作者的入党介绍人和爱人邓鹤皋,他不久果然在大连被捕入狱,如斐斐所担心的。

田汉在该刊"编辑后记"中介绍这部作品时说:"……在本期小说中,我特要介绍的是《莫斯科》。这长篇是写一个留俄女学生的忠实的生活记录。全文长十余万言。我们由此可以看出这个大时代的发展,可以看出一个有为的女性怎样克服她的小资产阶级性,把握坚牢的新意识。可以看出工农祖国伟大的运动,可以看出留俄中国同志中的工人与知识分子的斗争。这样的作品现在是很Unique的。"(《南国》第2卷第2期,1930年5月20日出版),"苏尼亚女士交来的浩瀚的原稿现在登到第三章了。她在这一章写在海参崴遇见的三个富有小资产阶级气质的女同伴。在下期写西伯利亚道中,与莫斯科的第一印象。在一个充满着革命热情的女性的眼中所得的印象,自然是与别的人们不同的。这用不着我来细细介绍。"(《南国》第2卷第3期,1930年6月20日出版)



一 别矣黄浦!

那时候斐斐好像有些惜别似的。可是只要十分钟就要上船的她也不许再留连了。

"不许学小孩子样!"哀密儿紧握着斐斐的手,转过头去避开他那几次要夺眶而出的眼泪说。

斐斐也知道,假使她在这时候哭了,那是一件很不光荣的事。因为一个在荆棘道上的革命运动者,离别是再平常没有的事了。但是泪已经溢出睫毛圈里,只差一点就要落下来了。她赶快把头低到桌面上,用鼻音笑着说:

"谁是小孩子呢!"

在前楼的许多人都到后楼来了。他们那种"惜别"的状态没有法子继续下去,紧紧握着的手向上下左右绕了几个圈,终于放下了。

"你要上船了吧。斐斐!你可赶快到我家里问他们要今天早晨写的东西。并且告诉他们要在十点钟以前写好。"由前楼来的子菲对她说。

在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哀密儿不知不觉的也走出来。但他们刚要下楼又停止了。

"你跟我一同去吧。"

"你自己去吧,我等你。"

这是个微雨的春晨。她走完了一条巷子都没有见一个人,除了警察以外。因为必须于十分钟内上船,所以她很快的跑完几条清静的小巷,到大街才大踏步走着。等她把东西拿回的时候,他们已经把后楼门关好了。她敲一敲门,小舟--她们最亲切的同志--由门里伸出一只手来把东西接进去。斐斐随后问道:

"他们问十点钟还是这里叫人去拿呢,还是他们自己送来?我马上得回去通知他们。"

"你不必管了,"小舟走出来说,"十点钟这里没有人去,他们一定会来人的。我送你快上船去。"

小舟边说着推开亭子间的门,提了斐斐唯一的一只大柳条箱出来。斐斐披了那条大而宽的围巾,悄然跟着小舟下楼。小舟把箱子放在楼梯下厨房的门前,自己到外面喊车子去了。斐斐抬起头望望后楼的窗和门,一缕浓的白烟从窗子的微缝里透出来,大概房里的香烟气太重了,不知道谁开了一点点窗子放放烟气,但随即又关上了。

副船长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不过在中国看来起码要当他三十岁以上吧。他一见了小舟带斐斐走上舱来便很诚恳地和他们握手。同时一点不客气的注视着斐斐,像很惊喜的样子。他连忙用俄国话问小舟说:

"她一个人吗?"

"是的,那么可以坐二等舱了?"

"怎么她样子完全不像中国女孩子,她母亲是中国人吗?"

"是的。连祖宗都是中国人,从昆仑山来的。"

"哼哼。"副船长笑着点了点头,鼻子里哼了几声。接着又问:

"同志?"

"是的。"

"多少时候了?"

"不很清楚,大约一年多了吧。"

"她姓什么?"

"她名字叫斐斐,你叫她斐斐好啦。因为她的姓你们记起来不容易。告诉你就要忘记的。"

"那不见得,我知道很多你们中国的名字。"说到这里,他笑着用指头数着说:"张作霖,张宗昌,段祺瑞,×××,×××。……"

"不过你可以叫她名字,她是很明了的同志。"

"她多大岁数了?"

"十六?十七?大概是这样吧。"

他们在头等舱门前随便谈了几句之后,小舟问副船长说:

"她可以在这里吗?"

副船长笑了笑指着对面的舱说:

"那面是二等舱。"

他们一面向着二等舱走的时候,副船长皱着眉头说:

"怎么马利亚没有打电话来呢?她并没有告诉我今天有人走。

小舟把船票拿出来给他看,上面签着马利亚的名字。他才说:

"对哪,对哪,也许一会儿就有电话来的。"

她跟着他们进了二等舱。这个Cabin一共有两张床,一只大沙发,方桌、面盆架、镜子,全有。比较中国船的官舱还要漂亮些。斐斐就占据了下面一张床位。副船长还说,如果这次船上客人不多时,这房就留给她一个人。他们两个谈着话的时候,她打开箱子拿出一条棉被来,箱子里就显得空空的。因为那里面除了这条被外还有她自己在病中织的一件银色桃花宽边的黄绒衣,其余的就是几本书,几样零用品,和几瓶药水。副船长看见这个万里只身的少女旅客的萧条的行囊,像很怜念似的。茶房照例拿了两条白布被单,一条毛毯,一个松软的大鹅毛枕来。别的都不觉得什么有用,就是这个枕头使她非常满意,因为足足有一年她没有枕过这样的枕头了。

小舟临走的时候对斐斐说:

"你到了那里,可来一封信,很简单的告诉我们说你平安抵岸了。你虽然受过训练,但实际工作参加不多,不过你很聪明,到了那边有很好的学习机会。希望你回来时给中国革命以新的力量,同时可留心观察Soviet国家的工人制度与中国半封建的资本主义的剥削方法的区别,以便将来把他们的生活方式介绍给铁蹄下的中国工人。祝你努力,祝你一路平安!" "我想或者不会使你们很失望。小舟!"

他们紧握了一回手,小舟又与副船长握手作别便匆匆的下船,坐上划子了。由浮桥的圆窗里,斐斐目送着小舟的后影,只见他绝不回头望圆窗一下。

她在圆窗里张望着小舟的时候,茶房早把小舟送她的热水瓶盛满了开水了。不惯于旅行的她恐怕开了船头昏,所以先把如意油预备好了。

事情的改变常常不是人们所能预测的。船上的中国茶房们都来招扶同乡。有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伙计问确了今天一定不开船,还要装货,特来告诉斐斐。并且说就是明天能不能开也还不知道。斐斐听了这个消息非常烦闷,因为不等到船出了黄浦,她的生命还是握在支配阶级的手里的。那小伙计问了她许多关于中国革命的事情,她只得很简单的,原则的答复他几句。小伙计明白斐斐的意思,随即拿出一张黄色俄文证书来,他说那是"沙由子"(职工会)的会员证书,凡是苏联境内的人,不论国籍都可以加入,但必须是很好的工人或是职员才准入会,会里面更不分什么官与民。他说:

"比如我们崴子里(海参崴)的县党部同我们一样都是一个沙由子会员。"

"你们船上的人都在'沙由子'吗?"

