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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 上 行
作者:安娥 (按:本文所记,是安娥1939年冬访问五战区随(县)枣(阳)前线途中的见闻。) 在前方“一滴汽油,一滴血汗”的说法,绝对是正确的。交通工具便以马代替“嘟嘟”的车。前线上的运输是那样的费筹措,我们这些非战斗员有马骑,还不是大幸运吗? 中国的新女性 北方广漠的平原,大块的太阳,马蹄子扬起来阵阵的土香;远山,近水,疏林,落叶,都在受着你的检阅。沿路的大地在你眼前经过。队伍,行人,彼此一条心似的走着一条路;互相让着路,互相让着马,互相投以熟识的目光。战地 —— 日本鬼子把我们的战地弄得这么融洽,这么进步! “你到哪里去啊?”一阵蹄声冲过,随着,一个武汉口音的问我。 “我?随县去。” “你是什么队?”她回过头来,一张宽宽的又红又润的脸儿现在我们面前。“大队!”(她骑驴子的技术不坏啊!我想。)随口这样答复她。 “甚么大队哟?‘大队’,‘大队’,大队多得很!”她不满意地把驴子打了两鞭,飞也似地前去了;后面两匹也追上去。 “赛马大队!”我不服气地追到她们前面,对她们做了一个示威的笑。她狠狠地打着鞭子,可是她骑术再比我好,驴子总归赶不过马啊! “中国新女性!”我心里一面想,对她们深深地表示敬意。“新的女性,生长在大时代中!”我唱起来。 马出汗了,我缓辔行进。英勇的政工队的女同志的面孔又出现在我脑海,她们武胜关、广济、淮南、应山、随枣几次突围的英勇姿态,一一映在我面前。也许这两天她们又出征了。 “行军休息是最有趣的生活,好像时间、心身都是自己的了。偶尔有一部牛车坐坐,立刻把牛车变成舞台。”顽皮的话声似乎就在耳边。 李嘉华、张淑贞,两个热心的孩子,二年来在战地到处给妇女们留下最好成绩与印象。她们有一个工作妙诀,见了年老的就认干妈妈。据她们说,她们的干妈至少有二百个以上了。因此她们不仅可以解决了家长阻止女、媳等参加抗战工作的困难,甚而她们直接动员了老太太。在枣阳开妇女大会时,一位白发老太太跑到台上,提高着哑喉咙说: “抗战时期,每一个人都应该为国家出力!男子们所以看不起我们女子,就因为我们自己没做出事来!” “如果我们有枪,我们也能去打敌人!” 妇女们这样说。 “男人们抗战,我们也抗战;他们拿枪,我们做鞋!”一只眼睛失明的中年妇女说。 她们最长的工作时间是在霍山。组织了六个识字班和训练班;老妇班一班,成妇班:日两班,夜一班,儿童班两班。霍山是处在大别山里,居民因山势关系三五散居。教员们整天围着山转着弯子给他们上课。同时还要帮助这些妇女们做针线,抱小孩子,不然学生们耽误了针线,家里下次就再不许来上课了。妇女们是那么有趣。她们每次上课,都要换换新衣服,抱上孩子,拿着针线出来。结果她们动员了霍山百分之七十的妇女。成立了洗衣队,慰劳队。后来在谷城轰炸后,动员了当地妇女救护被炸难民。没有担架,小姐太太们都用手来抬血人。 刘福生,她是个十七岁的小妹妹,可是她已往战壕去做过士兵政治工作了。她亲眼望到对面敌人阵地的军官骑着马,后面跟着中国被掳的“花姑娘” 。她在战地跑过千多里路,当大雨把她的棉衣湿透时,她只管唱着“中国女青年,不怕苦,不怕难,只向前”而去! 最使我念念不忘的,是十五岁的伤兵招待所小所长杨淑诚,成绩做的是那么斐然。她虽然只有十五岁,伤兵工作已做了一年多了。转战千余里,救活不少的伤兵。她那种谦和稳重,热心努力,只可以说是我们大时代的光荣!当她在花园四面受敌的时候,她看着许多伤兵不能救护,她哭了她觉得惭愧,没有尽她的救护责任,可是没办法啊!