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劳动英雄的成长
作者:安娥
劳动文艺丛书
劳动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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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一 苏联红军解放了旅大…………………………………(一)
二 在苦难中成长…………………………………………(四)
三 考上了官徒……………………………………………(一○)
四 他不出卖朋友…………………………………………(一三)
五 在狱中遇见共产党员…………………………………(二二)
六 战斗生活………………………………………………(三七)
七 逃亡生活………………………………………………(四四)
八 斗争上岛………………………………………………(五二)
九 粉碎国民党的封锁……………………………………(六六)
说服工友…………………………………………… (六六)
评定工资……………………………………………(六八)
划分劳动组织………………………………………(六九)
建立民主作风………………………………………(七一)
老工友们服了………………………………………(七三)
展开创模运动………………………………………(七六)
在他的影响下………………………………………(七九)
学会了教人…………………………………………(八二)
模范分厂……………………………………………(八五)
十 向苏联学习……………………………………………(八八)
十一 “我离开工人,就什么都不是!”………………… (九五)
十二 刮民党的大员来了……………………………………(一○○)
十三 入党的希望实现了……………………………………(一○四)
十四 出席东北职工代表会回来………………………… (一一○)
十五 在对车厂…………………………………………… (一一五)
十六 周游列国…………………………………………… (一二四)
出国之前…………………………………………… (一二四)
路过苏联…………………………………………… (一二六)
在捷克……………………………………………… (一二九)
在匈牙利…………………………………………… (一四○)
在罗马尼亚………………………………………… (一四五)
在波兰……………………………………………… (一四九)
回到莫斯科………………………………………… (一五二)
十七 胜利归来…………………………………………………(一六○)
写成的经过………………………………………………安 娥(一六八)
附插图二十二幅
一 苏联红军解放了旅大
一八九五年一月,腐败的满清政府,轻易就让日本帝国主义占领了旅大。旅顺人民因为
反抗日本鬼子,杀死了日本占领军的军官,日本鬼子把两三万人民杀得只剩下了三十六个!
这三十六个人,还是为了鬼子要叫他们掩埋同胞的尸体,才留下了性命的!后来人民偷着给
埋死人的那块地方起了个名字叫“万人冢”。这个冢一向都被荒烟衰草埋没着,没有谁敢去
祭吊,没有谁敢公开谈讲。只有解放后,旅顺人民因为纪念先烈,才把万人冢修建起来,建
筑了红漆墓门,白石围墙,树立了纪念碑,种了花草树木,改名“烈士冢”。今天凡是到旅
顺去的人差不多都要到这块地方去致敬。人民对这笔血债,无论男女老幼,至今都咬牙切齿
地记在心里。
当时大连金州的人民,除了牺牲了的以外,活着的人,也和旅顺的三十六个人一样,过
着最惨痛的殖民地生活。四十年的“亡国奴”生活中,旅大人民不断地向日本帝国主义英勇
斗争,也不断地受到日本帝国主义残酷的镇压。
咳!旅大人民这四十年的生活啊!是忍饥受冻、挨打挨骂、坐牢枪毙……没有一样亡国
奴的生活不落在旅大人民的身上!他们的痛苦只可用“泪流成河,血流成海”两句话来形容。
一九一一年,中国人民推翻了腐败的满清统治者。可是当时的北洋军阀政府,和后来的
国民党反动政府,利用人民的革命的鲜血,抢得了政权之后,立刻回过头来,就忘恩负义地
向人民开火,背叛革命!只顾自己投降帝国主义,做“儿子皇帝”、“孙子皇帝”,哪里还
敢提出收回旅大,解放旅大人民的话来?!当然也就不会顾到旅大人民的死活了!
要不是二十多年来,旅大地区有中国共产党,冒着帝国主义的刀枪牢狱,英勇领导旅大人
民和鬼子作决死战斗,使鬼子不得不有所惧怕,不敢尽量为所欲为,不得不对旅大人民尤其
是工人阶级做出或多或少的让步,那种悲惨日子,就更不堪设想了!
和日本帝国主义者的战斗中,旅大的工人阶级,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表现了中国
工人阶级的英雄气概,发挥了高度的阶级觉悟。他们用怠工、破坏等种种方法,不断向日本
鬼子作斗争,他们没有一天放松过鬼子!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光明照耀到旅大,苏联红军在旅顺胜利登陆,解除了日本鬼子
的武装,解放了旅大人民。从这天起,旅大人民就过上了自由、民主、幸福的日子。五年来
各工厂、农村,涌出了大批英雄模范,全国扬名,世人皆知,好不光彩!
一九四九年,又有大连中长铁路的工人、共产党员、劳动英雄薛吉瑞,被选为全国工人
代表,到欧洲去参加世界工联代表大会。把中国工人阶级的光荣,带到了全世界!中华人民
共和国这个伟大的名字,鼓舞了全世界坚强斗争着的人民。
这本书的内容,就是描写这面工人阶级的光荣大旗——共产党员劳动英雄薛吉瑞,由一
个日本帝国主义压迫下的穷苦孩子,成了中国劳动人民的英雄。
二 在苦难中成长
日本帝国主义侵占了旅大地区之后,把旅大人民杀得“血流成河,尸骨堆山”,没一两
年就变成人少地多,劳动力缺乏的地方。因此鬼子对海南——山东——地面逃荒来的人民并
不阻挡。薛吉瑞的祖父因为在山东没法活命,带着老婆、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妇、两个孙子、
一个孙女儿,一家九口,随着大批的逃荒难民来到了大连。租了五亩多地,在边缘地角又开
了点儿荒。满以为靠着一家的勤劳省俭可以吃上一碗饱饭。谁知天下乌鸦一样黑,大连地主
的压迫剥削,并不比山东差。再加上帝国主义的残酷统治,薛吉瑞一家,又不得不过着像山
东一样的痛苦生活。
薛吉瑞的祖父眼看着这五亩多地养不活一家人,就叫他的两个儿子进了工厂。大儿子——
薛吉瑞的父亲学铁工,二儿子学瓦斯工,少了两个人吃饭,一家人勉强维持着生活。
一九二○年,薛吉瑞九岁了,那时旅大地区霍乱病流行,鬼子不但不许人民医治,反把
中国居民的街道封锁起来,禁止和邻街通行,这样病就越传染越厉害,在街上走着,每家门
口都听到有哭声。病死的人民不计其数,薛吉瑞的祖父、父亲、祖母在四十天内都先后死亡。
薛吉瑞的父亲死的时候才三十三岁,他是一个有力气的打铁匠。薛吉瑞的寡母只好带着一儿
一女,搬到小叔家居住,薛吉瑞在街上拾荒的时候,看见人家的孩子们都念书,自己就哭了。
有一天他向母亲说:
“妈!人家的孩子比我年纪还小都念了书。我也要念书。”
母亲听了自然同意,只是难于向小叔开口。可是薛吉瑞一个劲儿的向母亲一再要求,母
亲没有法子,只得去和小叔商量。
“你哥哥没念过书,吃了一辈子睁眼瞎子的亏!你就这么一个侄儿,就供给他念两年吧!”
“念了书还不是给日本鬼子当牛马!不如再住二年,找个地方干活去好!”小叔子把嫂
子的嘴堵住了。
但经过母亲无数次的哀求之后,薛吉瑞总算能够上学了。
他在学校里成绩很好,也常喜欢帮助别的同学,同学们都喜欢和他玩。母亲心里自然喜
欢,叔叔也没说什么,总算巴巴结结的念了四年小学,叔父就发话说不供了。薛吉瑞这时候
就知道哭。母亲和小叔子争吵了几场,也没有用,眼看着孩子非失学不可了,母亲心里难受
得不得了。忽然有一天薛吉瑞向母亲说:
“妈!不用跟叔叔讲了。他不供给我,我自己供给我自己。让叔叔看看吧!哼!不用谁
供给我,我也读得了书!”
“你到哪里去弄钱啊!咱家虽然穷,可不能做见不得人的事呀!”母亲只怕儿子去走歪
道。
薛吉瑞自己去报名考上了高小。他每天下了课,到星个浦高尔夫球场去给日本人、英国
人、美国人、白俄们去背球棒、捡球。
大连的天气,三寒四暖,风雨无常,有时薛吉瑞下了课,看见天阴,就拿起书包想回家
去温课,可是走到半路上忽然天又晴了,他就赶快跑着把书包放回学校,如果离家近,就放
回家里,顺着电车道飞奔三站路,到高尔夫球场去排队领当天背球棒的执照。
假使遇见了好些的客人,还可以挣个三毛两毛。若是遇见野蛮的,就胡找别扭,自己打
丢了球不认账,反而要捡球的人赔。稍微分辨两句,这些阔老们就打人。每逢遇到这种情形,
薛吉瑞就不得不跑到乱山石堆里去找球,找不到,只好自己认打认罚。有什么办法呢?他是
穷人,又是中国人,而且是为了要念书啊!
读到高二的时候,叔父说再也不许他做“少爷”,便是自己供给自己,也不许他读书了。
这时候薛吉瑞在学校里,一则不满意日本人的教育,他说:日文课多,国文每星期只有
二小时,而且是糊弄了事,又不教史地,净教做买卖。二则因为他是工农子弟,在学校里受
师生们歧视。日本教员有一次问他:
“你父亲是干什么的?”
“是工人。”薛吉瑞回答。
鬼子对他顺手就是两藤条,薛吉瑞一点也不明白错在哪里。
“你祖父是干什幺的?”
“是种地的。”鬼子顺手又是两藤条。打完了又问他的祖宗三代,远近亲族。薛吉瑞回答不
是工人,就是农民。他就为他的每个工农亲长各挨了两藤条。后来薛吉瑞才懂得在这个学校
里谁要是工农——穷人,谁就得挨鞭子!连工农的亲戚儿女都得挨鞭子!
在学校里,薛吉瑞最恨鬼子叫中国不叫中国,要叫“支那”。有一天上历史课的时候,他就
问鬼子:
“为什么你们叫中国要叫‘支那’?”
鬼子一句话也没说,只重重的抽了他几藤条。
“到外边罚站去!几时明白了再进来!”鬼子狠狠地向他说,把他推到门外边去了。这时候
正是三九天气,冷得很。
薛吉瑞在学校里落得“品行”不好和功课也“不及格”的待遇。他对这样的学校,也不愿
再上下去,再加上叔父的阻止,他就退了学。他心里想:一切不如学技术好!学会了技术到
哪儿都行!他自动考入了“满铁”技术养成所做官徒,每个月把两块钱的工钱拿回家养老娘。
鬼子分派他在锅炉厂学电焊和瓦斯活。
三 考上了官徒
在养成所头一天上课的时候,薛吉瑞就惹了一肚子的气,他看见中国官徒的教室墙上贴
着一个“莫谈国事”的条子。他对这个条子很不满意。
这时国内正打着直奉战争,关于这些事,薛吉瑞只有从山东来的老乡口里才听得见,报
上和学校里从来没有人提起。不要说这些时事,连中文课都没有,他既想了解国内政治,
又想学中文,而学校里却一样都没有!“咳!这不是亡国奴吗?”薛吉瑞不由得自己叹了
口气。
薛吉瑞一上日文课,就没精打采,偷着睡觉,一上技术课就瞪大了眼睛专心学习。他一
心只想越快越好,把技术掌握到手。
可是日本官徒们偏偏不许中国官徒学技术,薛吉瑞到制图室去学习制图的时候,日本官
徒们蛮横无理,随便乱打中国官徒。明明他们把活干坏了,却向中国官徒身上推,叫中国
官徒去挨打,薛吉瑞气不过,警告日本官徒说:
“下回你们再要不讲理,我就非揍你们不行!”
“要打出祸来的呀!小薛。”别的中国官徒知道了,就劝薛吉瑞。
“非打不可!”薛吉瑞坚决地说。
“好,你说打,咱们就打!”中国官徒们齐了心。
过了几天果然打起来了,打到最后,只剩下薛吉瑞一个人,他被叫到了人事系。一进门
鬼子就用日本式的摔跤,先把薛吉瑞摔了个半死,然后把他按在地上就痛打起来了。打完
了要罚他十块钱的工钱,这薛吉瑞可不答应了。
“我一个月只挣两块,你罚我十块,那我老娘吃什么?不行!”
“不行就打!”
“打也不行!反正不能罚我钱!”
鬼子让了步,由十元减到五元,后来又减到二元。二元薛吉瑞勉强答应了,可是他却不
去上班了。“我就不去上班,不干活,叫你们罚去吧!为什么我流了汗的钱,叫你们给拿
去?”薛吉瑞自己向自己说。
叔父怪薛吉瑞惹事,和薛吉瑞吵了起来,他踢了薛吉瑞两脚。薛吉瑞哭着向叔叔说:
“我死了算了!做亡国奴活着干吗?这样苦吃苦干的,到底为的什么?为的谁呀?”
后来鬼子终于不罚他的钱,他才又去上班。从此以后他不断要和鬼子打架。整天头上身上被
鬼子打得大疙瘩小口子的,伤痕不断。母亲又心疼儿子,又害怕他惹事,总是劝他说:“算
了吧!低头吧!看,头又打破了!”
可是薛吉瑞的头,永远低不下来。
四 他不出卖朋友
一九二六年,薛吉瑞十五岁。唐韵超、傅景阳在各工厂组织工学会。养成所官徒朱秀春
在所里向中国学徒宣传,问谁愿意参加。
“我愿意!”薛吉瑞一听说工学会的宗旨是为中国工人好,就第一个报了名。并且积极
为工学会发展会员,收会费,担任小组长,每天晚上还到工学会的夜校去读书。
当他发展工学会会员的时候,被工贼发现了,知道他在学徒中间有威信。便利用他替他
们拉中国官徒入道门,收会费供自己吃喝。工贼给了薛吉瑞一叠子道门登记表,要他去找人
填写,允许他拉一个人进来,收到一份会费,就有他多少钱的好处。薛吉瑞接了帖子,可是
一出门,就把帖子当擦屁股纸用了。后来他没有拉到人入会,会费也没有收成,登记表也交
不上去,工贼痛痛的打了他一顿,还给他起个名字叫“反满抗日分子”。
不错薛吉瑞果然是反满抗日的,有一天他和朱秀春等几个同学,看见中国官徒教室门外
的布告栏上,贴了一张新布告,他们走上去一看,都气得涨紫了脸,捏紧了拳头。原来布告
上写的是:
支那人不准三五人成群聚谈,如敢违犯,严惩不贷。
满铁工厂人事系主任 石川
朱秀春连想都没想,上去一把将布告撕了。把碎纸向口袋里一揣,头都不回地走了。同
学们也一个个怒冲冲的跟着他走了。薛吉瑞刚要动身,养成所鬼子校长已经走到了跟前,不
问青红皂白,就向薛吉瑞没头没脑地打起来。
“撕大日本标语!杀头的有!”鬼子校长一脸横肉,皱起了好深的粗纹。
“我没撕!你看见我撕了吗?”薛吉瑞反抗。
“你还敢赖?支那呛格老!”
任凭鬼子怎么拷问他,他始终不承认布告是他撕的,这样好不让鬼子逼他的口供。让鬼
子问不出撕布告的人来。鬼子没办法,限他在当天下午三点钟,说出撕标语的人来,否则就
把他当反满抗日分子,送进沙河口牢狱灌凉水。并且允许他,要是说出来,不但马上加工资,
还升他做级长。
薛吉瑞回到教室,被鬼子打的浑身伤痕,火烧似的发痛。又加上生气,趴在桌子上一个人
哭了起来。
“朱秀春跟我一样都是学徒,一样都过着亡国奴生活,一样挨鬼子的打骂,我怎么能把
他供出来,叫他去受罪?宁可我自己坐牢狱,也不能出卖朋友啊!”薛吉瑞哭了半天,可是
一想到这里,他便有了勇气,把眼泪一抹,站在教室里就喊开了:
“同学们哪!谁撕布告的,就赶快跑了吧!日本人逼我下午三点以前,把撕布告的人供
出来。”喊了几声,他还怕朱秀春他们听不懂,接着喊:“你们谁撕布告的,名字我可知道。
下午三点钟以前,你们要是不跑,我可要去告诉日本人了!不然日本人就要把我抓去。我家
里有老妈和妹妹,靠着我的工钱活着!我自己好容易给人家背球、捡球,才攒下几个钱念书,
考上官徒的呀!”
朱秀春和官徒中的几个“反满抗日分子”——共产党员听薛吉瑞这么一嚷,心里早就明
亮。
“小薛真是好样的!他这是叫我们逃走,把祸自己去扛。”几个人暗暗夸奖小薛。同时考虑
着,自己要是不走,即使小薛不说,也一定会暴露出来,不但组织被破坏,工作也得停顿。
他们便分散着,悄悄地溜出了校门。
薛吉瑞一见朋友们逃出了罗网,一块石头落下地。他这才想到一件事:“遭了!我拿什
么话去对付日本鬼子呢?”不由得害怕起来。可是转眼一想:“顶多不过是个死!出卖朋友
的事,宁死也不能做!”忽然又想到:“可是为什么他们几个一块儿跑了呢?啊!我明白了。
他们一定都是共产党啊!不怪他们平常对同学们这么好!遇见事情那么有办法,那么镇定。
原来他们都是共产党呀!”
一想到“他们是共产党”,便又联想到了他们怎样在学校里办工学会,怎样大胆地替会
员们向厂方要求火车票,要求房钱津贴,要求医药、住院费,……又想起来,每次学徒们被
鬼子压迫,他们总是一齐出来和鬼子们去碰……“不怪!他们是共产党啊!”
薛吉瑞眼里闪出了他的朋友朱秀春们英勇聪明的共产党员的气概。他忘记了一切的害怕。
越想自己能够放走了这些英雄,心里越觉得安慰。
下午三点,薛吉瑞被传到了人事系,他的脚刚一跨进门槛,鬼子主任就把门咔嚓一声锁了。
屋里预先就站着一个贼眉鼠眼的鬼子刑事,摆好了架式,一只鬼手叉住腰,如临大敌地立在
桌子前边。
“你叫什幺名字?”刑事用破锣嗓子问。
“薛吉瑞。”
三个字刚一出口,刑事照准他的脸,啪的就是一巴掌。薛吉瑞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两眼
直冒金星。脸上立刻印上了几条红杠,连鼻子带嘴一齐肿了起来。嘴里也咸滋滋木呆呆的,
大概是流了血。
“你怎么把人都放跑了?你——小共产党!抗日的有!你说!”
薛吉瑞两只耳朵轰轰地雷响,血顺着鼻子和嘴向下流。他咬紧了牙,不回答鬼子。
“怎么?你不说吗?”啪的又是一个耳光:“他们都到哪里去了?”鬼子大喊大叫地跳
着。
“不知道!”
刑事不等薛吉瑞的话说完,猛然摔了他一个日本式的跤。
“不知道!”薛吉瑞还是不说。
“他们都在什么地方?你说不说?”人事系主任帮着刑事问。
“他们都有履历表,你们去查一查不就得了。”薛吉瑞不耐烦了。实际薛吉瑞知道朱秀
春他们绝对不会留在家里。实际上鬼子也早就到他们的家里查过了,连个影子也没查到。
“他们几点钟跑的?”鬼子又问。
“两点钟。”
“妈的!他们十一点就跑光了,你放他们走的!”鬼子越说越火,把刚刚从地上挣扎起
来的薛吉瑞,几脚又踢倒在地上。接着问了他许多话,他只给鬼子个不理。鬼子越生气就越
踢得凶,他就越给鬼子个不理!
“你为什么要加入工学会?”
“加入工学会好!”薛吉瑞喊着回答。
刑事对准他的头就是一拳。
“什么好?”
“要求给火车票好!”
“鬼子又是一拳。
“还有什么好?”
“要求给房钱好!”
又是一拳。
“还有什么好?”
“还有生了病要求给送医院好!”
薛吉瑞大声地喊,刑事也就用劲地打。但是任凭鬼子想尽什么方法,要薛吉瑞说出朱秀春
几人逃走的地方,他们所得的回答只有一句话:“不知道!”鬼子知道这回自己又失败了。
薛吉瑞被打得神志已经有些昏迷,心里朦朦朣朣地,仿佛在向朱秀春他们喊道:“朋友们
哪!要跑你们就跑远点吧!千万可别落在鬼子们的手里呀!鬼子对咱们中国人太狠毒了!我
在这里忍着挨打为你们争取时间!你们千万要快快地跑呀!远远的跑呀!”
薛吉瑞一边忍耐着挨打,一边计算着朱秀春他们逃跑的路程。他身上多挨一分钟,心里也
就多放心一分钟。挨到了最后,他想到:“反正这会儿鬼子们已经捉不住他们了,就是打死
我,我也有代价了!”
鬼子们见用硬的没有结果,就改用软的。他们向薛吉瑞左骗右哄,许给他这样好处那样好处,
脸上向他笑了又笑。这又把薛吉瑞给惹急了。刚才被打的时候,他对鬼子就只有一个恨,只有
一个“你死我活”,现在鬼子对他笑,倒引起了他的恶心!他连正眼也不想看他们,当然更不
会有一句话和鬼子说了。两个鬼子白折腾了一阵,累得满头大汗,一点结果没得着。
连薛吉瑞自己也没想到,他的思想会越挨打越坚强起来。虽然朱秀春他们逃得离他更远了,
可是他反而觉得比早先同在一个学校的时候,更近了一些。“共产党果然是好样的!”他脑
子里老是想着这句话。其实要不是一方面他母亲每天左叮咛右嘱咐,叫他不要当共产党,一
方面他自己也怕当了共产党会遭枪毙,家里母亲妹妹没人管,他老早就争取入党了。朱秀春
他们也明白薛吉瑞这种顾虑,因此也没有发展他作党员。可是他们一直是把他当作自己人
——同志——看待的。
五 在狱中遇见共产党员
一九二七年,薛吉瑞十六岁。大革命潮流从各地涌进了关东。为了响应上海的反帝、反蒋、
反厂主的斗争,大连工人阶级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号召举行对上海烈士的追悼会,并发动示
威游行。
薛吉瑞负责自己组里和别人组里的动员工作。他连夜挨家动员了八十多个工友。天一亮他
们就集合好了,向着追悼会的会场——同利舞台出发。
鬼子当日戒备很严,一方面武装包围会场,一方面在各个交通路口布置了武装。来开会
的工人队伍,每经过一个路口,就得和鬼子的武装冲突一次。当然也就被冲散一次。薛吉
瑞的八十多人,从沙河口出发,到了同利舞台,一共经过了七次的冲突。薛吉瑞和积极分
子们的灵活坚强的掌握,有二十多人到达了会场。
傅宝山在大会上,说出了蒋介石如何勾结帝国主义的武装,叛变了革命,如何逮捕枪杀罢
工工人领袖和罢工工人。当他说到上海总工会主席——优秀的青年共产党员赵世炎同志,和
其他四十个积极分子,——党员及非党员——在四月二十日,高喊着“工人阶级团结起来!
