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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姜女
作者:安娥
三幕歌剧
第一幕
时代 秦
时间 春
地点 范杞良家的喜堂
人物 孟姜女
范杞良
商人
书生
范父
男傧相二人
女傧相二人
役甲乙
贺客们
开幕时范父、书生与贺客们在台上,男女傧相持鲜花及他种吉祥物徐徐地唱上。
男女傧相合唱:(《贺新婚》)
今天
春花为着你们而芬芳,
红烛为着你们而辉煌,
灵鸟为着你们而歌唱,
彩蝶为着你们而飞翔,
音乐为着你们而欢奏,
歌声为着你们而悠扬,
祝你们前途幸福与荣光,
祝你们前途幸福与荣光。
我们祝贺,
我们手摇着鲜花祝贺,
祝贺你们的幸福无量,
祝和你门前途无量,
祝贺新婚的杞良与孟姜。
[孟姜女,范杞良,商人(赞礼人)等在歌唱中上。
男客独唱:(《岭上的玫瑰》)
一朵梅花开在岭上,
接受着春的拜访,
她是多么鲜艳阿!
鲜艳得像个美貌的姑娘。
那天来了一位少年郎,
把它移过来种在心房,
玫瑰受了爱的培养,
火似的爱液流荡在胸膛。
从此他们俩合成了一体,
像一朵荷花浮在水中央。
任凭暴风雨怎样的猖狂,
他们依旧喷吐着馨香。
从此他们合成了一体,
像一对并蒂的海棠。
孟姜离不开范郎,
范郎恋爱着孟姜。
贺客们接唱:爱情的花朵开遍岭上,
人类需要爱的滋养,
好的爱情结好的爱果,
爱果的优良保证了花的芬芳。
书生独唱:(《贺新郎》)
钟鼓铿锵,
关雎声扬,
之子欲归,
光我乡邦。
新郎,
新娘,
你们当礼谢天地,
你们当敬祷三光。
拜谢过高堂,
拜谢过傧相,
拜谢过亲朋们的光降,
见见兄弟姊妹行。
新人互敬一礼,
预祝百年随唱。
相敬如宾,
万事吉祥,
相爱如友,
福寿永昌。
[傧相们把花送给杞良孟姜,目送他们下去,也有的陪他们下去。范父谢过客人也下去。
余下的傧相们与贺客们在唱《岭上的玫瑰》。
女傧相唱:(《当我手摇着鲜花》)
当我手摇着鲜花,
欢送他们去洞房,
我看见美丽的孟姜阿,
眼泪滴在花似的腮旁。
男傧相唱: 当我手摇着鲜花,
欢送他们去洞房;
我看见少年的范郎,
锁着双眉暗暗地悲伤。
合 唱:(《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眼泪滴在腮旁?
为什么忧愁锁住了眉梁?
为什么?
为什么?
新婚花烛应该欢畅,
为什么他们悲伤?
为什么他们凄凉?
书生唱:(《你不知道吗?姑娘!》)
你不知道吗?姑娘!
你不知道吗?大郎!
明早天色一亮,
范郎就要出发到边疆。
众:是吗?
到哪儿呀?
书 生:到那冰雪的塞上,
修筑长城万里长。
不知何日回到家乡!
不知何日见到孟姜!
生离比死别还要惨痛阿!
何况是新婚的少年儿郎!
他们怎么会不悲伤?
他们怎么会不凄凉?
众 唱:(《乡愁》)
为防胡骑保家乡,
要修长城万里长!
三十万庄稼汉,
离开了农庄。
九百万亩土地,
划成了城墙!
啊:
荒芜了田园,
缺少了米粮,
农人们饿断了肠,
终年闹着饥荒。
商人们黄金用斗量,
都是农人的汗血浆!
千万对夫妻们,
天各一方!
明天范郎又要出发到边疆,
留下新婚的年少小孟姜。
他们怎么会不悲伤?
他们怎么会不凄凉?
女独唱: 好!我们去吧,
去安慰那可怜的新娘!
男独唱: 好吧!
我们去吧!
去安慰那可怜的新郎!
众 唱: 去吧!我们去吧!
去安慰那可怜的新郎和新娘!
[同下。
商人唱:(《你不懂得吗?大郎!》)
你不懂得吗?大郎!
你不懂得吗?姑娘!
北方的匈奴太猖狂,
铁蹄踏到阴山上;
霸占了大宛城,
扼住了楼兰乡,
切断了东西的交通孔道,
阻碍中国的通商。
英勇的秦始皇,
英勇的秦始皇,
修下长城万里长,
保护商人去西方。
我们把西方的宝物运回家家乡,
国富民始强!
我们把西方的宝物运回家乡,
国富民始强!
范父唱:(上)
(《长城怨》)
秦始皇,秦始皇,
修筑长城万里长,
农村无日不饥荒。
自从刀枪向西方,
百万农人离家乡;
自从商人走西方,
千万农民泪汪汪。
农人的血汗向西送,
商人们黄金装满箱。
商人荷包满,
农人饿断肠。
商人唱:(《西方颂》)
你不知道啊!
老乡!
你不知道什么叫西方,
西方的名字是天堂!
大宛的天马汗血浆,
玉河的宝石放霞光,
波斯的黄金铺满地,
庭州买不尽的郁金香!
商人把多余的绸绢运西方,
换得黄金回家乡;
人民富足国始强!
人民富足国始强!
书生们说话太荒唐,
男儿汉不能老死在家乡!
男儿汉不能老死在农庄!
[众上。
贺客之一唱:(《驯良的孟姜》)
断肠,
断肠,
明天范郎去了,
留下孟姜。
今天她还是新婚的娇娘,
明天她就是凄凉的活孤孀。
田里的米麦,
垄头的麻桑,
辛勤家务奉高堂,
都要她一人来承当。
都要她一人来承当。
她好比牛马,
她好比绵羊。
只是不吃青草,
而是吃粗粮。
啊!
年轻而驯顺的孟姜啊,
任你女人们付出最后的一的血汗,
比男子汉还要痛苦而无酬赏。
众 唱:(《离愁》)
断肠,
断肠,
当明天朝霞出现在东方,
燕子们还对对睡在屋梁,
新婚的范郎,
出发到边疆,
留下寂寞的孟姜,
留下痛苦的娇娘。
送他的新郎在大道上,
送他的新郎在田陇旁,
泪珠儿撒在小麦秧儿上,
好似露水儿映着朝光。
不,她要把眼泪,
流成一条江,
乘着泪波到北方,
乘着泪波找范郎。
[役甲上,带着又粗又长的铁索,还有一条粗大的鞭子,背上背着剑。
役甲唱: 戌卒一名范杞良,
即刻应征赴西方,
快把本人交出来,
哪一位是他的家长?
范父唱: 好心的小哥哥,
我也曾好几次说过。
容小儿今晚完了花烛,
并不是我一再推托。
役甲唱: 不成!
这是官府的命令!
快把你儿子交出来,
我还有别的事情。
每个人要都像你,
我有四条腿也跑不赢。
范父唱: 明天呀!小哥哥!明天!
明天小人一定照办。
可怜我只有一个独子,
望求您格外开恩
众 唱: 明天呀!官长!明天!
明天他一定照办。
可怜他只有一个独子,
望求您,
望求您格外开恩。
役甲唱: 开玩笑!
你们简直开玩笑!
公家的事情,
岂容你们胡闹。
只要白纸画上黑印儿,
无条件就得遵照。
哪怕是空口说的白话,
也是同样非常重要。
若是你觉得活够了吗?
嗯!
那你明年也可以不遵照。
众 唱 :还是,
还是求您的恩典!
容他过了这一天。
明天,
明天东方一亮,
一定,
一定将他送遣。
范父接唱:(给卒钱)
这是,
这是一点不成恭敬,
千万,
千万,求您,求您赏脸。
役甲接唱:(受钱)
但是,
但是只有今天这一晚。
否则,
否则我绝不再包涵。
众接唱: 谢谢您,
谢谢您的宽限。
恭祝您,
恭祝您的福寿。
福寿无边!
无边!
书生唱: 唉!
满眼都是卑鄙龌龊!
满眼都是奸诈贿赂!
胆大的人血当茶,
胆小的求生无路。
夸什么嬴秦法制,
钱可买得魔鬼上树!
始皇空想征服四海,
号令只在咸阳停住。
再这样把百姓欺负,
便是石头人也要发怒!
