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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样离开的母亲



作者:安 娥


按:安娥(原名张式沅)的这篇回忆文章,收入1945年重庆耕耘出版社编辑出版的《女作家自传选集》。张式沅1905年生于河北获鹿县农村(现为石家庄市区),1912年随母亲迁居保定,1921年到北京,1923年考入国立美术专门学校西洋画系,1925年在该校加入共青团和共产党。1926年初被母亲从学校“抓”回家,两个多月后“逃”回北京,继续从事革命工作并与家庭断绝联系。 本文讲述此事经过。




同学们告诉我,母亲这几天天天在学校的传达室里等着我。头几次我听了,总有点不大相信。

“母亲的脑筋是那么贵族的,”我想。“平常最讲‘身份’两个字,怎么会在传达室里和听差们一块坐着等我呢?记得那年我初次住校的时候,母亲还大骂我没有身份,去和一些穷丫头们住一个屋子!……也许是别人的母亲,同学们弄错了吧?可是同学们清清楚楚说的是我的母亲。……也许是母亲到传达室问过我几次,同学们误传是坐着等?……若是问几次,又何必母亲自己来?”我始终没猜透这个机关,也就不去猜它了。

说是不相信,可也没敢到学校里去上课。好在大学的功课,上不上对分数对毕业都无关系,尤其是我们美术学校⑴,只要放假前多交几张画还是好学生。但今天必须要到学校里去,今天是开会而不是上课。是开一个讨论如何发动一个规模更大的全北京学生联合大示威⑵,反对日本帝国主义和军阀的各校的个别筹备会。偏偏这次是召集在学校里边!本来最近在学校里开会,除了北大、朝阳⑶以外,二十个人左右的会议是不大好开的。北大因为地方大容易找到空地方,朝阳还不大被注意,我们学校因为学生的办法“甚大”,在新校长未到校,旧校长已去间⑷,学生和教务处融融恰恰、商商量量的上课已有半年多了。教务处的几个职员,都是响应北伐军的,有的还在广东做过事,因此就是知道我们在开会,也不来管我们。更加其中有几个学生,父兄们都是相当了不得的,他们更是什么都不怕。

现在是阴历十一月天气⑸,北方有的是大块的太阳。虽说是十一月天气,只要有太阳,小阳春的赐予,舒适尤甚仲春。今天的太阳并不比昨天坏,没有风,当太阳照在第一格窗棂时,我就从帆布椅上爬下来。照例把被褥一卷,放到隔壁屋里的空架子上。然后梳头洗脸,跑十里路去上课。在这个小集团内我是最早起的一个,学校里九点钟上课,我七点多钟就出了门。前些日子在路上还买两个才出炉的热芝麻烧饼,藏在白围巾的一端,在路的拐角僻静处把他们偷着吃掉。可是那却不能像普通一样的细嚼烂咽,而是做贼似的看准了没有人的时候,在手绢底下咬它一大口,然后把手绢盖住嘴,故意做出像是怕灰尘的样子,闭着嘴嚼个三五下就咽下去。这几天来买烧饼的钱没有了,这种痛苦也解除了。看着卖烧饼的人走来,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走过去了。今天规定的是上午十点开会,我七点多钟出了门,准备先到同学们家里去问问,到底是不是母亲在传达室等我。一走就走到了玲玉的家,据玲玉说,母亲确实在那里等我,她也觉得这是一件令人诧异的事。

“我看你换一件衣服再去吧!那样伯母也许认你不出来。”玲玉说。玲玉说话很喜欢把“你”字夹在动词的当中,比如说“认不出你来”,她要说“认你不出”;“对不住你”,她要说“对你不住”。

我同玲玉走到她的卧室,他从衣橱里找了一件四围绣三蓝云头飞鸽边的黑绸袍。

“你从来不穿黑衣裳。”玲玉说着把衣服给了我。“这样,说不定会好一点。”

我看了玲玉一眼,没接那件衣服。玲玉以为我不认识那件衣服了,对我说:

“你不记得了吗?这是那年我和你和琴三个人每人做了一件,你的没有穿放在我这里。现在正好你把它拿去,这不是我的衣服。”

我怎会不记得这件衣服!自从我和琴和玲玉做了这件衣服后。我便和琴惨然分开了!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再不要看见这件衣服,把它放在玲玉这里。

玲玉不是我的同学,她是琴的好朋友,因而也是我的朋友。我们几个人在一块儿整整玩了一年还不止,我们踏遍了汤山、西山、万寿山、清华园的每块有名堂的地方。吃遍护国寺、天桥、东西城的许多小饭馆。我们坐环城火车兜风看四郊风景,找遍四围城郊的荒坟野冢。我们一整夜一整夜地谈着唱着,我们半天半天的在电话里读新旧约,述说电影故事或唱戏,……我们不知道什么是忧愁,什么是烦恼,更不晓得什么是社会,什么是人生;不过,我们对于“人为什么要活着”这句话,三个人却有三个不同的观念:“人从生下来第一天就是向着死亡迈进,我愿意我将来死后,一点儿什么痕迹都不留下,谁也不要谈我,谁也不要提我,就好像世界上从没有过我这么一个人似的!”我说。

