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 泥 岗
作者:安娥
人物:
梁中书 梁 妻 都 管
胡师爷 杨 志 刘 唐
雷 横 庄 客 晁 盖
吴 用 学 童 公孙胜
白 胜 阮小七 阮小二
阮小五 阮小二妻 差 役
兵 一 兵 二 何 涛
何 清 茶博士 宋 江
知 县 另一庄客 朱 仝
黄 安 兵丁们 土兵们
庄客们 渔民们 官军们
差役们
第 一 场
地 点:东溪村酒馆。
剧中人:刘唐,酒保。
刘 唐:(上。唱)
不分昼夜出大名,
千里迢迢到郸城。
恨只恨梁中书欺压百姓,
诈民财供奉那老贼蔡京。
闻听得晁大哥英雄出众,
在山东与河北到处闻名;
因此上奔大哥把巧计来定,
劫取他生辰纲叫老贼心惊。
酒保!
酒 保:(上)客人打多少酒,切多少肉?
刘 唐:只有这几个钱,多打酒,少切肉。
酒 保:我们有肥鸡肉,嫩鸭肉,鲜鹅肉,鹁鸽肉,黄牛肉,水牛肉,猪肉,狗肉,驴肉,
马肉,还有鲤鱼肉,客人,您要什么肉?
刘 唐:都好!都好!
酒 保:都好,就是您的钱少,只能来一样。
刘 唐:来一样……啊,随便吧。
酒 保:是啦。(拿酒回来)随便到了,客人请。
刘 唐:酒保,东溪村离此处有多少路程?
酒 保:一抬眼皮就是——五里多地儿。您到东溪村有何贵干哪?
刘 唐:投奔托塔天王晁盖!
酒 保:就是那晁保正吗?嘿!真是一条好汉!结交四方的豪杰,周济穷人,在我们这郸城
县,男女老幼,没一个不敬重他的。
刘 唐:(喜,大声地)好哇……
酒 保:怎么啦?
刘 唐:啊……啊……没有什么,告辞了。
酒 保:天这早晚了,您到哪去呀?
刘 唐:投奔晁大哥!
酒 保:天也黑了,您也吃醉了,不如明天早晨再去。
刘 唐:要会晁大哥,等不到明天了。(出门,醉得东摇西晃)
酒 保:喂,喂,你要是醉倒了,前边二三里地,靠近东溪村村口,有一个灵官殿。到殿里
去睡,可别倒在路上,看巡夜的把你拿了去。
刘 唐:不怕他们。
酒 保:“光棍不吃眼前亏”,我说的是好话。你还是小心为妙。
刘 唐:“为妙”……“小心”……是,是,不吃亏……(忽然想起来)啊,多谢了!(下)
第 二 场
地 点:灵官殿,晁盖家。
剧中人:雷横,刘唐,晁盖,庄客,土兵等
[刘唐醉卧殿内。幕后。
[雷横带土兵等上。
雷 横:(搜巡,抬头见灵官殿)啊,灵官殿!土兵们,搜!(中幕拉开。刘唐醉卧神案上,
机警地,熟练地)绑了!
[土兵绑刘唐,刘唐惊醒。
刘 唐:着打!
[打起来。刘唐势孤,又醉了,被雷横擒住。
雷 横:土兵们,与我带了走!
刘 唐:你们这班害民贼,敢来捆我?
[用脚踢雷横和土兵等。
土 兵:你还踢人?等会儿到了衙门,有你受的!
刘 唐:呸!奴才!
雷 横:休要罗嗦,带了走。
土兵甲:都头,天还没亮,前边就是晁保正的庄院,您带我们去讨杯酒喝挡挡寒,再回衙画
卯也不迟呀。
雷 横:正要拜候保正,赶走几步……上前叫门!
土兵甲:门上哪位在?
庄 客:(上。念)
庄主多慷慨,
黎明客临门。(开门)
原来是雷都头,众家哥弟。请进,请进。
雷 横:(向土兵)将强人好好看守。
土兵等:是。
庄 客:有请庄主。
晁 盖:(上,望见刘唐的背影)啊!
刘 唐:你们这些害民贼,专会诬良为盗。……
雷 横:(向土兵等)带下去!
晁 盖:(上,望着刘唐的背影)好高大的一条汉子!
[土兵带刘唐下。
雷 横:有扰保正清梦,甚是不安!
晁 盖:在下起身多时,因在后院练习枪棒,故而迎接来迟。都头海涵。
雷 横:岂敢!保正如此英雄,真乃一乡之福!
刘 唐:(声音)还不与我松绑!
雷 横:(抱歉地)保正,昨夜在灵官殿内拿获一名强人,甚是凶猛。
晁 盖:啊……(沉思)都头辛苦。
雷 横:此乃小人份内之事,何言辛苦。惟恐保正不知,特来禀告。日后父母官若要问起,
保正也好回话。
晁 盖:多谢都头美意。(向庄客)看酒与都头挡寒。吩咐下去,众土兵们两厢款待。
雷 横:到此就要叨扰。
晁 盖:正要与都头畅饮。
[庄客摆酒。
都头请!(唱)
荒村僻野无佳酿,
水酒解君五更凉;
休嫌晁盖人卤莽,
还望都头多降光。
雷 横: (唱)
多谢保正情意广,
清晨打扰理不当。
晁 盖: (唱)
说什么清晨打扰理不当,
难得豪杰到敝庄;
千金易得非所望,
愿与英雄话衷肠;
门环儿只管来叩响,
都头,你来看哪!
休叫这壶中无酒杯儿凉。(笑)
刘 唐:(声音)你们竟敢打我!
土 兵:(声音)你老实点吧!
刘 唐:(声音)可恼!
雷 横:保正恕罪,想是那个强人与土兵争吵,待小人前去看过。
晁 盖:不关你我之事,都头,满饮此杯。干!
雷 横:干!
[刘唐上,土兵甲、乙追上。
土兵甲:都头正和保正喝酒,你去找死吗?
刘 唐:俺正是有事要来见晁保正的,你们这些瞎眼的狗才,竟把俺当作强人。
[晁、刘互视。
晁 盖:啊……你,你不是王小二吗?
刘 唐:……
晁 盖:你,你不在家中侍奉你母,到此何干?
刘 唐:……
晁 盖:你可是要来见我?
刘 唐:正是。
晁 盖:既是要来见我,如何却在村中作贼?若不看在你母——我姐姐的份上,舅父我恨不
得这一棒……(夺土兵手中棒欲打刘)
刘 唐:舅父容禀:孩儿何尝作贼?只因途中喝得醉了,怕舅父见责,权在灵官殿内歇宿,
不想被他们当作强人,捆绑到此。
晁 盖:奴才!难道我家中缺少你的酒肉?却在途中狂饮!(举棒打刘唐,被众拦住)也罢!