赶走帝国主义!打倒卖国贼蒋介石!共产党万岁!”的口号英勇牺牲的时候,全场的工友都
哭了。他们用沉痛的声音高呼打倒帝国主义!打死卖国贼!鬼子警察见了吓得乱放枪,强迫
散会。
大会胜利地结束了。可是游行却没有游成。鬼子警察一边放枪射击由会场走出来的群众,
一边用木棒和枪托乱打集聚在一块儿的工人。所有的大街道都戒了严,登记工人模样的人的
姓名,并且禁止通行,只留了几条小路让工人们回家,鬼子们又在这几条小路的半中腰截击
工人。但是负责的干部门指挥得很好,工友们团结得也很好,他们互相帮助着在商店、住家
以及所有的群众中间,巧妙地掩护了自己的领袖,并且掩护了自己,使队伍没有受到过大的
损失,也没有给鬼子捉住一个人。薛吉瑞遭受过这次压迫以后,痛恨鬼子到了极点,他心里
想:“一定好好学好手艺,好好地团结工友,有了机会,非报仇不可!”
自从这次追悼会之后,接连不断的压迫,轮到了大连工人阶级的头上。这个工厂里展开
了搜查,那个工厂里实行了审问,刑事工贼忙得像穿梭。打人捕人的事天天都有。可是无论
如何也压不住工人反抗的怒潮。鬼子惊惶失措得无法可想,只得乱捕工人,捕去之后审问几
场,苦打几顿,没有证据又放回去。薛吉瑞做工的满铁技术养成所也不能例外。有一天鬼子
警察和刑事工贼把全部中国官徒都抓进了沙河口大衙门(警察署)。问了一阵,打了一阵以
后又都放回去(不然养成所里便没人干活了),只把薛吉瑞一个人押起来不放。
第二天天一亮开始审问他。先用好言好语哄他供出技术养成所的共产党员名单。薛吉瑞
虽然知道哪几个人是共产党员,可是他怎么会向鬼子说呢?从上一天晚上起他就想:共产党
员们的抗日都是为着大家,凭共产党的主张一定会行,谁愿意让鬼子欺压一辈子呢!多一个
共产党员,就多一份工人阶级的力量。自己是工人,怎么能把工人阶级的优秀分子出卖给敌
人呢?宁死我也不肯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
任凭鬼子对他说的天花乱坠,薛吉瑞只回答他们“不知道”三个字。鬼子见软的不行了,
就来硬的。把他捆在凳子上灌凉水,等他昏了过去,把绳子解开,提他起来,让他吐水。吐
得清醒了一点儿就又审他。他不说,就又哄,没有口供,就再捆在凳子上灌凉水。有的时候
鬼子一边灌,一边还拉出人来叫他认。薛吉瑞迷迷糊糊的,不管认识不认识,都回答“不认
识”。最后鬼子把和他一起干过活的满铁锅炉厂丝对组工友张启秀和老王拉出来叫他认。他
知道这回再赖不过去了,就大声回答道:
“我认识,他姓张,他姓王,都是工学会的会员!”
“胡说!他们自己已经承认了,他们是共产党员,你还替他们瞒什么?”
“我本来不知道他们是共产党!我就知道他们是工学会会员。”
“他们是共产党!他们平常跟谁有关系,你是知道的。你说不说?”
“我知道他们和谁也没关系!”薛吉瑞生气了。
“那么他们好不好?”
“好!”
“怎么好?”
“手艺好!”
“还有什么好?”
“对中国官徒好!”
鬼子使劲打了薛吉瑞一个嘴巴。
“怎么个好法?”
“做工学会会员就好!敢替工人向工厂要火车票!”
又是一个嘴巴。接着像在满铁人事系一样,薛吉瑞每说工学会一样好处,就挨一个嘴巴。
尤其说到“敢教工人演戏好”的时候,一连打了他三个嘴巴。
最后鬼子逼迫薛吉瑞,硬叫他供张启秀和老王是共产党。气得薛吉瑞大喊起来。
“老王!你说,我认得你是共产党吗?”
“我根本不是!你哪会认得!”老王慢腾腾地回答薛吉瑞。
薛吉瑞又望了望张启秀喊道:
“老张!你跟我说过话吗?”
“我几时跟你说过话!”
鬼子见他们直接谈话,就乱打三个人。打完了,把三个人分别带走了。
薛吉瑞走出了审讯室,咬牙切齿地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迟早要把你们这些鬼子赶出
中国去!”
他被关在一个单人房里。过了一会,鬼子刑事引进一个头发又长又乱的瘦子来,向薛吉
瑞说:
“他是共产党的头子,他说他认得你。”
“我不认得他。”那个人从容的回答刑事。
“把你的名单报出来,看有没有他。”刑事向那个人说。
“我的组里,没有他的名字。”那人若无其事低回答。
鬼子刑事没多说话就出去了,房里留下他们两个人。这明明是鬼子要偷听他们的谈话。
“你姓什么?”
“我姓曲。我是共产党员。你在这里不用害怕。”
老曲的声音又温和又有力量,薛吉瑞立刻对他发生了好感。他不寂寞了,他遇到了朋友。
“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满铁养成所的官徒。”
“干几年活了?”
“一年多了。”
“念过几年书?”
“六年。”
“会英文吗?”
“不会。我恨英文,也恨日文。学校里教,我不学。……”
鬼子推门进来,张手先打了两个人几个耳光。就把他们带出去审问。问的仍然是那几句
话,薛吉瑞答的也仍然是那几句话。不过这次没灌他凉水,就只用脚踢。薛吉瑞每回答一句
“不知道”,鬼子就踢他一脚。踢倒了他就爬起来,爬起来又被踢倒。最后他实在没力气爬
了,只好躺在地下让鬼子踢。“踢吧!总有一天我要报仇!”薛吉瑞心里发了狠。
踢完了薛吉瑞,鬼子又向老曲耍软的。
“你写吧:写上薛吉瑞和别的工人都是共产党,就放你出去。还给你别的好处。你写吧!”
可是,坚强勇敢的老曲怎么肯写呢,挨了鬼子一顿打,他就被送到牢里关起来了。
这回鬼子是把薛吉瑞和老曲,还有另外两个共产党员关在一起。天黑了,薛吉瑞一静下来,
想起两天来的遭遇,想起了母亲和妹妹就哭起来了。
“喂!小薛!别哭了!”老曲小声地对薛吉瑞说:“对敌人只有拼命!不是你死,就是我
活。敌人怕团结,怕力量,不怕眼泪。别哭了,出了狱,回到养成所以后,好好把同学们团
结起来和鬼子斗争。哭没有用处。”
鬼子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把门一开,用根铁棍子使劲往里一捅,正捅在老曲的腰上,痛得
他狠狠的骂了一声“他妈的!”
夜静了,鬼子巡逻少了些。三个共产党员低低地谈起话来。老曲让薛吉瑞给他们注意听
着门外鬼子的巡逻。他们三个人估计着外边的同志们,什么人走了,什么人可能被捕了,什
么人的口供大概是怎样说的,假如鬼子审问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应该怎么样对。他们严格地
编排了一套口供。编好后他们又估计什么人在接替谁的工作。他们最迫切的问题,是急于要
和外边的同志取得联系,他们又谈到南方许多领导同志,谁被拷打成了残废,谁已经牺牲了。
一直谈到天亮,鬼子巡逻又多起来才不谈了。
原来他们三个人,好些时候都是分开关的。谁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今天又把他们关在一起。
他们怀疑鬼子这样做,是不是就要枪毙他们。他们很可惜没办法给同志们写遗嘱。他们这些话
说得非常从容,很像是谈故事。始终没讲到自己的私事,自己的家事。
薛吉瑞深深地被这些谈话和他们的气概所感动。对于共产党员不知不觉地有了更深一步的认
识。他更确定了共产党是为穷人争取利益的党,这个党尤其看重工人!他对于自己刚才的眼泪
感到惭愧。他又想到满铁的那些视死如归、不屈不挠、长期和鬼子战斗的共产党员们,觉得自
己好渺小啊!“老曲的话是对的。受了刑应当恨,不应当哭,应当积极的报仇。”他决定:从
今天起,即使敌人把他折磨死,就是刀搁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对鬼子说出刚才老曲三个人所
说的话的一个字来!
他不冷了,也不痛了,也不想母亲和妹妹了。他一点不想睡觉,恨不得这时候有个鬼子开
门进来,他好一口把他咬死。
三个党员谈完了话。老曲转过脸来,就低低地同薛吉瑞谈起来了。他们谈得很多,老曲
向薛吉瑞解释了什么叫革命,为什么要革命。什么是阶级,为什么要作阶级斗争。为什么
共产党是工人的党,为什么工人阶级要夺取政权,今天的工人阶级应当用什么方法去和帝
国主义封建势力作斗争……薛吉瑞用心听着,虽不完全明白,但觉得心里踏实、亮多了。
薛吉瑞已经给关了三天三夜,被拷问过好几次了,鬼子还是不放他。他母亲在家急得要命,
三天三夜哭着求小叔花钱把侄子救出来。他叔父买了好几袋洋面,二十斤粉条,拿上十块现
洋,送给牢里一个姓窦的中国刑事。窦刑事收了礼物,答应放薛吉瑞。他到鬼子那儿编排了一
阵话,鬼子就答应放了薛吉瑞。他到牢里去领薛吉瑞出来的时候,站在牢门口对薛吉瑞说:
“小薛,等会儿你见着日本人的时候,一进门你就给他跪下。千万不要耍脾气,他就能放你
出去了。”
老张听见了这话,冲着窦刑事狠狠地向地下唾了一口。正眼也没瞧他,扭头向墙站着。
窦刑事刚想向老张发作,可是一看老张那副凛然不可侵犯的面貌,红了脸,低头带着薛吉瑞
走了。
薛吉瑞被判为“不良分子”,三个月不许离开大连。并且警告他,在牢里所受的刑罚和
审问,都不许对养成所的人说。至于伤痕,只可以说是自己不小心在墙上碰的。可是薛吉
瑞的脚刚一迈出牢狱的大门,就下了个决心:“非离开大连不行!非找个地方学真本事不
可!光学手艺还是不能报仇。”
薛吉瑞回到家里,母亲和妹妹见了他又悲又喜。嘱咐了他一大套以后不要惹事的话。叔叔
嫌他老惹事,没几天就和他分了家。他在养成所勉强干了三个月,便设法要离开大连。
报上登出了枪毙共产党员和长期徒刑的消息。枪毙中的第一名就是老曲,判徒刑的里边有老
张、老王等人。薛吉瑞对着报哭了半天,报仇的心更切了。
满铁的一位老工友告诉薛吉瑞说,他有一个朋友在山东即墨当兵。叫薛吉瑞去找这位朋友,
想法介绍他当兵。
“小薛!去吧,当兵去罢!将来带上人马,手里有了枪,回关东来打鬼子,报仇!”
“行啊,这就走吧!青岛我有个舅舅,先到我舅舅家里,再到即墨去找你那个朋友。”
第二天他对家里说他要搬到养成所去住,早晨九点钟偷着把行李送上了“大连丸”,十一点
钟船就向青岛出发。薛吉瑞在船上坐不住,尽在甲板上走来走去。他只嫌船走的太慢。恨不
得即刻就能到青岛。只觉得连天的海水,连水的灰云太大了,老也走不完!他看着那些飞不
厌的海鸥,跳不完的鱼,一点不觉得有意思。
船一靠拢青岛码头,他心里就开了花。扛着行李,抢先挤下了船。“总算离开了大连!离开
了鬼子!”谁知他的喜欢还没有落把,就有人从后面猛然把他捆住了!薛吉瑞回头一看,是
他的舅舅孙庆林。他就知道是他母亲写了信。
孙庆林在青岛是个有名的铆工匠,铆齐头迎面大钉的能手。他接到了大连姐姐的电报,一清
早就到码头上来等外甥。舅舅把他捆到家里,结结实实劝了他一顿。说他丢下母亲妹妹不管,
就不是好人。薛吉瑞还不敢对舅舅说,是去当兵杀鬼子报仇,只说离开大连是为着不挨打挨
骂,不受鬼子的气。可是舅舅不听他那一套,当时就把他交给原船的船长,托付船长到了大
连把薛吉瑞送给“大金线”(警察),请大金线送薛吉瑞回家,把人交到他姐姐手里。船长
本来常常找孙庆林帮忙船上修活,因此认得他。船长也不赞成薛吉瑞的举动,在船上苦口婆
心地劝他,叫他好好孝顺母亲,养老送终,给妹妹找人家结婚。薛吉瑞都答应了。
“好吧!老妈几时不死,我几时不离开她吧!”
船到了大连他要求船长不要把他送给“大金线”,他答应船长一定回家。可是他不敢回家,
他先去见他叔叔。叔叔骂了他一顿,叫他赶快回去。“快回去吧!你老妈还饿着等你呢!”
薛吉瑞听说老妈挨饿,眼泪掉了下来。
“你得给我几个钱啊!我拿什么给老妈吃啊?”他说。
叔叔给了他十五块钱,他拿着回了家。老妈一见儿子回来,带着眼泪笑了。
“妈,我再也不走了!有您在我就不再走了。”
没办法!薛吉瑞只好把当兵报仇的雄心暂且按下,怀着满腔仇恨回到养成所继续干活。一方
面遵照舅舅叔叔的话,奉养母亲,维持家庭。一方面遵照老曲们的话,团结工友反抗日本帝
国主义。他知道用硬的办法,和敌人拼个你死我活的机会还没有到来。暂时还只可用软的,
比如今天刺鬼子一“枪”,明天动员工友砍鬼子一“刀”。积小胜为大胜,采取群众性的稳
步攻击。由四面八方不断去袭击鬼子,削弱鬼子的力量。
六 战斗生活
一九三○年薛吉瑞十九岁。在满铁养成所期满毕业,鬼子人事系拨他到满铁锅炉厂作正式工
人。第二年就爆发了“九一八”事件,鬼子压迫工人一天比一天更厉害。在车间里,不许工
人互相说一句话。只要看见两个工友在一块说到两句话以上,立刻就打人。工友们只得干完
活,吃完饭,各自闷头去睡。鬼子们看见,就说:“这个的是大大好工人。不打的有。”
有一天锅炉厂鬼子组长分给王师傅一件活,王师傅接过来一看,鬼子把线画错了。要是照鬼
子的方法去干,准坏!坏了,鬼子一定会赖是王师傅干坏的。他就把线给画对了。正干着,
鬼子走过来,一看线改了,就骂王师傅干坏了。王师傅和鬼子辩了几句,鬼子顺手拿起一厚
条木版,把王师傅的头打开了一分多深的裂口!血顺着脸流到肩上。王师傅要鬼子开伤票送
他进医院。鬼子不但不给他开,还逼着他非立刻把活干完不可。
薛吉瑞在王师傅旁边干活。一看,就气得压不住火。先不说话,拿起王师傅的活,三下两下
先给他干完,用米尺一量,正对,一点错都没有。他就和鬼子组长争辩起来。
“你自己画错了,王师傅给你改对了,你还要赖人!”薛吉瑞说。他忘了对方是鬼子组长,
对他有生杀之权。
“明明是他的错了!”鬼子死赖皮。
“你画的线几米?”薛吉瑞问鬼子。
“我……”鬼子知道自己画错了。“不是你的事,你说话的没有!”
“你画的是一米五,王师傅给你改的一米八,照着你的干,早就坏了。”薛吉瑞拿着活,比
给鬼子组长看。
鬼子恼羞成怒,就打薛吉瑞。厂内别的鬼子们看见也跑过来,一看又是小薛!鬼子们都恨他,
一齐围着他打开了。
“不许打!”薛吉瑞高声说:“我们是给你们干活的。干不对了,你们说,你们教,为什么
打人?”
“你说话的不许!”
“打我还不许我说话!我非说不可!”
鬼子因为薛吉瑞还了口,打得更凶。
王师傅的血越流越多,胆大的工友们,不顾鬼子打骂,跑进来给他设法止血。薛吉瑞也不顾
疼痛,向工友们大喊,要求鬼子送王师傅进医院。鬼子怕把事闹大了,就向薛吉瑞说:
“他进了医院,他的活谁干呀?”
“我干!”薛吉瑞说:“可是他的头打开了,非给他五天官假不成。”
“只能给两天假。”鬼子说。
“不行!五天!王师傅,你说几天你能干活?”
“总得五、六天啊!头破得这个样儿,血老止不住。”
王师傅进了医院,他的活薛吉瑞就代他干。第四天上,薛吉瑞抽空到医院去看王师傅。对他
说:“你看鬼子的心多狠呀!他们自己干错了活,反来打你。你只管耍熊,不去干活,要鬼
子再给你两天假。”
王师傅犹疑,怕鬼子以后报他的仇。薛吉瑞就说:“我替你挨了打,你看!”指着头上好些
高高的包说:“头上包都还没消。我和他们斗,还不是让他们知道咱们工人一条心,不好惹,
以后少打咱们吗?你只管耍熊,不去上班。鬼子要是派人来催你上班,你就把你头上的伤给
他看。对他说:‘我的伤重,头痛不能干活,非再请两天假不可。你要一定要我去上班,我
干不了活。我只得去报告你们的上司,说你们把我的头打开了,不能干活。豁着我再挨打,
可是你们也得不到好处。’你这么说,鬼子一定不敢要你去报告。因为鬼子上司不是规定了
吗,只许打工人,不许把工人打伤,因为打伤请假耽误活。鬼子既然不敢要你去报告,就一
定会准你假。”
王师傅照着薛吉瑞的话做了,果然鬼子又给了他两天官假。
过了没几天,锅炉厂鬼子又把另一个工友打成了重伤。又不给官工。薛吉瑞就团结了三个工
学会会员,还有另外两个积极分子,向打人的鬼子说,要送这个工友进医院,要不然,他们
五个人就去见主任。鬼子不肯,薛吉瑞就叫工友去把挨打的工友的老婆孩子都叫了来。偷偷
地教他们,要他们在工厂大门外头大哭大叫,不要怕鬼子打,就一定能胜利。同时又领导别
的工友,一齐去和鬼子“讲理”。鬼子怕把事闹大了,只得给了这个工友三块钱的养伤费,
三天的官工。以后有一个多月,鬼子没敢把工人打成重伤。
从此薛吉瑞就成了锅炉厂斗争的中心人物。党员们经常和薛吉瑞联系。虽然他们没有告诉薛
吉瑞,说自己是党员,薛吉瑞也猜出个七八分。大家都来个“心照不宣”。因此锅炉厂虽然
还没有一个党员,可是通过薛吉瑞,党的政策号召,都能相当执行。党员们开会,选择了锅
炉厂旁边盛废料的小洋铁房里,因为薛吉瑞能给他们把风,他们约好暗号,只要有鬼子向小
洋铁房的方向一走,薛吉瑞就把瓦斯枪朝天一举。
工友们看见薛吉瑞的办法每次都灵,果然团结就是力量。他们选举薛吉瑞作锅炉厂工学会的
福利委员。薛吉瑞对工友们说:只要你们齐心,听我的话,我就敢干。你们要是一个人一条
心,遇见事不齐心,只剩我一个人嚷嚷,我就什么福利也干不成。
“好!薛师傅!你只管干,我们听你的!”
“那你们就暗中多去宣传鼓动,团结工友。有了事我去向鬼子们出面。打,我一个人去挨!”