“人真是不晓得为什么要活着。世界上最好是没有人。女人最好不结婚。自由自在的一辈子,死了算完!”玲玉说。

“我也不管它为什么要活着,更不管它死了有没有人演讲。只要人们别气我,别干涉我的事,哥哥有了嫂子别对我变心;我爽爽快快的活到三十五岁就死。那时候妈妈爸爸哥哥们怎么伤心我也不管,反正我死我就没有责任了。”

虽然我们三个人的想法不同,但我们彼此从不争辩,从不勉强对方信仰自己的观点。有的时候我们也会为一件什么事争辩起来,但我们的集中点只是“争”,并不求其事实的真相,更不问其结论如何,吵过了就算了。我们常常都是用“你无理取闹”、“你真是无理取闹”几个字作争论的结束。我们的话像河水之长流似的说不完,可是从来没有因为争论问题而彼此发生意见过。

玲玉知道我家里的事,和我一样多。她很能了解我和母亲中间的一切纤细的感情。她知道:我对于母亲至少是个很服从命令的女儿,母亲对我也不乏慈母之心;可是因为母女两个人心里所想的东西不同,使母女们的两颗心中间就隔了鸿沟!在女儿的心里,对于母亲的那种无可奈何的黯淡心理,渐渐的变为厌恶,她像被海水冲激的岩石似的,逃脱不了对海水的烦躁。而母亲呢!为着女儿不能如她的意志而生长,把女儿看成了一个“爱与仇”的象征;她对女儿发出的那种善意的憎恨,像链条锁在了心上,动一动就坠得心痛!但是,她们偏偏是母女!在封建之衣还没有挣脱之前,母女之间无论谁对谁如何感觉得不舒适,也没有法子把这可诅咒的结子解开,虽然女儿心里对打开这个痛苦的结子,曾有过这么一个模糊的希望:

“好吧!忍耐着吧!等明儿我结了婚,咱们朋友似的好来好往着吧了!”

但事实上,女儿并没有愿意用“赶快结婚”来了结这种痛苦局面。相反的为着不愿结婚的问题,和琴发生强烈的意见冲突而致惨然分离!琴主张她同琴哥哥结婚,借此可脱离她那个可诅咒的家庭。但她反对,琴和她两个人便因意见不同而惹下惨剧!她承认——家庭空气沉闷,确实刺激女孩子们有用提早结婚的方式,摆脱苦闷环境的想法,可是那时原则,并不是非那么做不可。

玲玉还知道:母亲有时对和女儿这种苦闷症结的打开,也曾想入非非过。母亲气起来宁愿意女儿死了,她大大地哭她一场,然后排排场场的埋葬了她,也比现在这种情形好受些!她不愿意亲眼看着女儿走他所反对的路!她尤其不能想象,如果女儿坐了牢或被杀头的情形!

母女两个虽说彼此都没把它讲出来,但彼此大致都明白。

我终于没穿玲玉给我的那件衣服而去,玲玉低低的对我说:

“要不然,你在学校门外边等一会儿,等人多了一起混进去。”

我点点头又看了玲玉一眼,茫然地走出她的家门。路上的一切都没有引起我的注意,直到了学校门口我才意识到今天所要注意的事件。我没有踟蹰就跨进了校门,也没有侧身去望望传达室,也没人拦阻我。 “莫非母亲今天没有来吗?……也许人们搞错了吧?”

我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道:

“沅!沅!”

我没有惊慌,像平常一样回过头去,看见母亲一副掩饰的笑容。这当然是母亲给我面子。在这种场合,母亲如果不给我面子,也就失掉她自己的面子。自然,就是母亲在这时候给了我难堪,我也不敢以怒容回答,也不会不服服帖帖的老老实实跟她回去,但母女间的内在关系,将会因此而完全毁灭。

“回去吧!”我没等母亲说话,就笑着对她说。

同学们以异样的眼光望着我,我没有去招呼他们就拥着母亲走了。上车的时候,我照例应该坐在母亲的后边,但母亲这次却向我说:

“你坐前面一辆吧!”

我觉得有点诧异可也没想到别的。当车夫把车子抬起来开始向前走的时候,蓦然一阵强烈的侮辱感移上我的心头!我把嘴唇咬了一下,使眼泪流回眶里。我觉到了被监视者的侮辱!

“我是你的女儿,但不是囚犯!”我心里对母亲说。“难道做了你的女儿就算没了理了吗?难道你生我养我,就是为着侮辱我、折磨我、制造你自己的一架发挥侮辱欲的机器吗!”