待我亲自送你去见知县相公。
雷 横:保正息怒,令甥实不曾作贼,是小人见他在殿内睡得蹊跷,故而拿下。
刘 唐:你们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
晁 盖:(向刘)嗯!(向雷横)“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这个奴才年幼之时就不成材,
如今十余载未见,他却真作起贼人来了!好不羞杀晁盖!
雷 横:保正休要如此,多是小人的不是。令甥交与保正,小人回衙去了。
晁 盖:都头留步!望求都头把这个奴才带回衙去,交与知县相公,任丛发落,免得日后叫
他辱没了晁盖和这东溪村的名声!
雷 横:保正差矣!令甥既不曾作贼,叫小人如何将他交与知县相公?
晁 盖:(假作勉强)真真地便宜了这个奴才!(向刘)还不谢过都头!(刘唐勉强施礼)
雷 横:小人告辞。
晁 盖:奉送。(向刘)还不与我进去?
[刘进内。雷横、土兵等下。晁盖急转身向刘。
晁 盖:壮士恕罪!尊姓大名?
刘 唐:小人赤发鬼刘唐,自幼飘荡江湖,多闻山东、河北一带豪杰,盛称哥哥的仁义,今
有一套富贵,特来报与大哥知晓。
晁 盖:啊……
刘 唐:那蔡京老贼的女婿——大名府留守梁中书,欺诈民财,收买了十万贯金珠宝贝,送
往东京与他的丈人庆寿。想这等不义之财,人人可得。有道是:杀富济贫,丈夫所为。大哥
若有意取下这套富贵,用到小弟之处,水火不辞!
晁 盖:壮哉!
刘 唐:大哥意下如何?
晁 盖:此事非同小可,需得从长计议。夜来辛苦,暂请歇息片刻。
刘 唐:大哥请便。
晁 盖:庄客,好生伺候刘壮士。(下)
刘 唐:想俺刘唐,乃是堂堂男子,不想被这些害民贼将俺捆绑了一夜,若非晁大哥相救,
送到衙内,定遭那贼毒手!……谅那贼去的不远,待俺赶上前去,出出这口闷气!
庄 客:壮士哪里去?
刘 唐:去去就来!(下)
庄 客:(赞美地)嘿! 是条好汉!待我报与庄主知道。
第 三 场
地 点:村中大路,树木甚多。
剧中人:吴用,学童,雷横,刘唐,晁盖,庄客。
吴用:(内)慢走!
[学童、吴用上。
学 童:先生,不用送了,我肚子不痛了。
吴 用:只怕你路上又要腹痛起来。还是送你到家,为师也好放心。
学 童:谢谢先生。
吴 用:慢慢地走。(吟)
“彤庭所分帛,
本自寒女出。
……………
……………
朱门酒肉臭,
路有冻死骨!
荣枯咫尺异,
惆怅再难述”……(吟时只有中间两句听得清楚)
学 童:先生,您老爱念这几句诗,我也挺喜欢它。“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说得多
好!
吴 用:是啊!想那有钱的人家,朱红大门之内,酒和肉吃不了都发了臭味;可是路旁却有
许多人冻饿而死。这首诗说的是唐朝的事,与今日的光景一模一样。
学 童:先生说的一点不错。您不用送我了,看我爸爸会怪我又劳累您。
吴 用:也好,我在这里望着你走家去。
[吴用看着学童走去,口里仍然吟他那两句诗。
[雷横引土兵等上。刘唐追上。
刘 唐:呔!哪里走?
雷 横:你这厮,赶来作甚?
刘 唐:来报昨夜之仇!
雷 横:大胆王小二,竟敢前来赶我?看在你舅父晁保正的面上,不与你一般见识,快快回
去!
刘 唐:看刀!
吴 用:(用铜练将二人隔开)二位,慢,慢,慢着!
刘 唐:(推开吴用)不干你秀才之事!
[二人互斗,雷横渐败。
吴 用:大汉,我与你舅父乃是朋友,还是依我相劝的好。
刘 唐:你秀才人,家懂得什么?
[吴又隔开二人。
刘 唐:不要惹俺冒火。
吴 用:都头,公事要紧,哪有闲工夫在此斗扑刀?
雷 横:教授不知,怎奈这厮无礼!
刘 唐:你说哪个无礼?……秀才!闪开了!
[二人又斗。晁盖带庄客匆匆上。
吴 用:大汉住手,保正来也!
晁 盖:(向刘)奴才住手!(向雷)晁盖这厢赔礼!
雷 横:岂敢!有劳保正远来。(向吴)教授解劝。
晁 盖:看在晁盖薄面,都头暂且请回,改日登门赔礼!
雷 横:越发地不敢!(带土兵等下)
吴 用:(沉思,稍作四顾)保正有这样一位令甥,真乃可喜!
晁 盖:啊……这……(沉思,稍作四顾)教授夸奖!
吴 用:小生因见雷都头渐渐地败了,只恐打出事来,故而解劝。
晁 盖:教授……啊……有劳了!……
吴 用:令甥何日到此?往日不曾相见。
晁 盖:他么?……昨日方到。(向刘)见过吴教授。
刘 唐:小人有礼。
吴 用:还礼。
晁 盖:(稍作沉思)请教授到寒舍一叙如何?
吴 用:小生遵命。
[转场。
第 四 场
地 点:晁盖庄上。
剧中人:晁盖,吴用,刘唐,公孙胜,白胜,庄客。
晁 盖:教授可曾认识刘唐兄?
吴 用:久闻赤发鬼刘唐大名,却不曾认识“令甥王小二”。
[吴用、刘唐、晁盖同笑。
晁 盖:教授可知刘兄为何到此?
吴 用:小生不知。
晁 盖:为了一桩富贵而来。
吴 用:敢是那北地生辰纲?
晁 盖:(微惊,即恢复原状)教授从何而知?
吴 用:保正啊!(唱)
小生不过顺口讲,
是与不是未思量。
晁 盖:啊!……教授!……(唱)
莫非刘兄到庄上,
风声事先出垣墙?
吴 用:(唱)
倘若有甚风声响
早来报信到贵庄。
保正但放宽心,若是有甚风吹草动,小生岂有不来报信之理。
[庄客急上。
庄 客:启禀庄主:庄外来了一位道士,给他米,不要;给他钱,不收;口称“要见保正”,
不让他进来,他就打人。本事倒不错,好些人都给他打了。
晁 盖:哎!好不晓事!我与贵客在此讲话,你就多把与他些钱米,打发他走也就是了。
庄 客:给了他三升米,他不要。
晁 盖:你就再多把与他一二升也罢。
庄 客:他也不要。
晁 盖:他要多少?