"哪里,恐怕这个船上的中国人只有我一个在吧。我才来两个礼拜,也知道得不清楚。

不过没听见他们说谁是在会的。下次开会就可以知道谁是的了。"

他补充地又讲了后面几句。

"你怎样来的?"她问。

"我是会上介绍来的。"

"那很好了,会上可以替你们找工作。"

"是的。我们平常每月只交工资百分之一的会费,到我们失业的时候会上每月给十五元钱补助生活费,有家眷的还多些。此外如果我们需钱用的时候,另外有一种储蓄会可以借用。以后每月慢慢地还,不要利钱。我们病的时候会上介绍我们到医院里去。一切药费、诊费、住院费都不要自己用钱,同时工资还照样发给。"

斐斐听了这些话,使她增加很多新的兴奋,她恨不得马上就跑到真正的工农的国里去,于是她更恨这船不快开了。她几次想同船长讲去,是不是明天一定可以开船。最后小伙计说:

"上次由上海到广东去的时候,听说船被搜查了。这只船也许会有中国人来看看,不过是来看有没有私货的,客人从来不问;如果他们问你时,你就说是在海参崴住家的就得了。"

中国茶房们到斐斐舱里张望过两三次,或是打打招呼,小伙计只得去了。小伙计去后,斐斐想,一到俄国境内写信就不容易了,想最好趁这时候发两封信。第一封是她写给哀蜜儿的。

"Emile dear,

两年的相别只得两月的相聚,而这两月的相聚里又只有两三次的见面,何况每次见面又都在稠人广众中。

那次在街上忽然相遇的时候,我们彼此都震动起来了。不过我觉得我比你还要镇定些。因为我知道你在上海,同时还知道你的一切。在我们没有碰到的前几天,小舟拿了一卷东西来叫我送给子菲去。我接过一看卷面上写的'转子菲'三个字,我的手就颤动了一下。我没有给他送去,说我没有工夫,要他自己送去了。

你的阿纤,我看她非常好,你应该爱她。……"

斐斐写到这里忽然停止了。等一会她撕碎了这一张又写道:"--如果我们在革命道路上紧握着手而前进,朋友我们将为永远的朋友,并不因别离而改变我们的友谊。

阿纤同我很讲的来,你叫她学着用中文给我写信,这或者对于她学习中国文方面有些帮助。

朋友,人家都说我到了莫斯科会成了俱乐部的主要人物,但是,朋友,我对你说了吧,我再不会把光阴作这个用。对旁人我也不争辩,将来给事实你们看吧。

你送给我的泥人,被大鸾偷去了。我同他要了几次,他不还我,我真不幸!

祝北伐军的势力赶快到上海,那时候革命的性质将快要转到一个新的阶段。使将要建设的早建设一天,将要崩溃的早崩溃一天,这不是我们的责任吗?

你现在的工作是这样的重要,望你更加努力,使运动在数量上质量上都有很大的进步。别了,朋友!在革命的前线上总有相见的一天。

致党的敬礼。

FiFi"

接着她又写了一封,是给慕园的。

"--革命群众斗争的高涨,白色恐怖的压迫底严酷,革命的理论底缺乏,新的革命人才的需要,加着我的与病魔为伍的生活,使我们无论如何不能不尝别离的滋味。

我很感谢你,无论对谁都说。如果没有你,不会有现在的我。你无论对于我的思想上,行动上,都有很大的影响与帮助。这就是永远联系我们的关系的。

去了,一星期内我将离开军阀混战之国到红色的太阳照耀之国了。我本当在这群众革命情绪热狂的时候做些实际工作,因为上述种种原因都非使我离开可爱的群众与工作不可。但我若能努力学习些革命的理论与实际,也不愧对大家了。

你的环境非常险恶,少不留心,即……,我想到那"住医院"、"打针"、"解剖",啊,慕园,把这些事实联想到你,使我毛管都竖起来了。

我已寄了你一个通信处,收到没有?如果你将来接不到我的信可问柴怡,他晓得那边的通信处。 我一切舱位、招待都舒适,勿念。

我时时刻刻不能忘记我们那些忠实的女工们,我唯一舍不掉的就是她们的真诚。请你见到她们常常向她们说,我祝她们的健康,祝她们斗争到底!

字典买了,大鸾送我一只手表;自来水笔、热水瓶、箱子都是同志们送我的。所以我现在很舒服,俨然又是个小Bourgeois。好笑,真是穷人没有见过世面。

我身上还有五块大洋,六只角子,饭费是不愁了,但凡赶快开船。

祝你努力,接受我的敬礼。

F.F."

她把两封信写好封了,邮票也贴上了。看看给哀密儿那封信,总觉得还没有写完似的。可是再也想不出别的话了。

灯已经燃了,刚才的小伙计来问她吃什么饭。因为船没有开。她便拿四只角子,叫他随便买什么来。 晚潮上来了。水声花花地激船作响。她靠在沙发上勉强看了几十页黄皮书,起来靠着圆窗望着江上,忽然想起了许多事:家庭,母亲,妹妹,小侄子们,同志,等等都很迅速而模糊地在她脑子里旋转,--

一阵阵的寒潮
涌上心房。
独靠着圆窗,
呆望黄昏的江上--
啊!游子要离开故国,
女儿要远别爷娘!

谁又能离得开娘?
谁又不想念着爷?
做实际运动的人
怎能够有家!
只愿做红日一轮,
冲破这漫漫的长夜!

Emile dear,
爱你的阿纤!
我岂没有眼泪儿,
但我不是啼鹃。
我们相见的机会还多呢,
在革命的前线!