烦躁、恐惧、羞愤占据了我的心。

“母亲将怎样处置我啊?……五哥五嫂不知道怎么才得意呢!”我怕去想……当我一进五兄嫂的门的时候的一个场面。

出了宣武门,可巧火车刚过去,车辆拥挤不堪,我的车夫左冲右撞找不到路。车铃们耳边聒噪着,灰沙在面前飞扬。

“真讨厌!怎么这么笨!”我移怒于车夫,用脚跺了一下车底骂着。不想一脚踏在车铃上,惹得四边的人向我望过来,这更触动了我的愤怒,像受了莫大的侮辱似的眼泪夺眶而出了。我不去用手绢擦试,这样给母亲在后边看见了,是我示了弱。不,我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际的远处,泪滴就从眼眶里止住了。

“慢慢的走,不要紧。”母亲在后边用特别温蔼的声音说。这是母亲故意借机会向我表示和善,说明她这次这么做的并无恶意,但这反而令我感到一种骨肉间的辛酸矛盾。

“反正我是我!我是人!母亲又何必如此自寻烦恼!”我心里对母亲呼喊着。

进了五哥的家门。五哥笑了一下就把头转向别处了。他还是为我拿了他的显微镜和药品而恨我,但我并不后悔,这是我对于欺负我的人的应有的报复。我今天看见他对我的这个样子,恨我当时没把他的整个儿医院毁掉。

屋里的空气绝对沉闷。我没有说话,母亲和五哥也没有说话。我去打电话,要同学们给我送东西来。电话中一听同学们的声音,我哭得说不出话来。对方电话里传过来同学们的欢笑声,我立刻感到寂寞。像失了方向的大海的孤帆似的,独自漂泊着被巨浪所冲击!

母亲五哥都注意着我电话里的谈话,我只能说我要东西,别的一句不能说。其实我并不要什么东西,不过为着暗示给同学们,使他们晓得我所遭遇的事件,更说明我所以没有去开会并不是没有原因。

饭开出来了,我不愿和母亲五哥同桌吃饭,不愿意给他们看见我的情绪,我便说我要吃炒饭。炒饭来了,我独自端着碗到另一间房里去吃。眼泪滴在碗里,一粒米都不想咽下去。

故意连米带菜整着个儿吞,为着使它不消化而生病,这样便可以躺在一个什么地方,谁都不用去理他们了!

同学们把我的东西如数送来。小洋刀一把,自来水笔一支,画具一盒,画册两本,另外送了我些漂亮信封信纸、新绸袍一件。

母亲把袍子拿起来看了看,把纽袢检查了一下说:

“这是你预备给我做寿穿的衣服吗?”

“哼。”

“已经穿过了吧?”母亲用干涉的语气说。

“没有。”

“没穿过?一看这扣袢就知道是穿过了!”母亲带敌意的说。大概母亲觉得为她做寿穿的衣服,没等她做寿就先穿了是对她不敬。

我听了,忍耐了半天不想做回答,我觉得我的衣服,穿不穿是我的自由权,只要做寿的那天我不穿坏了的衣服就算了。

“也许是试身的时候穿的。”我忍住了一切比这没礼貌的话,选了这一句回答。

“怎么花上的丝线也显得毛了?”

我真要喊叫了!可是,我还只好忍住。

“收放的不好吧。”我说。

“你穿穿我看看。”

天哪!人与人的心怎么会隔离这么远呢!上帝不仁,忌妒造物!

“穿呀!”母亲有点命令式的说。

我决没想要穿这件衣服——这件罪恶的衣服!原来它是为着三哥要在他的任上给母亲做寿。借机回好像豪绅百姓们敲一笔肥竹杠。要母亲去给他做“蚯蚓”,要我和妹妹去“陪绑”。母亲写信要我做一件衣服,寿我虽然不想去做,衣服却不得不预备。怕万一必须要去的话,又是和母亲的一项债务!

“穿上看看呀!”母亲又催促。

母亲的话是橡皮命令,虽然不很硬却要遵守,不然就会出怪。我把衣服穿上,母亲啰啰嗦嗦说衣服这样不好,那样不好。

明天早晨上车去保定,然后和妹妹再到石家庄,同别的家人一齐到三哥的任上去敲竹杠。

夜晚我睡在一个极舒适的屋子里,床上的一切设备也最好。是的,在这个家庭里,物质的享受权,以我为最高。在几个不能独立生活的兄妹中,我有特出的生活上的优越权。但母亲的骂人权也授予我独自享受,就是说,我一个人兼有超越的物质享受权和超越的精神受辱权。母亲因为用了我的精神做她的“顺气丸”,或是“发气丸”,她便用物质享受作剥削我精神的酬资。那么我的这些物质享受,也就是我精神倾销的代价。记得有一次五哥和母亲谈闲话时说:“我小的时候常常在想:几时能长得脱离了挨娘骂的年龄才好……在外边的时候久了又想回家看看娘,可是见了面不到三天心里又惧怕了!”这句话激起我很大的悲愤。我心里说:“只要能脱离了挨骂,一辈子没娘也算了!情愿一个人去穷去苦,只要别人少干涉我!我愿意把我所有的一切去换自由!功名富贵,家庭骨肉,一切都抵不过自由!”