过年了。工贼职员们又发动要工友每人送他们五快钱的年礼。工贼故意向薛吉瑞找别扭,要
他代他们向工友去收钱。薛吉瑞到了车间,对工友们说:
“老魏说,要我们每个工人出五快钱送他年礼。你们说好不好?”他不等工友们答话,就又
紧接着说:“我可是不同意。我只同意出五毛钱,权当买挂鞭炮放放。”
当然,工友们谁愿意给工贼出钱?听薛吉瑞这么说,没有哪个不拥护他。只是有些胆小的,
钱是不愿出,可是怕工贼报复,不敢表示意见。薛吉瑞就鼓励这些人说:“反正我是只出得
起五毛钱的。我第一个交,谁要是也出五毛钱,就说是援我的例子。”
工贼知道了,发话说五毛钱不要,薛吉瑞就索性不收了。工贼们知道薛吉瑞跟他们作对,心
里暗暗地更恨上了他。只等着要抓到一点机会,就报复他。薛吉瑞为这个多挨了多少次痛打,
可是他每每想到老曲们那种共产党员为了革命牺牲的精神,就什么也不顾了。
七 逃亡生活
一年又一年,鬼子对薛吉瑞更加注意了。一九三七年,逼得他不得不逃出大连。他先逃到烟台
他的二叔家里。二叔是个开小机器铺的,正用得着薛吉瑞的手艺,很欢迎他在他的小铺里干活,
薛吉瑞干了几个月,看不惯二叔那种剥削工人的行为。他和二叔争论过几次都毫无结果。二叔
满口答应给他个人加工钱,要他不管别的工人的事。可是薛吉瑞不答应,整天和叔叔争吵。最
后他就鼓动工人直接向他叔叔交涉加工钱,叔叔只好给工人加了一点工钱。他见这次胜利了,
就又鼓动工人向他二叔要求每天只作十点钟的工,星期日要正式放假,不答应就罢工,二叔也
只好答应了。
可是二叔后来知道,这些事都是薛吉瑞鼓动的,二叔就骂他没良心。叔侄两个人感情弄得很
不好,薛吉瑞不想在他二叔的铺子里干事,有一天他给他二叔留了封信,就偷着回了大连。
回到大连没过几天,风声正紧,他只得又逃到哈尔滨,考进了工厂作焊工。这时候哈尔滨刚
被鬼子占领,鬼子很优待薛吉瑞,为的要拉拢他在工厂里教工人学日语。他当然不肯干,鬼
子对他就很怀疑。自从薛吉瑞来了以后,忽然工厂里的瓦斯废活加多,到处都发现了许多新
坏的鋏板、铁条、零件等等。在薛吉瑞的活堆里发现的坏活更多。鬼子追问起来,薛吉瑞的
日文说得又好,都有充分理由证明不是他干坏的,鬼子对他也没有办法,不过鬼子都狠狠地
注意上了他。工厂里的活太忙(供应军火工厂),需要技术工人,薛吉瑞的技术又好,不能
开除他。
薛吉瑞在这个工厂刚刚做了一年多,就有一个大连满铁的坏蛋职员来到这个厂当仓库员。他
认识薛吉瑞,知道他就是在逃的反满抗日“不良分子”,便报告了鬼子厂长。有一天薛吉瑞
去仓库领货,偶然听见鬼子厂长问仓库员:
“你认得准吗?”厂长问。
“认得准。薛吉瑞三个字一点不错。脸我也记得。”坏蛋回答。
“不用去惊动他。”
薛吉瑞听完了几句话,心里已经有数。当天夜里工钱也没有算就又逃回大连。
呆下来没饭吃。冒险考进乡下甘井子伪大化工厂做瓦斯工,养活母亲和妹妹。自己也结了婚,
生了孩子。
在这里他更积极团结工友,打击鬼子。在车间里,只要鬼子一转眼,工友们就全都把两
只手停下来,大家巡着风,轮班去找地方睡觉。什么架子顶上、车床底下、锅炉筒里、乱东
西堆里,只要是能够躺下一个人的地方,没有不睡着人的。此外破坏和偷窃也使鬼子大大感
到头痛。
一九四四年,鬼子知道自己的侵略战争将要失败,悲观失望情绪充满鬼子们的思想,他
们不再安装新机器,对现有的机器也只使用不修理,更没心研究技术。每天更疯狂地痛打工
友,动不动就送进“大衙门”。薛吉瑞看到这种情况,就火上加油,煽动工人加紧破坏,加
紧怠工。鬼子质问工友,他们就回答说:“吃不饱,没劲儿干活!”鬼子听了生气就打,打
了以后,工友又说:“打病了,不能上班。要求给官假。”或是“打伤了,非进医院养伤不
可。”这样渐渐地使鬼子的生产率迅速下降。鬼子知道其中薛吉瑞起着作用。就想先锄掉他,
然后再锄掉别的“不良分子”。
有一天鬼子招来一个新瓦斯工代替薛吉瑞的活。这个人姓刘,好手艺。他一进车间,看
见老薛在那儿干活,心里就立刻转了念头。“鬼子是要我来顶他的活呀!那怎么可以?”老
刘看见老薛面黄肌瘦,没有精神,好不难受!心里想:“他一个人养着母亲、老婆和三个孩
子,每天一块五毛钱的工资,显然是不够的。而我只有一个老婆两个孩子。他要是失了业,
一家六口人就要挨饿。我没有工作,也不过四口人挨饿,比他还少两口。”领老刘来的鬼子
走开了以后,他们两个就谈起来了。
“老薛!饿得够呛吧?”老刘问。
“可不是么!他妈的鬼子一天配一个窝窝头,眼都饿花了,还干什么活!家里老妈和孩子们
喝橡子面,脸都喝肿了。三小子去年也饿死了,我舍不得离开他们。”
“这个我们都知道。”老刘眯缝着眼,瞅着老薛笑了。鬼子走过来,两个人沉默下来低头干
活。鬼子一走开,他们又谈。
“你回头跟鬼子要两块五毛钱一天的工钱,他一定不给,你就说不干。我介绍你到别的工厂,
一天挣两块。准的!”薛吉瑞说。
“那为什么你自己不去挣两块的呢?”
“我愿意在这儿!”老薛特别把“这儿”两个字说得很重,老刘一听就明白了。
老刘给鬼子很快地割完了一块铁板,又光又平,活儿真是可爱。他的手艺比老薛虽然差点儿,
但在大连街上也是叫得响的。他这么干,是为着给鬼子看看手艺,一则不让鬼子小看中国工
人,二则好向鬼子开价码。果然,鬼子来了,看了活心里着实喜欢。可是一听价码,就耷拉
下了脸。任凭鬼子怎么说,老刘一口咬死“两块五毛钱”!鬼子想打他,可是他是试工来的,
又没偷,又没错,怎么能打他?只好骂了一阵叫他立刻出去。第三天薛吉瑞就给老刘在别的
工厂介绍了个每天两块工资的活。
这是一个矛盾。鬼子自从招了薛吉瑞们一班中国学徒之后,发现中国工人很快就能掌握技术,
心里非常害怕。以后不但不再招官徒,而且在工厂里看见哪个中国工人偷着学技术,就是一
顿毒打。可是中国个人的工资低,同样的技术工,日本工人要三四块钱,中国工人只要一二
块钱。许多工厂还是争着要中国技术工。尤其在战时经济恐慌的年月,中国技术工就更被争
取。不过争到了手,仍然是打,仍然是骂,仍然饿着你!
鬼子的物资食粮越困难,工友们就知道他们离开失败就越近,鬼子也就越残暴。在车间里鬼
子学徒抢中国学徒的窝窝头吃,中国学徒不肯给就挨打。中国学徒饿着肚子干活,咬牙切齿
地恨鬼子,鬼子一转脸,他们就破坏怠工。鬼子工人也没大米吃了。可是他们一吃黑面餅,
一喝苞米面粥,就要找理由打中国工人。他们说,完全是因为把粮食给中国人吃了,不然他
们是不会吃这种东西的。这样,剥削压迫越厉害,革命反抗也就越厉害。
冤家路窄,薛吉瑞又碰到了对头。一个满铁的汉奸走狗闻到他的气味,赶到了大化工厂。他
不说薛吉瑞的罪名是“不良分子”,这样怕惹起大化工友们“闹事”。只说他是满铁的逃工,
要把他交回满铁,再由满铁送他进“大衙门”。鬼子的衙门这时候“大减价”。不管什么人,
只要是抗日的,进去轻重不分,十分之九一律死罪。薛吉瑞要是进去了,就别想再出来。可
是薛吉瑞已经不是学徒时候的薛吉瑞了。他经过了斗争,有了经验,他向汉奸说:
“我家里有老妈,有老婆和孩子。我是反满抗日分子,可是你要是把我送进衙门,我死了,
咱们没话讲。不死,我出来,有我没你!”
汉奸走狗都是怕死的,听了这话先软了半截。薛吉瑞见汉奸软了,便又说:
“我在满铁干了十几年,保证金有两千多块。你可以偷偷地报我生病残废不能再干活,把钱
领出来你拿去好了。只要你今天不昧良心,我们终有见面之日。你今天要是非昧良心不可,
咱们今天就先较量一下!
走狗就这样白赚了薛吉瑞的血汗保证金两千多块。薛吉瑞怎么会甘心!
八 斗争上岛
一声霹雳,云开见日,“八·一五”苏联红军解放了旅大,薛吉瑞和全旅大人民一样,挣脱
枷锁,获得自由。四十几年的怨气,一下子吐了个干净。
可是这时候,各工厂里有些个别落后工友,趁着这个没人管的时候,紧着往家里偷东西。大
化工厂也有这种情形。薛吉瑞知道了,气得不得了。对这些工友们说:“工厂都归了咱们自
己了,还偷个什么劲?假设把东西都拿光了,将来没法开工,咱们喝西北风吗?”薛吉瑞不
断向工友们说服教育。渐渐大家觉得这话有道理,就互相规劝、说服,偷的现象渐渐减少。
可是薛吉瑞很着急,他直愁这么大的工厂没人来管,怎么办?
有一天薛吉瑞在香炉礁,忽然遇见了好友朱秀春,这可把他乐坏了,他不顾述说几十年的离
别,劈头第一句便问朱秀春:
“咱们的工学会可该正式成立了吧?”
“快啦!成立了一定给你个信!”朱秀春因为有别的事要赶时间,没有和薛吉瑞多谈,就匆
匆分别了。
过了几天,薛吉瑞不见工学会成立,可是却知道成立了工会。便连忙打听底细,知道工会是
唐韵超领导的,连考虑都没考虑就报了名。他说,唐韵超过去是工学会的主要分子,今天一
定会代表工人利益。
工会给了薛吉瑞任务,要他在本工厂开展工会组织。他马上就组织了六百多名工友,成立了
工会。任务是负责保护工厂,严防日本鬼子和汉奸的破坏。工友们得到任务后,日夜严防,
加紧组织团结。薛吉瑞一见工友们的情绪如此高涨,团结力也如此强大,便想起了这个工厂
二十几年来,在日本鬼子压迫下的血债!“今天应该是清算血债的时候了!”他心里想着,
就到工会去找唐韵超主席商量,要为工友们报这二十年的血海冤仇。
“很好!”唐主席说。“但是这得一步步来,不要过火,也不要害怕,根据群众的觉悟程度
和群众的要求,来决定政策。”
薛吉瑞把工厂里工友们的思想情况报告了唐主席,并且建议第一步应当先从索还欠的工资和
解散金做起。唐主席仔细研究了情况之后,也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办法也对,就对薛吉瑞
说:“你回去先把工友们动员起来,大胆去干。有什么困难,总工会帮助你。”
薛吉瑞乐颠颠地回到工厂,把这话向工友们说开了。——他说:“有愿意参加斗争的快快
报名。”
话刚讲完,工友们纷纷报名。眨眼间报了七百多人。只有少数工友有顾虑没有参加。薛吉
瑞和七百多工友开了几天的会,等到大家的思想有了相当的统一认识之后,把任务也布置
好了。便带上七百多名无产阶级大军,浩浩荡荡向还没有解除武装的日本鬼子——总工头
(他是当时大化工厂日本鬼子中的最高负责人)上岛的家中去清算血债。
他们先在四周包围了上岛的住宅。把守大门的是李长增,这个工友纪律严明,不讲情面,
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出入。把守各个路口的工友,也都是些勇敢负责的积极分子。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薛吉瑞带领着几个工友闯进了上岛的家门。他们一直向里走,走到楼梯
口,抬头看见上岛带着手枪站在楼上,墙上也挂着刀枪,他们丝毫不把这些东西放在心上。
一直走上楼去,赤手空拳就把带着武器的上岛给揪下来了。
“给我们解散金和欠薪!”薛吉瑞带头说。
上岛一见工人来的势猛,先胆怯了。假作笑脸,说道:“现在没有钱,等到二十五号给。
好不好?”
“不行!现在就得给!”
“现在一个钱也没有!”
“我们不信!你家里有多少先给多少!”
“家里的没有,二十五号一定有!”
薛吉瑞心里想,上岛家里也不会放着许多现款,就是有也不会好好地拿出来。于是他便对上
岛说:
“这事我们几个人不能做主,我们得出去问问大家。”薛吉瑞说完转身走出大门。先向工友
们递了个眼色,然后大声喊道:“上岛说二十五号给钱,大家说行不行?”
“不行!不行!”工友们像雷鸣一样喊起来。
薛吉瑞在群众的愤怒声中,把上岛揪出来,叫上岛站在群众面前,瞪着眼向他说:“我们被
你压迫了二十多年了!这点血汗钱今天非给不行!不然工友们不能答应你!”
上岛对工人凶惯了,不自觉地瞪着眼向薛吉瑞说:
“你们是接收人员吗?”
薛吉瑞气极了,便回答他说:
“不是!就是和你算账要钱的!”
“走!到苏军司令部去给钱。”上岛故意刁钻。
薛吉瑞一听到“苏军司令部”,心里更有把握。他对工友们说:“到苏军司令部去一趟。
你们在这里等着,到时候我要是不回来,你们就去报告总工会。”可是工友们不放心,只
怕上岛在半路上出坏主意。(日本人还没解除武装,时常行凶作恶。)便派了两个人跟着
薛吉瑞同去。
到了苏军司令部的门口,上岛对薛吉瑞说了一句“你在外边等一会”。不等薛吉瑞回答就
进去了。过了不大一会,哭丧着脸从里边又走出来说:“咱们上‘中国人会’去。”工友
们知道,他一定是在苏军司令部碰了一鼻子灰,想到‘中国人会’去借国民党汉奸走狗的
势力控制一下工人。
“到哪儿去也不怕你!”工友们说。
到了‘中国人会’,上岛一言不发,像回到自己的家门似的,麻溜地就跑了进去。薛吉瑞
和同来的两个工友端详了门口的两个牌子,心里气得直冒火。门这边的牌子上写着“中国
人会”,门那边的牌子上写着“国民党大连支部”。
“他妈的!”薛吉瑞对着牌子骂起来。“四十年了,就没有听说过你们在旅大有个为中国
人作斗争的屁组织!如今旅大人民被苏联红军解放了,你们就钻出来了!大连是中国人民
的地方,干吗还要什么‘中国人会’?三四十个年头,我们旅大人民被日本鬼子压迫得气
不能喘,头不能抬,你们这些刮民党到哪儿去了?这会儿旅大解放了,却把下贱的招牌挂
了出来。干吗?想抢我们的革命果实吗?呸!杂种们,想仗着美国洋爸爸势力压迫工人吗?
呸!做梦吧!”
薛吉瑞和两个工友正骂着,“中国人会”里走出一个人来,叫薛吉瑞跟他进去。
“好吧!老薛!你进去,我们在这儿等你!”两个工友紧紧握了握薛吉瑞的手,就让他进
去了。
“你们想暴动吗?”“中国人会”的狗气势汹汹地问薛吉瑞。
“这不是暴动,这要血债钱!”
“你要的不是时候啊!”“中国人会”的狗很不高兴地说。“等国民党来了,不用要就会
给你们。”
“为什么要等他?三四十个年头,国民党到哪儿去了?苏联红军把我们解放了,你们把招
牌挂起来,难道挂挂招牌就能向我们作威作福充上司吗?告诉你!今天我们要的是我们二
十几年来用血、用汗、用性命赚的钱!我们要的不过是大海中的一粒沙子!要是我们都要
了,非得从日本鬼子的国内搬来不可!你不用多说话,你就是今天把海水说干了,也非给
钱不可!”
这时进来了一位苏军军官,薛吉瑞想这一定是上岛和“中国人会”的人请来的。他们仗着
苏联同志不懂中国话,想从中捣鬼。薛吉瑞不等他们捣鬼,就先向苏军军官说了一大套话,
可是对方不懂,只见薛吉瑞指着自己说“工人”,指着上岛说“日本人”,他便再不问了。
就向薛吉瑞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薛吉瑞也一句不懂,便对“中国人会”的曹翻译说:
“你给我翻翻好不好?”
“我哪有闲工夫摆弄你们这些事。”曹翻译把头一扭抽烟去了。
薛吉瑞一看这光景,知道没有钱办不了事,走到门外和同来的两个工友一共凑了二十块钱,
塞给了曹翻译。曹翻译见了钱,立刻变怒为喜,把刚才薛吉瑞的话对苏军军官说了一遍。
苏军军官听了乐的拍着薛吉瑞的肩膀连说:“哈拉寿!哈拉寿!”(苏联话“好”的意思)
又向“中国人会”的人说:“快快给工人钱!”
“中国人会”的家伙们在正义面前再也不能替日本鬼子辩护了,只得问上岛说:
“你多会能给他们钱?”
“等二十五号吧!”上岛没精打采地回答。
“不行!不行!今天一定得给!”薛吉瑞气得跺脚。心里想:你捉弄我们半天了,还是二十
五号给钱!
上岛见事不对,想了一会儿,从腰里掏出二千块钱,向薛吉瑞说:“你先拿着这个的,那个
的等二十号一定的。”
薛吉瑞知道上岛身上没再多的现款,工人们也不能再等了,回家还有二十里路,接了钱死盯
着上岛说:
“二十号准吗?”
“一定准!”上岛变服帖了。
“好吧!叫他签字吧!二十号一准!”薛吉瑞对“中国人会”的人说。
上岛勉强写了一张纸条。
二十号一定给钱。
上岛 一九四五年十一月十二日
天已经快黑了,在上岛住宅门前等候的七百多名工友心里急得要命。
“天都这时候了,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呢!”
“不要半道上出了岔子吧?”
“不会。出了岔子,三个人总会回来一个。”
“到处都有工友,要是出了事,必定会有工友知道,就必定会有工友援助,也必定会有工友
来给咱们送信。就是他们三个都被鬼子关住了,也不会通不了消息。”
工友们正在议论,忽然看见薛吉瑞和两个工友回来了。薛吉瑞没有来得及答复大家的问话,
就对工友们说:
“快点集中起来开会!”
会还没开,上岛和“中国人会”招的一批流氓地痞,打着“中国人会”的招牌,带着日本人
的洋刺刀,穿着日本人的黄洋服,暗藏着武器,声势汹汹前来阻挡。工友们气得嗓子眼里快
要冒烟,更涌起了这几十年的血海深仇。他们红着眼齐声喊道:
“你们这些汉奸走狗不怕掉脑袋吗?”
吼声如雷,那些小子们一见事情不好,嘴里咕噜着虚张声势,一个个悄悄地溜了。
薛吉瑞的嗓子更大了。
“同志们!团结就是力量!有了团结,谁也不敢欺负咱们!要是像从前一样的一盘散沙,就
只有受压迫。“八·一五”苏联大哥解放了咱们,咱们做了土地和工厂的主人,主人是不允
许强盗住在自己的家里的!更不允许强盗压迫主人!同志们!刚才那些小子们就是例子,我
们团结起来了,他们就滚了!”
“对!老薛说得对!薛师傅说得对!”群众高呼。
“同志们!咱们今天的斗争,非达到完全的胜利不止!咱们今天的斗争,就是咱们工人阶级
和帝国主义、卖国贼的斗争。咱们胜利了,别的工厂里的弟兄们,都会跟着咱们起来。不要
怕鬼子的刀枪,他们不敢朝咱们砍,不敢朝咱们放,上岛和刚才逃跑的小子们不都有武器吗?
可是时代不同了,这不是日本鬼子统治的时候了。不久咱们就要把他们的武器解除的!”
“不要紧!老薛!就是鬼子没解除武装我们也不怕!就是鬼子的刀枪搁在我们的脖子上,我
们也不怕!我们一两个人死了,千百万工友会给我们报仇!只要是为着我们工人阶级的利益,
谁死了都情愿!”一个三十几岁的工人大声地嚷。
会在一片掌声中结束,薛吉瑞当场把二千块钱分给了工友。每个人大约分到三十块钱的样子
做车钱,薛吉瑞和几个家近一点的工友都没有分。
二十号的期限到了。工友们不到上岛的家里,他们早商量好了,上岛是不会送什么钱来的,
就是送来也不会多。还不知要费多少唇舌。他们一清早就在“大化株式会社”的仓库前排了
队,在看守仓库的中国工友帮助下,把粮仓、衣服仓、豆油仓都打开了。不多时工友们把东
西分配妥当。看吧!有的推着车子,有的两个人抬,有的独自扛着,高兴地回家。这些东西,
早先工友们只有给鬼子挣的份儿,哪有自己享用的份儿!看守仓库的工友也高兴地说:“只
有今天我们才知道我们看守仓库的价值!才知道只要工人团结起来,天下便是自己的这个道
理。”
这时候,到上岛家里去找上岛的工友,已经把上岛叫了来,果然不出工友所料,带来的现款
很少,每人分了不过百十来元。要靠他这点钱,够吃几天?仓库里的物资每人分到了二千多
元,倒可以解决一下问题。这胜利不仅鼓舞了“大化”的工友,大连几十万工友的斗争意志,
也被鼓舞了起来。
工友们回到工厂以后,一致选举薛吉瑞做他们的工会主席。可是薛吉瑞感到这个工厂不能迅
速开工,他在这里不能直接参加生产,只是个消费者。便没有接受工友的好意,仍然回到“满
铁”——现在已改名中长铁路工厂,考上了六级工人,仍然在锅炉上做瓦斯工。
薛吉瑞一回到中长铁路工厂,就要斗争工贼蔡之英。可是上级说,现在的政策已经改变了,
对于非首要分子,只准说服教育,不准采取斗争。薛吉瑞服从上级指示,也就罢了。
在锅炉厂,他干了六个月的瓦斯活,全厂工友公认,薛师傅的活省工省料,质量产量都高。
而且他的劳动态度、学习精神,都够做模范,他有高度的优良的工人品质,现在厂里正提升
工人干部,上级提升他作技术员。当日这个工作谁都怕干,因为当时工友们对技术员的要求
非常苛刻,可是薛吉瑞不怕这些,当上级和他谈话的时候,他就说:
“上级叫我干我就干!反正有苏联大哥(铁路工厂来了苏联专家)的帮助,有上级的领导,
只要自己虚心努力,困难是可以克服的。而且我相信工友们很快会了解这个工作,并且会
帮助技术员解决问题。”
薛吉瑞勤学多问、努力钻研,作了四个月技术员,不但没有被工友们不满,而且使得工友们
对技术员的工作,渐渐采取了帮助的态度。在工作中薛吉瑞跟苏联同志学会了如何掌握每件
工作的一定人员、一定材料、一定时间和一定数量的计算方法。一天天地干,一天天地学,
他越干越觉得有劲儿。每天一进车间,他就觉得是进了学校,自己变成了好学好问的小学生。
九 粉碎国民党的封锁
说服工友
薛吉瑞在铁路工厂干了一年的活,正在上劲的时候,一九四六年十月,刮民党奉行他美
国干爸爸的命令,封锁了普兰店。旅大地区谣言四起,粮食空前的缺乏。有些落后工人,怕
刮民党来了,说他们是给共产党出力的,要被杀头,就要辞工不干。锅炉厂厂长魏继周(过
去是工贼),早就悄悄地溜了。全锅炉厂的任务无形中落在薛吉瑞一个人身上。任务多,每
天活干不完,薛吉瑞亲自去把魏继周找了回来,要他干下去。魏继周吓得整天东藏西躲,不
敢拿出本事来服务,薛吉瑞怎么说服他都没有用。工友们看不起他,不要他,把他赶跑了。
大家自动承认薛吉瑞是他们的实际厂长。
火车只能开到普兰店,再往北就被刮民党挡住了。弄得工厂里出的火车头做好了没有出
路。可是一停工工友就得挨饿。工厂不得不把火车头装上船,绕道运到哈尔滨,供給北满铁
路使用。可是有些落后的工友又不安起来,他们说这是要运往苏联,将来刮民党来了,一定
要找后账,吓得不敢干。薛吉瑞和上级研究了情况之后,在车间里向工友们解释,告诉他们,
苏联的铁路是宽轨,中国的火车头根本跟苏联路轨不合辙。再说,怕刮民党干吗?团结就是
力量,旅大人民都团结起来,就不必怕刮民党。
有的工友也知道苏联的铁路是宽轨,中国的火车头到了也没用,就信了薛吉瑞的话。有
的积极的还说:“我知道,刮民党和日本鬼子一样,最喜欢人民怕他们。我们工人可不能让
他们那么顺心。去年滚蛋的‘中国人会’就是例子,我们不给他们顺心,他们就只得滚。他
们在这里的时候,和日本鬼子勾结在一块,尽欺负中国人,那时候我们都不怕他们,解放一
年了,更不怕他们了。”
过了两三个月,工友们的心情渐渐稳定下来。可是因为封锁,原料来不了,苏联大哥就
领导工友研究代用品。到厂内各个角落去找零散在四处埋在地下的新旧材料,设法应用。活
减少了,工友不能全部都有活干,可是饭每个人都要吃。工厂里就发动工友,用自报公议的
办法,到工厂的北角去挖焦煤。这些煤是日本鬼子统治时代,工友们当废物故意把它扔了的,
像座山一样堆着,几年也挖不完。除工友之外,家属也可以去挖。大块的卖给工厂,小块的
自己留着过冬。但不管怎样对付,工友们的生活还是不容易。旅大粮食的出产,根本就有限,
好年成也只能供给一半人吃粮,一被封锁,这困难的情况当然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评定工资
党(党还没公开)和行政想尽一切办法,务必使工作合理,收入合理,鼓舞工人的生产情绪。
薛吉瑞已经正式派为锅炉厂分厂长。学习了几次工资政策以后,就想整顿锅炉厂工资。这个
厂的工资,解放后根本还没有动过,全部都照日本鬼子在的时代的工资规定。过去那些“塞
腰包”进来的“印”字工(杂务工)挣六七级工人的工资。而解放后新进的技术工人,仍然
挣二三级工人的钱。车间的工作情绪很低。不少工人反映说:“反正好坏一样!好了也不升
级,坏了也不降级,积极干吗?”