她把这句话写在日记簿上,便靠在那大鹅毛枕上昏昏地睡去了。第二天醒来已是六点钟了。

船是决定明天上午开,斐斐袋里只有五块钱、两只角子了。如果再在船上吃一天饭,她所预备的钱就要不够了。前天哀密儿告诉她,今天早晨他到叔杰家里给她拿留在那里的书。她想现在如果赶到叔家里去,一定可以遇到哀密儿。于是她匆匆地梳洗之后便跳上一只小划子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在江中摇着她,使她回忆到和朋友们在北海划船的影事。

一阵敲门的声音把叔杰和夫人的好梦惊醒了。他们说哀密儿还没有来,使她很失望。她转出来时还听得叔杰在里面对他夫人说:

"这个小姑娘!她不是走了的吗?为什么又这样早来扰人家睡觉。"

斐斐本想回来同他们吵几句的,但因为急于要到哀密儿那里去只好笑着高声叫道:

"不要脸!自己起得迟,还要说人家来得早。"

叔杰披了衣服追到楼梯口也叫道:

"人家昨晚两点多钟才睡,现在还不到七点呢。"

斐斐看了看手表,果然还不到七点,心里想:"活该!碰你的鬼。"开门走了。

这晚的涨潮比昨晚还厉害。小舟和斐斐在划子上都有些不安,若梅是常坐划子的,却一点也不害怕。接船的人说:

"这哪里算有浪哩。

"别再下来了。明天再下来可没人送你了。我同妇女部讲去,把你留在上海,不让你走了。"小舟笑着说。 若梅也说,明天你若再下来可不是玩的,因为船明早五点就开了。

到船上谈了一阵话,小舟有要事要回去,斐斐送他们到浮桥上,天忽然下雨。她把那条又宽又大的红围巾披在头上。他们都笑着说:

"现在真像个俄国的女学生了。"


二 从黄沙的海到玻璃的海

船好容易开出了吴淞口,看见了那自扬子江上游冲下的黄潮时,她知道白色恐怖已经过去了,她身上顿时觉得轻松的多,她不能闷坐在船舱里了。像小雀子似的在满船上跳来跳去,像俱乐部,水手房间,餐室,各等舱室的厨房,以及船上互通的小路,甚至不许人到的机器间,她都跑到了。

除了中国海员以外,全船的中国旅客就是斐斐一个人了。因此人们的视线常常集到她的身上。有几个乘客要她打扑克,但她看了她们的服饰,拒绝了她们,最使她讨厌的就是那些每次到餐室以前必须换衣涂粉的女人。中国海员也来招她打麻雀,因为他们是赌真钱的,于是也被她拒绝了。她恐怕这样一来会给俄国人对于中国党员一种很不好的印象--"好赌",何况他们又都是只认识钱的买办商人。

黄头发蓝色工作服的同志们正在船边一铲铲的向海里抛弃烧过了的煤渣,每一铲下海时,黄色的海波便翻上一片黑。

船上党的书记是个机器匠,额上的皱纹露出他半生深刻的阅历,但他的神气来得异常的和善而庄严。他穿着一身半被机器油污了的蓝色衣袴,很奇怪的是他的手不像别个工人那样的粗糙。他因副船长的介绍与斐斐握了手,带着微笑用带俄国口音的英语问她。

"你愿意工作?"

"我愿意。"她答。

"你是××党员?"

"是的。"

"这个名号在中国有杀头的资格,在俄国有很光荣的历史。你不怕杀头吗?"

"我正热烈地、愤恨地想着我们这个世界百分之八十的被压迫群众,和我们先驱的牺牲者。你不是一样的在天天被杀头的环境中斗争过吗?"

老书记紧握着斐斐的手摇了两摇。

第四天的早晨,风停了些。于是头晕、胃里作恶也跟着停止了。但一个人走来走去是多么无聊啊。她信步走到船头,可是她才一抬头马上就转回身来。因为她太不愿看那被狂风掀起满目的黄沙水!她不禁想起她一次次的长征都是孑然一身,而且总一样的遇着浪翻黄沙。她呆立了片时,在日记簿上写了下面几句:

一抬头,
又看见天连着水,
水翻着黄沙!
这是多么使人害怕啊,
当我独自一人,
第一次离家。

现在胆子大了些,
怎么还是怕看啊,
怕看这黄滚滚的水色?--
管他哩,船快些走吧,
无产者没有故乡,
也哪有异国!

斐斐转身回来的时候,顺便走进船头那间俱乐部去。老书记坐在中央,正一页页翻着打字机打的东西。向坐在全房的大小职员们报告。斐斐不能明白他们讲的什么。忽然见老书记带着责问的神气问着一个年纪最小的人。这个少年也不快活地答了几句。又有很多人都很严重地问这少年。斐斐本在看一册图片,但她不愿扰乱人家的会议,便走到里面看那些大像片去。列宁、孙逸仙、加礼宁……太多了。

"他们开什么会呢?党?哪有全船的俄员都是党员的事。那么一定是职工会支部开会吧。"

斐斐最后认定她的猜想是对了。

是的,不是从前去过的人们在临走的时候告诉他们的组长,说要他们船开后开讨论会吗?那么他们也一定是在这地方开会了。可惜我偏偏是一个人走,得不到这种兴趣。

她继续这样想下去。

那个亲切的小伙计又很关心的来招扶斐斐了。

"昨天的浪大了。船走得慢了。所以明天大概不能到崴子里。"

"你准知道吗?"斐斐很烦闷地这样问。

"啊!"小伙计有些犹疑似的"啊"了一声。接着他向正打斐斐舱门经过的一个中国买办的副手问。 "喂!明天到崴子里靠不靠岸?"

"明天下午七八点到崴子里,但不靠岸。"副手很自信地答说。随即走进斐斐的舱里来。

"吃过东西没有?要水吗?昨晚的风很大啊。"

"是的,现在还有点昏。我希望马上可以上岸。"

"在船上停一天也不要紧啊,忙什么?我们在船上住了二十年了哩。可是一遇到大风我们也是不能吃饭。根本不能坐。走路不紧把着铁栏就会跌跤。"

买办用着善交际但不连串的山东话同斐斐谈。一口黄牙齿把东方病夫的色彩浓厚地表现出来。斐斐因着无聊便也同他谈起来。

"俄国在红党的人们好不好?欺负中国人不欺负中国人?"

"啊,要说呢,俄国毛子现在听说比别国的毛子待中国人要好得多了。不过咱们在人家国里呢,总比在自己国里不便当些。……不过说起来也没有什么不方便。人家毛子国在选举什么官啦,代表委员啦,总也叫咱们去投票。不过呢,咱们也不大懂得这个。不是催着咱们非去不可的时候,也就随随便便了。"

"为什么不去呢?应当去的。如果旁人选举的官你对他不佩服的时候呢?"

"大伙儿通通认为是好的呢,那么一定是不差的了。就咱们一个人说不好,也还不是没用吗?"

"那我不这么说。即算只我一个人认为不好,我也要说话的。"

"咳,可也是呢。不过人家的官和咱们也没多大关系。他是这么着。反正好管事的人们呢,就常常和'管卡'的(政府机关办事人)多说几句,那么也就常常把管卡的对人民的意思告诉人民。这样常了,以后呢,不由得也选举他出来作管卡的呀,委员代表……"

"你为什么不也这样做,不也可以做官了吗?"