母亲的骂对于我和对于哥哥们,接受角度不同,因此各个的受感性也各异。在哥哥们,不过觉得母亲的骂人,像蚊蝇似的嗡嗡的令人心燥而已,而我除了心燥之外,还加着和母亲“想法”“看法”的冲突;怒火燃烧,不能争辩,不敢争辩,也不必争辩!母亲的晚年,正赶上大时代的变迁,她的一切理想与现实不能配合,脾气就坏起来,我恰好适逢其会。

母亲的骂人,每次在“庭训”结束之时,母女之间都要来这么一段对话。我只要听到这几句话一开始,心里便长吐一口气,“我将解放了!”我对自己说。

“你说,我说的对不对?”母亲。

“对。”我答。

“你佩服不佩服?”

“佩服。”

“记住了吧?”

“记住了。”

“下次还犯不犯?”

“不。”

可是有一句我最怕的话,母亲却从没有问过。便是:“你说说,我都是说的你哪些话?试述其要,给我听听!”那我就完了。虽则我每一次都理会到这句话的可怕,每次都提心吊胆的防备它,但近两年来,母亲所有的“庭训”,我都没有听到她说的是什么话。我对于母亲的话只听到一个字,便是“嗡”!母亲话的旋律在我耳朵里也只有一个音阶,便是中央C——“哆哆!”

第二天坐火车到了保定,四哥已到高阳工厂里去了,只有四嫂在家。四嫂对我最好,四哥也是极好的人,四哥虽然开着工厂,但他总讨厌讲商业业务上的事,喜欢谈天。我四哥不在,我就没话讲了。在这个家里,我除了我自己以外,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与我相干。四嫂虽然对我好,但她不能真正了解我的心情。因此也就没几句话好谈。

母亲并不怎样想去三哥那里做寿,她知道这是敲竹杠的买卖,而且是“招摇”的事。本来三哥在外边经济上就不大清楚,父亲为这个不知打过他多少。母亲怕为她做寿招摇得有人借机会控告三哥,她就更不想去了。母亲虽然脾气晚年变坏了,但人格还是顶呱呱的。她对富有者绝不和他们交朋友来往,除非那些人是极好的人,而且是找着要跟她交往的。因为她怕影响儿女们学虚荣虚伪。我从来还没有看见过有一个女人能够像母亲似的金钱观念那么淡薄。母亲常和我们说:“钱财倘来之物,颜面值千金。”她每听到儿子们在她面前提到“钱”字,她就骂人。“钱!钱!整天就听到你们说钱!一个人不能只有前(钱)心没有后心!人总要向后看着才成!把眼睛睁大些,看远些吧,你们这些小庙的鬼!”母亲对穷人再好没有了,她给她的穷朋友们送米送面送油送柴送衣服,一切都给他们,可是她有个条件,需要这些人是勤俭的。她平常告诉我们:“人不要总向上看,也要向下看,人们若都穷了,你一个人享福也不好看。”

这次三哥要给母亲做寿,母亲怎么肯做这样不名誉的事?当然不是她老人家的意思。并且除了三哥之外,家里再没有一个人赞成,都认为这是不道德的行为。可是三哥假名是给“老太太做寿”,照道理说起来还是孝行,也是老太太的光荣,那么别人怎么好多说话!只有我,因为是被指定参与这个事件的人,我有权利发表我自己的意见。我对母亲说:“我不去!”

我一不去,母亲也就更不去了,“苦不拉的,叫人家拿钱干什么!”她说。母亲写了信给三哥,告诉他不去做寿,如果他愿意做就让他自己做去。现在剩下的事情就是我和母亲两人的问题了。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如何可以走?”而母亲则无时无刻不在想:“不给她走!”也许是母亲早就准备好了的计划吧?这次自见了面,一句也没骂我,一进门就把“吃、穿、赌”三件大事来疲劳我。我呢,数月来的贫困生活,确实也把我弄得上气不接下气,在这个时期来喘一口气也好,但无论如何我并不做寓公计。我百分之百的晓得:这是个混账生活,但用的既是混账钱,不过混账生活又过什么?只要我自己不把意识也混了账就不要紧。于是我睡到十一点钟才起,伸手洗脸,张口吃饭,打牌看戏,还兼骂用人。新年来了,更是一个共同的混账日子,我也就跟着更混账起来。