薛吉瑞心里想:生产任务急如救火,机车不抢着多做,抢着多运,万一普兰店的美记蒋
匪军一下冲进来,万一刮民党把这些人民的财富给刮去,工厂就得停止生产,而北满铁路哪
来车头使用呢?!可是工资不调整,工友的生产情绪便不能提高,任务就不能完成!自己又
是工会的宣传委员,他就和工会把锅炉厂的工资情况研究了一番,又和车间干部研究了一番,
就在他正式接任厂长的那天,向工友们提议重新评定工资。工友们同意了,他就召开全体大
会,和工友们研究评定工资的办法。从厂长到杂务工的工资,一概由大家重新公评公定。先
“人对人”评,“组对组”评,“班对班”评。然后大家认为哪班哪组评的还有偏差,可以
再评再定。等到大家都同意了,多数通过了就算数。要是大家认为一次会议评的不准,还可
以再评第二次。
这个会每天在下班后开,热热烈烈地开了一个星期,从上到下,从头至尾,全部评了两
次。最后大家认为满意了,认为没有再可评的了,就结束了。结果不但增加了工资的人满意,
减少了工资的人也心服。多家都说:“现在好了,谁干的多,干的好,谁挣的就多。”有的
就说:“谁想多挣谁就该多干!干得好!”从这天以后全厂的人干活都拿出了精神,产量立
刻增加了一倍,质量也提高了不少。
划分劳动组织
评定工资后的第一个月,生产上便超过了上个月的总任务的一倍。全厂的人都喊出了向
薛厂长、向锅炉厂看齐的口号。但是薛吉瑞仍旧号召全厂干部和工友加油加劲保持记录,超
过记录,千万不要自满。
为着再次超过任务,薛吉瑞感到有重新划分劳动组织的必要。他要把技术工和技术差的
和徒弟,混合编成小组。用好的帮助坏的、师傅带徒弟的办法推动生产。可是有些老师傅们
就不愿意,因为和些不熟练的工人在一组干活有几种顾虑:第一、生手们和技术差的干活慢,
赶不出活来,又着急,又拿不到包活钱。第二、生手们和技术差的好干废活和反手活,损失
包活钱,还多添麻烦。第三、教徒弟或是帮助技术差的,愿意学的还好,不愿意的白费了话,
说不定还给你几句不好听的。另方面,技术差的又怕老师傅们摆架子骂人,还不一定肯好好
教。徒弟们有的也提出意见,说有些师傅教徒弟,总要留下几手不教。
薛吉瑞把老师傅的思想先打通,又把其余的人的思想搞通,又把每个人的工钱和包活钱
分开精细计算。同时对技术差的人和徒弟们给了许多鼓励和指示,要他们努力抓紧学习技术,
争取将来也当老师。又号召全体工友为共同的利益努力生产,支援前线,粉碎国民党的封锁
政策。
薛吉瑞抓紧了青年工友做骨干,团结老技术工人,鼓励徒弟,并没开多少会就把问题搞
通了。无形中就培养出许多技术和行政干部。过去车间里组少人多,每组一二十个人一个组
长。组长来不及指导每个工友干活,而技术工们因为自己不是组长,虽然眼看着别人把活干
坏了,也不好向工友们提出。有些工友,你提了,他也不听,反而说:“你是什么人?我的
组长吗?管得着我?”现在薛吉瑞把一大组中每四五个人划分一个小组,每个小组请一位技
术工作组长,这些人就都有资格说话了。一个人指导四五个人干活,什么都来得及,每个人
都能把经验教给别人,在教和学习当中双方都有进步。全厂里厂长抓紧班长,班长抓紧组长,
组长抓紧小组长,小组长抓紧工友。发动了生产大竞赛。
建立民主作风
劳动组织划分以后,薛吉瑞觉得各班组各干各的,还是不够,必须在一块儿商量,互相
吸收经验,收效才更大。于是他就发动老技术工和班组长,每天早晨上班之前,先开二十来
分钟的工作会议。班组长汇报头一天的任务完成情况,然后再研究讨论,吸收经验,改正错
误,再布置当天的工作。研究讨论中随时争取老技术工多发表意见。然后薛吉瑞作简短总结
和采取最后决定,大家再到车间干活。
班组长们感觉这样容易推动工作,很高兴。老技术工也觉得自己的经验技术被重视,也
高兴。一般工友觉得每天早晨这样开会,能给自己解决每天的具体问题,也高兴。在起初的
时候,大家不懂这就叫做发扬民主作风,大家总是说:“厂长说怎么干,就怎么干呗!”可
是薛吉瑞对他们说:“一个人有多大力量也不顶事!集体的力量才是大的。常说嘛,‘三个
臭皮匠,赶上一个诸葛亮’。工作要搞得好,主要靠大家想办法。没有看见人家苏联厂长吗?
大小任务都找咱们商量。这就叫做民主。谁有意见谁发言,谁的办法好向谁学习。只有这样
才能搞好工作,完成任务。
经过薛吉瑞不断说服鼓励,大家渐渐习惯了提建议,和使用批评与自我批评的武器。打
铁趁热,薛吉瑞不但在车间干部中展开民主作风,同时动员全厂工友,也尽量提建议,批评
上级和互相批评、自我批评。锅炉厂工作眼看一天天地热火了起来。
薛吉瑞对自己更加注意,极力使自己不闹脾气,不摆架子,泥里水里比工友干得更撒野。只
要他厂里还剩一个工友干活(这时候每个车间不一定每天都是三班),他就不回家,就是回
了家,饭还没有吃,说不定就又要回厂去看看。他经常想办法去了解工友,对工友们的事比
自己的事还关心。他的每一个号召,五六百工友当中就没有一个不拥护的。
老工友们服了
薛吉瑞的学习精神、领导办法都是出色的。不管上级给他甚么困难任务,他都能完成。锅炉
厂的苏联厂长利斯特罗夫称赞他是一个善于组织、有计划的聪明领导者。他仅仅当了两个月
的厂长,锅炉厂就变了个样!许多老技术工人原先都是给薛吉瑞当过老师的,这些人生怕薛
吉瑞不好意思太督促他们,就向薛吉瑞说:
“有什么要紧的活,只管分配给我们。咱们谁还不知道谁?放心吧!给了我们,保管能赶出
来,质量也不会坏,一定不会给你现眼!”
薛吉瑞相信他们的话是由心眼里说出来的,就真的大胆地把最难的任务分配给他们。好的他
尽量表扬,不好的他也真不客气地批评。可是因为他精明公正,所以没有一个人有怨言。工
人是最能掌握真理的人,在真理面前,他们从不含糊。对了,就是对了!不对,即刻就认错!
车间里很脏,过去日本鬼子时代是不管这些的。薛吉瑞听苏联厂长说:“工厂里不清洁,工
人工作精神一定不会好,工厂秩序也不会建立起来,生产也不会搞得好,任务也不能完成。
”薛吉瑞认为这个道理是对的。本来他也早就觉得车间里太脏了,连自己到车间来都觉得别
扭,可是还没跟这个理论结合起来。于是他发起了车间的清洁运动。干部带头,所有的工友
们自动热烈响应,还给这个运动起了个名字,叫“除老根”。他们说:
“我们在这个车间里干了几十年,这些脏东西也跟了我们几十年。今天薛厂长把我们脑袋瓜
打扫干净了,地下这些脏东西也该一块请出去了!”
大家高高兴兴地撕窗户上的防空纸,擦玻璃窗,刷墙,扫地,清除通道上的乱东西。单只秽
土就拉走了好几卡车。尤其是堆在通道上的那些有用的和没用的器材,常常在夜里绊伤工人。
本来每个人心里都想:“应该把它清理一下。”可是谁也没有去动过手。如今薛厂长一号召,
大家都很高兴。
锅炉厂在全工厂里有了显著的进步。工友们在政治觉悟上有了进步,在生产上也就有了信心。
刮民党妄想封锁了普兰店就可以窒息旅大。没有想到,旅大工人阶级在艰难困苦中一天天更
壮大起来。过后工友们常常说:“一九四七年,把我们由生铁炼成了钢。经过一九四七年的
生活以后,什么困难都不怕了!日本鬼子、美帝国主义,你们来吧!只要你们自己觉得头皮
够硬,你们就来!”
展开创模运动
一九四七年,迎接十月革命的创模运动展开了。十月的第一个任务是修理“巴西那”七号机
车。像这样的烂机车,在日本鬼子时代,一切材料工具都全,也得一个月才能修好。可是上
级给的任务是十四天。薛吉瑞检查了活之后,向上级保证说:
“不用十四天,七天就能完成。”
上级不放心,和他仔细研究,还告诉他材料可不能保证。薛吉瑞仍然坚定地回答说:“七天
准完成!”
工友们围拢了薛厂长,安静地听他的计划,最后工友们点了点头向上级说:
“薛厂长说行,就一定能行!我们敢替他保证。”
薛吉瑞和班组长们讨论了工作以后,就把任务布置下去了。他先和班组长们一起到车上车下
仔细研究,一切都用笔记下来。然后又用心地研究讨论。不错!第一个困难是没有材料,但
如果等材料来了再做,四十天也不能完成。于是他们决定,所有的材料都到利材厂的废料堆
中去找。他们说:“反正这会儿省下一个钱都是我们自己的。上级号召节省,我们就节省,
不但节省物力,还要节省人力。”
工友们思想一通,手、脚、脑子都好使了。劳动的英雄主义不知从什么地方就来了。没有用
十四天,七天就完成了!上级表扬他们,说是他们的高度的热情、计划性和民主作风保证了
他们的胜利。
第二个任务是修理“布来尼”二号。比“巴西那”七号更难得多。锅炉外皮的流线板需要换
新的,里面的天棚板也烧坏了,工程师说要换新的。另外还有其他许多要修理的地方,没一
件不棘手。上级给的任务是八个人,上天完成。薛吉瑞看了看也说,流线板非换新的不可,
天棚板还可以修理。于是他决定三个人,七天中完成。
上级批准了他的请求,工友们这回可替他捏了把汗!这个活不比“巴西那”七号,“巴西
那”七号只要人多手快还可以赶,而布来尼二号坏的都是顶硬的活,人多也没用。可是和
上级说话不是闹着玩的,说了就得算数,完不成任务要受批评。那样一来,锅炉厂和薛厂长
的英名就都要受损失。工友们心里想,照着上级给的八个人十天,只要能完成了任务,还是
光荣的。而薛厂长却要三个人七天完成,未免太没数了。可是刘长焕老工友的沙哑喉咙冲散
了工友们的顾虑。他说:“我报名,我响应薛厂长的计划!他说三个人七天能完成,就一定
能够完成,我算三个人中的一个。别人谁还报名谁就来,不用怕,准不会误事!”
“我!”一个青年组长说。
“好了我自己算一个,就是咱们三个人吧!”薛吉瑞抢着说。
天棚板是烧断了,刚才工程师和他争吵说,天棚板不能焊,只能换。工程师说两块铁板在中
间一焊,中间的铁板见热必然膨胀,焊出来后一定会像一座山似的鼓起来。薛吉瑞也知道这
完全是合于物理学的。可是薛吉瑞的办法,不是铁板对铁板平着焊。而是先把两块铁板的头
弄弯,到了相当的度数,从接头的地方烧瓦斯向上焊,铁板一见热,弯的地方一膨胀,恰好
又鼓成平面。两头接上去就会正好。但是薛吉瑞对自己的办法,并不敢绝对相信,他和刘长
焕研究了之后,又去找工程师和苏联厂长。最后大家都同意了他的办法。苏联厂长亲自到锅
炉前面给薛吉瑞打气,帮助他焊。焊的时候,薛吉瑞又想了个办法,一边焊着一边就对,这
样就更省了时间。三个人只干了一个上午活,大致不成问题了。上午薛吉瑞叫工友们干,鼓
励工友大胆学习技术,他只经常过来看看,当天就把活干完了。一算可不是又省工、又省料、
又省时间,质量也很好。整个锅炉真的七天修理完成,一个钟头没多。
这月份的产量,因为薛吉瑞在领导上、技术上,创了许多办法,鼓舞了工友们的劳动热情,
所以比上个月的生产量又提高了三分之二。锅炉厂工友很得意自己有这么一位能干的厂长。
他们说在薛厂长的领导下干起活来又顺心,又学得到技术。
在他的影响下
刘长焕老工友没有谁来说服,就自动报了名参加“布来尼”二号修理工作。干活的时候他的
态度又积极,又虚心,到时候就交活。另外一些爱摆老资格的工友看了,都自动作了自我批
评。他们说:“人家刘师傅的资格、手艺总算到家了吧!人家不用谁请就自动报名。咱们和
刘师傅比比又算老几?咱们还他妈的摆臭架子干吗?”可是刘长焕听了却说:“不对,同志!
凭厂长那份资格、手艺都不摆架子,咱们的架子又向那儿去摆?我是向厂长学呀!”
两三月中,新进的青年技工,有不少人升了级,这也给了那些不努力的工友很大刺激。他们
互相鼓励着说:
“好好干吧!以后不干活,不学技术,是吃不开的了!”
薛吉瑞把自己所有的技术,没一点不尽量教给工友,一般工友都进步得很快,那些爱把技术
秘密起来,只怕人家学会了自己丢了饭碗的工友们也说:
“还秘密个什么劲!赶快拿出来教人吧!你会的那点还没成为秘密,人家新的技术就又学会
了。”
落后的工友也不能说没有进步,他们说:
“老薛干活真‘卡吃’!给他比着,你就慢不得。咱们偷懒耍滑的那一套,他早就玩够了。
咱们耍的那点滑,他哪点看不出来?以后咱们要是不好好干活,就是没人说,自己也不好意
思抬头呀!”
薛吉瑞完成任务的办法不是纯粹用感情,也不是专叫工友一个劲加油加点,也不是专凭自己
的蛮干。而是用制度用组织推动工作。他从不随便向工友乱抓乱问乱指派。他对班组长们说:
“苏联大哥教给我们说:工厂第一必须有制度。工厂里没有制度,没有组织,便没法工作。
因此我不能不照组织制度来越级行事,直接向工友们分配活,也不能直接考察他们的工作。
车间里和我直接发生工作联系的是你们,你们分配给工友。你们是直接指导他们、检查他们
的活的人。我对工友只能在原则上给他们领导,只能去了解他们的政治思想、劳动态度、工
作上的优点和缺点,以便发现了问题我能掌握,能在领导上随时批评纠正。所以希望你们时
时刻刻牢牢地掌握住全厂工友的实际情况。根据上级的领导意图,经常批评坏的,表扬好的。
我们相互的关系,以及和苏联大哥的关系,都密切得像牙轮和牙轮似的合缝合槽。要是我们
哪儿有一点的不合槽,那儿就一定会出毛病,就会影响生产。这点我们必须要掌握得结实。
国家把工厂给了我们,叫我们做工厂的主人,不是件简单的事!国民党越封锁,咱们就越加
油!看谁有力量!看谁胜得过谁!反动的武力从来吓不住咱们工人阶级。咱们工人阶级的团
结、力量,在生产战线上不断的轰轰烈烈的胜利,一定可以击溃他们的武力!”
学会了教人
工厂里的老技术工人,虽说不把技术秘密起来了,可是任务这么紧,谁肯拿出工夫来教人?
而过去的大多数工友在日本鬼子的压迫下,能学到技术的只是一些零碎活和粗活。全面的谁
也学不到一点!现在修理旧货,处处需要能掌握全面,至少也要自己一部分的零件拆下来能
够安上去。可是这点就很少人能够做到。只得临时去找老工友教。遇到老工友自己的活忙,
分不开身,只好停着工等。薛吉瑞看到这种情况,决心把自己的技术整理出一个条理教给工
友。近来他每夜读书到深更,头痛眼花还不放手。他老婆心疼他,常常半夜里向他喊叫:
“你的心就只有工厂!你满脑袋就知道干活!半夜三更不睡觉,尽着嘟嘟念念,念的什么咒?
等一会鸡就叫了!”
老薛贪婪技术心盛,他不和老婆吵架,也不听她的劝。每天仍然很晚回家,回了家仍然作第
二天的计划。作完计划仍然读书到半夜三更,。凡是《锅炉构造》、《机车工程》、《材料
力学》……本本书他都要读得真正懂了算数。每夜刚睡一会儿觉,天一发亮就起来到窗前大
树底下,趁着曙光读书。用得着的就记在笔记本上,然后按每个班的技术需要,列出精密表
格,注明做法,给工友作学习参考。他先后作出了《锅炉丝对》、《前后火石》、《压水管
子》等六种技术表格,贴在车间各班的墙上或是架子上。工友们的活不会干了,抬头一看就
知道该怎么干。看不懂表格的,问问别的工友,大家相互研究一下,也就能解决了,再不必
非等着去问老技术工不可。工友们的技术,因为表格的帮助,很快地又提高了。三级工友李
廷和李善孟,早先一干活就抓家伙,就得去问老技术工友,一遍两遍还可以,再多了自己也
不好意思,有时还可能碰钉子。自从有了这种表格,很快就掌握了技术,升了级。
可是表格只能帮助临时技术的应用,对于技术的原则理论仍然不能解决。薛吉瑞在上级的鼓
励帮助下,又组织了三个分厂的联合学习班。他亲自担任数学教员,耐心地讲解,并且鼓舞
学员们开展学习竞赛。跟不上的工友,他尽量个别帮助,鼓励他们的他家里去学。
白玉永工友原是个文盲,虽然很用心,学起来可老是跟不上。他每天到老薛家里单独去学习。
一遍不会两遍,两遍不会三遍,多会儿学会了,薛吉瑞多会儿放松。常常薛吉瑞教的起了劲,
饭也忘了吃,害得他老婆把碗筷老得摆着不能收。家里孩子们又多,事又忙,心里不免埋怨。
他只得又去说服老婆:“我当日不也是工友吗?我当日要是不会,有人教会我,你不喜欢吗?
你不要自私自利,工人最不喜欢自私自利。不要忘记国民党还在普兰店驻着兵,随时都想冲
进旅大来。多赶出一辆机车,就给人民多生产一部交通工具。任务这么紧,不教会工友们技
术,任务完得成吗?”
白玉永在薛吉瑞家里一天天进步。由加减乘除学到了分数、正反比。技术上用的眼面前的数
学都掌握到了手。乐得白玉永逢人就说:“我要不是薛厂长,三除三,都不知道得几!”
工友们学会了数学,技术又提高了一步。薛吉瑞自己的技术也在教学中提高了。十二月份锅
炉厂又干出几桩出色的活。
模范分厂
“卜来伊”四号机车修理的时候,正是工厂选模运动开始的时候,薛吉瑞号召大家争取作劳
动模范,和模范分厂的光荣称号,要大家大大地加一把劲。可是这部机车的里铁板坏了,等
于人的五脏都生了病,非大拆大修不可。过去这种修理技术完全掌握在日本鬼子手里。薛吉
瑞刚一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也怔了一下。可是过了一会儿他便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修理
规程》上写着:“涮洗机车里铁板,必须有十五米厘‘限度’才能焊。”他不敢把这个活交
给工友干,他亲自掌握了“气力”和“水力”打磅的要冲,和一个班长、两个组长一齐干。
有些地方技师认为已经不能修理了,必须另换,可是他们却把它修好了。在这次的工作进行
中,薛吉瑞大力地机动地调动工友,随时分划劳动组织,务必使每个人都“才尽其用”、
“边做、边学、边进步”。结果,这件活也超过了任务,并且也节省了人力、物力。整个十
二月份里,单氧气一种,就省下了十二瓶,还有两吨新铁板和价值十五万关东币的瓦斯。
选模大会上,全铁路厂一共选出了十一个模范。薛吉瑞是全厂唯一的一个一等模范,锅炉厂
被评为模范分厂。全厂工友为这些光荣特别举行一个庆祝会在庆祝会上薛吉瑞这么回答工友:
“这都是上级的领导,和苏联大哥的帮助,没有他们,根本就没有我们!上级和苏联大哥给
我们的太多,我们做得太少!我们惭愧!没有什么话好说,只有加倍努力!国民党还在普兰
店,还在我们旅大的大门。幸亏苏联大哥替我们把守大门,我们才能安心生产,才能有饭吃。
我们只有努力生产,支援前线,让我们的军队早一天解放全中国,让我们可以为保卫世界和
平贡献力量!现在我们的铁路工厂,单只十一个模范、一个模范分厂是不够的,必须全厂人
人都是模范,各分厂都是模范厂才行……”大家回报薛吉瑞的话是一片如雷的掌声:
“向薛厂长学习!争取作模范分厂!”