"咳,小姐,你不知道,这里做官可不像咱们那里做官。钱少事多,一天忙得要命。人家那些咱们的老乡,都是在这里成家落户的。所以钱拿少些只要能养家也就成了。落一个好名声,在街上走起来体体面面。说到咱们呢,一则也没有本事,二则咱们国里乡下还有些地。在这里剩几个钱,将来回去买一点地,也就再不在外面奔跑了。"

斐斐知道了他是一个也不好也不坏的小投机者。只要赚几个钱,旁的都可以马马虎虎,这也许就代表着许多中国商人对于政治的态度吧。但她为着减少对头昏的注意力起见,也没有意思一定请他出去。不过这位副手却谈出兴味来,就长篇阔论起来了。

"现在我年岁老了。从前的时候还不是替白毛子打过仗。从毛子地方打败了。退到卡克图,因为夏天太热了又带了很多生羊皮,后来羊皮腐了,人们也死了大半,军队打的不成样子了。我又回到赤塔。毛子还算好,又收用起来。说起来辛苦也辛苦了,可是世面也见过了。"

斐斐听了这段话,不觉肚里暗笑起来。"见鬼!投机没投好。原来他还替白党打过仗。倘若那时候打死了,他还不知道是为谁死的呢!"她渐渐觉得头又昏起来了,没有兴趣再问下去,更没有意思和他争辩。只鼻子里"哼"了几声。

副手也感着太寂寞了,他又想掩饰着说:

"现在俄国在党的是很荣耀的事情。你到那里就知道。……"

但斐斐不愿意再听他的了。

船走的更平稳了一些了。斐斐又拿那本黄皮书继续看下去。但刚才买办副手那些话终于扰乱了她的专静,她不由得又笑起来了。"从西伯利亚打败仗退到卡克图,烂了许多生羊皮,"黄牙齿,瘦而弓的背,油亮的衣服,鸦片烟鬼的脸,这些很急速地在她脑子里旋转一过,她不由得叹道:"啊!旧的中国啊!"

"你的护照呢?"斐斐刚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副船长问她。

"没有。没有人给我护照。"

"也不要紧。不过你下船的时候'G.P.U.'(国家政治警察)会把你带去的。回头你照拂她一下吧。"副船长对一个中国茶房说。

斐斐回到自己舱房时,看见那对招她去打扑克的旅行夫妇忙着收拾东西。一个四十多岁穿蓝布短衣裤的"毛子"不知向中国茶房讲了些什么。后来他们翻译给她,说这个"毛子"本来是偷出境到张宗昌那里当兵去的。后来不愿当兵又回来,所以没有护照。听见说她--斐斐--也没有护照,所以他来问一问没有护照的人怎么讲。斐斐一面担心护照,一面更担心浪,因为她的头仍旧有些昏。

"没有浪了吧?"

"没有了。两边都是山,没有风自然没有浪了。"

"晚上不会有潮吧?"

"打冰船在前面,船走的这样慢,不要紧的。并且快到了,晚上就可以上岸,东西收拾好了没有?"小伙计很殷勤的问她。

"快到了吗?"斐斐真是说不出的快活。她本没有什么行李,那些东西就等到岸再收拾也来得及。于是她就跳到船头上张望那海上的晚霞,和那没有见惯的银妆的山岩。鱼似的透明的冰块使她想起Way Down East里那最后的一幕。

冷风利刃似的吹来,搭客们都穿了厚软的大衣还打寒噤,她自己也觉得不好受了。刚回舱时,一个比较熟识一点的茶房很秘密的交给她一包东西。

"这是几件女人穿的衣服,我们男人不好带。请你替我带下船去。检查若问你,你就说是你自己的。他们若是要你留下,就给他们留下好啦。"

等一下,那位亲切的小伙计也拿来一只小小皮箱和几件女人的零用品,很不好意思地对斐斐说。 "这是我们房东小姑娘几次托我买的,请你也给我带下去吧。"

"好,我明白。这里面的东西大概是很贵重的吧。"

"不,绝对不是。的确是人家托我买的。"

斐斐走出舱门,正看见几个中国茶房在那里秘密地商量着什么问题,这自然就是那一套了。她也懒得去听他们的。他只觉得等着下船的焦心比在船上的五个整天还要厉害。她不由得由口袋拿出那本金字封皮的日记来,念一念从离开黄埔以来胡乱写的那几首诗。对着这雪岩、霞海,不觉又添上几句。

金灿灿的晚霞
照澈玻璃的海,
两岸壁立的巉岩,
何银妆之皑皑!

刀似的寒风!
刺透绅士们的皮服,
但工作中的工友啊,
依旧是铜筋铁骨!

前面的打冰船
破玻璃而进,
恨不得拾几块上来,
做我的妆镜。

看日落将尽,
去故乡已遥。
等得使人心焦的
是崭新的明朝!

没有等她把诗写完,忽然觉得船不动了。她赶快跑上甲板,皮靴的音响随着几个穿深灰色军服的兵士上来。一阵冷气从他们的军服里面放射出来,然后他们很敏捷而精细地检查了全船。

点完了名,最后就把她带下船去,船上的茶役叫那位小伙计跟着她,同时替她提了那只柳条箱子。好冰滑的雪路啊!

三间很简单牢圈的木房就是边防军或国家政治局的小分所,斐斐也闹不清楚。因为他们这个小范围的首领还没有回来,所以他们都没有问斐斐的话。她看那办公处的布置非常简单。最外面的一间房子像是中国的应接室。两条旧的长台子,近门处一个大火炉,前面一桶冷开水,一只洋瓷茶杯,几张旧椅子。

首领进来的时候,首先把那位和斐斐一样没有护照而在张宗昌手下当过兵的朋友带到里面房里去了。这时候斐斐就同这两个兵士说起话来。

"你是××,还是××?"一个兵士问。

但斐斐不懂他们的话,因而小伙计就给作了翻译。

"我是××。"斐斐答。

"你知道孙逸仙?"

"知道。"

"你们叫列宁怎么叫?"

"一样叫列宁。"

"你在这儿手续办完了,就把你送到一个地方去,你放心,不要害怕。"

"是的,不过快一点。"

"在中国许多人骂我们,因为他们不明白我们工农国家的组织和基础。"

"是的。街上很多画着饥寒人们的像,都写明是俄国现在人民的生活。"

"没有的事。你看(他扯起他军服的一角)我们穿的是我们国里最好的材料,官长兵士一样。我们一月只有两块半钱,但我们还常常用不完。因为理发、洗澡,以至吃的香烟都是发给的……"

他们正谈着话的时候,首领早带着那个朋友出来了,把一包文件交给同斐斐讲话的那个兵士,带着那个人出去了。

首领在没有同斐斐讲话以前,把他手里一本中山笺上面印的中山像指给她看。

"孙中山!"她说。

"孙逸仙。"他笑了笑,像订正她的错误似的说。

"我可以打一个电话吗?"