同学们一封封信秘密着转来,封封信里活跃着青年的朝气,他们唤我归去!叫我去走真正的幸福之路。我燥起来,我要回去!可是又绝无理由向母亲说“要走”,至少学校里还没有开学。母亲也察觉了这个,她的烦躁一点不在我以下。在我,我知道我始终是要走出去的,燥的不过是时日问题。母亲可不然,她知道万一这次我走了,她便再没有法子抓住我!于是母亲又当作是她自己,想了一条道路,便是要我结婚。他和别人说:“她结了婚,生活改变了,她的想法也就改变了,慢慢的自然而然的就会回头跟娘跟家接随起来。”他还引了一句话,坚定并证明她自己的信念,便是那句她常说的:“水流千年归大海,流来流去归回来。”我听了这句话,激起了我无名的憎愤。我不敢回言,只在心里说了一句:“哼,看看吧!”但是,母亲真的要我结婚吗?没有的事!在大小姐这个顺气任务还没有移交给二小姐以前,太太是不会许大小姐离开她一步的。虽然二小姐已经开始高升到“顺气”的地位了!确实,太太对于大小姐有一种说不出的变态喜悦,那是别人夺不去的!记得每当我早晨化好妆穿好衣服以后,母亲会向我嘻笑着端详个大半天。恰像端详一朵花,一件玩物,一件陈设品似的。若是我那天懒了不这么做,母亲便觉得眼睛寂寞,似乎屋里少了一件什么陈设品似的,兴趣索然。不过母亲之鉴赏陈设品恰像吃冰淇淋,吃的时候凉爽,吃过就完了。因此我的形象给母亲引起的喜悦也不过一看而已,过了这个,仍是叽里咕噜。

母亲这几天确也同人谈着我的婚姻问题,有时也谈得似乎真切有门,但我知道这都是母亲自我解嘲或谈古人之事而已;因此偶尔我听到一两句风声,也只当作是看小说罢了。

父亲办的那个中学⑹是在废了的道台衙门里,衙门后边的许多空地及断垣还没有用得着。今天天气特别晴暖,我和妹妹到这个学校里去玩,顺手在办公室拿了报走到院子里去看。

“三一八执政府门前惨案,学生死亡二十余人。”⑺

几个字突然跳入了眼睛!我的眼泪顺着报上的每个字线似的流下来。我怕被别人看到,一个人拿了报到后边一片断垣的背后,一边读一边哭。读完了又哭,哭完了又读,明明知道多读一遍,要多哭一遍;又怕哭得等会儿给人们看出来,可是还要读一遍,再让它哭一遍,又哭一遍。报上描写同学姚宗贤的死状惹得我眼泪最多,我想到他的样子,想到他的话,想到他的图画,想到他演戏的样子,想到他开会时的语言……我把所有的都哭完了以后,又把这个消息看了一遍,又哭了一词。最后自己强制着自己,压抑住感情,努力去想了许多不相干的事,把感情引了回来,把面部的各部位拉回了原状。

几天来惨案的惨状和同学姚宗贤的惨死状顽固地印在脑子里,生活的享受再也引不起兴味,人们的谈话更加引起厌倦,只想如何才能回到斗争的路上。

新的烦闷又移上心头。早晨也起得早了,不等着人们把水拿到跟前,自己也会洗脸了,什么饭也吃了,不说话,也不骂人,看书,修书,整理书,整天不出书房门。不想这又引起了母亲对我的新的厌憎。她骂我不该整天看书。

“书!书!书就是你的娘!”母亲说。“比娘还要亲!拿起本书来一句话也不说了。一个闺女家念那么多书干嘛?难道还要指着你当穷教员吃饭吗?等我几时把书都给你烧了就好了!”

我仍然拿着书,母亲有时把书从我手里夺去,我又另拿一本。有一天早晨我还没醒,被外边屋里母亲同妹妹的谈话声吵醒。我从窗子里望出去,看见妹妹跪在地下向母亲说:

“我再不上学了,在家里守着娘。”

这可真滑稽了!我长了十八年还没见母亲开过这个洋荤——叫人跪在她面前发誓——妹妹也许是被《红楼梦》的家教所移而演这出滑稽剧?我想这一定不会是母亲叫她跪的,而是她自己要这么做。大概是被什么听来看来的家教所影响。母亲对儿女虽说爱骂人,但绝没有作福作威的打人罚跪过。只记得小的时候,六哥和七哥吵架母亲管不了,有时向哥哥们拜着说:“修点儿好吧!给你们磕头了,别闹了!”在这种场合下,我知道我睡不成了,“母亲生了气,儿女们是要体立的。”我起来,走到母亲面前,站在门边,我以为母亲又要庭训了,不然,母亲叹了口气。