全厂工友们长久地跳着、欢呼着,向模范们和模范分厂的工友们贺喜。厂长、苏联大哥、各
科科长、各分厂厂长,都乐得鼻子眼睛挤在一块儿去了。
十 向苏联学习
薛厂长和苏联厂长利斯特罗夫同志好比亲兄弟。无论碰到哪种领导上的和技术上的困难,两
个人总是一起和和气气地仔细商议研究。
工友们差不多都不懂俄文,而工厂的制度,厂长和工人又不发生直接的领导关系。因此工友
们不了解苏联厂长是怎样培养中国厂长和班组长的。所以他们认为薛吉瑞的本事完全是他自
己努力创造出来的。薛吉瑞发现了这种偏差,知道是自己的桥梁作用做得很不好,毛病是出
在报告和汇报制度不健全上。他对工友们说:
“你们不是亲眼看见的吗?我本来和大伙儿一样也是工友,也是只懂得自己一部分的技术。
我今天会的这一点点,没一样不是跟苏联大哥学习的。连我知道需要学习读书、提高文化、
提高技术,都是行政和苏联大哥指给的道路。简单地说,行政上也是向苏联大哥学习。我不
过是先向苏联大哥学会了再教给班组长,班组长学会了又教给你们。这就是我们工厂”向苏
联学习“的一套系统。
“你们对于俄文不大明白,可是苏联大哥们每天早到晚归、工作负责、态度诚恳、不怕劳苦、
坚守原则、阶级立场稳定,这些事就是不用嘴说,也可以了解,你们为什么不虚心地拿眼看
看呢!”
确实,不少工友虽然对“向苏联学习”的口号都拥护,可是他们总觉得言语不通,就无法学
习,因此就不学习。经薛吉瑞这么一说,在思想上开了一个窗户,心里立刻光亮起来。渐渐
地向苏联学习的热潮,在锅炉厂由思想变成了行动。
薛吉瑞对班组长们也常说:“我们要主动地虚心地找大哥们教。苏联的科学技术太多了,三
年两年学不到什么,要是三年两年还不用功学,等大哥们走了,把这个厂交给咱们,咱们只
有守着厂哭吧!”
在薛吉瑞的说服鼓励下,加上班组长的帮助,渐渐打破了老工友们对技术的保守思想和对日
本技术的经验主义,锅炉厂不几天就学会了两套新的先进技术。
过去焊锅炉管子,总是在“管板”上上焊药,时间一久,热度一高,铁管子一膨胀,就发生
凹凸不平的皱纹,热得厉害了就裂缝漏水。修理起来比重新另焊还费事。自从薛吉瑞说服带
头以后,工友们打破了保守思想和经验主义,很快便接受了苏联厂长教的一套新焊法。在管
子没焊之前,先在管内注入三十度的温水,使管子和板子的温度一样,这样焊起来的管子,
不会膨胀得厉害,避免了以前的缺点。而且保证焊一个好一个,绝不用返手,省工省料,质
量产量都好。
过去铆铆钉,有时钉子烧的火候不匀,或是风力不足,难以铆好或风窝子使不上劲,都会发
生漏水现象。补救办法,要把铆钉周围的铁板,挖去二米厘深,用风窝子捻一遍,这叫做
“捻铆钉”。如果一遍捻不好,就再挖再捻。有时要捻到三遍才行。可是铁板受的损失太
大,锅炉寿命就缩短了。时间和人工也都白浪费。修一个旧铆钉,比铆一个新的,光时间就
费三四倍,还不打进人工和物力。
苏联厂长建议的办法是,第一先教工友掌握火候和风力的方法,遇到必须要重捻的时候,也
只把铆钉周围的铁板挖上○·五米厘就行,用风窝子稍微一捻,铆钉和铁板就吻合了。铁板
挖的不深,不会损伤锅炉的寿命,也省工省料省时间,质量也好,也用不着再反手,产量也
就高了。给工厂省了钱,也就是给人民省了钱,增加了财富。
两个方法都是薛吉瑞先学会了,教给班组长,班组长再教给工友。工友一看这些方法又简单
又准确,做一个好一个,非常高兴。渐渐对苏联技术相信了。都说:“光讲理论效力还是不
大,工人就相信事实。事实上要是比日本鬼子的技术好,我们还保守个什么?”
本来工友们干活,不怕赶活就怕返工。也像前线上打仗一样不怕进攻,就怕退却。自从薛吉
瑞领导电焊组和铆钉组向苏联学习有了成绩以后,全锅炉厂很快地都要求利斯特罗夫厂长教
给新的方法。有了困难就主动去找自己的班组长,请他们和大哥们去研究。不多时候,他们
学会了好些套又好、又快、又非常准确、又不返手的科学办法。
在工作制度、作风上,也学会了不少苏联工厂的准确、认真、对事不对人的作风。
本来有些中国同志常常把几分钟、一点钟的时间看得不怎么重要。可是苏联同志把一分钟看
得非常严重。有一次一位组长答应了一件很费事的活,说定下午四点下班以前交件。这位组
长拿了活,好容易在下午四点赶完了。可是把东西送去的时候,路上遇到了一位工友,解决
了一个问题,费了几分钟,送到时晚了四分钟。
苏联厂长一定不肯算他按时交件,并且在账上记明他没有完成任务。这位组长气得不得了,
许多工友也替他不平。可是苏联厂长说:“工厂里的活都是互相有密切联系的,像牙轮跟牙
轮一样,一点不能错。这个分厂耽误四分钟,那个等着这件活的分厂,可能因为他晚了四分
钟而耽误四十分钟。再推下去整个机车的出厂可能因此而耽误半天,甚至一两天。工厂是科
学的机构,科学的机构不讲科学,便永远建立不起科学来。”
工友们在理论上虽然承认了,感情上终于不能克服,不免要闹情绪。
“苏联厂长做恶人是为着谁?”薛吉瑞知道了这件事以后就问工友。
“为咱们!”工友们不得不承认。
“工厂里要不要科学?”
“要啊!”
“科学能使咱们进步,帮助咱们完成任务吗?”
“能啊!”
“那么,同志们,咱们还有什么话好说?难道咱们是不讲理的剥削阶级吗?”
工友们笑了。这位组长情愿算没有完成任务,诚心接受批评。
“不过,苏联厂长的态度未免太严厉了,在中国人说来实在给人脸上挂不住,不由得叫人心
里难受、冒火。“另一个组长说。
“你一组有多少工友?”薛吉瑞问组长。
“二十来个。”
“要是你组里每天有十几个人做坏了活,或是犯了厂规,你都转弯抹角,为着让他们‘脸上
挂得住’而费上半个钟头去谈话,你有这个时间吗?”
“那,那当然没有。”
“那你怎么办呢?”
“那……”
“那就要跟苏联大哥学习。对事不对人,三言两语,直截了当,腾出时间来干活、生产、完
成任务。在工厂里,谁要能完成任务,谁有光荣。谁不能完成任务,谁就‘脸上挂不住’,
没面子,同志!”
“可是,厂长,中国人总是中国人呀!”
“中国人错的地方,妨碍任务的地方就得改。咱们是工人,是最敢面对现实的人。好的不学,
错的不改,完不成任务,还算个什么工人?还算是要面子?苏人家联大哥摸了三十年,就用
这些作风,建设了社会主义,向着共产主义走了。咱们难道不该跟他们学学吗?!”
大家都心服了。
十一 “我离开工人,就是么都不是!”
薛吉瑞每天晚上十点钟以后回家,吃了饭就做工作计划,做完计划,又要读书,和老婆简直
没工夫闲谈。就是谈,也一开口不是工厂长,就是工友短,……老婆想和他谈几句家务,永
远没法插口。有时气得她不免给丈夫几句。薛吉瑞不知道这是老婆的气话,就正经地教育老
婆了。
“你别以为男人当了厂长,你就是太太了!这不是日本鬼子和国民党的厂长。我离开了工人
便什么都不是!你要想当太太,我这里可没有!”
说起厂长的“太太”,也够好当的!从一九四六年年底国民党封锁旅大起,人民生活困难,
薛吉瑞的老婆每天在冻冰的天气,跑到星个浦下海去赶海菜。老母亲带着孙子们上山挖野菜。
薛吉瑞厂长自己呢,如果哪天有个窝窝头吃算是开荤。可是这并不影响薛吉瑞每天在厂里十
六个钟头的工作热情,回到家来再搭上一个半夜和一个黎明。任凭他家里怎样苦,他可从没
有向上级提出过任何要求。六个孩子、母亲和老婆,连他自己九口人,靠他一个。虽说这样,
他还设法拿饼子给夜班工友中生活最困难的安立全、刘俊松他们吃。工友们半夜里支持不住
了(吃不饱),薛吉瑞饿着肚子给工友们讲毛主席的故事鼓舞大家。晚上回家之前,费半小
时的时间把前后厂门仔细检查过,把夜晚不走的门亲自锁好。时常半路上忽然觉得哪点疏忽
了,就跑回去再看看。对于防火防特,他非常注意,可是对自己的事,一样也不注意。在七
月发起的“十月创模运动”最紧张的时期,他忽然发起烧来,一边干着活,一边浑身打哆嗦。
好些工友们逼着他,把他送进医院看病,又逼着他回家去休息,可是他下午勉强回家休息了,
第二天一清早就披着棉袄上了班。七月的太阳,蒸得大家流汗,薛吉瑞发烧烧得通红的双颊,
被瓦斯火一照变成了紫色。虽然他在车间锻炼了二十几年了,可是这时锅炉厂的叮咚的声音,
他觉得脑袋震裂了,他昏了过去。大锅炉变成了一间铁房子,把他从头顶上罩下来,四面八
方都是黑沉沉的,他像孩子似的摔倒了。
因为生病,老薛的脾气这几天很坏。他大声吵着赶那些在办公室闲坐得太久的班组长们到车
间去检查活。是他把他们赶走以后,觉得自己的态度成问题,又狠狠地检讨自己。“唉!生
了病就这么吵闹,又不是谁要我害病的!”
新来的青年工友老李,干活老是耍滑。平常薛吉瑞老是好好说服他,今天他憋不住了!
“年纪轻轻的不走光明大道,可算个什么主人!”薛吉瑞大声地喊叫。
“不算主人怎么的?像你这样一开口就向人摆态度、不民主,又算个什么主人?”
“同志!不要忘了日本鬼子统治的时代,日本鬼子一声‘叭嘎’,两个耳光,干也得干,不
干也得干!现在你不爱劳动,和你好好讲,你倒说我不民主,难道对你批评了就是不民主吗?
你这个流氓!”
“他妈的!薛吉瑞!你神气些什么?”老李把工具一扔,索性歇了工。
薛吉瑞又气老李,又恨自己。含着两滴大眼泪,在车间遛了一个圈,把眼泪洒在墙角里,慢
慢走回老李的面前,握住他的手说:
“同志!是我性子太急,态度不好,话说得不好,引起你的不满。我以后应当向工友们多学
习,多了解!”
李工友怔了一下,不知道回答什么好。接着两眼一红,把头低到胸前,一只手抹了抹眼泪,
另一只手把薛吉瑞一推:“厂长!你去吧!”等薛吉瑞一转身,他就拿起工具干起活来了。
中饭李工友不想吃,薛吉瑞走近他,双方避免谈起刚才的事,互相让着,两个人合吃了一个
窝窝头。
肖明山是七级工友,论技术真是拿得起放得下,就是劳动态度不好。工友们都猛劲干活,他
只管满车间乱溜达,净说风凉话:
“现在青年人吃的开了,年轻脑瓜快,心眼灵,正是该费力气的时候。我已经是老腿老胳膊
的人了,不能和你们年轻人争强耍胜了。轻的眼不灵,重的手不灵,只好落伍了!”
班组长批评他,他只当耳边风。薛吉瑞凑空儿就抓紧他,对他说:
“你是老技术工人了,讲经验,讲技术,你都比他们年轻人强。你是咱们厂里的大梁柱子,
你不照应他们谁照应他们?你干吗要跟他们比年纪,比劲头呀?只怪大娘早生了你几十年,
你还能再钻老妈的肚里重新再养过吗?”
肖明山笑了,薛吉瑞也笑了,旁边的工友们也笑了。肖明山大声地向薛吉瑞说:
“好!厂长!我跟你立个合同吧!保证我在创模运动中,带好三个以上的徒弟!自己的活也
要超过任务!”他只怕机器的响声太大,薛吉瑞听不清楚,喊得连眉毛都跳起来了。
肖明山撒野地干活,帮助技术低的工友掌握技术,细心地带徒弟。三个月的时间,由工友升
了组长,由组长升了班长。他对工友们说:
“苏联大哥和上级真有眼光,要不是把老薛升厂长,我也做不了班长,锅炉厂也不会有这样
的成绩。”
十二 刮民党的大员来了
工友们正在创模情绪高涨的时候,刮民党派了他们的大员,经过普兰店来旅大“调查”工厂。
谣言又起来了,人心又慌了,有些工友无心干活了。任务眼看着不能完成,模范也创不出来
了。
厂里青年技术学校校长张学成、生产科长蒋茂祥(都是工人提升的)和薛吉瑞三个人一看情
况不好,就在工友中进行说服教育。他们说:“咱们只要生产上干的好,火车头一台台地做
出来,只要咱们的工会办得好,工友们团结齐心,刮民党能把咱们怎么样?他要问咱们:
‘你们的火车头都到哪儿去了?’咱们不会回答他:‘装船运到北满,为北满的人民服务去
了。难道你们封锁了普兰店,我们的火车开不出去,火车头我们又不能当苞米吃,我们就该
白等着,被你们的封锁政策饿死吗?’刮民党别妄想,他要还想叫我们像日本鬼子时代那么
受欺负,他就错了!咱们今天已经是主人!主人有责任打强盗!咱们工人的劳动力是为人民
服务的,不是为他们四大家族享福的!”
工友们见他们三人像三条生龙活虎一样,手不停、脚不停、嘴不停,说得好、干得欢,工友
们看了也就干起了劲儿。有些泄气工友,被他们三个三言两语一鼓励,也就勇敢起来。工友
们给他们起了个外号叫“小胡子”,意思是说他们有本领、有胆量、不怕死、有办法。
“不用问,他们三个一定是共产党!”工友们背后嘀咕。
“一定是!你看他们所说的,所做的,都跟外来干部们一样!”
“对!总厂长、保卫队长、人事科长不都和他们所说的话一样吗?不过他们三个跟咱们工友
更熟,跟咱们话说得更多罢了。”
工友们背地里谈论着。好像谁也不怕他们“牵累”似的,这和“中国人会”时期,如一九四
六年末、一九四七年初的情况大不一样了。工友们都愿意跟他们闲谈。
有一天忽然发现了五六个穿西装、拿着哭丧棒似的手杖的人,跟着两位苏联同志在厂里一摇
一晃地遛了一个圈,穿了两三个车间,屁也没放就走了。
工友们知道,这就是所谓刮民党的大员。本来有些工友在他们没来之前,倒也不知道他们是
怎么样的,今天一看见他们那副长相和打扮,就起了大反感。纷纷地说:
“这哪是个为人民服务的长相?他们说,他们到旅大来是为咱工人解决问题的。等着他们的
吧!他妈的!‘小胡子’们说得对,国民党就是刮民党!可是我们旅大的工友连根头发丝也
不能让他们刮得走!”
过了一个多月了,刮民党真是像个屁似的,响了一声,连股烟都没冒就完了。薛吉瑞对工友
们说:
“刮民党来过了,他们又敢把咱们工人怎么样?他敢杀咱们的头吗?要不是苏联大哥依照条
约行事陪他们进来,咱们非向他们算一算这三十几年的血债不可!你看他们吃的、穿的,哪
样不比咱们好,不都跟日本鬼子一样。他们只顾自己享福,把咱们丢给日本鬼子杀害压迫咱
们。今天苏联大哥解放了我们,他们却想把王八脖子伸进旅大来。同志,团结就是力量!今
天刮民党来了,不敢‘刮’咱们,就因为咱们有力量!从今以后咱们要更团结,努力生产,
建设咱们的新旅大!迎接新的胜利,解放全中国!彻底消灭这些狗养的!同志们!不要麻痹,
这些狗养的一天不彻底消灭,他们一天就想捣鬼。只要咱们一放松,他们就替他们美帝国主
义干爸爸打先锋,冲进咱们旅大来!”
“不用急!薛厂长,下次这些狗养的再来,咱们工人可得给他颜色看了!”
十三 入党的希望实现了
迎接十月革命节的创模运动过了,刮民党再也不想来旅大了,工友们生产情绪更高。锅
炉厂定出了严明的奖惩制度,一切渐渐都走上正规。可是薛吉瑞却被一件事纠缠着,终日坐
立不安。他想入党!不管在这时候作共产党员有多么危险,他那急于要入党的心情,比天黑
了孩子找妈还急切!他看见张学成、蒋茂祥那些党员们工作得那么积极,那么有胆量、有办
法,他们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能解决。工友们谁不尊重他们,谁不爱护他们?每个人都是一
个鼻子一对眼,可是他们因为有党的领导,党的教育,就好像比别人多了好些似的,脑袋瓜
特别好使唤!
多少日子来,他脑子里那幅伟大共产党的图画,黑夜白天在他眼前放光。他对这副图画,
像生铁遇见磁石一样,一看到就追上去,就黏住了!
他终于抽了个工夫去找张学成,一开口就问他:
“你对我的工作有什么意见没有?要有,你就提吧!”
张学成一见薛吉瑞那副紧张样儿,脸紧绷绷相片铁板似的,声音颤悠悠像拉紧的弦线,
心里已有了八分明白。再加老薛这些时候来,老是向张学成把话头向共产党上引。张学成老
早就看着薛吉瑞够了入党条件,因为薛吉瑞自己没争取,他也就没开口。
“对你,”张学成想了一下说:“在工作上我没有意见,只是以后说话要和气点。听说
工友对你有点反映。”
“好!我改!还有什么?”
“别的没什么了。”
“我有个要求。”薛吉瑞望了望张学成,鼓了一下勇气,说:“我知道你是个党员。你不用
瞒我!你要不是党员,你的工作不会有这么好。我要求你给我一个出路!”薛吉瑞心里轻松
了一些。
“好!”张学成心里略转了一下弯,说:“咱们一块参加党吧。”他又望了望薛吉瑞:
“可是共产党有什么好处呢?”
“这还用说?”虽然他知道这不过是张学成试探他,他还是过分紧张。虽然平常他觉得
共产党这样也好,那样也好。但现在,忽然一样也想不起来了。“共产党的好处还能说得
完?!”他急了,要发脾气。
“说一两样也行啊!”张学成慢条斯理地问。
“领导工人翻身好!领导工人团结好!教工人学习好!教工人当厂长好!教工人革命打
倒帝国主义好!样样都好!……这,这,这说也说不完啊!”薛吉瑞有点生气,他气张学成
把他当生人看待。他很想说:“难道咱们这么多年在一块儿,你连这点儿都看不出我来吗?
你还不相信我吗?”可是他又一想,知道这是件极重大、极严肃的事,张学成是对的,只怪
自己太急躁幼稚。
“过几天咱们找个工夫再谈谈吧。”张学成认为薛吉瑞的思想准备已经成熟。
从这天起薛吉瑞眼巴巴地等着,真是黑了盼明,明了盼夜!
第三天,张学成忽然来找他,薛吉瑞可真是喜出望外。
“你参加共产党,你不怕死吗?”张学成并不和他谈入党的问题。
“我小的时候打日本鬼子、去年斗争上岛,都不怕死。今天加入共产党,为咱们穷人、
工人翻身打天下倒怕起来了?!”
“革命可是要流血的呀!在困难面前不能低头。”
“这我在牢里的时候,已经知道了。”
薛吉瑞明白这个坐在他面前的人,对他负有介绍入党的重要责任。现在他们的关系,
不是昨天的工友和工友。而是党的干部奉党的命令来考验新党员的。
张学成反复考验了薛吉瑞之后,认为他够了入党的条件,便递给他一张表格叫他填。
薛吉瑞双手颤悠悠地接过了那张纸,怀着最喜悦的心情,最严肃的意志,端端正正坐在
桌子前面,用他发抖的手填写了入党志愿书。填完后,他恭恭敬敬地递给张学成。张学成把
纸接过去紧紧握住薛吉瑞的手,共和他,并叫他“薛吉瑞同志!”
“我的梦实现了!”半天他向张学成说:“在牢里的时候,我就知道入党难。没想到今
天我竟成了共产党员了!我真光荣!”
“今后你应该更努力,争取做个好党员!”
“我记在心里,我要好好学习,我把我整个的人都交给党了!”
薛吉瑞真是要争取做好党员,他把党给他的书籍拿回家去,藏在天棚顶上,口袋里装一
本,有空就偷着看。看完一本就到天棚顶上换一本。每天总要看到夜里两三点钟才睡觉。睡
觉的时候把书压在枕头底下。他老婆起初还以为他枕头底下藏着钱,后来才知道藏的是书。
他除看政治理论书以外,每日仍然钻研锅炉构造法等机械书籍,仍旧准备厂里的各种会议。
他心里真快活,虽然每天睡眠的时间更少了,精神却特别好。每一想到他是个共产党员,他
心里就高兴得想笑、想喊叫。他常常会独自笑出声来。
老婆很奇怪,想:“莫非他得了奖励吗?”……“不会!那他会告诉家里人的!”……“莫
非有人爱了他吗?”……“不会!他没这工夫!”老婆问了他几次,他只是笑嘻嘻谈别的。
老婆生气了,骂他“二百五!”