"不,你到我们上级机关自然有人给你打。"

她的手续很快地就办完了。另外一个兵士便引她到他们的上级机关。她和那兵士同坐在马车上,他还把车上的皮被给她围好了脚部。她到第二个办公室时,可巧一个东方部的办事人还没有走,他问了她的名字就打电话给一个在海参崴的中国同志波纪,这个同志一来就把她带去了。在她走的时候她已经不是没有护照的非法的人了。那个办事员同她很客气的握了手道了晚安别了。把心放下来了的斐斐这时才觉得寒气的逼人了。

"你碰得真巧。这个办事员是机关里东方部负责的一个,他很知道我。要不然,你会在那里过一夜呢。" 波纪说。

(未完)

(原载《南国》月刊第二卷第二期,1930年5月20日出版)


莫 斯 科

--(续)--

三 三个同伴

当波纪同斐斐走进旅馆第一道大门的时候,守门者很客气的代他们开了第二道门。

"一百二十号的客人睡了吗?"波纪也很客气的招呼了一声。

一百二十号房间是在三层楼上,斐斐一面上着楼梯忽然热得发汗似的。波纪明白她的意思说: "一道门两个纬度。"

一百十六号,十八号,二十号到了。

"阿嘍!同志!你们的新同伴又来了。"波纪敲着门叫。

进了门,地板上一个,大床上一个,都被搅起来了;小床上的一个,翻身看看,带诅咒地念着: "半夜里,电灯亮起来。"说着又睡下去。

这个同伴的面孔,斐斐没有看清楚,那两个都很漂亮,在上海也互相见过一次,矮一点的是昆白,她开头就问斐斐为什么不同她一路来。

"那天我本是去问你哪天走,但是我看到你那留连的样子,使我不忍开口问你了,所以我只好同她们一道来了。"高一点的叫黎亚,大家都不用介绍了。

她们招待斐斐很殷勤。下楼去泡开水,开饼干,切腊肠……斐斐不客气的享受了。黎亚还问斐斐:

"你可以吃面包吗?"

"一样。"斐斐答。

"那好极了,我们(指着小床的人说)不能吃面包,所以苦得很,就是这腊肠也是放了好几天的,我们谁都不能吃它。你能吃,好极了。"黎亚说。

"到莫斯科天天要吃面包可怎么办?"斐斐说。

"所以我们这几天正发愁哩。真不知将来怎样好。"

她们谈了几句话,波纪走了。斐斐脱去长袍,她又看见里面自己做工运时的一身蓝布衣了,她想起这身可纪念的布衣的襟头上曾落过多少女工的真诚热烈的眼泪哟。她们把那只大床让给斐斐,两个人睡地板。軟松的床,轻暖的毯子,把斐斐几天的困倦都解放了。

早晨昆白还没起来的时候,斐斐望着昆白笑了笑。"政治弱一点,人还不坏,不是美而是漂亮,做了母亲,并不像大人。"斐斐这样量度着昆白。忽听昆白问道:

"你有夹衣吗?你起来后,可以不必穿棉袍。

"我有一件大毛衣。"不知为什么斐斐看着昆白总是笑。

"那不合适。我有件短夹衣,你可以穿我的衣裳吗?"

"短衣,我没有裙子。一定须要换衣服吗?"

"不是,你不觉得闷吗?刚来时谁都住不惯,口要发干。要是穿多了衣,不但受不住,而且出去没衣加要受病的。"几句话把醒睡着的人们都吵起来了。

"你吃牛奶,吃喀喀?"黎亚带一种主妇的口气问斐斐。

"什么?"斐斐不知马上应该怎样答复好。

"我们每天早晨吃一杯牛奶或咖啡,因为旅馆里没有旁的东西,要俭省也俭不来。这里交通员按每天两块钱饭钱发给,反正是够了。"昆白为斐斐解释说。

早餐没有送来之前,黎亚打开一只大皮箱,里面满放着食品,她选两种出来,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些小菜来,对同桌的人客气一句,就和刚起来的爱勤同吃去了。

吃完早餐,黎亚和爱勤要出去买东西,于是她又打开另外一只皮箱,选了一件皮衣问爱勤是不是要穿这件,斐斐对她们怀疑起来。"她们是留学来的吗?这样行装齐备,气概昂昂?"

她们走了,斐斐同昆白坐在沙发上谈着话,昆白先说:

"我们要等莫斯科的回电才能动身,因为莫斯科给中国打了一个电报,说是东方大学本期额满,不要再送学生。不凑巧我们差两天没有接到电报,所以在这里再等莫斯科回电再作决定。你或者比我们先走也不一定。"

"不,我想要去一定一道去了。一个人路上很不方便。"斐斐安慰她说。

"你来的时候,看见伯容没有?他没说到我吧?"

“我上船的前一晚看到他,人还是那样,不过人们都向他开玩笑,说你到莫斯科一定要倒他的戈。”

“笑话。他又不是我的将军。”昆白不服气说。

"那么算你是将军,他来倒你好了。"

"你看,我的小孩子,照相的时候只有二十天,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昆白从台子上拿来一张他们三人合照的相来。

"自己还是小孩子,怎么配做妈妈?"

"哪,你不服吗?这是事实。"昆白带着一种得意的口气说。

"你爱不爱你的小孩子?"

"不大爱,因为我不需要他,不过当我喂他奶时,我也很爱摸他那小而嫩的头。"

"听说你打过胎哩?"

、 "是啊,但是医院里说不保生命,这还不要紧,可是要用七八十块钱呢,这就没有办法了。"

昆白说完又继续着说:

"唉!真没有办法,我在七个月的以前,每天到市党部去时,下了电车,本来还得坐一角钱上下的黄包车,可是我都是把它省下来。伯容总说要我坐车,男人们对经济总是没计划的。你想,每天来回坐上二角钱的车,一个月就要五六元了。五六元在我们同志生活中是很多的数目了。到八个月的时候,我简直不能走了。每天晚上手足肿起来,比平常大一倍。所以只好在家里做点技术工作,抄抄东西。"

"谁都是这样,这是一种很困难的问题。现在很多同志,有工作还没有饭吃,何况不工作的人哩。有很多同志明明知道自己的房子发生了问题,不要说是马上搬家,就是换件衣服化化装都没有钱啊。因此只有坐等着危险的到来。若非他们病到那样程度,还不是一样的天天赶死的工作?所以我们同志最要紧的是不要有病,或生小孩子。"

"但是在我们这种生活条件中,病偏是多。我的小孩子,要不是我母亲给我带回去,不但我不能到莫斯科,在中国还不是一样的像大姐她们天天带小孩子。"昆白说。

"一个小孩子的负担真不是容易的哩。"

斐斐眼睛看着地板上的花纹,好像注意又似乎不注意的答复昆白。

她们的谈话,转到她们那两个女同伴来。昆白给斐斐介绍了那两个女同伴,她们是姑嫂关系。黎亚是爱勤的嫂嫂,她的丈夫冠莱有几个钱,现在莫斯科做翻译,黎亚的眼睛很会转秋波,所以很多人说她漂亮,她也专好向人卖殷勤,可是明了的同志都讨厌她,爱她的只有那一种人。黎亚生的小孩已经三个月了。他们的关系对黎亚的家庭亲朋们又是不公开的。现在她正着急,如果不能到莫斯科去,就留在海参崴也好。因此她就同这里的同志们接近些。可是因此她的行动就被她丈夫的妹妹--爱勤监视。