民何罪而生于今朝,
忍受这暴虐无度!
先王啊!
先王啊!
老百姓将往何处去?
老百姓将往何处去?
贺客们:(恐慌万分)
请你快快住口,
岂不闻门边有狗!
万一话儿长了腿,
我们的性命还要否?
[贺客之一暗下去报告官府。
书生唱:(《士可杀,不可辱!》)
士可杀,不可辱!
生此世吾心良苦!
先王命我救斯民,
忍教强梁施荼毒!
吾道能行啊,
为天下愿摩顶胝足。
吾道不能行啊,
披发佯狂入山谷。
既为先王之道而生存,
愿为先王之道而碎骨。
始皇啊!
暴君啊!
有你坑不尽的士人,
有你烧不完的诗书。
先王之民,
永不被强暴所屈服!
先王之道,
永不被强暴者所侮辱!
[贺客听见书生说这些话,吓得一个个都溜走了。只剩下两三个男客及一个年纪最轻的
女孩。
[军役乙持械与刚才告发的贺客同上。役乙令贺客指明犯人,贺客畏缩地指指书生,又
指指与书生说话的贺客。役乙锁了书生及贺客。
役乙唱:(咏叹)
诽谤者弃市!
知而不告者连坐!
贺客、女孩:万岁!
万万岁!
役 甲:(咏叹)
书生太罪过!
书生太罪过!
毁谤始皇帝,
罪该下油锅。
贺客、女孩:万岁!
万万岁!
役 乙:(咏叹)
既是做贺客,
赞歌是工作;
毁谤始皇帝,
罪该刀锯挫。
贺客、女孩:万岁!
万万岁!
役 甲:(向女孩)
(咏叹)
知而不告者连坐,
始皇的法制从不错。
普天之下皆王土,
你们可知道罪过?
[女孩吓得哭了。
贺客、女孩:万岁!
万万岁!
[书生不屈,役鞭书生,书生怒。
书 生:(咏叹,唱《士可杀,不可辱!》歌。役更怒)
役 甲:(鞭书生)
我叫你去找你的文武周公,
我送你去见你的尧舜禹汤。
可惜你的先王都死光了,
找你妈去把你重生再养。
这麽一来,
你就可以看见,
你心爱的齐庄二姜。
书 生: 青天白日见豺狼!
青天白日见豺狼!
狐假虎威你太猖狂!
欺柔压弱你害忠良!
役 甲: 任凭你舌如刀,笔如枪,
我把你剜舌断臂绝祸殃!
书 生: 新婚的范郎和孟姜,
真乃是淑女配才郎。
应该是钟鼓乐之宜其家室,
忍见他活生生拆散鸳鸯?
这样的暴君的虐政,
更使我们想起先王。
役 甲: 好,看看还是你的先王,
看看还是我的始皇?
今天请你饱吃鞭子,
明天请你去见阎王。
书 生: 谁没有爹?
谁没有娘?
谁的心不是血肉生长?
谁没有姊妹和兄弟?
谁没有儿女和妻房?
莫非你是禽兽穿的人衣裳?
不见百姓们揭竿起四方,
要打倒暴虐的秦始皇!
你们这般狗们,
死有余殃!
[书生边唱,役边打,唱完也打死了。役踢开尸首,带锁着的贺客下。女孩放声哭了。
役 甲: 他可是你的兄长?
女 孩: 不!
不是兄长!
役 乙: 他可是你的情郎?
女 孩: 不!
不是情郎!
役甲乙: 那么你哭他死得冤枉?
[女孩更哭得厉害。
役 甲: 讲!
役 乙: 讲!
女 孩: 不……
不……
不……冤枉……
役甲乙: 那你为的哪桩?
女 孩: 他……
他……
他没有犯罪啊!
官长!
役 甲: 想不到小小的姑娘,
竟和该杀的奸人一党。
我看你有点活够了吧?
来吧!
同我们到衙门里去一趟。
[女孩哭求,喊“官长!官长!”役把她锁起来,她吓昏了,役把她拖下去。书生尸首
挡路,役踢了一脚,下去了。
[报告的贺客不由自主地跪在尸前,哭了。
[众上。贺客低头伏尸旁。范父拉他起来。
范 父:(《心肠何太忍?》)
可怜的青年人,
心肠何太忍。
你虽不是亲手杀的人,
但,
你确实杀了人!
问问你的良心吧,
问他可能饶恕你的残忍?
牺牲者所说的每一个字,
都时刻挂在我们嘴唇。
我们天天想说不敢说,
话儿压痛我们的心。
他今天替我们说出来,
教给我们怎样做个人,
他是为我们大家死的,
浩气将与日月长存。
他是抗强暴而死的,
他不愧对天地鬼神。
他不像你!
你这可耻的懦弱的人!
你没有勇气自拔于苦海,
更没有勇气让人替你把冤伸。
世界为着你的懦弱,
延长了痛苦的呻吟。
你这条丧魂失魄的狗啊,
天天夹尾巴徬徨于人群。
众: 滚开!
你这肮脏懦弱的人!
不要你污秽了他神圣的身体!
不要你羞辱了他洁净的灵魂。
贺 客: 众位乡邻!
我何尝要杀人?
不过是明哲保身。
世界呀!
你何太残忍?
托生在你这儿,
性命何轻如灰尘?
乡亲们哪!
你们想想,多么可怕呀!
“知而不告者与犯人同论”!
因此,
我不能承认,
我曾杀了人。
只怪这世界太残酷了,
而我没有把它看得真!
众: 勇敢吧!
可耻的人!
懦弱杀害了你的良心!
勇敢地承认罪恶吧,
我们愿意给你忏悔的最后容忍。
只要你还有勇敢承认,
还是个可救的灵魂。
贺 客: 啊!
承认!
承……认!
承认……杀人……
众: 勇敢吧!
勇敢吧!
我们可怜的相邻。
贺 客: 我承认……
我良心没有杀人,
我只是为保自身。
众: 可耻!
可耻!
罪恶的心,
快承认吧!
这是我们最后的情分,
我们再不能有一分容忍。
贺 客: 容忍?
你们不用容忍!
众: 承认!
快快勇敢承认。。
贺 客: 承认我是个自私的灵魂。
众: 承认你是凶手!
贺 客: 承认我是个没有用的人。
众: 承认你是凶手!
贺 客: 承认我曾经堕落沉沦。
众: 承认你是凶手!
贺 客: 我?
众: 你!
贺 客: 凶手?
众: 喝!
贺 客: 我承认。……
众: 勇敢吧!
贺 客: 我承认我杀死了我的乡邻。
[众人才想去安慰他,他迅速地取那墙上挂的剑自刎。
(暗转)
[在陌头的小河边,范、孟哭别。朝霞映着旭日,风吹梨花纷落。
孟姜女: (《长相思》)
朝霞自在地游在天边,
亲爱的,
我愿化作朝霞,
和你朝朝相见。
纵然不能亲近颜色,
比较别离总好一点。
范杞良: 朝霞啊!
你把彩云止住吧!
不要让太阳冲出来,
太阳会撕裂我的心肝。
孟姜女: 小鸟儿快乐的唱着情歌,
亲爱的,
我愿变作鸟儿,
随你飞过沙河,
纵然不能和你说句话儿,
比较别离总好得多。
范杞良: 鸟儿啊!
衔住彩云的一角吧!
不要让太阳冲出来,
太阳会刺穿我的心肝!
孟姜女: 河水缓缓地冲着石头,
亲爱的,我愿化作河水,
随你流过玉门关口;
纵然不能停留得永久,
便是一刻儿也稍解离愁。
范杞良: 河水啊!
你给彩云唱个歌吧,
不要让太阳冲出来!
太阳会扼断我的咽喉。
孟姜女: 麦苗温柔地长在地里,
亲爱的,
我愿变作麦粒,
运到你的军营里;
纵然你不知道谁是我,
我总知道哪个是你!
范杞良: 麦苗啊!
你快快地长熟吧!
长熟了运到长城去,
好让我看见我的爱妻!
孟、范合唱:(《朝霞曲》)
朝霞啊!
小鸟啊!
河水啊!
青苗啊!
你门是多么福气啊!
你们都比我们过得好啊!
我们终年辛劳,
到头不得一饱!
自从通商西域,
我们就更受煎熬!
始皇为着商人们的利益,
害得农人的汗珠雨样地抛!
可是许多人又说通商好,
农人们便不能完全明了。
如果,
通商能把人民的生活改好,
为什么我们的生活天天更苦恼?