“沅!”母亲说。“我活了这么大年纪,你爹爹在这个家里,他等于死了!七个儿子也都在外边,我跟前只有你们姊妹两个。你又在外边读书,一年没几个月看见你,你又没几句话和我说。我想想我这一辈子多冤枉哪!你就别去读书了,在家里多守守我,真的我还活几年啊!家里的东西你要什么就拿什么,没有一个人会说一个字。要不然,我要你爹给写下一个字,先拿两万块钱放在你手里。”

母亲哭了。妹妹也哭了。我也没敢走开,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说我困,便又去睡了。隐隐听见母亲说:

“唉!都是说呢!看看这个脾气!我还没敢真的说,那儿已经生气了。就不准我提到念书这个字!……我也不知道是哪辈子造的孽!我只求早死!”

母亲最后这句话真不是说着发牢骚的。她真是不愿意再活着,她觉得这个世界和她的理想愈来距离的愈远!她把她的一生的辛劳痛苦的希慰,放在了父亲身上,而父亲跟姨娘走了,又把希慰放在了七个儿子身上,儿子们又一个个全被社会拉了去,并且都有正当的理由不能把他们留下,事实也不能把他们留下。最后把安慰放在了女儿的身上,女儿小的时候还好,一大了又同儿子一样不能算拥有了!可是母亲心里却不肯对女儿放弃这个权利,而事实上又不得不放弃这个权利。于是她寂寞,她失望,她痛苦,她怨恨,她愤怒,一切精神上的理想,她失败无余!母亲是个聪明,有能力,有志气,热心,有同情心的勇敢妇女,她不愿意使自己的志愿太失败,当她看见他的志愿又不得不失败的时候,她便想到死。

五哥从石家庄打电报来,说大哥病危,血压过高,除了抽血一法别无救药。大哥和三哥都是母亲的痛苦和眼泪培养大了的根苗。他们两个不喜欢读书,父亲只有虐待他们两个,多少年中母亲为他们两个不曾安过一刻心。好容易近二十年来大哥在石家庄建下了富丰的营业,三哥也做了官,他们和父亲见面的日子很稀,母亲为他们两个这才吐过一口气;而大哥又会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三哥也在那里被姨太太被家奴搅得乌烟瘴气!母亲晚年脾气所以这么坏,他们两个给她的过度的长期的神经紧张,也是原因之一。

我很想母亲到石家庄去,我可以回北京,但我不敢说出来。母亲因为怕大嫂欺负她,她有点怕回石家庄,又怕看见大嫂侄女们欺负大哥时,心里看着难受。她想带我和妹妹回去,又不愿让女孩子们万一参与了家务。最重要的就是怕我回北京,可又不敢同我公开谈判,她怕她万一失败了,她会不能活下去。

“沅,我是回去不回去?”母亲问我。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是。”

“你说一说。”

“我不敢做主!”

“不要你做主,你只说一句。”

“给娘回去,怕这么远的路,万一你老人家一着急气坏了身体,我做女儿的担不起。不给娘回去,万一大哥不争气有个好歹,不给娘见他一面,做女儿的也担不起。”

“那么我还是回去吧?”

“你老人家自己做主吧。将来哥哥们问起来,我也好回答。希望你老人家多多保重。”

母亲终于去了,我并没有像出了笼的鸟似的喜悦。心理上反而暗淡起来,一层灰云笼住了胸口!

“趁着这样的一个时期出走,那真是太残忍了!”我向自己说。“不过,不走?又哪儿再有机会?……万一大哥死了,(大哥是一定要死的,五哥的医术不错,他说危险,大概是好不了。)我又走了,母亲将怎么办?……还是走!这不是‘父不慈,子不孝’的问题,而是社会之轮轧毁了母女关系!宁自让母亲难过、自杀,我还是走!否则我自己也是要自杀的!而我的任务告诉我,我不应该自杀!并且我已经用慢性自杀(做病,故意戕害自己的健康)报答过母亲!想把母亲给我的肉体还给母亲;母亲也曾默默的接受了我这个报答。不幸的是两个人的希望都没有成功。在我,确曾努力想做一个古代的孝女——不仅仅是愿望——不能承欢,即还骨还肉;母亲也想做一个好母亲,教出一个守妇道、明大义的女儿来。不巧时代之锤愈低愈低的落在我们母女头上,把我们的愿望粉碎无余!彼此心上都留下了深重的痛苦的烙印……这次是最后我决定生死存亡的时候。忠孝两全是不能的!尽忠也许有路,全孝绝无门。就是我不嫁不读书守着母亲,母亲也未必会很喜欢。因为她的愁根并不完全是在女儿的行动上。……母亲说:‘我有心病,你们就是把我放在金山上,我也不快活!’……那么即使我把精神肉体一起都还给母亲,也赎不了做儿女的罪恶,(不能博欢,即为不孝)……走吧!只好走,也只能走!走了,两个人之中,至少可以先救出一条命来!……