"真是无聊!我需要你来监视?就是离婚不也是黎亚个人的事吗?与她有什么相干!"斐斐代黎亚不平的说。

"你不能这样说,斐斐。在他们中间那种金钱、家族的观念是还起很大作用的。她不应该监视她,可是黎亚自己也不该行动那样太随便。我们党的同志间男女关系,是不应该那样的。所以我说她还是没有脱离那种资产阶级遗留下来的商品式的男女关系的遗毒。"

"哼!什么××,愧惭,这是革命过程中的毒滓。"斐斐心里想着说。

"你看着吧,以后的幂数多得很呢。"昆白说。

"房子这样热,我们把上面小窗子开了好吗?"昆白一面说着去开那扇小窗,冷风马上透进来。

"快!快关上!昆白,我不高兴这种风,要不然我们走到门外通道里去好了。"斐斐打着寒战抱着两肩喊。

"这样怕冷!我关上好了,你看外面的雪落得多好看。今天比前天的花朵还要大些。"

"坐下来,那一点都不好看,你要有兴趣,可以到外面跑跑去,回头找个人给你作一首踏雪寻梅的即事诗。"

她们静默了一会,各人找了一本书看,过了半点钟的工夫,昆白忽然说:

"我看见过他的爱人,她对他好极了,有一天早晨我到他家里去,他们正在吃早餐。"

斐斐听了莫名其妙。谁是谁的爱人,谁们吃早餐?她回头看昆白时,她心里动了一下,原来昆白拿着斐斐日记本里哀密儿送她的那张照片。斐斐当时竟不知怎样去接上昆白这几句话。

"是吗?你到过他家里?什么样子?"斐斐马上觉到最后这一句话"什么样子"有很多矛盾,却不能再掩饰几句。

"对了,我到过。因为工作的问题,那个外国女人--阿纤很和气。我记得她给哀密儿一个鸡蛋,她觉得不好意思不让我吃,她就说:'这是小孩子吃的东西,你是大人我是大人,他不是大人,所以应当他吃。'" "哼,哼。"斐斐答应昆白的话。拿过日记本来看那张相片。她很放心,昆白并没有听出她最后一句的不妥当来。

"枪毙的样子!"斐斐看着那张哀密儿背着手无力的靠在大树前照的相。

"啊!真的,斐斐,伯容听到人们说我要倒戈,他怎样表示?"昆白很注意的问。

"你究竟倒不倒?这是先决问题。"斐斐说。

"我想我是不,……起码我现在绝对不这样想,我曾告诉过伯容,我允许他和……,因为我知道他……。"昆白一面想,一面很真实的说。

"在旁人或者可能,但是在伯容我很不敢……,你相信你有没有这种力量?这是事实问题,不是你说的那样简单,你'允许'或'反对'那样容易。"

"他是爱我的。"昆白很坚决的说。

"爱好了。"斐斐答她。

澄山同黎亚、爱勤回来,一个个面上冻得红红的。

"听说昨天来了一个女同志。啊!是你吗?我好像认得你。"澄山说。

"我照得最坏。"爱勤指着他们刚取回五人同照的相片说,很不快活的转身坐在她的小床上,再也不说一句话了,好像是对自己一件大不利的事一样。

"不要紧,爱勤,你照得并不很坏。你不高兴我们再去照一张好了,不要生气。"黎亚背着身,眼睛瞟着澄山,同爱勤讲。

这时斐斐同昆白也正看着他们另外一张照片。昆白用手把相片的一端遮住,单把黎亚紧站在澄山的身边,一只手放在澄山肩上的一部分露出来,给斐斐看。斐斐看了看,笑笑不说什么。

澄山商议着把斐斐昨天代船上茶房带的麻雀牌取出来打牌。黎亚问爱勤,爱勤说她不会打。还好像不赞成人家扰她的样子。可是人们都赞成打。这样一来黎亚不知怎样办好了。最后还是澄山说我们四个人已经够了,她不会,可以休息一会。没有骰子,来钱呢?玩呢?澄山想起来把方块的白糖切小做了骰子。昆白提议用花生作筹,他们完成了这次牌局。

斐斐面前的落花生堆的太多了,其余三个都注意起来。

"斐斐!不要得意啊!不要赢得太多啊!这里是无产阶级国家,资本的积累在这里是行不通的。"昆白叫着说。

"啊,你们两个,半天就这么熟了。"黎亚有点讥讽和忌妒的样子。

"大家都是同志,有什么不熟呢?"昆白有点不高兴了。

门开了,波纪进来,把他那西伯利亚的高皮帽、大皮衣放在椅子上。

"不,波纪,不能把你那狗皮放在椅子上。我输了,快去把你衣服拿去当了还账。"昆白是那样活泼,时常都是闹笑的。

波纪坐在爱勤旁边讲话。他们只顾打牌,在他们打完那一局的时候,波纪站起来说:

"不要打了,斐斐同志,你还要跟我到机关里去一去,因为你昨天的手续还没有完。"

大朵的雪花把斐斐打得全身都湿了。于是她藏在波纪的袖下跑路。

"很远吗?是不是昨天那里?"斐斐很不惯走那种雪滑的路,所以她问波纪。

"不很远,昨天你不是说两个月前有一批从这里回去的同志,走到宁波被孙传芳逮捕了吗?现在这里党部 想问你详细一点。"

他们进了一道大房子的门,一个不大的窗前排了十几个人,好像游艺场里买票的一样,他们就排在这些人的后面。轮到他们的时候,波纪把一个证书给窗里那个人,说明了找某人,就领到一张纸。他们得了这张纸又出来转到另外一道正门进去,波纪把领的那张纸给了守门的人放他们进去。

"升降机在上面装东西,要等一等才会下来。"

波纪听了,不等升降机,带了斐斐走上几层楼到一间办公室去。

首领正在同一个女职员讲话,招呼他们坐下等一等。

这个办公室比斐斐第一次海岸边看见的那个整齐了些。不过还是很简单,两张俄国革命领袖相片外其余只多了两张很详细的中国军事交通地图。这种详细地图斐斐在中国还没看见过。近门的一道壁上同样有一面大水牌,上面写着每天往来的船只与火车表,那个首领非常忙,几次想问斐斐说,都被进来的工作人占据了。

等工作人们走了以后,那个首领站起来走到这张大中国地图前面,问清楚了斐斐那批同志什么时候到中国,经过哪条路线,多少人,什么地方被捕,捕后送往何处,现在状况又如何,问的非常详细。斐斐也就把所知道的告诉了他,然后那个首领拿出一本打字机打字的文件来,查了查,口里念着"王××"、"文××",是的,是最后一批了,以后再没有人走了。在斐斐回答他的时候,他把她的报告记在一张纸上。