亲爱的,
只有这一刻儿,
我们还能拥抱。
明朝啊!
亲爱的!
明朝!
望你莫把眼泪向肚里抛!
让它流在地上,
灌溉我们的相思苗。
始皇啊!
你别小看这离离的幼苗,
他终要把你打倒!
他终要把你打倒!
商人、众客:(上。手里都拿着赠品)
(《富贵同享》)
杞良!
杞良!
不要学些儿女模样。
男儿汉不能老死在家乡,
男儿汉不能老死在田庄!
请你收下这些礼物吧,
让他们伴你到北方!
你看见这些东西,
就好像见到故乡。
去吧!
去吧!
去修长城,
挡住虎狼。
我们好把黄金运回乡。
今天你同我们共受患难,
明天我们和你富贵同享。
相信我吧!
杞良 !
总有一天达到那个时光!
总有一天达到那个时光!
众 唱:(《离愁》)
断肠!
断肠!
东方现出了通红的太阳,
燕子门飞出了屋梁;
新婚的范郎,
出发去边疆;
留下寂寞的孟姜,
留下痛苦的孟姜,
送她的爱人在大道上,
送他的新郎在田陇旁。
泪珠儿撒在小麦秧,
似露珠映着朝阳。
不,
她要把泪流成一道江,
乘着泪波到北方,
去找她的范郎!
她的范郎在北方!
她的范郎在远方!
[役甲乙锁着许多工人上,到范面前,范默默地受了锁,背着包袱徐下。范父哭。孟姜女昏
倒。雨打梨花纷落。众唱《岭上的玫瑰》,不过声音很凄凉。前段的歌词同前,后段的歌词
改如下:
但是今天他们要离别了,
东劳西燕天各一方。
孟姜别离了杞良!
范郎别离了孟姜!
[幕在孟姜女昏倒、歌声开始中徐徐地落下。
第 二 幕
时:秋。
地:北方荒凉的村头小酒店,门前飘扬着酒旗,四围有秋天的野景,河边开着或红或黄的小花。
人: 酒店老妇
妓女数人
商人
商队数人
孟姜女
范父
屯长
役甲乙
犯甲——五十余岁
犯乙——二十岁
卒甲乙
屯民男女多人
[开幕时,老妇当炉,年轻的妓女幽怨地唱着《爱情妒》的歌曲上。他随手任意撕毁着
路边的小花,边唱着渐渐悲愤起来。
妓 女:(《爱情妒》)
我眼中也有热泪成波,
我胸中也有爱情似火,
岂是我自甘堕落?
还不是为着生活!
自从失掉我温暖的家,
便落进了这魔鬼窝。
见人家夫妻们欢乐,
一对对共同劳动与讴歌;
我不由妒火煮沸了泪波,
诅咒比羡慕还来得多!
我恨不得烧死他们在妒火里,
我恨不得淹死他们在我的泪河。
谁叫他们使寻爱者泪雨滂沱?
唉!善良的姐儿们哪!
多情的哥!
请你们不要骂我恶魔!
你们哪里会晓得:
被剥夺了爱情资格的人们哪,
心里多么凄凉,矛盾得难活!
何况我又是青春年少,
需要爱的抚摸。
老奶奶!
今天可曾有个少年的哥,
在你这儿打酒喝?
请你明白地对他去说:
这儿有个美貌的年轻姑娘,
愿把心儿赠给他独一个。
我并且愿倒赔簪环,
只要他有几分儿真心爱我。
老 妇:(《可怜的小东西》)
可怜的小东西,
年纪不满十七。
为着要活命,
把青春换作米。
谁知肚子还没饱,
爱情又喊着饥!
小姑娘啊!
恨我的儿子不在这里,
不然你可以做我的儿媳;
他是个忠诚热心肠汉子,
会像珍珠儿似地爱他的妻,
会像珍珠儿似地爱他的妻。
妓 女: 他在哪里?
他在哪里?
哈!我真喜欢呀!
他几时来娶我呀?
娶她年轻美貌的妻!
老 妇: 不要着急!
可怜的小东西。
他前年去修驰道,
远行去燕齐。
哪能一下子回来呢?
来娶她花也似的心爱的妻!
妓 女: 你原来是骗子!
你原来是相欺!
为始皇远戌的人们,
千万个出去,
没有一个归里!
老 妇: 安静一些,
可怜的小东西。
请你不要挑我的伤疤吧,
可知我天天用劲儿把它忘记。
我心里比你还要悲痛,
说不定我们母子已是永离!
妓 女: 老奶奶,
我再问你:
那陈王呢?
他到了哪里?
你可知道他的消息?
老 妇: 听说他大军已过了河西,
有人望见了他的纛旗。
他一定会来解救我们,
使我们不再流离。
但愿天下太平了,
哥儿们都回乡里;
家家是勤劳的丈夫,
温顺的妻。
小姑娘啊!
你也可以,
不再天涯沦落受人欺!
妓 女:(《陈王几时来?》)
那陈王他几时来?
那陈王他几时来?
不要他带来金银财宝,
只要他把眼泪给葬埋!
啊!老奶奶!
我家里原有良田七十亩,
廿步之遥种一棵桑槐;
自从父亲吴楚去修驰道,
哥哥骊山去运木材;
我粮米无力种,桑麻无力栽,
只得忍泪含羞把灵魂卖。
老 妇: 那陈王他几时来?
妓 女: 那陈王他几时来?
合: 那陈王他几时来?
那陈王他几时来?
等他来把这痛苦的枷锁给打开!
等他来把这耻辱的枷锁给打开!
[妓女下。商队的歌声由远而近,他们把货车遥遥地停在疏林里。有的走过来坐下,
有的到酒店去沽酒。
商 队:(《淘金歌》)
嗳哟嗬嗬嗬,
嗳哟嗬嗬嗬。
朝阳照在杨树梢,
夕阳照在半山腰。
为淘黄金向西跑,
哪怕水深山又高!
嗳哟嗬嗬嗬,
嗳哟嗬嗬嗬。
山高也有人行路,
水深也有独木桥。
人不为利谁起早?
鸟为打食飞云霄。
千斤担子肩上挑,
挑不到黄金我心焦。
嗳哟嗬嗬嗬,
嗳哟嗬嗬嗬。
千斤担子肩上挑,
肩上挑!
肩上挑!
我心焦!
我心焦!
嗳哟嗬嗬嗬,
嗳哟嗬嗬嗬。
晚披寒雾早披霜,
日防盗贼夜防狼。
不入虎穴焉得子,
赴汤蹈火为经商。
嗳哟嗬嗬嗬,
嗳哟嗬嗬嗬。
西方山高一千丈,
百里无人万里荒。
放下挑子回去吧,
怎舍得黄金亮光光。
千斤担子挑肩上,
挑不到黄金不还乡。
嗳哟嗬嗬嗬,
嗳哟嗬嗬嗬。
千斤担子挑肩上,
挑肩上!
挑肩上!
不还乡!
不还乡!
商 人:(《莫焦心》)
诸位莫焦心,
诸位莫焦心,
始皇修驰道,
于今已三春。
青石铺路宽又硬,
夹道的青松好遮荫。
长城长万里,
胡儿不敢侵。
扶苏小皇上,
蒙恬大将军,
保护我们平平安安去驮黄金,
保护我们平平安安去驮黄金。
[屯长带移民们上,范父及孟姜女在内。范父病老走不动,役甲强推他走。孟姜女扶着
他。役甲咆哮,范父哀求。
范 父:(咏叹调)
长官,
求你可怜!
实在是衰老病又缠,
哪儿敢故意偷懒?
[役怒鞭范父,孟姜女以身护。
孟姜女: 长官,
月儿弯弯照树尖,
一窝子小鸦正安眠;
小鸦肚子饥,
老鸦打食五更天。
老鸦年纪老,
小鸦反哺飞云端。
移民们: 乌鸦知孝道,
人岂不如鸟?
范父年纪迈
不堪受煎熬;
情愿替他挨打,
望把老人恕饶。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役 甲: 你们枉徒劳,
我倒想把他饶;
误了期限罪难逃,
我的鞭子也气不消!
移民之一: 长官!
月儿弯弯照茅屋,
谁家儿女无父母?
儿女初生长,
三冬三夏受辛苦;
儿女既长大,
忍见爹娘受痛苦!
移民们: 乌鸦知孝道,
人岂不如鸟?