有一天忽然想起来,一个不大熟的中学生代的同学,她现在参加学生运动。我打听了她的住址就去找她。我走进她的门,她正在自己熬玉蜀粥。她猛然看见我,又惊讶又难为情,弄得她举止失措,赶忙把没有熟的粥盖上和我招呼。我问了她一些北京的学生运动近况,她不大敢说。我对她说我要到北京去工作,他表示非常惊讶,不大相信似的。我向她打听了开北京的火车钟点,还托她帮我的忙,她都答应了。辞别了她回到家里,回北京的心更坚定了,心里也觉得开朗了些。

在仲春⑻的一个早晨,黎明之前我起了床,包好了一个包袱,便到妹妹屋里去梳洗。妹妹察觉了我是要走的样子,她没说什么。当我洗完脸梳头的时候,她问:

“你还回来不回来?”

我没有回答她,梳完了头我向她的褥子底下抓了一把洋钱,约有十来块的样子。

“娘回来我说什么?”妹妹哭了。

妹妹这个“娘”字针似的刺了我的心!我痛苦而愤怒的说:

“你哭什么?我又不是死!”

我忍着泪走出妹妹的房门,妹妹也没有起来送我。我所以要到妹妹屋里去梳洗,意思是和妹妹告别。可是母亲对我们的训练,自己做一件事从不示弱,从不表示伤感,也从不讨好;如果这时候我要向妹妹落一滴眼泪,或说一句伤感的话,那我便是失了尊严。因此明明是不忍手足之情去告别,结果反而骂了妹妹一句。

提着一个小包袱,握着一把钱走出屋门,园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朵,一砖一土,我都过细的看它一眼! “别了!这十年的故居。”

这园里的果木、花草,不少是我手植的。灌溉接种,除虫理枝,费过不少心机。春季当百花怒放、彩蝶纷飞的时候,满园馥郁芬芳,红绿相映,给过我不少诗意。夏日则蝉鸣梢头,月照篱下,家人们老幼咸集,分瓜食饼,讲故事,说笑话,父亲在这时候给了我很大文学上的帮助。秋季有吃不完的自己种的瓜果,兄妹们斗蟋蟀,养蝈蝈,放风筝,踢毽子,谈论着见闻,交换着知识;天高气爽,银河横空,另是一番好风景。最美丽的是冬天大雪之后,雪花冻在树枝上,一眼望去四下琼楼玉宇,铁树银花;我们在院里堆雪人,打雪仗,练溜冰,敲房檐上倒挂的冰柱,有时候这几个弟兄跟那几个妹妹恼了,过几天又是那几个小妹妹跟这几个小弟兄好了;恼了的时候,互相咒着,讥讽着,想法子使对方难过;好了的时候,又凑在一起,互相帮助功课,谈论所读的小说,招呼着去看戏,一块到厨房里烧菜吃。母亲高兴的时候和我们说说笑笑,不高兴的时候,骂得我们一个个翻着白眼。父亲整天把着书本,只有时对我谈谈诗文,对哥哥们整天庄重着,从不露个笑脸。偶尔只有我和父亲两个的时候,父亲也教我一两句京戏。……所有这一些记忆,现在都要从我的脑筋中把它拖去,永远不要再想它!

我很顺利的出了大门,没被一个人发觉。到了车站,时间还太早。等了一个钟头车还没进站,忽然四嫂来了,她显出很发愁的样子对我说:

“回去吧;等娘回来你再走。”

“我去补考,补考了我就回来。”

四嫂也知道我是不会回去的,可是她既发现我走了,也不得不来,来了也不得不这样说。老实讲,母亲虽然是和我吵闹,四嫂看着也会厌烦的,我走了,至少清静我这一门;但我不走,四嫂也不嫌我。

四嫂回去了,火车开过来,我上了车,才知道这个车只到长辛店,旅客需在长辛店住一夜。这我为了难!从来还没有自己理过这一场。幸而车上有两个学生,他们说,他们会帮我的忙。还好,车到了长辛店不知为什么又走了,因为中途屡停,直到上灯后才到了北京。出了站,叫了一辆洋车要他拉到东城原来住的地方去。到那里,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人声。叫了半天门,鬼都不出来答应一声!隔壁的门呀的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探头出来对我说,这个屋里的人一个月以前已经搬了。我只好又到小峰那边去,任你怎么叫总没人答应。又走到一位女同学家去,叫大门没人答应,在破门缝里挤进去,在她窗子外边喊得喉咙干了,仍只管没人答应。再去找阿章,在路的转角处宪兵问我口令,我说没有。