波纪送斐斐回去的时候,房里只剩了昆白一个人。

"你怎样吃饭?我们本来是包在澄山他们几个同志一块,吃中国饭的。爱勤、黎亚不能吃面包,所以她们先走了。你还是在旅馆里叫西餐呢,还是同我们包在一块呢?"昆白问。

斐斐同意吃中国饭好,她们就一同到澄山那里吃饭去。路过波纪的家时,他别了她们回去了。

第二天国际招待员来了,他说莫斯科还没有来电报。大概不成时她们还要回中国去。这里黎亚最着急,听了这句话差不多快哭了。同招待员闹起来,一定要他把她们送到莫斯科。招待员答说:"你们要买东西,要钱,要调房间,这个找我。旁的不是我的职务,我只能把你们的意见与要求转达给上级机关,由他们同党部讲去;旁的问题,请你们同党部讲去,只要上级给了我命令,我马上送你们上火车。"

斐斐问她自己的问题时,招待员答说:

"请你原谅我,同志,我听是听得你到了,同时这里党部也知道了你,但是在我本身职务里,我还没有接到关于你的中国的电报,所以按组织上我还不能承认你是党员,更不能承认你是在我工作路线中管理的。"

最后招待员答应了斐斐的是:一面斐斐自己由党的方面进行给中国打电报,催中国打电报来完成介绍手续,另方面招待员从国家机关路线进行斐斐这件事情。

她们就是这样每天上午大家看看书,爱勤因为气候与饮食的关系,常常是睡在她那只小床上;黎亚常常有澄山来招她去玩。中晚饭就到澄山他们那里去吃,每在晚饭后的时候,她们多半是留在澄山那里玩。昆白黎亚爱勤她们三个比较爱玩笑,她们常常同澄山这里同住的同志们高唱起《小麻雀》、《葡萄仙子》等歌曲,而且故意用着很怪的声调。斐斐在那里也有了两个比较熟悉些的同志,一个是寄遥,但是因为他性情太沉闷了,事情又多,自己又在译书,所以斐斐很少时间同他讲话,但是有一次他曾把他最珍爱的几张画片给了斐斐。还有一个是其仁,虽然他并不怎样聪明,但是他很想求进步而努力,所以斐斐常常同他谈谈,他劝斐斐说:

"我看你同她们一样大的年岁,你也不是不活泼的,为什么总把自己生活弄得这样消沉呢?"

斐斐答应其仁帮助他们这次"三八"妇女节的工作,他们商量着怎样组织这天的晚会,什么戏剧啦跳舞啦都是不可少的节目,所以斐斐每天都留心戏本及人才的利用,此外他们不时到中国工人俱乐部去,或是看书和参加晚会。

这里几个同志对她们都很客气,也是环境关系吧,因为这样的中国女同志在这种偏僻清凉的地方,逗留一个星期以上的时间的,她们要算是第一次了。他们常常轮流的请她们吃饭看戏等,所以她们也不觉得寂寞。就是莫斯科总不来电报,使她们不安。

斐斐不觉已经来了一个星期了。她对于到莫斯科去的问题并不十分焦急,她想回中国也好,又能同她那诚挚的女工友们过生活,这个可安慰她一切的不满意,反抗她一切的幻想,但是在未决定以前,他开始学习俄文了。

一百二十号隔壁住着两个远东大学中国科的学生。他们为着学习中文,其中一个,不知名字叫什么,在斐斐还没来的时候对黎亚、爱勤三个人表示想找一个中国妻子。但是海参崴中国女党员只有几个女工同志,她们不能帮助他的中文,所以他愿得一个中文程度高些,能帮助他读中国书的妻子。可是他几次同她们三个人接近的结果,都使他失望。现在她们三人都相戒不敢同他讲话了。看到他走在楼梯口的时候,她们就都跑回房里去了。

那天晚上斐斐她们预备开一次晚会,把常见面的几个同志都招来,在人们还没到以前,澄山、波纪先来了,黎亚她们坐在沙发上,波纪仍坐他那常坐的爱勤的小床旁边。他们好骄傲啊,简直不觉得房里还有两个人哩,在这种权势之下,斐斐同昆白只好走出来了。她们也只有坐在那只楼梯口的长椅上。

"波纪是个滑头,他很知道这不过是时间性的事情。虽然,何必一定要那样寂寞呢。"昆白说。斐斐听了马上笑得不得了,她说:

"波纪是傻子,不久以前一个俄国女子同他讲精神恋爱,骗了他几百块钱。外面看起来,倒像是滑头。"斐斐说着就大声喊起来:"波纪!精神恋爱是永久的结婚,是爱情的坟墓。波纪!所以你今天晚会完了后,你请我们看电影去,我同昆白都爱着你呢!"斐斐这种尖锐的高叫,让全层楼的住客都听到了。把最尽头一百二十号隔壁的学生也喊出来了。他走到她们面前。

"晚安,同志!"向她们说着便坐在昆白旁边。

"刚才是你们谁叫来?"他问。

斐斐和昆白两个互相看看笑了笑不理他。等一会他又说:"我可以念你们的书吗?"

斐斐就把手里那本经济学给他。

"'商品交……'这个字是什么?"他问斐斐。

"'换'。"裴裴告诉他。

"啊!是'换'。我认得,因为我一时忘记了。'商品交换时代……'你愿意学俄文吗?我们最好交换交换。"他说。

其仁走上来,昆白乘机跑了,斐斐说:

"我愿意学俄文,同时我不怕人笑,我会说'一'字,我到街上去在小店子就买'阿金'(一个)苹果。商店里人笑我,他告诉我苹果叫'亚不老科',那么以后我就不说阿金苹果了,我会说'阿金亚不老科'。啊!我还会说……"

斐斐高兴起来继续着说:

"我还会说'二'、'三'、'五'、'同志'、'你好'。"她们约的同志们一个个从楼梯走上来时都看着斐斐笑,一百二十号房门边不断的开门向斐斐瞧。

"要走了,我们的同志都来了。"裴裴说。

"我不许你走!"他牵着斐斐的手说。

"你不放我的手,那么我用一只脚代替好了。"

"你这样对外国人太不客气了。"

"你勉强留住外国女人,简直不懂规矩。"斐斐脱开他的手跑进一百二十号房门时,忽然人们大叫起来:"啊!斐斐,成绩真不错呀!祝我们的先锋队努力到底呀!