庄 客:他要打人!
晁 盖:不会讲话!
公孙胜:(打一庄客上)不识好人!
庄 客:哎呀!不好!他打进来了!
[吴急急引刘唐下。庄客下。
晁 盖:啊,先生!你要会在下,但说不妨,打他们作甚?
公孙胜:足下可是人称托塔天王晁盖的吗?
晁 盖:在下便是。
公孙胜:贫道公孙胜稽首!
晁 盖:莫非江湖上人称入云龙先生的么?
公孙胜:正是贫道。
晁 盖:晁盖有何德能,承蒙先生光降?先生请坐。
:公孙胜:谢坐。左右无人么?
晁 盖:家下尽是心腹之人,先生有话但讲无妨。
公孙胜:保正可曾闻听那北地生辰纲之事么?
晁 盖:略知一二。先生为何提起?
公孙胜:贫道久闻保正杀富济贫,见义勇为,如今愿将这十万贯财宝,作为进见之礼,不知
保正意下如何?
晁 盖:多谢先生美意!
公孙胜:非是贫道夸口,自幼学得百般武艺,慢说那些碌碌官兵,万马营中,能取上将之首!
晁 盖:容晁盖三思。
公孙胜:当取不取,悔之晚矣!保正休得迟疑。
晁 盖:先生说得是。
公孙胜:莫非有不信贫道之处?愿与保正折箭为誓!
[吴用、刘唐暗上,故意与公孙胜开玩笑。刘唐从后面一把抓住公孙胜的肩膀。
公孙胜欲拔剑,但手臂动不得。
吴 用:呔!清天白日,朗朗乾坤,如何劝说“善男”劫取献贺蔡老太师的生辰纲?该当
何罪!
公孙胜:你与我住口!
吴 用:好说,我与你住口,你与我实招!
公孙胜:招些什么?
吴 用:你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还想抵赖不成?
公孙胜:你待要怎的?
吴 用:我嘛?(笑着说)怎的也不怎的。是我在后边听见先生的言语,十分激昂慷慨,特
来与入云龙先生,这样地见上一礼。
晁 盖:啊,吴教授,你这个礼见得好不惊人呐!
吴 用:保正放心,公孙先生担待得起。
公孙胜:担待得起!教授,贫道的心中也小小地吃了一惊啊!
吴 用:先生!(唱)
先生只管放宽心,
你我愿是一家人。
适才之言慷慨甚,
信是江湖义气深。
蔡京老贼心肠狠,
害得百姓命难存。
一文钱他逼死英雄汉,
岂容老贼十万珠宝庆贺生辰!
似这等不义财人人有份,
只需要江湖上协力同心。
仔细安排把巧计定稳,
管叫这十万贯归还与民。
适才多多得罪,先生海涵!小生吴用有礼。
公孙胜:还礼!
晁 盖:啊,公孙先生,这位是刘唐兄,人称赤发鬼。他二人正为生辰纲之事,前来敝庄商
议。
公孙胜:(笑)如此说来,贫道此番劝说“善男”劫取生辰纲,倒比你们这几位“施主”说
的迟了一步?
吴 用:不迟不早,正缺先生的“东风”。
公孙胜:迟了一步。
吴用
晁盖:刚刚的妙啊!
刘唐
[四人大笑。
公孙胜:教授,你看此事如何处置,愿闻高论。
吴 用:空口说白话,也无有多少用处。只是去年的生辰纲既然被人劫取,今年那奸贼定然
派遣一个非等闲之人护送,这个不可不防;因此只可智取,不可强夺。
晁 盖:教授高见。
吴 用:虽是智取,只有你我四个人作这件事,这人手嘛……究竟是少了些儿。……有了!
刘 唐:(急问)什么有了?
吴 用:离此百里之遥,有一石碣村,那里有三位阮氏兄弟,虽是渔家,却是英雄出众,仗
义勇为。若能说得阮家弟兄到来,大事定矣!
晁 盖:久闻“阮氏三雄”大名,只恨未曾会面。就烦教授辛苦一遭如何?
刘 唐:(也想去的样子)教授几时起程?
吴 用:即刻起程。
晁 盖:天色已晚,明日起程也罢。
[庄客上。
庄 客:白胜白大郎到此,说有要事求见庄主。
吴 用:敢是那住在黄泥岗的白胜白大郎么?
晁 盖:正是。
吴 用:来得好!(目视晁盖)
晁 盖:(会意)快快有请!
庄 客:有请白大郎!
白 胜:(上,施礼)大哥!(见吴等,稍作迟疑,欲言又止)啊,这三位……
晁 盖:贤弟,见过三位兄长。
白 胜:拜见三位兄长。啊,大哥……小弟特为了一件大事,前来拜见兄长……
晁 盖:贤弟远来,就在寒舍住上几日,有话慢慢地再谈。备得有酒,与众位豪杰同饮。请。
众: 请。(同下)
第 五 场
地 点:石碣村。
剧中人:阮氏三兄弟,吴用。
阮小七:(声音)二哥,五哥,随小弟来呀。(划船上。唱)
环山抱水石碣村,
一片芦苇爱煞人。
英雄无有用武地,
只得打鱼度光阴。
[小七撒网。小二、小五划船上。
阮小二:五郎,随二哥到那边去撒网,休要惊动了七郎的鱼儿。
阮小五:七郎,我们到那边撒网去了。
[二人撒网。
阮小七:二位兄长,你们看,这:“一轮红日又东升,春风吹得芦苇青”,咱这石碣村,好
不风光也!(唱)
风吹绿水起波纹,
朝迎红日暮送云。
说不尽渔村风光好,
怎奈一洼之水困煞人!
[三人收网。
阮小二:七郎,可曾打得大鱼无有?
阮小七:没有!二位兄长可打了大鱼没有?
阮小五、阮小二:也是无有。
阮小五:这石碣村水浅,哪里能打得大鱼;想从前在梁山泊打鱼之时,鱼儿又肥又大,好不
快哉!
阮小七:梁山泊和咱们这石碣村,虽是一水相连,那山上的人们,天不怕,地不怕,你我兄
弟却在这湖泊里,忍受那些狗官之气!唉!好不闷煞人也!