“没有不准过去,已经戒了严。”宪兵说。⑼

我没有理他,只管要车子向前拉。

“她是才从车站下来的,找了好几家都找不到熟人。”车夫向宪兵说。

宪兵让我过去了。阿章住的地方非常之静,又被宪兵截住,又是车夫和宪兵打了交涉过去了。到了那里,黑暗中向东向西才找到了阿章的门牌。好容易摸到了地方,又说不是。里边的人给我出了个主意,要我到警察所去查户口单。我到了警察所,天晓得!户口表上就没有像阿章的名字的那么一个名字!但好容易有了阿章这个地方,我就非把它弄清除不可!我又回到那里,又敲门,又问,又是回答没有。夜渐渐深了,寒风吹得刺骨,天色黑得像染上墨!我所晓得的地址都找遍了,我再不晓得别的地址。车夫又催我,他要回去交车。我愣了半天,只好找回到小峰那里。这回有人答应了,但他说他是北大的学生,不认得小峰这个人。这一下子可完了,最后的希望被这个“大学生”剥夺了去!我固然不大相信他是北大学生,他硬说他时,我有什么办法?现在只有三条路:一条是到西城去,一条是找旅馆,一条是到朋友家去,但三更半夜这种狼狈样子去不得。再说自参加工作后许多好友都隔离了。于是我无目的的坐在车上,胡乱命令着车夫前进。经过琴的旧居,想象半年以前,我正是这个屋子里的上宾,差不多我可以做这个屋子的一半主。现在琴一家生离死别,东分西散,人事的变迁,不可预计!猛然想起玲玉来,可以到她那里去!到了那里,叫开门一问,倒霉!他们的家三天以前到天津去了。我忽然想起来,玲玉来信是说过的,没想到他们走得这么快。只有听差在这里守门。我不好意思住在这里。现在只有找旅馆一途。车夫也劝我找旅馆,他说他不愿意再拉了。好吧!找旅馆!先到北京公寓,那是北京学生的汇集所。但账房一听说是学生,就一连说了三个“没有房间”。怎样向他交涉,他都是说没有。大概是“三一八”他们受了连累吧?这么颇有戒心的!去找大饭店吧?这才知道手里没有钱。还只好找公寓,又不知道哪儿有哪些公寓,只有听车夫的意见,他说到哪儿我就到哪儿。又碰了三四个钉子之后,在一家最小的旅馆里,一位女仆情愿把她的房间让给我,这样我才有了一席之地。自八点钟下火车到现在已经是早晨三点钟了。

和臭虫搏斗了三个钟头,天亮了。起来,想了想,仍然怀疑小峰那个地方,便又到了他那里。当真没有小峰,不过昨夜说他是大学生的人(听说话的声音是他)却认得我,告诉了一个地址。我问他:

“昨天晚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怎么能告诉你,半夜里谁知道你从哪里来?也许侦探跟着你吧。”

我笑了,照着他告诉我的地址去找,那是一个学联的接头处,他们告诉我阿章每天一定都到这里来,我听了立即就回旅馆去拿包袱。一出门恰巧遇到阿章,他很惊喜的和我讲了几句。我说:

“我去拿包袱就回来,你在这里等我,我就回来。”

我拿包袱回来,见了阿章,一句话没说就痛哭起来。

阿章好不容易止住了我的眼泪,带我到他的家里给我清理了一个房间,我就住下了。


注释:

⑴国立北京美术专门学校,1918年创办,1925年改为国立北京艺术专门学校。中央美术学院前身。 ⑵1925年11月北京中共党、团组织与国民党联合召集关税自主示威运动大会,与军警发生流血冲突。12月成立北京学生总会,北京学生组织重归统一。张式沅1925年11月由中共地委委员兼组织部长邓鹤皋介绍加入共青团,12月加入共产党,任共青团北京支部技术书记。

⑶私立朝阳大学,建于民国初年,李大钊1920年任北大教授,同时在朝阳大学等校任教。

⑷国立北京美专原校长郑锦(耿裳),美术教育家,早年留日学美术,1911年以作品《待旦》(文天祥)代表中国参加“万国博览会”,1918年创办国立北京美术学校(1923年改为国立北京美术专门学校)并连任校长达八年。 1925年该校学生在共产党员邓鹤皋领导下举行罢课,赶走郑校长,后由刘百昭、林风眠先后任校长。张式沅参加了此次运动。

⑸阳历1926年1月。安娥自述:“1926年初,母亲从美专学校内把我抓回保定的家里。”

⑹张式沅父亲张良弼早年留学日本,民国初年在保定创办工业学校及一所中学——“民生中学”。北洋政府期间被选为国会议员。

⑺1926年3月18日北京青年和各界群众三千人在天安门举行反对八国通谍示威大会,会后到执政府举行游行请愿,遭血腥屠杀。死四十六人,伤约二百人,酿成“三一八惨案”。

⑻1926年4月某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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