“不!你的男人已经是整一吊了!你该向他贺喜呢!”
十四 出席东北职工代表会回来
一九四八年七月,薛吉瑞接到上级的指示,叫他到东北去出席全国职工代表大会,这下可
把他乐坏了。“我干了二十多年的活,连做梦也没有想到过,一个大老粗能够参加这样一
个会!真是只有共产党领导下的工人,才有这样的地位,这样的光荣。可是一想到机车、
锅炉的任务,心里又发了愁。去好还是不去好?最后他想:应该服从组织,便把工作交给
了班长,做好动身前的一切准备。
绕过国民党的封锁,坐船、坐车、步行、翻山、渡水,绕了好大的圈子,才到了哈尔滨开
会的地点。
大会一共开了两个月,在会上讨论了劳保问题,作了增加生产、支援前线、打垮蒋匪、消
灭内战的种种重要决议。薛吉瑞在两个月中间,学习了不少新知识,会见了全东北的工人
代表,彼此像弟兄似的相处,交流工作经验。
大会结束后,紧接着又开了一个全东北选模大会,薛吉瑞被选为东北一等劳动模范。
会毕,工人弟兄们依依不舍地分别了。薛吉瑞又翻山越岭,步行、坐车、坐船,回到大连。
他没进家门,先到了工厂,到办公房里刚坐下来,工友们就围住了他。正要向他问长问短,
苏联厂长利斯特罗夫同志就跑来欢迎新凯旋的战士。握住薛吉瑞的手,脸上的笑纹变成了蜘
蛛网。“薛!可回来了!大家都在盼望你呢!”
“你得赶快想办法啊!利斯特罗夫厂长和我们话说不通,急得他要命!班组长们着急地说。
“怎么的?怎么的?“薛吉瑞急问。
“别提啦!你这一离开,我们不懂苏联厂长的话,我们分厂生产就糟了,一连两个月没完成
任务,眼看‘模范分厂’的旗子就要给摘下来了!”
汗珠子从薛吉瑞的额角流下,脸上没了血色。“唉!一点钟!”薛吉瑞望了望墙上的钟说:
“该上班了!放工后咱们再研究!”说完站起身,就到车间去了。他爬到各个锅炉的上边,
锅炉的里边,查看了一遍,又到班里、组里、工会里了解了一番,就去找上级研究请示。
放工了,他召集了一个班组长和积极分子的会,和大家汇报工作,班组长们吞吞吐吐地汇
报着自己的生产情况:“苏联厂长分配我们任务,我们话不大懂,不好意思多问,恐怕苏
联厂长嫌麻烦,所以活就干不出来。有的时候苏联厂长给了我们任务,我们当面答应了,
可是又没方法去督促工友,就一天天搁下来了。”积极分子们强调车间领导干部不够有力,
工作有偏差,技术不精通,不能解决具体问题。所以任务完不成。
“你们这样想,完全错了!同志,你们这是想把责任推在苏联同志身上!把错误推在领导身
上!第一、咱们几时见过苏联厂长嫌麻烦?人家只有咱们越问得多越高兴。越问得多就越给
咱们讲得详细。苏联厂长不是常常和我们说,就怕我们不问吗?同志们!知道就是知道,不
知道就是不知道,这不丢人。咱们过去被帝国主义压迫着,本来是没有学过呀!可是这会儿
帝国主义跑了,自己做了主人,不知道不问,完不成任务,这就是真正的丢人!第二、苏联
大哥自从一进到铁路工厂,就给了咱们任务,叫咱们学习管理工厂,学习文化技术,你们怎
么不好好地跟苏联大哥学,而把任务拖延下来?同志,完不成任务,配做主人吗?第三、既
然不大懂苏联厂长的话,遇到困难就该随时找上级去解决,请求上级临时多派个翻译同志来。
我刚才到上级去了解过了,上级几时不来问你们,你们就几时不去找上级。同志们!你们还
记得工厂是有组织的吗?工厂是有领导的吗?第四、苏联厂长抽空就教咱们俄文,为什么你
们不好好学?难道你们没见苏联厂长们一进中国的大门,就努力学习中国话吗?我的话完了。
好吧!同志们,来!大家检讨吧!想办法吧!”
开完会,大家又和苏联厂长交换了许多意见。薛吉瑞才回了家。没心思和孩子们谈话,吃过
饭,看了会书就上床了。可是他一夜也没有睡着,他想出了一个结论:“毛病还是分工不明
确,计划不周密,领导不深入,返手活过多,而没有抓紧研究克服。”
第二天一清早,在班组联席会上,他把这些意见提了出来,大家研究了一番,许多缺点基本
上都获得了解决。薛吉瑞特别指出,第一要为消灭返手活而斗争,办法是哪个工友干的活,
交活的时候都要签上自己的名字,由班组长负责检查。起初,这个办法很难行通,工友们都
不愿写名字,生怕检查出来丢脸。薛吉瑞和班组长不嫌烦地向工友们解释,问题就解决了。
薛吉瑞说:
“今天哪有工厂里想出来的办法是专门为丢工人脸的?这是责任制,苏联大哥不是对咱们说
过,工厂里不实行责任制,就不能完成任务,就不能提高质量吗?再说咱们是工厂的主人,
有责任把生产搞好,不应该怕签自己的姓名,而应该怕活做得不好。咱们工人是最实事求是
的人,怕签名字就是自己想欺骗自己,不敢面对现实!不想提高技术,提高质量,不想完成
任务,不想做主人!这话对吗,同志们?”
工友们了解了签名的意义,就自动地在活上签了名。不几天,锅炉“前缸板”被检查出来焊
裂了缝,按名字一找是肖德佑工友干的。肖德佑一看上边有自己签的名字,二话没说,承认
了错误,领回去重新修理。工友们一见这个办法有效,并不丢脸,只会提高自己的技术和责
任心,就都乐意接受。
这样十、十一两个月锅炉厂完成了任务,十二月更超过了任务。
十五 在对车厂
一九四九年一月,薛吉瑞被调到对车场担任厂长。这个厂是铁路工厂最重要的一个分厂,全
铁路工厂的二十几个分厂都是为这一个分厂做零件的。机车要从这儿开出去了不再开回来修
理,这才真完成任务。二十台机车(火车头)的任务中只能完成七、八台。连百分之五十的
任务都没达到。这样就等于整个铁路工厂,全年只能完成五分之二的任务,这太叫人着急了。
薛吉瑞来到对车厂之后,就深入细心了解,两三天以后,在一个夜班上(对车厂已实行了三
班制),他发现修理机车上部,对车的工友们闲着。他走过去问他们:
“你们没有活干吗?”
“不是。是没有三分丝锥。”
“不好上工具房去借吗?”
“工具房说没有。”
“好吧,我去借借看。要是没有,我再到别的厂去想办法。”
工具房负责人是老杨工友,见薛吉瑞进来就忙着打招呼。
“三分丝锥有没有?”薛吉瑞问。
“没有啦。”老杨坦然地说。
“谁借去的?”
“说不上呀,厂长!车间不只一个人借东西呀。”
“你看看账上写的是谁借去的,我去向他要回来。”
老杨翻了半天账,翻不出个结果来。脸涨得比红布还红。
“账上没有记!”老杨很难受地说。
薛吉瑞不再问了。他认为工具房的登记大有问题。他把账本翻开一看,发现里边没有一种工
具有正确的数字,也没有一定的借用手续,甚至有些根本就不上账。日子一多,借出去的工
具自然就没了下落。就是找也无法去找。工友们糊涂搞惯了,有的人怕没有工具用,就养成
了“小仓库主义”,好工具用完后,私自藏起来,别人想借用一下,绝对不肯。破烂工具没
人要,就人人到处丢。工具房的工具只出不入。天长日久,工具房就只好长期唱“空城计”!
这对完成任务是很大的障碍。
为了克服这种现象,薛吉瑞亲自动手帮助老杨整理工具房。首先把那些私藏的工具收回来,
一件件编号登记。其次建立了严密的借用制度,到期不归还,由工具房负责索取。如果到期
而工作未完,还需继续使用,应当另补借用手续。再次就是加紧修理还能使用的工具,这个
责任归工具房负。完全不能修理的工具,一概报销作废。工具房定期检查库存,务必使每种
工具都能经常保存一定数量的存货。
工具房整理好了,工作情况立即好转,产量质量眼看着就有增加。在本月份,就多完成了四
台机车。全铁路工厂的各分厂,见到整顿工具房对于生产有这么大的帮助,就学习对车厂的
办法,整理工具房,这对全铁路工厂的生产起了很大的作用。
工具房的问题解决了,可是老薛在对车厂的基本困难还是不能解决。他本来是瓦斯工出身,
对于对车是外行,而这个问题又不是能凭政治觉悟、领导办法就能解决的。他就抢时间开始
了自学。在车间他问班组长和工友们,勤学、勤问、勤练习,晚上回去翻书本,把白天的问
题在书本上找解决。第二天又把书本上的问题和实际的机器上对照。每天进步得很快。他不
怕利斯特罗夫厂长嫌麻烦,哪儿不懂,他就非死盯着问明白不可。而利斯特罗夫厂长也就真
不嫌麻烦,口头上讲不清楚了,到机器上去讲。机器上讲不明白了,就画图纸,就用数学算。
图纸讲不明白,算数算了也不明白时,就连手带脚,连鼻子带眼都加上去解释。利斯特罗夫
把他所有的中国话都说出来,薛吉瑞也把他所有的俄国话都讲出去,两下一加,再靠手势的
帮助,问题差不多都能解决。薛吉瑞还和宋技师搞得不错,别人遇到困难不肯去问宋技师,
因为宋技师是知识分子,工友存着成见。薛吉瑞没有这一套,不懂了就去问他,究竟听中国
话比听俄国话容易得多。薛吉瑞从宋技师那里也解决了不少问题。这不但对薛吉瑞是有益处
的,对宋技师也是有益的。他觉得薛吉瑞不把他当外人,主动来接近他,他多么高兴,同时
也觉得他的才能能为工友解决实际问题,发现了他的学问的价值。双方在互相的接触中,薛
吉瑞在技术上有了进步,宋技师在思想上也学了不少。宋技师是个颇爱劳动的知识青年,对
于机车技术有过专门的学习。别的车间干部看见薛吉瑞常和宋技师接近,也就都和他接进了。
彼此间互相的利益也越来越扩大了。但是薛吉瑞并不以这些学习为满足,他有空就还向工友
们学习。一个多月后,他对于差不多的零件的各种性质,都能够清楚地掌握了。
由于他的勤学好问,两个月以后,一般班组长们提出来的困难,他差不多都能解决。这些问
题,在他刚到对车厂的时候,曾严重地使他痛苦过。车间原有些爱面子不肯学习的干部,看
见厂长这样谦恭努力向工友学习,引起他们很大的觉悟,也都向工友去学习。薛吉瑞对这个
问题很注意,他总是向他们说:
“上级提升咱们做干部,是叫咱们管理工厂的,不是叫咱们讲虚面子的!虚面子不能把工厂
管理得好,咱们应当起好作风的带头模范作用,不应当起讲虚面子的带头模范作用!不要忘
了,咱们都是工人出身,怎么的?才做了三两天干部,就看不起工人,不肯向工人学习了
吗?”
东北全部解放,美蒋武装从普兰店吓跑了,工友们为着迎接党公开,发起了拥党竞赛运动,
大家争着用实际行动来和党见面。
对车厂在拥党竞赛中,这个月的任务是二十一台机车,比上个月多了四台。工友们知道多出
来的这四台,就是作为拥党的献礼。每个人都下了决心,要把它完成。当然,整个的责任又
是落在薛吉瑞的肩上。一个月内多完成四台机车,不是个简单的事,无论在哪一个理由上,
薛吉瑞都必须有决心把它完成。他抓紧了青年工友,组织了青年工友突击队,向他们进行了
思想教育,使他们对共产主义有更明确的认识,从思想上鼓舞他们的劳动热情。薛吉瑞自己
就担任起最脏最困难的活。早晨仍然是头一个到,晚上仍然是末一个回去,时常还在厂里过
夜。他和党、行政、工会随时取得密切的联系,建立了随时请示、定期汇报制度。
对车厂的青年工友,在拥党竞赛中起着决定性作用,但这还不够,薛吉瑞又动员了七十八名
老工友参加突击队工作。老工友们争着要和小伙子们竞赛,工作一天天搞得热火朝天。
这支老少混合突击队,自己选出了技术工人张义清和封兰亭做正副大队长。下边分四个支队。
支队底下按劳动性质分若干小组。开始的时候制动机组和注水机组,每组十五个人,后来觉
得这两组人多活少,为着使工作合理、巩固小组起见,又调整了分组,把每小组的人数平均
减少为三至五人,调动起来非常灵活。哪儿的活忙了,立刻就能调一个小组过去干活。彼此
都能互相帮助。
分工一合理,工作更有了条理,工友们干起活来,又得力,又便利,只有帮忙的,没有扯腿
的,心里亮堂堂的,眼里晶光光的,边做边学,边学边做。他们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征服机器
的人,而不是被机器威胁的人了。
工作上一顺心如意,大家的劲就都鼓足了。不久全厂工友在突击队员的带头影响下,一致卷
入了竞赛热潮。管子组忙不过来了,注水器组、拆甩子组立刻调出人去帮助。注水器组跟不
上了,拆甩子组又调人过去。像在火线上一样,互相呼应,互相援助。
工友们在车间里来回干着活,你看见我笑嘻嘻,我看见你问声:“来得及吗?要我们调人来
不?”谁看着谁都觉得长得好看了,眉眼都漂亮了。全厂里歌声、笑声、叮叮咚咚声,混合
在一起。
看看窗户是亮的,看看天是青的,看看墙是白的,看看地上是干净的,拿起工具来是锐利的,
走起路来没有东西绊脚,干出活来是精致的,心里真是快活。虽然是汗流满面,油涂满身,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高兴得都想笑。好像从来都没这么亲切热爱过。大家只嫌一天的时
间太短,只嫌锉刀走的太慢,只嫌吊车吊的太少。月底一算,二十一台机车任务不但胜利完
成,还多出了一台,当作拥党的额外献礼。那天月底三十号十二点钟,胜利完成任务以后,
夜班工友们围着薛吉瑞连连欢呼:“共产党万岁!”没有一个人想到疲劳,没有一个人想回
家,大家望着那台升火待发即将开出厂的第二十二台烟囱里的红火团,跳跃着,喊得更兴奋
了。
“共产党万岁!”
“毛主席万岁!”
一直喊得“二十二台”的红火团不见了才停止。
十六 周游列国
出国之前
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五日,薛吉瑞正在苏家屯干活,忽然铁路上毛段长跑来告诉他说:
“上级叫你马上回大连,要你代表旅大工人出国,到意大利参加世界工联代表大会,还要路
过苏联呢。”后边这句话,毛段长说得特别起劲。
薛吉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传话传错了吧?”可是毛段长却说一点没传错。薛吉瑞
半信半疑地回到大连,首先就到工厂去见上级,上级见了面,就向他贺喜。
“果然是真的!”薛吉瑞心里说。这下子他才敢正式高兴了。
回到家里对老妈和老婆把这事说了,一家人都乐得合不上嘴。孩子也乐得围着爸爸,你搂住
脖子,我拉住腿,笑个不止。
第三天薛吉瑞动身到沈阳。在那里做了有生以来的第一套西装。还没有来得及试,就又动身
去哈尔滨。到了哈尔滨,可巧刘宁一同志带着别的地方的代表们也到了。大家花了一天的时
间作了些出国的准备工作。问题来了,薛吉瑞的洋服还没上过身,领带不会打。上海来的两
位代表便连夜教薛吉瑞系领带。很不简单,薛吉瑞练习了好几回才会了。
在哈尔滨,薛吉瑞很想去看看当日干过活的那个工厂,会会久别的工友们。但时间不允许,
他心里觉得很难受。“就是能和他们同过两个钟头解放后的快活生活也好啊!”后来,在从
哈尔滨到满洲里的火车上,他心里老念着这句话。
到了满洲里,天气很冷,穿夹衣还觉得凉。一点不像农历的五月天气。
广东代表说,他们动身的时候那里穿单衣还流汗。
“咱们的国家好大呀!”代表们听了广东代表的话高兴地说。
这句话引起了薛吉瑞的无穷感慨,旅大解放之前,鬼子连广东这个省份名字都不许他们知道。
他曾经为着要知道中国的地理不知挨了多少打。
在这儿大家都要换新衣裳了,薛吉瑞没穿过西装,不知先穿哪件。武汉一位代表一件件教给
他穿,他照着镜子暗暗地一件件用心记下。他发现上海代表只带来一件衬衣,便把自己的一
件送给了他。
从这儿他们要出国门了。薛吉瑞除了和大家一同兴奋以外,还有另一种兴奋,他想亲自己坐
一坐苏联的宽轨火车。一九四七年国民党封锁旅大的时候,他常常向工友们解释苏联的宽型
路轨,可是并没有看见过。没想到今天能亲自坐它了。
路过苏联
到了赤塔——这“大哥”国家的远东名城!
代表团在这里受到了热烈欢迎。苏联全总亚洲部副部长亲自到站欢迎。还从海参崴调来一位
会说中国话的女同志尼娜(工会负责人之一),尼娜同志四十多岁,虽然年纪比代表团人们
的年纪都大,可是做起事来却像二十几岁的人一样,跑东跑西一点也不嫌累,代表们很觉得
过意不去。
经过了四五天的长途旅行,在赤塔获得一整天的休息。只一天工夫,大家就不想走了,他们
觉得这完全是“到了家”!到了“最亲密温暖的家”!可是尼娜告诉代表团,明天就要动身
到莫斯科。代表们听说到莫斯科,到住着亲爱的斯大林同志的地方,就又不想在赤塔了。尼
娜还告诉代表们说是坐飞机走。代表们除了刘宁一同志外,都没坐过飞机。
“只有在共产党的政权之下,我们工人才能坐飞机!”薛吉瑞说。
薛吉瑞这句话刚出口,代表们就接着谈起来了。谈他们过去走路所受的痛苦。这下又引起了
待解放区的代表们的话,他们翘起手指头来计算自己解放的时期。
代表们一夜也没有睡好,因为他们要到莫斯科!每个人都在设想着自己心里的莫斯科!设想
着斯大林!他们多想看到斯大林,可是他们硬不去那么想。因为他们怕看不到了会失望。他
们知道,一定是看不到的。斯大林太忙,没有工夫见每一个要见他的人啊!
第二天早晨在飞机场,尼娜教代表们如何在上飞机之前先作深呼吸。尼娜说:
“像鱼,把腮张得大大的,呼……吸,呼……吸……这个样子作得很多,很多,等一会,飞
机飞起来不头痛,不吐。”尼娜向代表们一边解释,一边自己做样子给代表们看。
尼娜送代表们到莫斯科,在飞机上她来回照顾呕吐的同志,她不嫌脏,也不嫌烦。呕吐的人
心里非常过意不去,可是没有办法,早已是头晕得身不由主了。
飞机飞过山,飞过水,飞过兄弟国家的土地,飞过在斯大林领导下建设起来的地方。这一切
都是代表团所没有看见过的,连呕吐的人都挣扎着贪看,尼娜不断向同志们作介绍。
一到莫斯科机场,代表们心就跳起来了。苏联职工会主席库兹涅佐夫同志带领许多职工会的
同志们来欢迎,有白色的,有黄色的,有黑色的,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少的……一共
几十个人,打着旗子,捧着鲜花,欢呼着口号,一齐跑上来。代表们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库兹涅佐夫同志第一个走上来,和代表们握手问好。接着,欢迎的人们拥上来了!热烈地说
着话,虽然谁也不懂。一个个送过大把的鲜花,代表们多数全是初次遇到这种场面,不知道
接好还是不接好。欢迎的人们把鲜花向代表们怀里一塞,就拥抱起来,亲代表们的腮,亲薛
吉瑞的是位女同志,他只觉得自己脸立刻火辣辣地像火在烧,别的什么都忘了。后来别的代
表告诉他,当时他连脖根子都红得发了紫。在莫斯科,代表们被招待在最阔气的旅馆里。这
里他们准备休息三两天,然后出发到捷克。但是,说真话,他们不是休息,而是更忙了。招
待、拜访、开会、参加晚会,忙得出奇。尤其斯大林这个名字,使得他们时时刻刻地念念不
忘,无论吃饭、睡觉、开会,走在街上,或是坐车在克里姆林宫附近街上经过时,都好像看
见了斯大林!
从这儿他们坐飞机到捷克。临走的时候,又是一大批的人送他们上飞机,直等到飞机飞远了
人们才回去。
在捷克
飞机在捷克首都布拉格的飞机场上空打转转的时候,代表们望见飞机场上一片通红。
“飞机场上种了这么多花吗?”薛吉瑞对坐在身旁的同志说。
可是飞机飞得越低,就看清楚了。那不是花,是红色的旗子和人群!飞机门一开,如雷的呼
声和掌声,如潮的人群和彩色的旗浪就涌向前来。第一个涌上来的旗子,是一条好几丈长的
大红丝绒旗,上面用中文绣着:“毛泽东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出席世界工联中国代表万
岁!”一行大字。第一个跑上来欢迎的人,是捷克总工会主席斯道洛同志。又是一番献花,
又是一番拥抱,又是不尽的语言和无数的欢呼……
他们又被招待在最华丽的旅馆里,又是招待、拜访、晚会,一个接一个,简直忙个不了。
代表团打电报到意大利要入境护照,在回电没到以前,他们留在捷克。
薛吉瑞第一天躺在捷克首都旅馆的床上,也和在赤塔、在莫斯科一样,睡不着!斯道洛和许
多捷克同志们的亲切热烈的脸,飞机场上的大红丝绒旗上的中文标语,一闪一闪地在他的眼
前摇晃!“人家欢迎我们用中文写标语,而我们国内,所有关于斯大林同志的标语,都是用
中文写的。这一点我们就不如人家,我们应当向人家学一学。人家不但在欢迎的标语上写中
国字,汽车经过广场时,墙上的标语‘毛泽东万岁!’也是用中文写的。我们实在该向捷克
同志们学习。”
第二天代表团参观捷克著名的“斯考达”机器工厂。这个厂曾被德寇占领过,德寇撤退时破
坏得非常厉害。但解放了的工人,为自己的国家建设,恢复力是惊人的,又有斯大林派的专
家和物资的帮助,没有多少时候就恢复了。这个工厂给薛吉瑞的第一个印象是干净、整齐,
如果不是机器旁边有人在干活的话,简直就像是座大的机器陈列馆。这里皮带机器已经没有
了,全部都是电动机。
这个厂的技术水准十分高妙,成品非常优良。单只拿对成活来说,最多只差十道。每个零件
搁上去,一对都一点不差。薛吉瑞想到铁路工厂在日本鬼子时代,日本工人做的同样的对成
活要差几十道。如今苏联技师也向工友们要求十道,可是工友们很少有人能做到!有些要求
三道的活,除了余洪胜老师傅一个人之外,别的工友就很难做到了。我们还得学习、学习、
再学习,不然是负不起新中国建设的责任的!