眼望梁山咫尺近,
关山威严树木深。
他在那里自由又自在,
我在这里受气又受贫。
啊!二位兄长,你我兄弟的本领又不是不如别人;咱们何不挂起渔网,占山立寨,干它一场。
阮小二:七郎不要性急,且等时机到来,再作道理。
阮小七:不是小弟性急,是那些狗官可恨;今天要租,明天要税,鱼又打不得,税却免不了。
他们就会跟咱们打鱼的人家为难,他们可敢到梁山泊去讨鱼税?
阮小五:他们嘛,还用得着到梁山泊去讨鱼税?他们远远地打从梁山泊路过,只要望见了梁山
的几块石头影儿,他们就吓得“得得得”地打哆嗦了。
阮小七:五哥,你说错了!他们“得得得”不了,他们是这样儿……(做瘫软状。船忽倾斜,
鱼从船舱里逃入水中。)哎!打了一天的鱼都跑了,再撒一网。
阮小二:七郎,不过是些鱼儿,又不是那些狗官,跑就让它跑了吧。天色不早,不要再撒网了。
阮小五:要是那些狗官落到你我弟兄之手,他们是休想逃走。
阮小二:只顾说话,红日又要落山了,你我兄弟回去了吧。
阮小七、阮小五:回去也。
阮小二:(唱) 弟兄们湖中把话论,
阮小五:(唱) 不觉红日又西沉。
阮小七:(唱)
何日蛟龙乘浪起,
方显英雄出绿林。(同下)
吴 用:(内声)走哇!(上。唱)
蔡京奸贼霸朝纲,
千万黎民遭灾殃!
只逼得老幼把命丧,
只逼得男儿汉上了山岗。
俺只为这生辰纲,
不辞辛苦到水乡;
青山如臂抱村壤,
湖水悠悠挂夕阳,
鱼船儿如梭来又往,
黄莺儿翩翩绕垂杨,
壮哉江山春如画,
可叹英雄落草莽!
兄弟们空有大志量,
蛟龙无水难飞翔!
阮小七:(内唱)方显英雄出绿林。
吴 用:(唱) 耳边厢又听得渔歌儿唱,……
[阮等三人上。
阮小七:啊!教授!是哪阵风儿把您吹来了?
吴 用:(接唱)
原来是阮家好儿郎!
是春天的风儿,把小生吹来了。
阮小七:教授,我老远就看见您了。
吴 用:还是七郎的眼快。(上船)
阮小七:我望着望着,只怕不是。
吴 用:错不了哇。
阮小七:教授一向可好?
吴 用:小生好。三位兄弟可好?
阮小二:我们好,有劳教授挂念!教授打从哪道而来?
吴 用:从东溪村而来。有一件事儿,特来与三位相商。
阮小七:教授请讲!只要是您来了,哪怕赴汤蹈火,我兄弟三人一定都去!
吴 用:小生就爱七郎的性情爽快。七郎,不是赴汤蹈火,是我那东家要宴会宾客,需要重
十五六斤的大鱼,特来相烦三位打上一二十尾。
阮小五:这十五六斤的大鱼……
吴 用:正是。
阮小七:没地方去打!
吴 用:却是为何?
阮小二:啊,五郎,七郎,打鱼事小,稍时再讲不迟。教授远来不易,且去和教授畅饮几杯。
吴 用:(痛快地,高兴地)正要与三位畅饮!(唱)
风吹绿水起波纹,
阮小二:(唱) 朝迎红日暮送云
阮小五:(唱) 说不尽渔村风光好,
阮小七:(唱) 怎奈一洼之水困煞人!
[同下。
第 六 场
地 点:湖边柳阴,夕阳西照,柳阴下有天然的石几、石凳,远处隐隐有茅屋。
剧中人:阮小二妻,吴用,阮小五,阮小七,差役。
[差役、小二妻上。
[差役调戏小二妻,摸小二妻的脸,小二妻一脚把差役踢了个筋斗。
阮小二妻:你给我滚!你们这群就知道跟老百姓要钱、不知道给老百姓办事的狗!在这石碣
村,可不许你们把狗爪子伸出来!
差 役:你……你给我住口!阮小二我都不怕,别说你这阮小二的老婆了!
阮小二妻:呸!你在我们石碣村说大话,狗都不听你的!(微切齿,胜利地瞪眼望着差役)
你给我走不走?
差 役:(外强中干)走就走!
阮小二妻:立刻!
差 役:你甭厉害!你好好地在家等着吧!回头见!(下)
阮小二妻:“回头见”?(微带冷笑)回头你敢再来,我剥了你的狗皮,抽了你的狗筋!
[吴用、小二、小五、小七上。
阮小七:别骂了,教授来了。
阮小二妻:咳!说今天是好日子,又来了个狗差役惹我生气;说今天是坏日子,教授又来了!
阮小二:到底这是个好日子啊!
阮小二妻:可不是!要不然,哪儿来的仙风,把教授给咱们刮了来哪?
吴 用:嫂嫂讲的好!
阮小二妻:教授,几年没见了,您到家里坐?还是在这湖边上坐?
阮小五:哪有请教授在湖边上坐的道理!
吴 用:小生自别石碣村后,时常思念这里的湖光山色。记得往日小生在这里教馆之时,时
常与三位在这柳阴下闲话,今日还是坐在这里的好!
阮小二妻:瞧,怎么样?
阮小七:嫂嫂,你比小弟还要痛快。
阮小二妻:不敢!(很风趣地讽刺小七)你们吃醉了酒,不会跟嫂嫂吵架。
阮小七:你又取笑小弟了。
阮小二:(向妻)教授来了半日,你连好字还未问过呢。
阮小二妻:咳!都是七郎把我给搅糊涂了!教授可好?
阮小七:(向小五)瞧!“好事不赖秃了头!”
吴 用:小生托福甚好。
阮小二妻:一向在哪儿得意?
吴 用:依旧教馆。
阮小二妻:一样,我们也依旧打鱼。
吴 用:嫂嫂一向可好?
小二妻:我?能吃,能喝,能行船,能撒网,还能跟那些狗差役们打架。很好,没什么不好。
吴 用:正要动问嫂嫂,适才与何人生气?
阮小二妻:别提了!来了一个狗差役,说是官府要到梁山去捕盗,叫老百姓给他们出鸡,出
鸭,出羊,出猪,出银子,出钱,派了我们家五两。我对那个狗说:“你们就是贼头,你们
还要去捕盗?就凭你们这把骨头敢去梁山?还不够林教头一根手指头拨拉的。别说五两银子,
五张黄纸钱也不烧给你们这群横死鬼!”后来他跟我罗嗦,看着我是个女的好欺负,我一脚
把他踢得轱辘着滚了。
吴 用:嫂嫂踢得对啊!