范父年纪迈,
不堪受煎熬;
情愿替他挨打,
望把老人恕饶。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商人忽然认出孟姜女及范父来了,他拿了一碗酒走到屯长面前。
商 人:(《尊贵的官长》)
尊贵的官长!
草民是往西域的客商。
请你喝了这杯水酒,
祝你黄金满筐!
屯 长:(接酒喝了,但不知为了什么;有点惊愕。)
啊!
有钱的先生!
怎敢接受你的恭敬?
请你告诉小官,
这杯美酒为了什么事情?
商 人: 草民供奉他的官长,
一杯水酒敢望酬偿?
倘你惠允草民们结伴同往西方,
愿借重你的武器保卫行囊。
还有这位老者,
原是草民的同乡。
请求长官把他释放,
恩同身受一样。
屯 长: 有钱的先生,
你真该为国人尊敬。
你的一切吩咐,
小官谨遵台命。
只是士卒们万里辛苦,
也盼望得到你的恩宠。
[商人拿银子给屯长,屯长命役卒扶范父起来。孟姜女走到商人面前叩谢。
孟姜女: 多谢先生,
救了老人一命。
愿来生变牛变马,
报答你的恩情。
[孟哭,屯妇们安慰她。妓女们上,向客人边歌边舞着。
妓女们:(《草虫》)
草虫儿唧唧的在叫,
螽斯们悄悄地在跳。
不见我心上的人儿哪,
说不出的阵阵的烦燥。
这会儿我一看到你,
呀嘴唇儿不由得想笑。
我独自踱上南山,
去挖点儿蕨菜;
不见我心上的人儿哪,
只觉得百无聊赖。
这会儿我一见到你呀,
往日的烦恼都已不在!
我独自走上山堆,
去采点儿野薇;
不见我心上的人儿哪,
心里头只剩下伤悲。
这会儿我一看见你呀,
忧愁立刻离我而飞!
商人们:(《关雎》)
长长短短的荇秧,
被流水左右地冲荡;
窈窕的姐儿呀,
我在梦里也想!
梦又梦不着哟,
醒着睡着都心慌!
悠悠的长夜哟,
翻来覆去不到天光!
妓女之一:(《大车》)
你乘着那珠镶的车儿,
你穿著那玉镶的衣裳,
我岂是不想你的,
怕你没有胆量!
你那朱车的轮儿隆隆,
你那锦绣的衣裳层层。
我岂是对你无情?
怕你不敢与我同行!
生前不能与你同室,
死后也要与你同穴。
你若是不信我呀,
敢和你画押具结。
[妓女们笑着掷花,掷石子挑逗客人。
妓女之一:(《有狐》)
那儿有一位少年郎,
孤单单地站在桥上;
我真是有点心疼你哟,
没人给你缝件衣裳!
哪儿有一位小伢子,
孤单单地站在桥外;
我实在有点儿心疼你哟,
没人给你绣条腰带。
那儿有一位少年人,
孤单单地停在水滨;
我实在有点儿心疼你哟,
我愿意给你做件背心。
商人之一:(《静女》)
我那恬静的小心肝,
约我相会在城边,
老等也不见她来,
急得我干叫皇天!
我那心爱的小冤家,
赠了我一大把鲜花;
鲜花红得像朝霞,
冤家俊得像朵花!
我那聪明的小爱人,
扔了我一撮嫩草儿走进了城门,
那草儿美得令人出神,
但那不是草儿的本身,
而是它曾挨过美人的嘴唇。
[妓女们疯狂地尽量地唱着跳着,显然是怕拉不住对象。
妓女们:(《摽有梅》)
树上的梅子哟,
只剩下六七,
娶我的人儿哟,
切莫错过佳期。
树上的梅子哟,
只剩下二三;
娶我的人儿哟,
最好就是今天。
树上的梅子哟,
已经装入了筐;
娶我的人儿哟,
怎么还不着慌。
[男人们同妓女们玩着。役甲追上落在最后边的一个妓女,妓女故意回避他。
役 甲:(《野有死麕》)
洁白的草儿,
包住死了的小鹿;
美丽的姑娘,
该受勇士的保护。
山上有灌木,
郊外有死鹿,
净草儿把它包住,
权作爱的贿赂。
[另一妓跑过,役甲碰了她一跤。
妓 女: 喂!
你要慢慢地走路!
不要动我的巾儿,
看我的犬儿会发怒!(妓女回头望望他,唱《山有扶苏》)
山上有灌木,
水里有荷花;
不见我那俏皮的嫩娃,
却见你这傻瓜!
山上长着老松,
地下生着游龙;
不见我那美丽的情种,
却见你这狗熊!
[役甲拉二妓女下。役乙独自看守屯民,妓女之一上来逗他,不为所动。
妓 女:(《狡童》)
你这小混蛋,
不同我一块儿玩;
难道我为了你,
就不吃饭?
你这小家伙,
故意拿脸儿气我;
难道我为了你,
就不活着?
[役乙仍不为所动,妓女又唱。
(《褰衣》)
你若是爱我,
我便褰衣渡河;
你若是不爱我,
岂无别个?
你这小滑头呀,
又滑又刻薄!
你若是有心,
我就不怕水深;
你若是无心,
我岂无别人?
你这小滑头呀,
又滑又阴!
[役乙不耐烦地挥开妓女。
役 乙: 请你不要讨厌,
我心里实在麻烦;
我的姊妹们留在乡间,
不知何日才得相见!
万一她们也饿得没了路走……
天哪!
那怎么办!
[妓女无奈地走了。舞台上只剩了屯民们同老妇及役乙。孟姜女和老妇谈天,很凄凉地
唱着。
孟姜女:(《陈王几时来?》)
那陈王他几时来?
那陈王他几时来?
不要他带来金银财宝,
只要他把眼泪给葬埋。
啊!老奶奶!
我家里原有良田六十亩,
二十步之遥种一棵桑槐;
自从丈夫北方去筑长城,
公公多病年纪衰。
七月命令到关左,
万里屯田起祸灾。
众: 陈王他几时来?
陈王他几时来?
陈王他几时来?
等他来把这痛苦的枷锁给打开!
等他来把这奴役的栅门给打开!
役 乙: (《陈王几时来?》)
那陈王他几时来?
那陈王他几时来?
不要他带来金银财宝,
只要他止住长年的兵灾!
啊!老奶奶!
我们家里原有良田五十亩,
二十步之遥种一棵桑槐;
自从父亲远征到边关外,
一去十年没有回来。
我也投军四年整,
荒了粮米干了槐!
众: (《陈王几时来?》)
陈王几时来?
陈王几时来?
等他来把痛苦的枷锁给打开!
等他来把奴役的栅门给打开!
[商人带女上来卖酒。
商 人:(《黄金满瓮》)
陈王来了有什么用?
还不是一场美丽的梦!
关右的仍然是富翁,
关左的仍然苦耕种。
陈王始皇我们都不争,
只要我们黄金长满瓮;
只要瓮里的黄金满,
管他陈王始皇谁得胜。
屯民们:(《我们只盼望陈王》)
我们只盼望陈王!
他是我们的希望!
我们是他的灵魂,
他是我们的理想。
屯长、商人们:但他已经做了大王,
你们就再不用妄想!
屯民们: 不,先生!
不,屯长!
陈王他跟别人不一样!
他懂得庄稼人的苦况,
他也是闾左出身的,
一定有热烈的心肠!
他说过:
他是为着百姓们的幸福,
才起义在大泽乡。
他真是对我们这么说的!
他的声音是那么善良。
我们一向没忘,
我们一向把它记在心上!
屯长、商人:但是他已经做了大王,
他就要改变了心肠!
屯民们: 不!
他是为了我们的解放,
他才肯去做的大王。
你想!
一个庄稼汉出身的,
怎么会忘记泥土的力量?
一个庄稼汉出身的,
怎么会忘记麦花的芬芳?
一个庄稼汉出身的,
怎么会忘记水车声的悠扬?
一个庄稼汉出身的,
怎么会忘记锄头的光亮?
老妇、妓女们:不会忘!
一定不会忘!
哪里有闾左出身的,
会忘记了家乡!
商人、屯长:但他已经做了大王,
换上了锦绣衣裳。
它需要闾右人们的信仰,
因此牺牲了田舍郎!
屯民们: 不!
他的士卒都是庄稼汉,
陈余、张耳也来自农庄:
他们都被始皇逼得没了路,
才举起自卫的刀枪。
他们的心,
一定围绕在我们身旁!