人家斯考达工厂里的对成十道,却已经是每个工人都十拿九稳的!人家没有返手活!人家的
翻砂也没有沙眼!而我们工厂的沙眼问题把人的脑袋都涨裂了。明天我一定去学习学习人家
的方法!
今天在参观的时候,薛吉瑞学习到一个真理,他知道这个厂的一切行政和工会制度,都是向
苏联学习的,因此这个工厂才能够生产这样优良的产品。而自己的祖国也应该走这条道路!
斯考达工厂的所在地,照波茨坦协定应该划归苏联,可是老大哥认为,捷克人民需要这个厂,
这个厂仍然给了捷克人民。捷克人民对老大哥是多么感谢呀!
还有一件事,一九四八年捷克曾遭遇到极大的灾荒,眼看不少人民就要饿死。斯大林给捷克
人民送来一百万吨粮食,使捷克人民稳度荒年,免于死亡。捷克人民对于斯大林和苏联的感
激是难以形容的。
可巧世界第一次皮革大会,在著名的拔佳皮鞋公司所在地——考捷瓦尔开会,代表团派了薛
吉瑞等十个人去参加学习。
正在开会的期内,意大利的回电来了,拒绝中国代表团入境,引起了大会全体代表的异常愤
怒。当中国代表团把抗议意大利政府的非法行为的宣言,登在捷克的报纸上以后,又引起了
全体捷克人民的愤怒。不久苏联和各个新民主主义国家的人民,都为这件事谴责了意大利反
动政府。中国代表团接到了许许多多从欧洲各个角落发来的支持中国代表团的电信。
皮革代表会开完了,十个人学习得很多,准备回到布拉格向同志们作传达。大会的代表们在
一块开了好几天的会,许多许多中西代表在吻别的时候不觉落下泪来。工人阶级的阶级友爱
和热情,中外是一样的!
因为意大利政府的反动行为,世界工联会是不能出席了。代表们决定在捷克、罗马尼亚、匈
牙利、波兰几个兄弟国家作一次参观,学习新民主主义的建设工作。
在捷克,代表团参观斯考达工厂之后,参观了三个农村。
第一个农村是个很小的村落,一共只有二三百人口。
一九四二年德寇占领了这个村子,农民们暗杀了占领该村的德寇最高负责人——弗里克斯。
过了一天德寇调来大批匪军把村子包围了,放火把村子整个烧光。村中所有的一百八十个男
人,都当作共产党员一个不剩统统杀死。十九个孩子掳到德国去,妇女们除了杀死的以外,
也都被捉了起来。然后德寇又把这个村庄所有街道、河流都变了方向,并且变了式样,为的
使捷克人民再认不出这块地方,以便使这个村子的爱国行为和残酷的遭遇,捷克人民再也想
不起来。
可是德寇没有想到,过了三年,一九四五年,苏联红军解放了捷克,建立了新民主主义政权。
新政府首先就想到了这个在大战中反抗法西斯而英勇牺牲的战士和人民。捷克的共产党员和
青年团员,号召进行义务劳动,恢复这个村庄。不久以后,过去这个小村中的小平房改建成
了洋楼,脏陋的小巷子变成了漂亮的马路,垃圾场变成了美丽的公园。新建的烈士塔、博物
馆、图书馆,又雄伟又华丽。这个村庄变成了美丽的现代化的充满文化生活的村庄。烈士塔
博物馆图书馆,使人民更清楚深刻地记起这个村庄的光荣革命史,和德寇的野兽行为。
当代表团走到这个有革命历史意义的村庄时,人民正过着文化的、愉快的幸福生活。他们愤
怒地提到美帝国主义如何武装西德。孩子们也向代表团述说自己在德寇集中营的痛苦生活。
他们挥着小拳头,连天真的小眼睛也发出了愤怒的光芒。
他们参观的第二个农村,是有妇女拖拉机站的村子。从站长到职员和司机,一概都是妇女。
她们一共有三十四部拖拉机,四十二个人员。站长西蒙尼亚同志是个有了十年工龄女机器工,
三十七八岁年纪,粗粗胖胖的,非常和气,她谦虚地对薛吉瑞说:
“我是个普通的机器女工,对拖拉机的修理使用,我还多少能够了解,可是对掌握拖拉机站
的工作我完全是外行。一切都是一边做一边向农民学习的。”
西蒙尼亚告诉代表团说,她们这个站一共负责耕种二十公顷的土地,里面包括农民的土地,
和代耕没有劳动力的工人家庭和农民的土地。代耕的土地不收费用,此外国有的土地也归站
上耕种。
这正是六月中旬,女拖拉机手们在广大的田野上,在各种耕种机上,显示着劳动人民的无比
力量。
薛吉瑞记得,在大连铁路工厂以及别的重工业工厂里,或多或少的都有女工。可是这些女工
在从前差不多都受着男工的歧视,男工们心里老抱着成见,他们说:“妇女学习重工业有什
么用呀?学会学不会还是问题,就是学会了,一结婚,一生孩子,技术只有修理锅台用去
吧!”“要是妇女都来干重工业,还要我们男工干吗?又叫我们到哪儿去吃饭哪?”薛吉瑞
对这种说法是反对的,可是他也没有太重视这个问题,因为在锅炉厂和对车厂没有女工。今
天他亲自看了妇女拖拉机站,使他对于妇女参加重工业有了更确定的认识。不仅他,代表们
也都感觉到了这个问题。大家都说:“应该鼓励妇女参加重工业!”
他们到第三个农村参观的是一座风景美丽的休养所。像这样的休养所,捷克全国一共有八十
一个,都是工人自己领导的。这些建筑过去都是贵族们的别墅。解放后,政府把它们给了工
人,作为有功工人的休养所。他们参观的这个休养所可容二百人。
凡是捷克有功工人,都有到这些地方免费休养的权利(一般工人的休养所,设备比较简单一
些)。这里还供别的民主国家的有功工人来休养。自然别的民主国家的类似的工人休养所,
也欢迎捷克优秀工人去休养。
管理员告诉代表团说,休养所和所里的一切制度和办法,都是向苏联学习的,休养所对捷克
优秀工人的健康有很大帮助。工人阶级都忠诚地拥护祖国的各种劳保事业。工人们来到这里,
不是仅仅消极的休养,而是随时随地帮助休养所的工作,向休养所提各种积极建议。
参观了休养所的医务室,它像一个小型医院;娱乐场所和娱乐设备也都是很出色的。
第二天他们去参观矿场,那儿给了薛吉瑞以神话似的感觉。
代表团到达矿场的时候,工人已经下了井。代表团也下到井底去,参观了新式的电气采矿
机。在里边看见了新民主主义国家的工人阶级的高度劳动热情。看见了迅速得惊人的生产
数字。但使他们感到神话性的并不是这些,而是那些井底的肮脏黑嘴脸的男女工人们,怎
么样一下就变成了服饰华丽、面目清秀、快活如仙的人群!如果不是他们亲眼所见,他们
是不会相信的。
他们看见,当黑嘴脸的男女矿工们由井里上来后,分头走进男女更衣室去,更衣室的墙上
有许多有号码的电钮。每个人把自己号码的电钮一按,上面便落下一个木箱来,工人把下
井的油腻衣服脱下来放进箱里,再把电钮一按,木箱就自动走了。然后又走进隔壁的洗澡
室,洗干净了又走回更衣室来,再把电钮一按,又走来一个木箱,木箱里裝的是自己进工
厂时的干净衣服。工友们对着镜子把衣服穿好,男工就修须梳发、撒香水、修理指甲,出
来后走到汽车房(工人多数自己有汽车),把自己的车子开出来游玩或者回家去了。有些
人的爱人也在同厂工作的,这时候差不多也从女更衣室走出来,也已经打扮整齐,穿着华
丽的衣服,闪亮的高跟鞋走出来了。两个人便一同上车,开回家或是到哪儿去娱乐吃晚饭。
如果是星期六,他们多半是去参加跳舞会。
在这种场合中,代表团参加时总是受到热烈的招待。薛吉瑞一开始,怎么也不相信那些穿
着华贵服装、带着宝石首饰、喷着香喷喷的香水的红男绿女,就是白天他在各工矿场中看
见的那些黑手黑脸的男女工人。一直到他和他们握了手,发现他们的手指头绷硬,并且长
着老大的硬茧,他才相信他们是工人。可把他喜欢得跳了起来。心里喊道:“这就是我们
的镜子!这就是我们的镜子!毛泽东同志,斯大林同志,我们真感谢你们!我们再过十几
年也就都是这样了!”那些服装整洁、化妆得很美丽的女同志约他跳舞的时候,他忘了自
己“没有两下子”,单凭勇敢就下了海。尽管不是他踩人家的脚,就是被对方一步步地教
着在跳,他都是很得意很高兴的。
薛吉瑞也曾被约到工人们的家里作过客。他看见每家都是:桌上有鲜花,脚下有地毯,看
书有书房,会客有客室,吃饭有饭厅,钢琴、小提琴、收音机、留声机,样样都有。有的
还有可以跳舞的小厅。
“本来么!世界是我们劳动创造的,果实应该归我们享受!本来么,剥削阶级有什么资格
享受我们的劳动成果!”被请的代表们回到旅馆里这么说。
当然,代表们,连薛吉瑞在内,在捷克工友们的家里的收获,绝对不止这一点儿。最重要
的还是当捷克工友们谈到斯大林的时候的兴奋和感激,以及向苏联学习的忠诚主动,爱国
主义和国际主义精神的结合的表现,给了代表团同志很多启示。
在匈牙利
代表团到了匈牙利,同样也受到匈牙利政府和工会的热烈欢迎。第一个请他们客的,是匈
牙利的总统,头一天他先请他们到匈牙利的旧皇宫里去参观。在那里总统亲自把这座历史
性的建筑物里的一切,详详细细地介绍给中国工人代表同志。第二天又请他们到家里去吃
晚饭。总统特地穿着会见贵宾的大礼服,热烈地欢迎中国朋友。他的老婆和儿子、儿媳妇
也都穿上最讲究的礼服,帮助总统殷勤的招待贵宾。宴会的一切布置,都是按照最客气、
亲切的方式进行的。
大家就了座,总统就把他身后柱子上的电钮按了一下,随即从柱子上伸出来一个自动酒柜。
总统请客人任意选择自己爱喝的酒。然后总统又按了另一个电钮,一个自动烟柜就伸到客
人的面前,总统再请客人们选择自己爱抽的烟。客人们选择完了以后,总统就把电钮又按
一下,两个柜子就都回去了。
这些设备过去是匈牙利统治阶级剥削了劳动者的血汗为自己享受的。可是今天它不但服务
了匈牙利劳动者的领袖,也服务了全世界以及中国的劳动人民的代表。
吃饭的时候,主人和客人非常融洽地谈笑,亲切得像兄弟一样。薛吉瑞不会抽烟,这可给
总统的一家人抓住了小辫子,大家拼命地灌他酒,你一杯,他一盏,灌得薛吉瑞讨饶说好
话都没有用。直到他带了八九分醉意,才放松了他。
在总统请客的那天上午,代表团曾参观了匈牙利的轻工业——自行车厂。同一天下午又参
观了制针厂。这两个厂从行政上到工人多半都是妇女,生产量很高,出品也很精致。请客
的第二天又参观了重工业——炼钢厂。每炉每八小时出三十五吨钢,质量是全世界一致赞
美的。
厂里的一位四十来岁的劳动英雄,听说中国的劳动英雄——薛吉瑞来了,一下班没洗脸就
跑过来。开口就向薛吉瑞说:
“你知道我们匈牙利人民最希望的一件事是什么?”
“最希望的是共产主义早日实现。”薛吉瑞说。
“这个希望,不单是匈牙利工人的,也是你们中国工人的,也是全世界工人的。你说的不对。”
“希望到我们中国去参观?”
“也是,也不是。不过有点边了。你再说吧。”
“我猜不出了。”薛吉瑞说。
“我们最希望看见斯大林和毛泽东!今天看见了你,也就像看见了毛泽东一样的高兴!”英
雄说完话,直望着薛吉瑞胸前戴的有毛主席像的纪念章,像小孩羡慕一件自己认为最珍贵的
玩具一样,把脑袋扭来扭去地看着,用粗大的手指摸了又摸,笑个不止。
薛吉瑞因为只剩了这一个纪念章了,本不舍得再送人,可是看见这种情况,他便慷慨地送给
了他。英雄获得了这个纪念章,狠狠地抱起薛吉瑞来,又是吻他,又是摇他,一连串说了好
些薛吉瑞一个字也不懂的话。四周的工人看见英雄获得了珍品,都跳着鼓掌庆贺他。
“我们匈牙利工人一定加油生产!我们在生产战线上帮助你们赶快赶走帝国主义,打垮反动
派!请你把这句话带回去给毛主席和中国的工人弟兄吧!”英雄说。
“薛吉瑞受到这种崇高的尊敬,真有说不出的兴奋。自从他到了兄弟国家以后,不要说政府
的正式招待,就是随随便便走在街上,也会随时随地受到人民的注意和尊敬。那些数不清的
陌生而热烈的招呼,亲切的问候,意外的惊喜和深深的羡慕,要毛主席纪念章的人群,获得
毛主席纪念章的人对他的拥抱和接吻……这一切的一切,常常使得薛吉瑞产生一种不自觉的
优越感。但当他一意识到的时候,他就立刻严厉地批评了自己:“我算什么呀!所有这些光
荣都是毛主席的!兄弟国家的弟兄们因为看不见毛主席,便把看见毛主席派出来的人当作安
慰。要是没有毛主席,这会儿我还是在日本鬼子的手下做工人,挨日本鬼子的耳光呢!千万
不要骄傲!这是毛主席再三教育过我们的。但我已经骄傲了。握应该害臊!应该惭愧!我应
当自己检讨。这样我还配做工人阶级的代表吗?还算是毛主席的学生吗?”
代表团从炼钢厂出来的时候,薛吉瑞看到了街上的毛主席巨幅画像,和用中国字写的“毛泽
东万岁!”的标语,自己又检讨了一次。
回到旅馆,薛吉瑞看见,报纸上那么快就用匈牙利文翻译了毛主席在“七一”发表的《论人
民民主专政》的全文。匈牙利的党和政府号召党员干部以及政府干部和人民,普遍学习这个
文件。工会干部也把学习毛泽东思想作为经常业务。薛吉瑞感到先进的新民主主义国家的弟
兄们的政治觉悟、学习精神,是很值得佩服的。
为了赶着去参加庆祝罗马尼亚人民共和国的国庆纪念,代表团在匈牙利弟兄们的热烈欢送中
匆匆别去。当他们辞别每一个兄弟国家时,每个人都有依依不舍的情绪。
在罗马尼亚
罗马尼亚的欢迎会,又是说不完的隆重热烈,道不尽的亲切和温暖。不过代表已经习惯了,
已经没有像第一次在赤塔那样又惭愧,又惊喜,又不好意思的感觉。他们都深刻地知道这种
光荣不是属于他们个人,而是属于中国工人阶级的!
代表团到达这天,离罗马尼亚国庆日还有三天,趁这个时候,代表团先参观了世界著名的罗
马尼亚大油田。油田在德寇撤走时曾被彻底破坏过。解放后苏联派了专家,带了机器、器材,
帮助罗马尼亚人民又把油田恢复起来。
虽然是油田,可是到了这里却闻不见一点油味,地上看不见一滴油星。原先代表团想象油田
不知要怎样的呛鼻子呢!
“这不是油田,这是花园呀!”薛吉瑞对代表团同志们说。
的确!一望无边的油井和油井之间布置着美丽的小花园,油井与油井间所有的小道都用小石
子整整齐齐地铺匀。稍微宽点的道路是柏油铺的。每个看管油井的房子,间间是明窗净几,
大块玻璃窗的里边,一律摆着花盆。靠墙摆着书架,书架上满满的都是书。
“我看见过从前大连大学教授的书房都没有这么漂亮呢!”薛吉瑞叹了口气。
每个油井旁边有一个看管油井的房子,每个房子只有一个人负责。这些管理员们并不东奔西
跑,他们老是坐在房子里读书,过了一定时间,走出来做一次检查。
整个油田是那么静悄悄的,只听见机器有节奏的转动声,只听见油流进管时的淅淅的声音。
到处美丽和谐,就像表演似的井井有条!代表们差不多发呆了,忘记了自己是在参观重工业
生产机构。
他们在油田里整整走了三个钟头,人都有点走累了,才不过走完了油田的一个小角。
在回来的路上,一位代表向油田的工会同志说:
“请你把你们工会的制度和组织、你们的业务种类,以及你们怎样掌握业务,怎样和党团及
行政分工告诉我好吗?”
工会同志详细答复了客人的问题后,说:
“我们工会的一切制度和业务以及执行方法,都是向苏联学习的。你们不是从苏联来吗?如
果你们了解了苏联的工会,也就了解了我们的工会。”
薛吉瑞感到,他经过这几个新民主主义国家,向苏联学习这一点,都做得很有成绩。他用心
研究这个问题,他觉得中国工人阶级的文化水准和潜伏在有些工人思想中的农民意识,大大
地阻碍了向苏联学习的努力!他准备回到自己的工厂后,和工友们好好检讨检讨。
参观油田的第二天,是罗马尼亚人民共和国国庆纪念日的前夜。罗马尼亚政府邀请代表团参
加他们的鸡尾酒会。总统和政府高级首长都向中国代表热烈地握手问候。吃酒的时候,和中
国同志碰杯最多,不断高呼毛泽东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中国工人阶级万岁!
第二天罗马尼亚政府邀请代表团参加庆祝大会的检阅。和在匈牙利一样,总统把中国代表团
当作贵宾,在检阅台上,请中国代表团站在台的最前排的左边,其他国家的代表,依着中国
代表往下排。检阅台的右边站的是罗马尼亚的总统、党书记、政府的高级首长和党委。
二十七个单位的游行队伍中,薛吉瑞数着,有二十三个单位举着毛主席的巨幅画像。当游行
队伍抬头看见了检阅台上有中国代表参加,就跳着欢呼毛泽东万岁!将帽子手巾尽量的向空
中掷去。
游行队伍中除了举着本国领袖、斯大林和毛泽东的画像外,还有其他国家人民领袖的画像。
在波兰
代表团在波兰参观了世界著名的古盐田,这古盐田在德寇侵入时,幸而没有被德寇破坏。这
座盐田从十五世纪初叶,就用手工业方式开采,到十七世纪改用机器开采。每天有一二千工
人在底下做工,产几百吨盐。坑有三四百公尺深,一二百公里长,共分六层。每层都遗有当
日美术雕刻品(在盐上刻的),以第三层和第六层最为名贵。第三层刻的是一座大教堂,面
积能容三百人祈祷。神像的眉目、头发、衣服皱纹都像活的一样,可惜年月太久了,稍微有
些流化。第六层刻的是一座宫殿。雕梁画壁,被花电灯一照,映得像白玉般的光泽柔润。
可是凡是到过波兰的人,除了能看到这没被德寇破坏的盐田外,谁也不能忘记波兰被德寇炸
毁的农村和城市。人们看见许多房屋,底半截是原有的断墙,上半截是接上去的新墙,事实
上就是这样的半截房子也没剩几间!因为许多波兰的城市和农村都被德寇毁成了平地。在华
沙一带,就没剩一间完整的屋子。打完仗后,波兰人民简直就没房子住!
“我们战后的中心任务之一,就是修建房屋!”波兰同志指着那些新旧两截的房屋说。原来
上百万人口的华沙,战后被德寇杀害得只剩下两万人!全波兰四十万犹太人,被杀得剩了十
四万!大部分还是妇孺老弱。在战争中犹太人反抗德寇很坚决,对革命的贡献很大,德寇便
把每一个犹太人都当作仇敌杀死。
但人民的力量是伟大的,波兰人民很快地恢复了这些城乡建筑。一九四八年华沙已经恢复到
五十四万人。人民每逢望见那半截旧、半截新的房屋,便想起了对德寇不共戴天的仇恨。他
们发誓要为彻底消灭法西斯而斗争。犹太人说:“不要说德寇还给我们剩了十四万人,就是
剩下一个犹太人,那一人也是坚决要消灭法西斯的!我们知道犹太人民只有在人民的政权下,
才能翻身。”
代表团看到这些德寇暴行的遗迹,看到这些波兰的爱国人民,越是愤恨德寇,越是敬爱这些
兄弟国家的人民。
苏联对于她的友邦们,无论是房屋的恢复,无论是工厂的恢复,无论是那里人民的哪一种建
设,都尽力地帮助。虽然在战争中苏联遭受的破坏最大,战后一切都要建设,处境也很困难。
可是她宁愿牺牲自己的一部分幸福,帮助兄弟国家建设,这点波兰人民是深深知道的。因此
波兰人民欢呼斯大林的名字的时候,是和他们的幸福、他们的希望结合在一起的。
所有进步的人民,都不是只管自己而不管别人的人。波兰人民谁也没有想过:现在他们既已
获得幸福,便百事大吉了。他们每天为全世界人民的和平事业战斗。没有一个人可惜自己的
体力、脑力,他们说:“我们多增加一分生产,就多增加一分打击战争贩子的力量,被压迫
民族的弟兄,就能早一天打垮压迫者。”
薛吉瑞在几个新民主主义国家里,获得了一个深刻的认识:“他们都像是亲弟兄一样,一个
思想,一个目标,一个希望,这些弟兄们的学习方向,都是向着苏联。斯大林是他们的灯塔,
只要有斯大林,他们便什么崎岖黑暗的道路都能愉快地有把握地走完。他们最爱欢呼斯大林
的名字,在困难的时候,他就是力量!在愉快的时候,他就是幸福!”