阮小二:咳!你也太有本事了。
阮小二妻:没有这点本事,还敢在石碣村打鱼?
阮小五:嫂嫂,你吹完了没有?我们还要请教授饮酒哪。
阮小二妻:没有哪!我还跟那个狗说,你们要是懂事的,趁早老老实实地,跟我们石碣村,
井水河水两不犯,倒是你们的造化!你们要是想找麻烦呀,我们的刀枪正愁着没处用哪!
吴 用:好!“有其兄必有其弟!有其夫必有其妇!”阮氏一家,名不虚传!
阮 等:教授夸奖!
阮小二:(向妻)哎!只顾说话,酒也不去打。
阮小二妻:酒?哟!忘了!就来!教授您今天反正不走了。(下)
阮小二:渔家女子不会讲话,教授休要见笑。
吴 用:嫂嫂一向是爱讲笑话的。
阮小七:教授,我今天打了一天的鱼,都给它顺水跑了,嫂嫂若是知道了,那笑话就更多了,
(向小二、小五)二哥、五哥,千万不要对嫂嫂讲啊!
阮小二、阮小五:不讲就是。
阮小二妻:(持酒上。唱)
难得教授到渔村,
忙将美酒送柳林。(斟酒)
吴 用:(唱)
多谢嫂嫂赐酒饮,(向阮氏兄弟)
人生难得遇知音!
阮小二:(唱)逢人便把教授问,
吴 用:(唱)且喜相会在柳荫。
阮家弟兄,嫂嫂,这几年光景过得可好了些儿?
阮小二妻:教授啊!(唱)
天下的众百姓都忍饥挨饿,
哪有个打鱼的人独够吃喝?
你看这待客的酒七斤不过,
吴 用:有劳嫂嫂!
阮小二妻:(唱)吴教授切莫笑这敬意菲薄!
阮小二:教授远来,我们无有好招待,你怎么倒向教授诉起苦来了?
吴 用:嫂嫂说的是老实话。
阮小二妻:对呀!教授是老实人,我跟老实人说老实话,一点不错!干吗要虚心假意哪?是
吧,教授?
吴 用:嫂嫂说得一点儿……
阮小二妻:也不错!
吴 用:不错!
阮小二妻:(向阮等)听见吧?(向吴用)教授,您多喝几杯,别怕酒不够,我总能想法供
您喝醉。
吴 用:阮氏一家都是这样的好客!
阮小二妻:是客人我们才好客,像那些狗官贼兵们,我们连一滴湖水也不给他们白喝!(下)
阮小二:教授请!
吴 用:小生酒已够了。适才所言那重十五六斤的大鱼,为何无有地方去打?
阮小七:就是没有地方去打,早先有地方去打的时候,这十五六斤的大鱼,别说一二十条,
就是三五十条,我们弟兄也办得了;今年就是十来斤重的也没处去打了。
吴 用:却是为何?
阮小七:大鱼只有梁山泊才有,这石碣村水浅,存不得大鱼。
吴 用:梁山泊与石碣村一脉湖水相连,就烦三位到那里辛苦一趟如何?
阮小二:教授,非是辛苦不辛苦,如今那里不便打鱼了。
吴 用:这样大的一个梁山泊,难道官府禁打鱼鲜不成?
阮小七:哪一个胆大的官府,敢来禁打鱼鲜?就是东京那个姓赵的他也不敢!
吴 用:既是官府不禁,如何不便去打?
阮小七:教授原来不知?
吴 用:小生倒也不知。
阮小二:如今那座梁山,有几位首领把守,四周围都放了哨,我们不便去打鱼了。
阮小七:若是官府,我们才不理他那一套。
吴 用:小生倒忘却了,适才嫂嫂言道,官军要上山捕盗,又说什么林教头也在山上;如此
说来,这些话都是真的了。
阮小七:当然都是真的。
吴 用:但不知官军几时上山?
阮小七 别信那些狗东西们的胡说八道,他们不过是借捕盗为名,骗老百姓的钱罢了。那些
个灯草人,只会扰害我们老百姓,哪儿敢上梁山!
吴 用:如此说来,他们倒快活的很哪。
阮小七:他们可不是快活,这样的舒心日子,能够学学他们,过上一天也好啊!
吴 用:学他们做甚?万一有一天被官府拿住,总不免披枷带锁,发配恶远军州。
阮小七:如今官府一点道理也没有。千万个犯了弥天大罪的倒逍遥法外。就像那蔡京老贼,高
俅狗子,每日欺压百姓,陷害忠良,反倒在东京大摇大摆,快乐逍遥。
吴 用:小生在村中听到了一言半语,说那蔡京的女婿——大名府留守梁中书,收买了十万贯
金珠宝贝,与那老贼庆寿。三位可曾知晓?
阮小二:倒也不知。
阮小七:这等不义之财,还不是来自我等百姓的身上。这些害民贼,若是落到我们兄弟手里,
一定把他们碎尸万段!
阮小五:教授,休怪小人说一句卤莽的话,你们读书人,忒也的心慈面软,不像我们打鱼的
人,敢说敢干,说到哪里就干到哪里。
吴 用:你们三位要怎样的干法?
阮小七:可惜没有认识我们的英雄,说也没用。
吴 用:若是有认识你们的英雄呢?
阮小七:天南海北,千里相投,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只要能出出这口怨气,死而瞑目!
吴 用:七郎!好!啊,打听得东溪村晁盖,有一套富贵待要去取;你们弟兄三位,何不在半
途之中,先把它拦劫了。也好快活一世。不强似在这湖泊子里打鱼度日?
阮小二:这却使不得!
吴 用:为何?
阮小七:听说晁盖是一位仗义的男子,我们兄弟三个再穷,也不能去坏了他的买卖。
吴 用:阮家兄弟!
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教授!
吴 用:小生试探了半日,果然三位都是血性男子。待小生与你们实说了吧!
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教授请讲!
吴 用:小生此番并非为买鱼而来,乃是晁大哥特命小生相约三位,即日到他庄上议事。
阮小二:莫非晁保正,有一件大大的私商买卖要做,是他烦教授前来,相约我们弟兄助他一
臂之力?
吴 用:就是为那十万贯生辰纲!
阮小七:不义之财,该当取来!
吴 用:晁保正正是要取这不义之财,特请三位豪杰,拔刀相助。
阮小七:教授,你何不早说!
阮小五:七郎,果然也有今日!
阮小七:这腔热血,有了用处了!
阮小二:教授提携我等,感激不尽!我弟兄三人,若是舍不得性命相助,残酒为誓!