老妇、妓女们:不!
我们的王!
我们的长!
我们的陈胜!
我们的吴广!
我们是他们的灵魂,
他们是我们的理想。
我们情愿把自己的热血,
涂抹在他们的脚印上!
屯民们:(跪下祷告)
(《时日曷丧》。咏叹)
天地有灵,
垂怜无告的百姓!
山川有情,
倾听血泪的哀恳!
你们既是宇宙的主宰,
一定是光明而公正。
那就该让恶的快快死去,
让善的更加强盛。
你一定不是为喜欢残酷的毒刑,
才派来那暴虐的嬴政。
不会!
一定不会!
因为地上不会有这样的人君,
天上更没有这样的神圣。
啊!
天地神灵啊!
如果我们的话是对了,
你就该立追嬴政的命!
如果我们的话是对了,
就求你为我们扶持陈胜!
[舞台静默.
[幕后有鞭打声,痛楚声,铁索声。役乙不安,想去看,屯长止住他。移民们更不敢动。
年轻的妓女偷拉另一妓女下 。她们旋被鞭声赶回来。二卒各牵一犯上。犯乙已不省人事。
妓女随在犯人后边,被卒隔着,不许近犯人。年轻的妓女望着犯甲大哭。]
年轻妓女: 爹爹!
爹爹!
没有想到,
在这儿看见爹爹!
犯 甲: 女儿!
女儿!
可怜的女儿!
今生还能见你一会儿!
[卒不许他们说话,挥鞭打犯甲。年轻妓女抱住鞭子。卒仍挥鞭,妓女抱住鞭子苦苦哀
求。
年轻妓女: 长官!
长官!
求你可怜!
我情愿为你做奴做婢,
让我替爹爹受难。
可怜他六十五岁的人,
从军倒有四十年!
卒: 不要罗嗦!
不要罗嗦!
这是官命!
无可奈何!
[妓女仍苦求。众妓帮着她把二卒拉到酒店前,买酒给他们吃。
年轻妓女: 长官!
求你可怜,
敬你一杯水酒。
[妓摸身上无钱,摸头上无钗,另妓脱手上戒指代付酒钱。老妇不受。
老 妇: 拿去吧!
不要钱!
祝你们父女团圆!
我的儿子,
还不知在天的哪边?
年轻妓女: 请收下吧!(把戒指放在老妇手里)
这我怎么敢。
老 妇: 同是受难的人,
彼此应该关联!
[妓感谢地把酒拿去,戒指还给另妓。斟酒给卒吃,也给父亲吃。父亲不忍独吃,爬下
去喂犯乙。犯乙渐渐醒了,望见老妇,忽然大叫起来。
犯 乙: 妈!妈!
老 妇:(惊谔)啊!
这不是梦中吧?
犯 乙: 不是梦,
妈!
老 妇: 莫不是我老眼昏花?
卒: 快去!
别多话!
莫等我鞭子落下!
老妇、妓女:(跪下)官长!
求你饶恕了吧!
求你把他们留下!
任你叫我们做牛做马,
我们情愿以身报答。
你看!
四乡只剩下女人,
家荒了稻麦干了麻。
屯民们:(也跪下。接唱)官长!
请你答应了吧!
这些都是真实话。(问犯)
小哥哥,
老人家。
你们犯了什么法?
为何不逃远些去谋生涯!
犯 甲: 好心的老妈妈,
好心的小姑娘,
难得遇见像你们的好心肠,
肯听我述说悲伤!
我七岁给人家喂猪羊,
十三年住那间小草房;(指疏林后边的小屋)
十六岁被徵天涯往,
前年带病回故乡;
父女们耕种一年整,
又被徵遣去三湘。
去年被迫和陈吴打仗,
一战被擒降了陈王。
屯民们、妓女们:啊!
降了陈王?
那陈王他现在在哪一方?
他几时来到咱们这儿?
几时来把我们解放?
快些讲!
快些讲!
犯 乙: 你我再不用等陈王,
他并不合我们的希望。
自从他做了大王,
就没有把我们挂在心旁。
她也同别的王侯们一样,
事事同闾右去商量。
那儿虽有庄稼汉出身的将和相,
但,记挂我们的都离开了庙堂。
庄稼人的血是白流了,
他们都借我们的血肉而肥胖!
我原在燕齐修驰道,
黑夜逃到了渔阳,
当时我是多么快活哟,
我眼巴巴地望着曙光。
犯 甲: 前日陈王已死在芒砀,
弟兄们悄悄地转回故乡;
当我们走近了这幼时地方,
我们又是喜欢又是悲伤。
想到了我孤零零的女儿,
犯 乙: 想到了我孤单的娘;
合: 我们加快步子向前往,
不巧遇到这两位官长。
说我们俩都是乱贼,
要把我们送上刑场。
卒: 快去!
莫等我皮鞭子飞扬。
犯甲、乙: 再见吧!
诸位乡长!
犯 甲: 再见吧!
可怜的女儿!
犯 乙: 再见吧!年老的娘!
合: 再见吧!
诸位好心的同乡!
老妇、妓女:(哀求)官长!
官长!
卒: 不要多讲!
不要多讲!
[卒扯犯行,众哀求。
[役甲挥鞭赶屯民,范父倒地断气。役甲仍催促屯民,役乙忽然站起来止住役甲的鞭子。
役 乙:(《放下你的鞭子》)
放下你的鞭子,
看在土地的份上!
放下你的鞭子,
看在闾左的情上!
留下他们可以种稻麦,
押他们去不过像宰牛羊。
闾左的运命都是一样,
今天他们死,明天我们亡!
陈涉虽然辜负了我们,
我们却不能加害田舍郎。
命运不是从天而降,
英雄不因为生辰吉祥。
陈涉自古不只一个,
也不是个个吴广都变了心肠。
放下你的鞭子吧,
看在土地的份上!
放下你的鞭子吧,
看在闾左的情上!
众: 放下你的鞭子吧!
看在土地的份上!
放下你的鞭子吧!
看在闾左的情上!
[商人们之中有些也被诱着唱起来。
放下你的鞭子吧!
看在土地的份上!
放下你的鞭子吧!
看在闾左的情上!
[卒甲正急得扬着鞭子想打人,忽然手垂下去自己也唱起来。
放下你的鞭子!
放下你的鞭子!
放下你的鞭子!
老乡!
老乡!
—— 幕 ——
第 三 幕
时:冬,雪花纷飞,遍地如银。
地:长城根,城基已筑好。城下堆着好几堆筑城用的原料。左角两个窝铺,一前一后斜错着。
窝铺入口的左边烧着一堆火
人: 范杞良
役长
屯长
孟姜女
扶苏
蒙恬
扶苏的妃子
武士们
宫女们
使者
屯民们
士卒们
城工们
开幕时,役长站窝铺的火边,扬着鞭子监督工人。城上的工人继续筑城,唱《弟兄们,来呀!》
的歌。城下的工人来往挑运材料,供给城上的工人。唱《不怨天,不怨地》的歌,两支歌同时唱,
轻重互相交错着。
城下一批工人中有范杞良,他已经病得走不动了,仍然挣扎着担东西。
城上的工人们:(边向上拉城下工人们运的材料,边唱《弟兄们,来呀!》)
领 工: 弟兄们一齐再把劲儿来哟呵!
工人们: 来哟呵!
领 工: 用完了劲儿就往城墙里头送哟呵!
工人们: 来哟呵!
尸首灰泥一齐填在城当中呵,
长城修了四年半还没完工。
你说修这长城干什麽用呵?
说是为了商人把西域通。
西域的珠宝如雨金如沙呵,
抓回一把来就变成大富翁。
胡儿们也知道黄金好呵,
因此楼兰年年起战争。
修座长城为把楼兰占呵,
不让那胡儿们占了上风。
领 工: 不求珠宝不求功哟呵!
工人们: 来哟呵!
领 工: 只求长城早日完了工哟呵!
工人们: 来哟呵!
任他谁去抢珠宝呵,
我们只求早日回家中。
三十万工人三十万条命呵,
三十万母亲妻儿泪盈盈。
扶苏拿着生死簿呵,
蒙恬拿着捆人绳。
还有那些役长更是狼呵,
没一个杀人眨过眼睛。
领 工: 弟兄们一齐再把劲儿用哟呵!
工人们: 来哟呵!
领 工: 用完劲儿就向城墙中间送哟呵!