她们这样忽忽的又是一个星期了,她们四人清清楚楚的分了两派。斐斐因为手续的关系钱还没领到,昆白向黎亚两个说,斐斐的钱反正是个手续关系,以后领到了再补,那么现在只好大家合起用。但是因此黎亚常常对斐斐表示不好看的样子,同时简直叫斐斐作Miss,不叫她同志,所以昆白常常都把斐斐用的钱算在自己份里。昆白常常同斐斐讲:

"现在你来了,她们不敢对我怎么样了。你可没见过你未来以前她们对我的神气呢。"

到第三个星期的一天晚上,黎亚外面回来的时候说,我们门外通道里有两个中国人走来走去。

昆白想去看,其仁说不管他,不要去看。一共四个人,都敲门进来,他们向她们通了名姓:少玉、言均、佳胜……昆白刚要给他们写名字时,斐斐看了她一眼,同时言均也看了斐斐一眼。昆白就给他们写了一个随便的名字。四个人同说是从中国来,到莫斯科去,要同她们一道走,但是看他们的西服裤子、领子、别针、领带,简直没一样是中国的。大家心里明白,用不着一定说出和证明。

自从他们四个来了以后,斐斐同昆白再不用在楼梯口长椅上坐了,她们每天到他们四人房里去谈话,原来他们都是在一层楼住的。
就是这样不到一个星期的工夫,黎亚和少玉叫起姐姐弟弟来。少玉送黎亚一首诗,用英俄中三种文字写在黎亚的小本子里,黎亚很得意的拿给人们看:

亲爱的黎亚
你太美丽了
虽然我们相识还只几天
你完全把我的心儿夺去了。
我们虽然否认了天国与上帝
但你确是我心上的安琪儿。

一天少玉笑着跑回自己房里说:

"不得了,不得了,我从来没接近过女子,现在闯出祸来了。我正同黎亚在沙发上坐着的时候,那个方脸的进来,看见我占据了他平常的位子,向我表示得非常难堪。原来是那么一回事,把我吓回来了。"说完少玉又笑起来。人们也都笑起来了。

"我说不要你到那房去你偏去,你看她们两个都跑出来了哩。"言均指斐斐、昆白说。

"什么是无产阶级的道德?"他们来讨论这个问题了。昆白先说:

"凡一切不妨害工作的事情都是道德。"

"那么一个党员尽他工作外的时间去打野鸡,他并没有妨害工作呀。"佳胜说。

"那不对,就算他完全一点都没妨害工作,但是他以金钱作交换的手段是错了。他对着对方在一种经济压迫的痛苦中,用经济条件去交换,他这是不道德的。"

"资产阶级有没有道德?"少玉又问。

"资产阶级本身是不讲道德的。也可以说,为着资产阶级整个阶级的利益的,在他们,那是称为道德,也正是使无产阶级痛恨诅咒的道德。"言均说。

"无产阶级的道德,当然也是一样,无论你用什么手段,结果是对于整个无产阶级有利益的,都是道德。但是也正像言均同志所说的,这种道德也是资产阶级所最痛恨而诅咒的。"斐斐说。

"好了!我来做结论了,"少玉说。"第一我们先说小资产阶级所谓道德,是消极的、狭义的、个人的道德。因为小资产阶级没有阶级独立性,所以也没有阶级共同道德,而无产阶级道德是有共同性的,就像斐斐同志说的'整个阶级利益为前提'。"少玉结论这样说,他又补充了两句是:

"我认为斐斐同志第一次所说的,还必须补充些,在整个阶级问题没结解前,那个问题,绝不能像斐斐同志说的那样简单。"

今天她们得到消息了,是她们四人可同时到莫斯科去了,这个消息使她再欢喜没有了,在一两天内她们就可开始上那赤色的莫斯科了。她们忙着买车上用的白糖、茶、大水壶等等,很多同志也送她们东西,可是人送她们的东西,又被他们四个拿去不少。他们的理由是你们到莫斯科去,什么都不需要了。

在她们临走的第一天,昆白使斐斐非常生气,斐斐一人很早就在地板上睡了。她几次告诉昆白说:"你不要再向我提起哀密儿,我同他仅仅是普通的同志。我不希望常常把他在我面前提起。"不知为什么,昆白偏常常不自觉的说出一两句来,这个使得斐斐非常害怕,所以当她们俩不看书坐在一起时,斐斐必定想着办法把谈话的内容引得很远。

这天晚上昆白忽然又说起哀密儿来,使得斐斐不得不一个人先自睡去了,她恨昆白这样无故的使她不安。

昆白,你不应该。
我极力想忘记,
你刻刻提起来,
激动我小资产阶级的感情之波。
对我革命工作有害。

Emile同志,
你应爱她,
她离开你,
何处是家?
飘流异国的女儿啊,
和我一样的寂寞得可怕!

你看她的眼睛,
明明告诉我们;
我永远思念着的Emile!
我不伤女人的心。
怎样联系我们的友情,
携着手儿前进。

夜长如年,
去心似箭,
海参崴这样可爱,
我一点都不留连。
我只想早一刻看见,
那雾濛中的教堂的顶尖。

这一夜斐斐失眠得非常厉害。差不多整个的长夜都没有合眼。

第二天的早晨人们要起来,斐斐觉得想睡了,可是没办法,只好起来。吃完了早餐她们四个同少玉他们四个作了两点钟的谈话。他们互相报告了一下各方面的工作情形。少玉是个宣传工作的天才,他把莫斯科介绍得像理想之国一样,并告诉她们到了莫斯科应取的态度,与实际生活种种。

吃过午饭,同志们都来送行,招待员也来了,马车等在旅馆的大门,少玉他们只在三层楼的梯口祝平安,其余的都送出来。

"欢送我们的女战士到赤色的莫斯科!"守门的人这样喊。斐斐她们也同他一一握手言别。

招待员同波纪坐了第一个车,黎亚同爱勤第二,斐斐同昆白在后一个车上。送别的人们,扬着手直看到他们的影子不见了。

斐斐握着昆白的手,好像非常感动似的,喉音都变了,说:

"昆白同志!离开革命的中国,离开可爱的群众,离开自己的同志,丈夫,小孩子,家庭,到万里去求革命学问,我们应当怎样努力!你听少玉说得那边生活状况那样复杂,我们要时刻的小心。"

斐斐想不到的,那样能说话的昆白,对于她这几句话,竟一句没答复。

她们的火车厢很方便,就是入门的第一个,这个车厢共有六个床位,现在只有她们四个。

"到学校之后,请你们赶快写封信来,我的手续就完了。"波纪被她们闹得简直害怕了,今天好容易才把她们送走。所以他这样事务的说了。

"同志,你现在不把我们拖上船去了吧?"黎亚叫着向招待员说,这时她的得意可想而知。"我们说你非把我们拖上车不可,你看到是我们的话实现了。"斐斐也向招待员这样讲。

车开始蠕动了。昆白也向招待员讲:

"我们胜利了!"

波纪在火车还没有开动的时候,招着手说了一声"努力!"就走了。倒是招待员还多站了一会。 "我们的征服者!"斐斐指着波纪,和昆白说。

再见啊!海参崴!别了!海参崴!"当火车走出车站时,旅客们同声的叫着。斐斐她们几个也在这告别声中唱起Pioneer(少年先锋)的歌曲来。

(未完)

(刊载于1930年《南国》月刊第二卷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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