吴 用:好哇!(唱)
果然是好男儿忠肝义胆,
真不愧江湖上千里名传。
阮小二:(唱) 明日里随教授把保正去见,
阮小七、阮小五:(同唱)
似蛟龙归沧海离却沙滩。
众: 干,干,干哪!
[幕下。
第 七 场
地点:留守府的一角。
剧中人:杨志,都管,士兵等。
杨志:(上。念)
十万贯重担两肩挑,
此去东京路迢迢。
只望为国平敌寇,
却在檐下作臣僚。
惭愧!
[都管、士兵等上。
都 管:杨提辖,走吧!
杨 志:老都管,且慢!洒家还有话讲。
都 管:有话快说!大热天,哪儿来的这么档子好差事!(向杨)都是留守相公要抬举你,
命你把生辰纲送上东京;又怕你对太师府的门路不熟,要我陪你同去,为的是在夫人们面前,
替你说上几句好话,将就你升个一官半职的回来。杨提辖,我这趟辛苦可全是为着你呀!
杨 志:(无可奈何)老都管辛苦。
都 管:嘿!连个谢字都没有!喂!你有话快说,没话早走。等会太阳大了,大伙儿一歇晌,
看你今儿可还能走几步路?
杨 志:尔等听者,此番护送生辰纲,非同小可,一路之上,必须小心在意。前去东京俱是
旱路,途中必须经过紫金山、二龙山、桃花山、伞盖山、黄泥岗、白沙坞、野云渡、赤松林,
都是些崎岖山路,人烟稀少,强人出没的地界;倘若那些强人,知道我等携带这些财宝经过,
岂有不来打劫之理?是留守相公吩咐下来,路上需要扮做客商模样,不许透露生辰纲之事。
晚起,早歇,是行是住,都要听从洒家的吩咐。无论何人,不得违误!但愿平安到得东京,
个个有賞。
都 管:完了吧?
杨 志:完了。
都 管:这话留守相公和夫人,早就当面跟我说过了。走吧。(向士兵等)走。
[众下.
杨 志:(唱)
叹英雄时运蹇,时运蹇;
似蛟龙困沙滩,困沙滩;
何日里风吹云飞涌,
龙归沧海虎归山。
再休叫:
螭魅魍魉,势力小人,
折磨英雄汉!
英雄汉!
咳!(下)
第 九 场
地 点:黄泥岗一带。
剧中人:吴用,晁盖,刘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公孙胜。
吴用等七人:(上。唱)
短褐轻装,
兵刃暗藏,
打扮成行商模样。
岂是为十万贯珠宝。
便惹得英雄们千里奔忙。
任便那:
黄金万两,
白璧千双,
俺弟兄只看作寻常。
[同下。
第 九 场
地 点:黄泥岗一带。
剧中人:杨志,都管,士兵等。
[杨志、都管、士兵等上。
杨 志:来此已是黄泥岗地界,尔等快走!
兵 一:五更天不让我们走,偏偏等太阳大高的了,才叫我们走!
兵 二:这不是存心害人嘛!
杨 志:休得多言,快走!
都 管:(刻毒地)提辖叫你们快走,你们就快走;等会儿你们急得提辖不成提辖,倒成了
提心吊胆了。走,都跟我走。(故意慢走)
兵 一:伙计们!都管上了年纪,咱们可得照看着他那!
兵 二:照看,照看,跟着都管走!
杨 志:咳!
[同下。
第 十 场
地 点;黄泥岗。
剧中人:吴用,晁盖,刘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公孙胜,白胜。
晁 盖:来此已是黄泥岗,如何不见白胜贤弟到来?
吴 用:大哥,你顺着那片松林看哪。
[晁盖顺着吴用的手看去,望见白胜担酒前来。
白 胜:(挑酒担上)好酒!众位客官可要用酒?
[七人点头笑,白胜笑下。
吴 用:扮得到也不错。
[晁盖大笑。
众 :哥哥为何发笑?
晁 盖:愚兄笑那蔡京老贼与那些朝中的奸党啊!(唱)
咱这里略施技巧,
他那里胆战心焦。
任凭那奸贼们兵马多如蚁,
怎敌咱百姓的人众势如潮。
有你我兄弟同道,
惩奸除佞计谋高,
管教那奸贼们:
众 :(唱) 休想乐逍遥!
休想乐逍遥!
吴 用:众家兄弟!(唱)
只要俺一滴血还在,
便要为国家除强梁,
为黎民谋安康。
只为这杀富济贫救忠良,
哪顾得:
山高,
水低,
烈日,
风霜,
寻同道,万里奔忙。
不能叫奸贼们:
高枕无忧卧画堂,
笙萧歌舞夜未央!
看今日啊!
要智取他生辰纲,
叫百姓们心欢畅,
气吐眉扬。
[众同下。
第 十 一 场
地 点:黄泥岗——松树生满山岗。
剧中人:杨志,都管,军健等,
吴用,晁盖,刘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公孙胜,白胜。
兵 一:好热的天!走了半个多月了,才碰到这么个大树林子!
兵 二:(望着树)嘿!好凉快的地方!可救了命了!
[军健们坐下。
杨 志:哎呀!我把你们这些不懂事的!此地名叫黄泥岗,七八里之内无有村庄,正是强人
出没之地;你们好大的胆,敢在此处歇息!
兵 一:晒得冒油,渴得冒烟。求提辖开恩!
杨 志:难道你们不要性命吗?
兵 一:它也得要得成!
兵 二:我倒要命,它(指腿)也得给啊?您看!这腿上,这身上,这脸上,这脚上,这肩
上,都给汗泡起来了,……百十斤的重担子压着,比您空身行人?
杨 志:真真地怄死人也!(举棒欲打)
兵 二:提辖,您慢点!您好不知痛痒啊!我们虽说是当了兵,可也是人啊!
杨 志: 都是上司差遣,说不得辛苦二字。
兵 一: 既是上司差遣,您干吗这么卖劲?到了东京,我们不过得上几两银子,吃几顿好饭;
可您也捞不上个将军回来啊?您这是何苦来哪!
杨 志:只因此行非同小可,不由得洒家不着急。此处不便久歇,快快的走!
兵 一:汗还没落哪!不走!
杨 志:快走!(举棒)
兵 二:您又来了!
兵 一:叫他把我们都打死,看这生辰纲……
杨 志:(又惊又急地)禁声!(四处探望)
[都管喘着走上。
兵 一:这可不是我们不等您,是提辖催着我们走的。
都 管:别管我,我算什么!提辖的命令,比圣旨还厉害,谁能不怕!