工人们: 来哟呵!
城下的工人们:(《不怨天,不怨地》)
一担泥,
一担砖,
两眼昏花两腿酸!
嗳哟嗬嗬,
两腿哟嗬嗬酸!
吃着人的饭,
过着牛马的关。
饭是烂米饭,
关是鬼门关,
嗳哟嗬嗬,
关是嗳嗬嗬鬼门关!
不怨地,
不怨天,
只怨弟兄们心不坚!
嗳哟嗬嗬嗬,
心哟嗬嗬不坚!
枉为男子汉,
日夜挨皮鞭,
大声说声“干!”
包管免熬煎。
嗳哟嗬嗬嗬,
包管嗳嗬嗬免熬煎。
[范杞良早就走不动了,役长的鞭子扬着,像催眠术似的催着他走着。最后他实在走不
动了,倒在地上。还没等役长的鞭子落下去,他已经没气了。工人们敢怒不敢言地默默把尸
首抬到城上,填在城墙当中,继续修城。城上的工人悲哀地唱《悼征人》的歌,城下的工人
也仍旧继续工作。
城上的工人们:(《悼征人》)
你安静地睡一会儿吧,弟兄!
祝你今晚做一个平安的梦!
我们把你安置在城墙当中,
你每天可以望见我们的举动。
我们岂能让你白白地死啊!
终有一天我们要解除苦痛。
你们千万都别闭上眼睛啊,
看着我们的战旗将要使用。
现在,
弟兄,
先安静地睡一会儿吧,
养一养你疲乏了的心胸。
你再不必怕役长的皮鞭了,
有厚厚的城墙把你遮蒙。
[暗转。役长暗下。工人们在火边唱《悼征人》,城工甲愤怒地唱《我再不能等待》。
城工甲: (《我再不能等待》)
这样的日子,
我一刻也不能等待!
这样的日子,
我一刻也不能忍耐!
为什么天天自掘坟墓,
让人家一个个地来杀害。
我要立刻去杀死小扶苏,
还要揪下蒙恬的脑袋。
然后我们一哄而散,
仍旧回家去种白菜。
城工乙: 兄弟,
说话先要想仔细,
性子不要太着急。
你想,
我们今天回到家里,
他们明天便追得转去,
那么一来,
我们不仅不能种地,
只怕性命都不能由你!
城工甲: 我不听你!
我不听你!
照你说,
我们就该乖乖地等死,
像一只癞狗似的。
看我先去杀小扶苏,
再杀蒙恬那个老东西。
我相信我的两只手,
杀人的力量还有余。
城工丙: 扶苏不能算太坏,
蒙恬也不算太残。
今天我们杀死了他们,
明天始皇再派人来管。
起码个个都是扶苏,
手里都有打人的皮鞭,
背上都有杀人的利剑。
那时候我们要翻身更难,
那时候我们的命运更险。
城工丁: 那我们怎么办呢?
难道我们活着,
能够天天喝西北风?
能够日日咽白眼?
能够夜夜盖铁索?
能够年年穿皮鞭?
我活着不情愿!
死了也不心甘!
城工乙: 当然不能够!
当然不能够!
不过事情要想成功,
先得把办法想透。
城工们: 好!
说得对,
想办法!
想好了办法就去打!
不能一辈子做猪羊,
不能一辈子做牛马。
今天大家说了明白话,
明天包管不受欺压。
我们一块儿去干,
我们一块儿去杀!
杀光了恶魔我们好回家!
杀光了恶魔我们好回家!
二三城工: 不忙回家乡,
不忙见爹娘,
我们先去找陈胜,
我们先去找吴广。
找到了他们我们去打仗,
打仗先杀死秦始皇!
然后我们大伙一块儿,
保住我们的村庄!
城工们: 陈王他在哪里?
陈王他在哪里?
不要他赏赐金银财宝,
只要他把辛酸的眼泪给收起。
不要他赏赐衣裳粮米,
只要他把耻辱的生活给清洗。
[转暗。孟姜女及屯民们疲倦地上,城工中不少认识他们的。
城工乙: 啊!
那不是我的妻子淑姜?
城工甲: 喂!
你是不是范家的孟姜?
二三城工: 你们是几时离开的故乡?
你们可知屯往什么地方?
家乡的人们可还健康?
地里可还长着青秧?
孟姜女、屯民们:(《且莫提家乡》)
且莫提家乡,
不提家乡少心伤!
儿女不幸生闾左,
一世只穿破衣裳。
破衣裳,
咽糟糠,
幸能老幼聚一堂。
恼恨秦始皇,
年年戌屯忙。
筑长城,
建阿房
辟战场,
家家男儿离陇亩,
空教妇孺守村庄。
闾左百里无烟火,
闾右依旧弄笙簧。
恼恨秦始皇,
年年戌屯忙。
一道屯田令,
哭声遍村庄。
老的投河妇寻死,
军役们赶人如赶羊。
若问屯田到何处?
白骨撑天的魔鬼乡!
全 体: 秦始皇!
太阳几时灭,
我愿同你一道去死亡!
秦始皇!
秦始皇!
太阳几时灭,
我愿同你一道去死亡!
城工乙:(问他的妻,唱《问家乡》)
且莫问家乡,
问起家乡心暗伤。
大胆问家乡,
不问家乡更断肠!
请你告诉我:
他们还活着吗?
我们那可怜的爹娘!
她还没有出嫁吗?
我们那瘦瘦的静姜!
[孟姜女及另一屯女暗下。
屯妇之一: 莫心伤!
莫断肠!
留下心肠救爹娘!
公公欠租捉到官府,
婆婆冻饿倒路旁!
可叹那瘦瘦的妹妹,
两年前无奈落在平康!
可怜她还不满十三岁,
还是个辫发垂肩的小姑娘!
另一城工: 我善心的女同乡,
我心里可耻地在发慌。
我家是否有什么不幸?
请你,
请你把实话对我讲。
另一屯民: 告诉你吧!
善良的少年郎!
说起来实在太可伤,
但,
在闾左却又平常。
大嫂去年闾右去作奴隶,
小弟卖给财主放牛羊。
幼妹在家无人问,
朝朝暮暮哭爹娘!
城工甲: 我的姐妹呢?
可曾生了小儿郎?
又一屯妇: 令姐一同来西方,
路上生了个小儿郎。
城工甲: 那么母子们呢?
可还安康?
老 妇: 祝他们已逃脱人间灾难,
愿他们灵魂早升天堂!
城工丁: 我多病的弟弟呢?
还有我受难的兄长?
又一屯民: 大哥逃命到他乡,
幼弟替兄坐牢房。
城工戊: 我的老牛和地呢?
屯民之一: 拆作了金钱归了保长。
城工己: 我的几间土房子呢?
屯民之一: 风吹雨打剩了半堵墙!
城工们:(《再莫提家乡》)
啊!
再莫提家乡!
不提家乡少心伤!
黄河五月水洋洋,
黄河十月结冰床。
冰床虽冷有时化,
闾左何日见阳光!
提起腿来回家吧,
手中没刀又没枪;
没刀难抗鞭子打,
没枪难逃坐监房。
低下头来忍了吧,
男儿汉怎能做猪羊。
工人甲:(《那么陈王呢?》)
那么我们的陈王呢?
听说他起义大泽乡。
势如破竹打败了秦始皇。
他几时能来到我们的家乡?
来把我们闾左来解放,
也给我们闾左见见阳光。
役卒乙、屯民们:(《不用再等待陈王》)
不用再等待陈王,
他不合我们的希望。
自从他作了大王,
他就同别的王侯们一样;
只把自己的利害作主张。
庄稼人的血汗是白流了,
他却借我们的血肉而肥胖!
城工们: 不 ,
同乡!
他的士卒都是庄稼汉,
陈余、张耳来自农庄。
他们被始皇逼得没有了路,
才举起自卫的刀枪。
我们相信他就是作了皇上,
那颗心依旧不离你我身旁。
哪有闾左出身的,
忘记了受难的同行。
役卒乙、屯民们:但自从他作了大王,
就换上了锦绣的衣裳。
他为求闾右人们的拥护,
就不要我们田舍郎。
城工们: 不!
不!
我们的王!
我们的长!
我们的陈涉!
我们的吴广!
