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进步着的孩子们
——参观重庆临时保育院 作者:安娥 万寿宫这古老的房子,院内的两株高过楼房的芭蕉,更是这座建筑物年龄的标志。本来居住“神之子”的宫殿,现在却做我们“人之子”——抗战儿童的保育所。一脚踏进院子,满耳都是天真的歌声。义勇军进行曲,大刀进行曲……七百多人一齐在唱,究竟也听不出来到底唱哪一支?好在我们根本也就不要研究他们唱些什么,只听听他们那纯洁的声音,看看他们那活泼泼的精神,就已经够了。 今天我们来临时保育院参观,正是保育总会的人来参观检讨保育院,所以院长特别教小朋友们给我们开了个欢迎会。七百多小朋友活泼泼坐在大厅里,其中有四五十个五六岁的婴儿,一律穿着绒蓝布的有十字的小围裙,坐在大厅的正中,百多双小眼睛望着我们这些新来的客人。在几个致词与小朋友答词之后,游艺节目开始了。杜院长①告诉我们说,今天所有的游艺节目,都是小朋友们自己组织的。她还说,她对于儿童们无论文化、体格、艺术宣传各种教育工作,都主张儿童平均发展,并不采取选手教育方式,所以她院里的儿童,对于艺术宣传的各种技能都是普遍发展的。并在她每次送儿童到固定保育院时,(临时保育院等于运送机关,由宜昌大批接来儿童,然后一批批送至各地保育院,工作烦琐而难见功效),每队里面都参加着许多艺术宣传人才,使抗战艺术的种子,散布到各地去。我们认为院长这种无私的工作态度是值得赞扬的。 游艺开始了,口技、双簧、话剧、活报、歌咏,无所不备。无处不表现我们抗战儿童的天才!唯演到一幕《橡皮人》的时候,因为扮演皮人的那个孩子化装上面画了些白黑线,一个婴儿吓得哭起来,一个婴儿一哭,所有的婴儿也一齐喊叫;一时婴儿们喊叫,大孩子们笑,先生们忙着安慰婴儿,分糖果,分橘子,忙得不可开交。台上玩橡皮人的孩子一面把橡皮人的脸转向里面去,一面要小朋友不要怕。可是婴儿们坚决向台上叫着: “不要它!不要它!”于是这幕剧便就此中止,接着别的节目上演。啊!孩子们的歌声实在太动人了!他们是那样落着泪唱《流浪儿》、《流亡三部曲》,那样愤怒热烈的唱《大刀进行曲》、《以战争消灭战争》、《打回东北去》。特别是婴儿们的表演《救国军歌》,伸着小拳头,踏着小脚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真是感动人!真是感动人!我们真想把他们一个个抱过来,每人亲吻一下才满意! 本来孩子们预备了好多节目,因为时间晚了没有演完便停止,心里觉得怪对不起小朋友们!又蒙杜院长带我们去参观院内各部,婴儿们在院里一般生活都占优先权,房间的光线空气在院内各室是最好的,饮食的养料是最多的,衣服也是很完备的。于是我们也笑着对杜院长说: “最好我们也变成婴儿,来给你保育保育。你想现在的婴儿都占优先权,将来抗战胜利后,自由幸福的社会又是他们的。” “谁要我们大人不争气,把个国家弄得这么糟!要孩子们跟着我们受罪!我们应该对孩子们忏悔!”同来的朋友也笑着说。 院内除住所宿舍之外,还有二个疗养室,为身体不大健康的儿童居住。一间为年龄小的儿童,一间为婴儿。走进他们的屋里,显然的,他们的体格、精神都不及常儿。心里立刻难过起来,日本帝国主义使我们的孩子流浪,逃亡,健康的变成不健康的,不健康的死掉。此外还有一间隔离病室,为皮肤病及目疾等儿童居住,有医生及护士招呼。再重一点的病,就送往外面医院去。院内无论卧室、厨房、图书室,都很清洁,院长说这都是院内组织的一队服务队的小朋友们的成绩,他们这一队人要负责门口的警卫,院内维持秩序,帮助新来的小朋友(差不多每两三日都有新儿童到院,到了不久,又送到别处去),检查并帮助清洁及卫生工作等。服务队的儿童不固定,组织是固定的。即换人不换组织,使得每个儿童都得到工作的训练机会。 可巧小朋友们要吃饭了,许多孩子们有秩序的帮助工友搬桌子、摆碗筷,没一个吵闹,连婴儿都是规规矩矩的在等着。