兵 一:(小声)您老人家行行好,给我们求求情,让我们歇会吧!
都 管:(故意大声)求情有什么用啊!没说吗,留守相公吩咐过,一路之上,晚起,早歇,
是行,是住,都要听杨提辖的调度,你们敢不遵守留守相公的命令!你们走吧,我歇会。
杨 志:老都管,一齐走吧!
都 管:哎!留守相公吩咐的是叫你管他们,可没叫你管我呀!
杨 志:此地名叫黄泥岗,是强人出没的所在,老都管,留此不便。
都 管:你老拿“强人”、“强人”的吓唬谁呀?我听你说了不知有多少回了!可一回也没
看见过有强人!你说他们不要命,他们的脑袋,不都长在脖子上哪吗?
杨 志:老都管,快走吧,有话到了东京再讲。
都 管:怎么,话都不许讲啦?我可是活了这么大年纪,除了太师府的宝眷和留守相公,此
外可没人管过我!如今晚在这荒山野地,就算是天高皇帝远吧,也还轮不到您杨提辖——囚
犯、配军来管教我呀!
杨 志:(忍耐地)老都管,休要如此;你生长在相府,哪里知道道路途上的艰难。
都 管:四川,福建,两湖,两广,云南、贵州都去过,就不像你这么卖弄!
杨 志:(无可奈何)如今天下,不像往常太平年间。
都 管:(毒辣地)说这话就该割舌头!我问你:如今天下怎么不太平?你认识哪个反叛头
子要去攻打东京?你知道哪个山上的强盗头领要去劫府库银子?你听见谁说了,有人要截这
十万贯献贺老太师寿诞的生辰纲?你说!你说!
杨 志:(忍无可忍)老都管!须防草木有耳,不可高声!
都 管:(神气活现地)都像您提辖,英雄架子耗子胆。
杨 志:(终于又忍下来)你,你这是为何?
都 管:你当我这是跟你闹别扭吗?我这是跟你讲道理哪!你容我讲嘛,就讲;不容我讲,
咱们以后再说!(“以后”两字说得特别重)
杨 志:(重担在身,只得容忍。)老都管有话请讲。
都 管:(假借同情兵们,其实是挑拨)杨提辖,听我说,这么大热天,树上的小鸟儿,地
下的草虫儿,山里的狼虫虎豹,都要找个荫凉地方避避暑气;可你不叫他们大伙儿一早一晚
乘凉快走,非叫他们在大毒太阳底下走,你这是什么良心呀?
杨 志:老都管……
都 管:得,得,这都由你,谁叫留守相公吩咐来着,一路之上要听你的!可是你动不动就
拿棍子打人,这,我可没听见留守相公这么吩咐过!(向兵们奸猾地笑)
杨 志:老都管,在这荒山僻野,休道我们挑着这些“货物”,就是空身行人也不敢在早晚
之间行走,为是早晚之间,正是强人……
都 管:又是“强人”,我耳朵都给你吓得瘪进去了一个窟窿!你天天大喊着“强人”、
“强人”,你去抓几个强人来给我看看,我就服你!
杨 志:老都管,常言道:“君子防于未然”,但愿不遇到强人才好,又何必去抓的什么强
人?
都 管:谅你也抓不着!
杨 志:你敢是有意……
都 管:怎么着?火啦?不是我向你夸口,想当年我在太师府当奶公的时候,那时候你还在
娘怀里吃奶哪!太师府门下的军官,我见过了成千上万。哪一个见了我不问声“好”,叫声
“奶公”?慢说我也不得罪人,就是我偶然有个三言两语的,他们哪一个不得看在夫人们的
面子上,担待我三分?偏今儿个你这么个配军囚犯,留守相公可怜你,提拔你,赏了个提辖
做——芝麻芥子大的官,一路上就在我面前逞起威风来了?
杨 志:(不由得气上来)你这些话,是向哪个来讲?
都 管:我向你——杨提辖来讲!(警惕杨志要动武,声音和缓下来)这么大热天,别说他
们走不动,就是他们走得动,你也该看顾看顾我;别说我是留守府的一位都管官,就是村庄
上,上了年记的一位老人家,你也该敬重点才是啊。
兵 一:(士兵们正在交头接耳)歇会儿!歇会儿!走了快半个多月都没遇见强人,偏今儿
就有?!
兵 二:提辖!您看!都不走了。就歇会吧?
杨 志:(不愿将事情扩大,决定忍下来)尔等不要大意,稍歇片刻就走。
[大家都笑了。杨志暗自叹了口气。
都 管:年轻人哪!别叹气。学乖点吧!
[杨志不理他,四处搜巡。
[吴用上,故意地一闪而下。
杨 志:(机警地,勇猛地)呔!什么人?敢来偷看俺的货物?
吴 用:(上。一望见杨志等,便向后面大喊。)弟兄们快走!强人来了!
[晁盖等六人齐上。
晁 盖:强人在哪里?
[都管吓得跑了。
杨 志:(理直气壮地)你们是什么人?
吴 用:(故意装出那种胆小人装大胆,做着外强中干的样子)你们是什么人?
杨 志:你们莫非要行抢?
吴 用:你不要倒转来讲话。我们是小本经营,只有几车枣子,不值得你抢。
杨 志:你们是小本经营,俺也无有大本钱。彼此一样。
吴 用:你说的可是真话吗?
杨 志:骗你作甚?
吴 用:(松了口气)这我们就放心了。一路之上我们还说:“我们只有几车枣子,又无有
金银财宝,哪个歹人要是来抢我们,也算他不走运了。”行在此处,实在热得难当!。客官,
你看,满天上连一点儿云彩影子都无有。
杨 志:啊,无有!(又打量了吴用一番,觉得可以放心,要走开。)
吴 用:(笑)刚才我们看见你在四处张望,怕你是歹人,出来看看,谁知你也是出来看歹
人的。有趣得很哪。
杨 志:(心不在焉地笑了笑)倒也有趣。
吴 用:客官,你我都是一样的客商,若要有什么歹人,彼此可要照应照应。
杨 志:(随口答应)就依客官。
晁 盖:(向六人)“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
吴 用:客官,彼此一场虚惊。
杨 志:是呀,彼此一场虚惊。
吴 用:出门人难免疑心太重,客官休怪。
杨 志:彼此休怪。
吴 用:还是小心些儿好。
杨 志:(不注意地)客官说得是。(欲下)。
吴 用:客官,请吃几个枣子吧。
杨 志:免赐。
吴 用:敢是见怪了我等?