代表团要离开波兰了,他们走进了火车站,又望见了毛主席的巨像,薛吉瑞不自觉地大步向
巨像走去。“您好啊,敬爱的毛主席!我又看见您了!”他觉得毛主席在向他和蔼地微笑。
波兰人民也像别的弟兄的国家一样,尊敬毛泽东。每个车站上都悬着毛主席的画像。他们也
常常在欢呼“斯大林万岁!”的同时,紧接着欢呼“毛泽东万岁!”
回到莫斯科
代表团坐着波兰政府为他们准备的专车,向住着斯大林的城市前进。他们清楚地知道,这不
是回家,回家还远得很呢!可是每个人的思想中,都有回家的感觉。越走向斯大林,幸福和
希望就越靠近着他们。
莫斯科的弟兄们,在一个月之前欢送过代表团弟兄,一个月之后又欢迎他们回来。既然是来
过一次的,当然就是老朋友了。莫斯科职工会的同志们把他们当作老朋友,再度到车站来欢
迎,把他们欢迎到原来的那座最华丽的招待贵宾的旅馆里。
第二天他们的代表团去游玩动物园。那些飞禽不圈在飞禽园里。孔雀、仙鹤、白鹭,以及其
他长着翅膀的家禽野禽自由地飞翔着,和游人在一起融洽的游戏。一会儿飞去了,一会儿又
飞回来。它们不怕人,人对它们也很亲善。走兽也是一样,猴子、猿、熊、大象、河马等等,
也都自由地行动。它们不伤人,人也不作他们不喜欢的动作。它们不像是弄来给游人看的玩
的娱乐品,而是园子的主人,游客们只是来拜访他们的朋友,因此它们飞呀、舞呀、跳呀、
叫呀地招待着朋友,表示亲切的欢迎。
只有大狮子和大虎豹有在屋里的,可是门也不关。看守人时常坐在它们屋里玩,和这些“大
个儿的朋友们”握手,或是把手伸进它们的口里摇动两下。客人们谁愿意到屋里和那个“大
个儿的朋友”寒暄寒暄,它们总是表示欢迎。总之,这里所有的主人们都很好客,都很有主
人的风度。
代表团走进了大白熊的家,主人才和一个客人作过了一场摔交友谊赛。
“老薛!你在工厂干过二十年生活了,一定有力气,我们推你做代表,去和白熊交际交际。
”同志们开玩笑地鼓励薛吉瑞。
薛吉瑞也很想去“交际”一番,但怕白熊万一撕破了他的衣服。
“我只有这么一套衣服,万一白熊给我撕破了,明天怎么出门呀?”他笑着说。
“不要紧,保证给你再做一套。”同志们又鼓励他。
“刘宁一同志,你保证吗?”薛吉瑞问。
“好!我保证一定再做。”刘宁一同志也笑着回答。
但是薛吉瑞到底鼓不起勇气去“交际”,他还是没有去,只和白熊招了招手,表示告别。
苏联对动物园动物的管理方法,不像资本主义的国家,用恐怖政策压制动物,而是用教育方
式训练动物。苏联有许多中学生,每天到动物园来记录每种动物的性格、嗜好、爱憎和感情
的变化……他们来到这里和动物们友谊相处。把那些狮子、豹子、海狗、鸳鸯、火鸡当好朋
友,因此它们一点儿不感觉人的可怕。相反它们喜欢人,愿意人们来拜访。
第三天,代表团观光了莫斯科全城,他们看见各种的车子,许多都是妇女驾驶的。他们还看
见了建筑新屋也有许多女劳动者参加。他们很惊奇八天能造十来间的楼房,二天能造六七间
的木屋(城里头不造木屋)。莫斯科的街道很宽,阳光空气都好。
向导同志对他们说:“我们建筑住宅的原则,第一先要想到人民的健康。我们不像资本主义
国家造了房子为赚钱,不管阳光,不管空气,只管把房子加高,多造房间,多赚钱。美国纽
约的所谓‘摩天楼’,街道很窄,底下一半房间里的人整年不见阳光。”
代表团在街上站着,眼看房子迅速地一步步接近完成,墙上的窗框刚一砌好,玻璃窗就安上
去了。一层楼的墙刚一砌好,地板就装上去了,卫生设备也安上了。水也流了,灯也亮了……
“你们怎么会造的这么快呀?”代表团问向导员。
向导员说:“因为房屋给德寇破坏了;因为斯大林要给人民有房子住;因为人民看见许多人
没有房子住;因此就有了这么快!”向导员笑了。
薛吉瑞学习了半天方法,研究了半天图纸。后来他不学了,他想,就是把方法学会了也没有
用。因为这是需要许多条件配合才成的。
代表团又参观了过去“搬家”的房子。整座房子一个晚上就搬走了。人们还在里面睡着觉,
第二天一睁眼,已经换了街名、门牌号码。可是这种方法,近几年不用了。原先是为着要改
造街道,把街道加宽,适合城市交通的需要,不得不把房子搬家,要是用拆房子、造房子来
改造街道,人民的房子就不够住了。现在差不多的街道都不需要改造了,这种方法也就不需
要了。而且这种“搬家”的办法,并不增加一间房间,而苏联战后的问题是房子毁得太多,
人民少房子住。所以就只研究怎样使房子造得快不研究搬家。
代表团不住地参观,不住地学习。他们所参观的各种博物馆、图书馆中,薛吉瑞最感兴趣的
是劳动保护陈列馆。
苏联的工厂和资本主义国家的工厂在劳保问题上,也是显然的不同。资本家的工厂里最贵重
的是生产资料,而人民的工厂里最贵重的是工人的生命安全和健康。苏联的劳保事业是社会
主义事业中的创举之一。凡是能够减少人身事故、减少影响工人健康的种种,没一样不争取
做到尽善尽美。
代表团同志们走进了劳保陈列馆的电剪前边,电剪的利刃正可怕地张开着。说明员把手向剪
刃中间一伸,可把大家吓坏了!谁知他的手指刚一伸进去,剪刃就像被一只铁腕捏住了似的
合拢不起来。苏联的工厂凡是电刃电剪之类,都有自动保险装置,只要人的手伸到中间,就
自动停止合拢。刘宁一同志又鼓励薛吉瑞说:
“老薛,你在工厂玩惯这玩艺了,把手伸进去试试给我们看吧!”
老薛从来没有忘记,铁路工厂的青年厂长刘学三同志,在鬼子时代被电刃在手指和手掌的当
中稍微碰了一下,手掌上横划开了一道三分来深的伤口,鬼子没让他好好医治,至今刘学三
厂长的这只手还不会伸缩。怕一辈子就是那样了。
“老薛,怎么的?怕吗?”
“好,我来!”薛吉瑞仗着胆子回答。他想:“说明员已经试过了,怕什么!苏联的劳保,
一定行。”就把左手指伸出来,心里紧张得蹦蹦乱跳。谁知手指刚一伸进刃口,剪刃就停住
不再合拢。薛吉瑞索性把五个指头一齐伸进去,也一点关系没有!这下可把他的瘾勾上来了,
一连不断地伸起来。直到同志们把他推开,自己来试的时候,他才走开了。
薛吉瑞心里替刘学三不平。很难受刘学三没有碰到这种电刃。
代表团在苏联还参观了一下“电视”。他们到了电视厂,便分批坐上车,到远处去说话去做
动作,另一批在电视房里看远处的一批人的行动,等大家回来一对,所说的所做的,和所闻
所见的一点不差 。代表们觉得这玩艺太有趣了。也感觉到苏联的科学真是进步。
在苏联,代表学习了一个多月。那位尼娜女同志一直陪着他们。每天早起晚睡,细心地照顾。
代表团有人病了,她送他们进医院。有人累了,她带他们散步或是使他们休息。有人要玩了,
她带他们去看歌剧、话剧、舞剧、电影……给他们翻译,给他们解释,不过有一次她带他们
看立体电影,可把薛吉瑞给吓着了。
他不是看见火车头迅速地向他直冲过来,就是看见球向他飞射过来,吓得他不住地东躲西避,
后来只好把眼睛闭上不看了。他平常那么爱火车头,看过那么多火车头,今天却这么怕起火
车头、躲起火车头来了。惹得同志们都笑话他。
经过了十来种动作的锻炼后,好容易薛吉瑞才敢睁眼了,可是子弹又向他当面射来,吓得他
又赶紧把眼睛闭上。
一个月过去了,代表团整装准备回国。真的,他们再也舍不得离开了!可是一想到国内的任
务,又恨不得一步跨回国门,站在机器旁边。
苏联朋友——职工会主席和许多人,又热烈隆重地在飞机场送行。朋友们彼此吻着、抱着、
叮咛着、鼓励着,终于一边不得不走上飞机,一边只得望着飞机把最亲爱的弟兄带到了碧空
的远方。
十七 胜利归来
薛吉瑞和出席世界工联大会的代表前后出去了四个多月,虽然大会因为意大利反动政府的故
意阻挠,没有能够出席。却在苏联、捷克、匈牙利、罗马尼亚、波兰五个兄弟国家里学习了
不少。大家准备在路上仔细作总结,好把他们所学习的,完完整整地传达给自己的同志。
薛吉瑞回到大连的时候,正是初秋天气。海风轻轻地吹着街上的树叶,有的树叶已经开始凋
落了。大连这时候的气候是最清爽的。
这天大连的火车站布置得特别庄严美丽。几十面大红旗在车站的楼顶上迎风招展。新秋的太
阳照在红旗中间毛主席和斯大林的巨像上,显得更庄严和蔼。在巨像的下边,车站的正门前
面扎着五彩讲台。彩台的前边,车站清洁平坦的广场上,站满了大连铁路局和铁路工厂的全
体职工。远远望去只见一片人海,一片旗林,人们欢呼着、歌唱着,等候他们的朋友——劳
动英雄薛吉瑞同志胜利归来。
火车刚一进站,站内欢迎的群众就涌近了车窗。欢呼的欢呼,照相的照相,非常热烈;彩旗
流来流去,铁路工厂的几个青年工友挤上去,把薛吉瑞抬进了站,抬上了讲台。
“欢迎劳动英雄薛吉瑞同志胜利归来!”
“向劳动英雄薛吉瑞看齐!”
“请薛厂长报告出国学习经过!”
又是一片欢呼,又是一片掌声。
“同志们!首先我们应当感谢毛主席!感谢斯大林!要不是他们,我们能在这块地方见面、
谈话吗?就是两个人在车间里见了面,也只得瞪着眼望望走过去呀!……”
“毛主席万岁!”
“斯大林万岁!”
“打倒帝国主义!”
声音淹没了薛吉瑞的发言。
“怎么能用一句话来说呢!四个多月,学习的那么多!单就我记得到的几点也说不完啊!让
我以后脑子里整理整理,再到同志们的面前来说吧。不过我可以先告诉同志们一句话,咱们
对于国际主义精神的学习和苏联以及欧洲的新民主主义国家的弟兄们比起来,都很不够。这
次我在苏联,在新民主主义国家,人家对各国人民领袖的尊敬,对国际朋友的帮助爱护,真
是热烈!真是诚恳!人家尊敬咱们的毛主席,尊敬斯大林,尊敬各国的人民领袖,和自己本
国的领袖一样!同志们,挖挖咱们自己的思想,是不是在这一点上,咱们每个人都搞通了?
人家各国的生产建设,都不是单纯地站在生产观点上,不仅单为着本国人民的生活幸福,人
家是把搞好生产当作为保卫世界和平而战斗的首要任务!人家说得对:生产战线的胜利,就
是和平战线的胜利,就是被压迫国家的弟兄反抗压迫者、反抗帝国主义、反抗本国反动势力
的胜利!同志们,咱们旅大有苏联大哥帮助咱们,帮助咱们生产,教给咱们技术。同志们,
咱们非要把生产搞好不行!
“同志们!我再说一句,咱们的向苏联学习,还不及欧洲的新民主主义国家。她们在建设中
本来是有很多困难的,可是人家的思想觉悟超过了咱们,向苏联学习也就远远超过了咱们,
因此人家的生产技术也远远超过了咱们。人家的工厂制度、工会办法、都向苏联学习得很好,
而我们呢?同志们,我们总是说:‘苏联是好,可是她是社会主义嘛,她那么办就办得通;
咱们是新民主主义,不能照着葫芦画瓢呀!等咱们也到了社会主义社会,自然也就好了!’
可是欧洲的新民主主义国家呢,她们却一步跟一步地向苏联学习,已经由新民主主义社会向
着社会主义迈进了!看看她们的幸福!我们怎能不加紧向她们学习呢。”
“加紧向苏联学习!建设新民主主义国家!解放全中国!”群众喊起来。
“同志们!咱们整天关在自己的大门里头,还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光荣!这次代表团到了各国,
都被当作上宾招待,住在最好的旅馆里,不论参加什么会,都在最前排,到处被热烈地欢迎!
人家亲咱们,抱咱们,放下工作,打着旗子向咱们跑过来欢呼。
“同志们!人家是欢呼我们几个代表吗?欢迎一个工人薛吉瑞吗?不是!同志们,人家是欢
呼我们伟大的祖国得到了辉煌的胜利,是欢呼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和伟大的中国人民领袖领导
下的工人阶级和全体人民!
“同志们!今天咱们中国人民的代表们走到全世界都被欢呼,被欢迎!咱们真是光荣。可是,
这是中国共产党和毛主席给咱们的,这也是得到苏联老大哥和国际无产阶级的援助才能得到
的。没有他们,咱们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
“毛主席万岁!”
“斯大林万岁!”
“中国工人阶级万岁!”
“全国解放万岁!
“打倒帝国主义!“
“向劳动英雄薛吉瑞看齐!”
“向劳动英雄薛吉瑞学习!”
薛吉瑞满肚子的话,觉得一句也没说得出来。而且所说的,有些似乎是不适合在这个场合说
的,可是它们都是从心里冲出来的,拦也拦不住!他很惭愧四个月来自己学习的不行,话说
得不够好。他觉得他对不起今天的首长们和工友们的欢迎。
薛吉瑞想到这些,面对着欢迎的群众,心里很难受,不觉恐慌起来。以致首长和同志们问他
话,他都听不清楚,答复得也很慌张。在匈牙利那一点点的自得情绪,这会儿在广大群众面
前跑得连影子都没有了,心里觉得好空虚呀!“原来我什么都不懂嘛!”
薛吉瑞回到工厂,各分厂工友又是欢迎,又是庆贺。他在这些会上作了出国学习的报告。在
自己工厂的工友面前,薛吉瑞胆子比较大些。他对着那些熟悉的机器,熟悉的机器的地位、
式样,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面貌和口音,心里觉得坦然。这几天他又把学习材料整理过几番,
报告的时候,觉得比在火车站那天好多了,心里安慰了一些。
薛吉瑞回来的当天晚上,就钻进了自己车间的机车堆里。工友们围拢他,欢迎他。可是他说:
同志们,慢慢咱们再欢迎吧。让我先了解了解咱们的生产情况吧。班组长们向他汇报了生产
情况,他就去找苏联厂长了解。当他知道在他出国期间,任务都能很好的完成,他稍微放了
心。从他回到自己的车间以后,就只管在机器堆里走来走去,摸摸这个车轮,敲敲那个汽缸,
摸摸那个大瓦,看看那条大轴……像父亲见了久别的孩子似的,越摸越亲。虽然他看过了兄
弟国家的新式的、精致的漂亮机车,可是这些是建设祖国的机器啊!
许多记者和参观的人,都到中长铁路工厂来访问周游列国学习归来的劳动英雄薛吉瑞。可是
他们找不到他。因为他已经又穿上了那身油污工服,和工友们并着肩对车。仍然干着最困难
最精密的活。仍然和班组长们边干边研究,和工友们一起开会讨论。
一脸的皱纹,半头的秃顶,消瘦的身材,又黄又白的脸,虽说年纪只有三十九岁,看起来已
经四十多了!这种体貌,正是他旧时年月的艰苦生活和解放后泼辣干活的说明。从九岁起他
死了父亲,就过着被压迫的穷困生活。十二岁给剥削者在星个浦捡球,维持自己的学用费。
十六岁考进满铁技术养成所做官徒,开始了痛苦的工人生活。一直到解放,他整整当了十九
年的奴隶。可是在解放以后的四年中,在党和人民政权的教育培养下,他作了技术员、工会
委员、分厂长,成了劳动英雄!薛吉瑞偶然在清晨梦醒的时候,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有这么幸
福。因为直到今天他还经常做被鬼子打骂或逃亡的噩梦。可是也做在车间与苏联厂长、班组
长、工友们研究讨论的梦。
自从回国以后,他又多了一层顾虑。只怕做错了工作,只怕少干了活,只怕辜负党和上级的
教育培养和期望。毛主席说过:“骄傲是进步的敌人!”他时常用这句话警惕自己。
薛吉瑞,这个劳动人民的钢铁战士,党的好儿子,充分表现了共产党员崇高的品质,他正在
生产战线上打着漂亮仗,将要不断地创造出辉煌的战果来!
写 成 的 经 过
安 娥
在我还没到大连进工厂以前,在北京的写作计划是:到工厂里去至少住上半年,回来再写。
可是当真正进了工厂,没一个月我就觉得要立刻开始写才行。因为写工人就离不开机器,离
不开技术,而这些自己一点也不懂。离开了工厂,只要碰到一点点这类的困难,就得全部停
摆。
我是一九四九年一月进大连中长铁路工厂学习的。进厂以后,我请求总厂长董良玉同志(他
出身是厨师傅,十年前在天津一家“公馆”里当厨子,那时候已经是党员,后来从那里到延
安去的。)和党委书记王丕一同志给我介绍厂里工人通讯员。没几天,文字通讯员房森(文
斋,机器厂工人)和别的文字通讯员们来了。后来绘画通讯员王传福(工会文化宣传员,床
工)、郭立发(货车厂工人)都来了。每天下班后,他们只要有时间就到我宿舍里来聊天。
很快我们就计划写作。我提议记录厂里的劳动英雄模范,他们同意,并且建议我先记录薛吉
瑞。厂里的行政和党、团、工会负责同志都支持我们,并给了我们一切写作上的便利。还指
定由文斋等和我负责文字,王传福郭立发等负责绘画。我们几个人分开来写和画。工厂领导
上尽量减少参加写作的工友的会议,并且给我们介绍书店来接头。
接头工作做得很久,书店对我们的要求有过几次的改动,我们只得再一次次地重新找材料、
整理材料,一次次地改动稿子。这样,我们的稿子便弄得屡次都是上气不接下气。后来旅大
区党委调我到洋灰厂工作,便把这部稿子根本搁下了。不久北京上级又调我回北京,我只得
带着一些没有完成、参差不齐的稿子回来了。但王传福、郭立发等完成了的十幅画则留在书
店里没能找回来。
到了北京,我认为这部稿子实在有介绍的必要,因此就开始再整理。但这对我很糟糕,因为
许多关于工厂情况、历史和技术,我只能捉摸个影子;而文斋他们的一些稿子,因为是“内
行”,对于非工业城市的读者和完全不懂技术的读者,看起来不容易懂。可是我必须使一般
读者能懂。为了把工厂的历史情况能够报道得比较全面一点(不糟蹋材料),就得把文斋他
们的稿子重新整理过。这对于我是太难了!书中的主人,薛吉瑞同志,有二十几年的工龄,
有专门的业务,有各种不同的遭遇,这我怎么能掌握!而又有几段关于专门问题和专门事件
的材料,当日我根本没有记录,因为那是规定由文斋他们负责的。我已经到了北京,便没有
法子再找他们去问,只好尽我最大的力量整理。
这样经过的一部稿子,它的缺点是任何人可以想象到的。但我觉得薛吉瑞这位劳动英雄实在
应该介绍,而且由他的历史中,多少可以看到大连四十年来,工人阶级斗争生活的鳞爪。尤
其重要的是苏联同志对旅大人民的帮助。
这部稿子虽然经过我的改动和整理,但文斋及王传福、郭立发他们花费的心血是很多的。这
部稿子中很多话和很多文字都留着他们写作原样。
在我们共同工作中,这几位工人同志的工作热情和负责态度,以及对于文化学习的迫切要求,
给了我最大的感动。他们每天五点下了班,不吃饭就到我的宿舍来,有时在我的火炉上搞点
东西吃,可是这不经常,因为这比他们在家里吃贵,他们又绝不肯吃我一点东西,除了开水
之外,盐都要自己带。因此他们常常饿到十点钟回家。第二天早晨,他们至迟六点钟就得起
身赶到工厂上班。两三个月下来,他们都瘦了,可是他们很兴奋,虽则稿子经过三番五次的
改动,他们也不灰心。他们跟我说,厂里有一位工友投了二十七次稿到报社都没登出来,第
二十八次他还是写,结果登出来了,一篇稿子只登了他四个字:“快买公债”,还是他和另
一个工友合写的。四个字的文章下边写着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可是他还是高兴得很!这件真
事对我有很大的教育意义。
在我和许多工人同志们的接触中,他们教了我很多,从他们的镜子里,我照见了我的小资产
阶级知识分子的许多丑态!我每次要他们批评我,他们就批评,而且把我当作工人一样来批
评。
今天这部稿子所以能完成,可以说,我是受了工人同志们作风的激励的!
(劳动文艺丛书 《一个劳动英雄的成长》 单行本 1951年出版)
(版权页)
一个劳动英雄的成长
著 者 安 娥
出 版 劳 动 出 版 社
上海中山东一路十四号
总经售 新华书店华东总分店
上海福州路三九○号
承 排 新 华 印 刷 厂
上海大连路一三○号
承 印 中 西 印 刷 公 司
上海凤阳路七十四号
一九五一年十月初版 0,001——7,000
(封底)
定价¥6,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