我们是他们的灵魂,
他们是我们的理想。
我们情愿把自己的热血,
涂抹在他们的脚印上。
役卒乙、屯民们:陈涉已经死了,
葬在芒砀山阳。
他们得权后自相残杀,
陈余、张耳另立赵王。
始皇利用骊山的徒工,
把陈与赵先后灭亡。
仍然是老百姓屠杀老百姓,
彼此都上了他们的当!
现在我们不再等什么救主了,
需要拿出我们自己的力量。
城工们:(《太阳几时灭呀?》)
是天罚我们百姓呀?
是百姓得罪了天?
家家户户哭声惨,
天南地北受熬煎。
秦始皇啊!
秦始皇啊!
你几时死呀?
你几时完?
我们情愿和你一同死!
我们情愿和你一齐完!
[城工们传说着“扶苏来了!”“蒙恬来了!”城工们回避,只有两三个走不及的面壁
跪下。他们威武地走过去。孟姜女同另一屯女刚走过来,来不及躲避,藏在窝铺后边。扶苏、
蒙恬、武士们过去。孟姜女、屯女走出来,二三城工也站起来。
孟姜女: 呀!
那个拿剑的将军是谁呀?
那个带金冠的怕是小皇上。
可是我的丈夫呢?
任哪儿都找不见范郎,
屯 女: 任哪儿都找不见兄长。
孟姜女: 莫非他们不在这个地方?
屯 女: 我们的命运太凄凉!
[看见了城工的背影。
孟姜女: 啊!
那人可是范郎?
我记得的:
他的脸盘儿瘦瘦的,
他的身材又细又长。
屯 女: 唉!
那不是!
那不是范郎!
孟姜女: 一定是!
我记得的,
那天晚上,
他的泪落在我的腮旁,
我看见了他脸儿的模样。
我记得的,
那天早上,
他背着包袱的背影儿,
我清清楚楚的记得,
是那么又瘦又长;
跟这个人非常相仿。
是他!
我叫叫他吧……
喂……
范……
屯 女:(拉住她)不要忙!
那不是他!
杞良和我是同乡,
我们从小一块儿生长,
我绝不会认错了他,
那是别家的儿郎。
孟姜女:(又看见另一城工走过)啊!
这个一定是他了吧?
样子比那个更像。
你看那两个窄窄的肩膀,
走起道儿来向两边摇晃。
屯 女: 不是啊!
孟姜!
我比你熟识他的模样。
我们再去找找吧,
再去问问我们的同乡。
孟姜女:(自言自语的咏叹)
范杞良……
他的声音低低的……
他的脸色有点黄……
也许他性情很温和吗?
他不住的劝我不要悲伤。
好像他是很爱我似的,
老是紧紧把我抱着不放。
[抬头看见二三城工走来,急急赶上去问。
啊!
善心的同乡!
你可曾看见范杞良?
他是我的丈夫,
我是他的妻子孟姜。
我们离别已经三年了,
可是我们相聚只有一个晚上!
屯 女: 善心的同乡!
你可曾看见赵又明吗?
他是我的兄长。
我想见一见他,
告诉他家乡的痛创。
二 人: 我们千山万水打这儿经过,
千万让我们诉诉衷肠。
城 工: 赵又明?
范杞良?
他…他…他们……
不…不在…这这个地方。
另一城工: 他…他们……吗?
在那一个地方!
屯 女、孟姜女:那儿?
那儿是什么地方?
可能指示给我们吗?
城 工: 那儿远得很哪!
路上还有虎狼!
男人们还不敢经过,
何况你们女娘行。
屯女、孟姜女:我们已经守惯了虎狼,
它已经不能使我们惊慌;
请指给我们一条明途吧,
我们善良的好心的同乡。
城 工: 又明远在百里外的西方,
在那儿修筑城墙。
孟姜女: 那么范郎也在那儿吗?
是不是和又明一样?
城 工: 他,
他不在那儿!
我可怜的驯良的孟姜。
孟姜女: 那么他倒是在哪儿呀?
请你明白对我讲。
[城工们暗暗落泪。
啊!
莫非他遭了不幸?
莫非他永别了孟姜?
他的坟墓在哪儿呀?
哪儿是他最后的家乡?
城 工: 驯良孟姜呀!
暂忍住你的悲伤。
五年来城工们安息处,
就是这道厚厚的城墙。
我们已经把他安放在那儿了,
伴着他的有千千万万的同乡。
随我来看吧!
看看这城工们自己掘的坟场!
[孟姜女、屯女随城工们下。城后男女声凄凉地唱《悼征人》的歌.。朔风怒吼,雪花纷
飞。火堆被吹熄。歌唱完后,许多人又随孟姜女慢慢地走上。风渐止。城工们重新烧起火来,
远处有《岭上的玫瑰》乐声。孟姜女昏倒,人们把她扶进窝铺。
[人们围着火低低唱《且莫提家乡》的歌,不时有人到窝铺里望望孟姜女。唱到第二句“恼
恨秦始皇”的时候,孟姜女从窝铺里慢慢爬出来,加入歌唱。她神经有点恍惚,她把落的雪
片当作梨花,一把把地向衣襟里兜。
孟姜女: 梨花纷纷地落,
正是这个时候他离别了我!
那才是我们新婚的第二天啊!
我们心里是多么难过!
我们在梨花树下,
流着泪唱歌。
军役给他带上了铁锁,
从那时我们便坠入了泪河!(她哭了。她想起刚才走过的扶苏、蒙恬,她恨他们。她唱:)
扶苏!
扶苏!
你这吃人的小老虎!
你吃了我的丈夫!
你却跟你的老婆,
在这儿享福!
啊!蒙恬!
你更可恶!
你用剑杀了我的丈夫!
啊!
你们杀了我的丈夫!
啊!
你门杀了我的丈夫!
还我的丈夫!
还我的丈夫!
[她发狂似地冲着。人们在愤怒的音乐中叫唤“孟姜!”
[暗转。原人下。
[长城的另一角,城下空空的。隐隐望见红色的宫墙。
[扶苏和他的妃子、宫女们、武士们在场。扶苏遥望城头的一轮明月兴叹。他已经得到
伪赐死诏,准备奉诏自裁。
扶 苏:(《长城的月》)
(咏叹)长城的月啊,
曾和你几度团圆。
但,
今天要和你永别了,
就在这冰清玉洁的夜间!
(唱)感谢你为我塞外的宫殿,
留下了不少柔情的诗篇。
嫔妃们为你舒过洁润的皓腕,
乐工们为你抚过嘹亮的琴弦。
小王也为你倾过夜光杯,
欢笑冲破寒冷的宫垣。
咳,
可知我们立刻要永别了!
……………………
父命不可违,
王命不可迁。
长城的砖,
在冰天雪地的塞外,
我们厮守了快一年。
可惜我再不能看见你,
为我嬴氏皇朝保卫楼兰。
妃子呀!
来吧!
收起眼泪,
隐住哀怜,
人生能有几回欢?
你我夫妻,
共赏这最后的月光圆。(向宫女们)
唱吧!
舞吧!
把往日甜蜜的歌儿重唱一遍,
莫使歌喉憔悴舞袖残!
莫辜负如银的月色如花的美眷,
让我们厮守着美丽的刹那间。
[宫女们边唱边舞《朔风不动君王裳》的歌。只唱了几句妃子就止住了她们。
宫女们:(《朔风不动君王裳》)
胡马鸣,
百草霜,
朔风不动君王裳。
斗大明珠来四方,
直与塞月争光芒。
……………………
……………………
妃 子:(不等宫女一曲唱完,就接下去唱《不必追寻悲中的欢》)
不必追寻这悲中的欢,
刹那间的火儿抵不住长夜的寒。
便缠绵也只是昙花一现!
谁曾见东风把鲜花儿留连?
今天才知道:
为什么明珠难慰相思怨,
为什么水上鸳鸯不羡仙。
可怜我们哪!
凤侣鸾侍难逃无情剑,
金枝玉叶不免斧下残!
恨不能生在闾巷里,
夫唱妇随度岁年!
殿下:
今生不能共偿白头愿,
黄泉万里誓随君前。
宫女们:(《闾巷夫妻受熬煎》)
娘娘莫把闾巷夫妻羡,
闾巷夫妻更受熬煎。
君不见,
长城工匠三十万,
城头朝朝泪涟涟。
父母妻儿各离散,
雨打风吹年又年。
小妾们自入深宫院,
家乡万里各一天。
夜夜城头望明月,
点点别泪落胸前。
扶 苏: 不知是天降吾民罪?
不知是吾民获罪于天?