杜院长忽然问我道: “你看这些孩子,像不像孤儿?” “哪来的!他们有你这样的好妈妈。”我被杜院长问的莫名其妙。 “我最怕一个孩子像孤儿似的愁像,所我天天都是尽可能的同他们在一块。” 我知道杜院长对儿童教育是有经验的,而且具有大众慈母的作风。 孩子们本来照经费预算,八个孩子只有两碗菜一碗汤,(每童每日合一毛多钱的饭钱),一日三餐。但张夫人和一位张医生觉得孩子们菜太少了,便每人每月各捐一百二十元,张夫人指定一百二十元买鸡蛋,张医生指定一百二十元买豆腐,因此我们看见孩子每桌有四碗菜,另有一盘咸菜,教员仍是照旧两碗菜。每星期有两次荤吃,因为他们说:“人家捐给儿童的,我们不可吃儿童的,儿童是比大人还需要更多养料的。”身体衰弱的儿童、病童及婴儿,每日有吃四次五次及六次的。吃六次的大概是这样分配: 早晨吃粥,十点钟吃藕粉,中午吃饭。 下午一时喝豆浆,四时吃蛋,六时吃晚饭。 这些例外的吃食,都是各方面人士捐助的。有的捐现款,有的捐食品。可见社会人士对战时儿童保育工作的热心赞助。不过有一次有一个佛教机关的方丈,捐给孩子一百元添菜,但孩子们大家决议不要吃,要买无线电收音机,于是设法又调用一百元,共二百元买了架收音机。天线装置等都是用无线电公司赠送的。现在孩子们将收音机当了他们的好朋友与导师,一刻不忘,一刻不离。 走到图书馆,那里整整齐齐摆着许多书籍,宝贵收音机骄傲的坐在案头,所有书籍大半是杜院长由各处捐来的。杜院长对于儿童的卫生教育与文化教育是平均的发展的,单由儿童们自己编辑的生活报、时事简报、壁报及每日完善的课程表和儿童健康活泼的体格上可见。一般孩子们用粉笔写时事简报,字迹写得非常好,我向杜院长说: “写这样字的儿童多吗?” “当然好的是不多,不过能写的却不少。” “可以给他们找点事情做做呢。”我说。 “不!他们不愿意做别的事,他们愿意在院内做儿童抗战工作。”杜院长说。 我知道杜院长误会我的意思,她或许以为我是要儿童们出去谋生活。我是说要儿童们出去参加别的抗日团体工作,不过这也没有特别的必要。 “你可以选出一个队来,专门训练一下,将来这一队无论到哪里去,给他们整队出去,以便集中工作力量。”我对杜院长提议。 “不,我不采取这种个别训练方式,这样将形成:会做的人固然可以愈进步,但不会的将永远都没有训练的机会了。特别我这里是临时保育院性质,我希望在很短的时间,多培养些抗战工作的种子,好散布到各处去。”杜院长说。 “我并不是主张绝对的天才教育的,但为着工作更有力量,同时深造天才儿童起见,一般教育方式该注重外,个别教育也是该注重的。这个意思并不是制造个人记录,而是为国家栽培建国人才。”我说。 杜院长也相当同意我的提议,不过也说临时保育院对这个工作是难胜任的,因为儿童们根本来了几天又去了。但我知道她曾把一百个由院里出去的特殊儿童的履历、个性等都作了详细表,以备将来教育上的参考;并且这个工作她还将尽可能的做下去。是的,她说的是事实。临时保育院对于个别教育的实施是不容易办到的。当我们离开保育院,守大门的警卫儿童,持着长木棒,臂上都绑着红布,挺得笔直的腰,“叭”的对我们就是一个立正!我喜欢得禁不住问他: “你几岁了?你几岁了?” 警卫看看我,看看杜院长,不答复。我还要问。杜院长便对我说道: “你不知道人家行礼的时候不说话吗?” “咱们的孩子不错呀!”同来的人互相夸耀着。 “我喜欢他说话呀!”我强辩着道。 杜院长笑了,暮色苍茫中走出保育院。 的确是不错呢!我们伟大中华的幼年主人们当然是不会错的!抗战使我们大人进步了,抗战更使我们的孩子们进步了! _______________ ①杜君慧,战时儿童保育会发起人之一,理事,设计委员,后为泸州毗罗寺保育院(川七院)院长。 (发表于《妇女生活》第六卷第十一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