再晚走十分钟,她就被俘虏了。没有停脚地从武汉工作到襄樊。 狗叫而起 夜是这么香甜,没闭上眼时已经是着了。梦中听到嘈杂的声音,勉强爬起来。伸手不见五指的纸窗室,倒也不知道是几点了。隐隐听到狗咬,以为亮了,可是划燃了根火柴看看表,却只十二点钟。没有办法证明,还是表坏了?还是天气早?出了屋子一望,满天星辰,才知道真是十二点。没法子,再睡吧!一进屋子,猛然一股股的陈年臭味冲上鼻觉!可是昨晚觉得这是皇宫呢! 早晨的太阳微笑着欢迎行人,行人也欣欣向它走。太阳是那么可爱啊!在云层薄薄的空隙中,一条条透出橘子似的橙色。树木,房屋,慢慢从她的薄衫下钻出来,好像初浴的宇宙似的。 “你不要把肚带勒那么紧,等会儿把它的肚皮勒破了。”马夫深深地痛心着他的马,对勤务兵说。 果然马痛得跳起来,勤务兵上去就是两皮带。马夫差不多要哭起来了。 “你这样子打,要是我们团部的那匹花马出来,你这么打它,它提起蹄子来就是两脚!”马夫警告他说。 马夫爱他的马,士兵爱他的枪,这种自然的爱是多么伟大!我看了深受感动。原来这个勤务兵是参加过台儿庄会战的工兵,说到台儿庄他们如何造工事,如何打石头洞,如何破坏敌人电网,如何在石桥照相时,他脸上总飘着一层不可抑止的欢笑。 天气忽然阴了,太阳很快地走进云里。北方的朔风可以刺进人的骨头。“对不住!跑两下吧!”我对我的马说着便跑开来。“向前走,别退后!”一阵清脆的声音自村里发出。三五个小脸冻得苹果似的小朋友跳着在唱。不由得就跟他们唱起来。我舍不得走,一面把缰绳紧紧地在手上绕,忘记了它是个馋马,刚一停下来,它就猛然低头抢草吃。于是我也只得立刻“翻身下了马雕鞍” 。 警报来了,敌机在头上绕。“他妈的,飞这么低!老子要有步枪,早把你打下来了!”马夫恨恨地说。“半里路一个人,看你炸个鬼!”勤务兵也说。 敌机空费了汽油,又回转去了。又开始我们的行程。“啊!你跑,你跑不了!”一个百姓飞跑着在叫骂。赶上去,才知道是担架兵拿了这位百姓一根麻绳补担架。他原不知道这条绳子还是有主人的。伤兵们躺在带血的担架上,人血像猪羊血似地流。鼻子一阵发酸,眼睛里觉得潮湿。 “老乡!快点走吧!”一个伤兵抖颤着说,手里抱着一个百姓送给他的炭火盆。 “因为警报啊,不是我不走。”伕子这样答复。 “啊……日本鬼子!飞机!不怕!总有一天把你打出去!”旁边一个两脚受伤的兵喊着。 对于这些,我只有难过。本来应该把身上的衣服脱给他们两件,像在武汉募寒衣时洋车夫把身上衣服立刻脱下来一样。可是,我没有那么办,我愧于洋车夫。当时只怕我那匹馋马碰着他们的伤痕,只得匆匆勒着马走过去。 快到枣阳的时候,天已黑下来。广西口音的运输队伍匆匆开向前去。一个磨刀工人,背着他的工具对面走来,他小心地不要碰到这负重的队伍。 “不要紧,走吧,碰不着。”队伍中的一个中年兵说。“碰着也不要紧。”他又补充一句。 “啊!老乡吗?老乡!老乡!”一位过路的人问。他是那样欣幸着,外省队伍里遇到同乡,而且是这么好的同乡。 中年士兵没答复他,走了过去。 “老乡!老乡!是老乡吗?是吗?”这个人追着问。 “老乡!老乡!一千里路的老乡!”中年士兵带着满口河南语音说。他并不愿意见人家夸耀他,他就冒领这个同乡的美意。北方的农民是这样的憨而忠。 人倦了,马更倦了,警报也不知道是否解除?不能进城去。马随意地吃着干草,大家的眼睛向天空望着,前线的捷报从过路的士兵口里报道。晚烟缕缕升起,牛群都回到家里来。战地是这样和美而活跃啊! (发表于重庆《大公报》《战线》副刊。1940年2月27、28日,副刊492、493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