若是我嬴氏的罪孽满,
小王愿以身赎罪天下安。
若是黎民将天神渎犯,
小王愿代民赎罪死也心甘。
何况,
父命不可违,
王命不可迁,
死而何怨!
死有何言!
若是黎民将天神渎犯,
小王愿代民赎罪死也心甘。
啊!
宫女们哪!
把往日甜蜜的歌儿再唱一遍,
莫让歌喉憔悴舞袖残。
莫辜负如银月色如花美眷,
让我们厮守这美丽的刹那间。
[宫女们又歌舞起来,妃子也加入歌舞。
妃 子、宫女们:(《朔风不动君王裳》)
胡马鸣,
百草霜,
朔风不动君王裳。
斗大明珠来四方,
直与塞月争光芒。
罗帷绣褥芝兰香,
秦女弹筝赵吹簧,
艳歌顿发舞低昂,
愁来忽似长城长。
妃 子:(独舞《让我们且享这悲中的欢》,与《不必追寻悲中的欢》同调。)
让我们且享这悲中的欢,
提防朔风儿吹熄刹那的火焰,
美丽的明月自古不常圆,
谁曾见好花儿四季鲜?
今天才知道:
为什么巢父要把许由怨,
富贵人何必把穷人熬煎。
可怜今夜啊!
纤腰舞断谁怜念,
绿酒盈樽怎达口边?
死,人生自古谁能免,
黄泉万里誓随君前。
[妃抽扶苏剑欲自杀,扶苏夺剑抱住她。
扶 苏: 妃子啊!
小王一死不须怨,
怎忍见青锋三尺损婵娟。
[扶苏反剑欲自杀,外面报告。
声: 使臣进见!
武士之一: 使臣进见!
扶 苏:(惊)啊!又来了!
妃 子:(战栗)第三遭!
宫 女: 这样的深宵!
扶 苏: 召!
武士之一: 召!
使 者:(上,蒙恬随上)殿下!
你还是早些舍了吧!
你当然知道:
这就是始皇的王法!
祝殿下早日升天,
否则小臣差事难办!
蒙 恬: 啊!
使臣,
何必这样逼得紧?
我们回到咸阳,
面向始皇询问。
如果我们罪名当死,
也没有你的责任。
使 者: 将军,
还是不必多问!
始皇的命令,
从来没有讨论。
倘若殿下,将军回去面君,
小官的脑袋也难逃利刃!
祝将军早日成神,
小官也好回咸阳报信。
始皇规定了的罪名,
再不会有任何幸运。
[使者下,扶苏顿足叹气,举剑欲自杀,蒙恬止住他。
蒙 恬: 请把无情剑收起,
莫将人生太儿戏。
岂可因一纸空文,
就把性命捐弃?
始皇长年做远游,
胡亥昏懦无主意。
李斯、赵高当权,
常把君王蒙蔽。
君臣们速回长安,
多带些珠宝玉器。
上下送到人情,
事情一定会有转机。
扶 苏: 父命不可违,
王命不可移,
把我的宝剑交给王离,
命他把兵权执行严密。
将军,
小王今夜与你永别了,
望你也速打定主意。
[扶苏夺武士剑急下,蒙恬、妃子跪下扯住扶苏衣服,扶苏不顾,他们扯着衣服追下。
其余的人也都伏行相追。]
众: 殿下!
你不能去!
殿下!
你不能去!
[暗转。回到原来的地方,孟姜女等原人在场。
[屯长、役卒等促屯民出发。屯民们不肯,大混乱。
屯民们: 我们一步也不再走!
我们一步也不再走!
我们已经到了地之角!
我们已经到了天尽头!
你打死我们也好,
反正我们要停留!
[城工们上来捉住屯长们的鞭子。
城工们: 绝对一步也不再走!
绝对一步也不再走!
这里就是地之角!
这里就是天尽头!
定要在这儿停留!
定要在这儿停留!
[役卒们乱打人,人民大喊。商队上唱“山高也有人行路,水深也有独木桥”的歌,城
工们望见,更愤怒起来。
城工甲: 弟兄们看哪!
又是一群虎狼!
他们吃了我们的骨肉,
还要喝我们的血浆,
我们修这条鬼长城,
就为便于他们通商。
他们黄金赚得满缸,
我们却在塞外遭殃。
快来,
他们就是小秦始皇!
他们就是吃人的虎狼!
屯民们、孟姜女:呸!
城工们:你们这群吃人的狼虎!
——还我的丈夫!
——还我的父母!
——还我的姐妹!
——还我的姑姑!
——还我的土地!
——还我的房屋!
——还我的牛马!
——还我的羊猪!
——你们……
——你们这些吃人的狼虎!
——吃人的狼虎!
——吃人的狼虎!
——吃人的狼虎!
——吃人的狼虎!
[双方相持不下。正乱的时候,扶苏、蒙恬、武士们匆匆持械上来。众人静了一下,有
的无意识的想跪下去,看看别人不动,又站起来 。又展开嘈杂。
扶 苏: 我亲爱的臣民,
我亲爱的百姓,
我一会儿就给你们剖开看看,
我这颗悲哀的心。
不过,
你们真正是要造反,
我仍然不能怜悯。
虽然我和你们相别,
已然没有几个时辰。
屯民们:(《听我们的哀诉吧》)
请听我们的哀诉吧!
尊贵的小皇上!
你哪儿知道我们的痛苦啊,
你哪儿会明白那些豺狼!
我们若不是被逼得没有了路啊,
谁肯把赤手来拼刀枪。
请你问问他们的良心吧,
凭他们自己的良心来供状。
问问他们对你,
对国家干了什么勾当?
问问他们对土地,
对百姓存的什么心肠?
商 人: 我尊贵的殿下,
我圣明的王。
这是草民的贡献,
祝殿下万寿无疆。
[商人们把宝物献扶苏与蒙恬。
千万可别信他们的谎,
他们都是些强梁。
只有鞭子才能消他们的罪恶,
只有牢狱才能治他们的癫狂。
我们实在想救救他们的愚昧,
我们实可怜他们生辰的不祥。
但他们定要恩将仇报,
硬说商人们喝他们的血浆。
我尊贵的殿下,
我圣明的小王!
像这样的冤屈遭遇,
求你给草民作个主张。
可怜草民们一年四季,
给国家积累宝藏。
城工乙: 乡亲们!
你们瞧!
他们和他们原来是一道!
他们的舌头就像刀,
他们的心就是虎豹。
他们喝饱了农人的血,
回过头来向农民咆哮,
他们和他们狼狈为奸!
向我们层层的压迫剥消!
役 乙: 不要相信那个戴金帽子的人!
他的心和他们一样的狠!
他们心里绝没有真正的公正,
更不要看重那点假怜悯!
[武士剑砍役乙。
孟姜女: 乡亲们:我相信他是好人!(指役乙)
那个戴金帽子的,
和那个穿盔甲的,
就是杀死范郎的仇人!
也是害城工害老百姓的罪人!
乡亲们!
我们再不能容忍!
众: 不容忍!
不容忍!
我们今天要翻身!
要翻身!
要翻身!
[城工屯民们骚动起来,蒙恬指挥武士、军役打城工,屯民反抗,扶苏怒目而视。孟姜
女力抗,蒙恬劈孟姜女重伤倒地。众人稍静,围拢她。]
孟姜女:(《乡亲们给我们报仇》)
乡亲们给我报仇!
杀死那些吃人的野兽!
他杀死杀死了我们的父母!
他杀死了我们的丈夫!
他夺去了我们的田园!
他吃去了我们的血肉!
我们若再不把他们杀死,
我们便永远得忍受!
永远得挨鞭子打,
永远得忍受诅咒!
难道我们还没忍到了头?
难道我们还没想得透?
起来呀!
起来呀!
杀死那些吃人的野兽!
杞良!
慢走!
范郎!
等候!
等候孟姜来同你一块儿继续奋斗!
[蒙恬一剑劈死她,众怒,攻蒙恬。有的商人也转过来打蒙恬。扶苏独自留台上,茫然
有所失,听见幕后众人呼声,惊慌的来回去了几次,举剑自刎。妃子慌忙的跑来,扶苏尸首
已经倒在地上。武士宫女们赶来,才走几步,妃子也昏倒了,幕落下来。
一九四五年九月三十日。 昆明
(昆明《观察报》1945年连载。本文据重庆《唯民周刊》民国三十五年第一
卷第三期至第十期连载打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