杨 志:(接枣子)如此多谢了。(看看枣子,有点踌躇,回头望望七人,见他们一边吃着
枣子走了,端详了一会手里的枣子,并没有吃)
都 管:(上。恶毒地,向士兵们)既是强人来了,你们怎么还不跑?(目视杨志,语有双
关)莫非强人跟你沾亲带故怎么的,说了会儿话就走了。
杨 志:我当是强人,原来是几个贩枣子的客商。
都 管:你手里的枣子就是他们送你的吗?
杨 志:正是。
都 管:这么一会儿,你们就打成交道啦,真快。
兵 一:赏我们几个吃吧
杨 志:(看了看枣子)拿去。
兵 二:有口酒过枣子才好。
兵 一:只有枣子过酒,哪儿有酒过枣子的?
兵 二:那不一样?
兵 一:它就不一样,人们都说“白菜炒肉”,没听说“肉炒白菜”的。
兵 二:不管它“白菜炒肉”,“肉炒白菜”,想喝口酒倒是真的。
兵 一:谁不想。
杨 志:休要胡说!这等地方岂是饮酒之所!
都 管:提辖,你又吓唬人啦!
[兵们笑。
[杨志留神四方,又走下去巡查。
[白胜挑酒唱山歌上。
白 胜:(唱)
赤日炎炎似火烧,
田野稻禾半枯焦。
农夫心里如汤煮,
王孙公子把扇摇。
(放下担子)好热天!
兵 一:喂!汉子,你桶里挑的是什么?
白 胜:白酒。
兵 二:我们都渴死了,你别开玩笑。是醋啊,还是酒啊?
白 胜:骗你干吗?是挑到村里去卖的上好的白酒。
兵 二:多少钱一桶?
白 胜:定价五贯!
兵 一:贵就贵点。伙计们,凑凑钱,卖桶喝。
兵 二:对!凑钱,凑钱!来,来,来……
兵 一:块凑钱!等会他回来准不让买。
白 胜:对不起,不卖!。这酒是挑到村里去的,老主顾们都等着哪!
兵 二:挑到哪儿不是卖?又不少给你钱。你看我们都渴的这样,你权当舎茶水做做好事。
杨 志:(上)哪个大胆的敢在此处买酒?多少英雄好汉,被酒内蒙汗药麻翻了,丢财丧
命。
白 胜:(赌气挑起桶,冷笑地)天下也有这样不懂事的人,说出这么一句好听的话来,
二十贯也不卖了!
兵 一:(拉住白胜)别走,别走!
白 胜:别拉住我!
兵 二:汉子,别走啊!有话好好说。
白 胜:不走,酒也不卖给你们!
[吴用等七人上。
吴 用:你们闹什么?
白 胜:我挑着酒到村里去卖。(指兵等)他们要买,(指杨志)那位客官说我的酒里有蒙
汗药,喝了我的酒什么麻翻了,丢财丧命。……我又没有要卖给他们!
吴 用:(向晁盖等六人)我们还当是有了歹人,原来为了一句笑话。汉子,他们疑心你酒
里有蒙汗药,怕麻翻了,我们不怕,卖给我们吧。
白 胜:不卖。看等会你们丢了财,丧了命。
晁 盖:你这汉子也做怪。他们说你,我们又无有说你,为何向我们发起脾气了?
白 胜:今天倒霉,不卖!
刘 唐:我们又不是白吃,老说不卖干吗?
白 胜:不是白吃不白吃,是那位客官的话说得太难听!
阮小二:打总一句话,哪儿装不下去?值得这么计较!
阮小五:大哥,别生气了,和气做买卖,你这是干吗呀?
白 胜:卖给你们,你们也没法吃呀?
公孙胜:你卖给我们,还怕我们不会吃么?(笑)
白 胜:我原来是挑到村里去卖的,没带碗瓢,你们怎么吃呀?
公孙胜:瓢我们自己有。
[大家用瓢喝酒。
阮小七:哎呀!真比蜜水还甜!
吴 用:(兜一些枣子)就拿些枣子过酒。
刘 唐:有了酒,命都不要了,还吃枣子干吗?
阮小二:年年贩枣子, 枣子还没吃够?拿去吧,别耽误喝酒。
阮小五:这一下可渴不死了,比观音菩萨的甘露还灵!
公孙胜:有蒙汗药也不管了!喝足了再说。
晁 盖:我们只有几车枣子,人家谁来蒙我们。
吴 用:用蒙汗药蒙我们,算他倒霉,白赔药钱。
白 胜:客官!喝酒吧!什么蒙汗药不蒙汗药!那位客官说的我早就不耐烦了,你们还要说!
刘 唐:你这汉子,不说就不说,值得把个嘴撅着?
小 七:“肚里没病死不了人”,你酒里又没蒙汗药,怕说蒙汗药干吗?
白 胜:客官……
晁 盖:好了,好了,不要说了,给你的酒钱吧。多少钱一桶?
白 胜:不说谎,五贯。
阮小七:五贯就五贯,得饶我一瓢。
[小七在另一桶内舀了一瓢酒就向下跑。
白 胜:不饶,不饶!坐定的价钱!(跑上去夺小七的瓢,小七跑,白胜追。二人跑下)
吴 用:兄弟!兄弟!老成些!把酒还给这位大哥!(一边喊着,也追了下去)
[白胜追小七上,吴用在后面也跑着上来。
[吴用捉住小七,白胜从小七手里夺了瓢,把瓢里剩的半瓢酒,很生气地向桶里
一倒,把瓢往桶上一摔。
吴 用:兄弟!何苦呢?半瓢酒,又不解馋,又不解渴,惹得卖酒的大哥生气作什么?
白 胜:早知道你们这些人这么捣乱,也不卖给你们!
阮小五:这个卖酒的多别扭,倒像是我们给他喝蒙汗药似的。
[白胜狠狠地瞪了小五一眼。吴用等给了白胜钱。吴等下。杨志跟下去观察动静。
白 胜:(边数钱,瞪眼望着吴等的去处)呸!好不君子像!
兵 一:(向都管)老爷子,好歹替我们跟提辖求求情,把那一桶酒卖给我们吧!
兵 二:人家客人喝了一桶酒没事,可见桶里没有蒙汗药。
都 管:(尖刻地)等会儿蒙汗药把你们麻翻了,岂不耽误了人家提辖的万金前程。
兵 一:老爷子!您跟他过不去,我们可没得罪您呀?
都 管:人家卖酒的那儿还生气哪。蒙汗药!多难听!给了谁谁不生气?
兵 一:老爷子,得!我给您赔个不是!
都 管:这“不是”也是乱赔的?你一没得罪我,二没做错事,要你给我赔不是,那我们这
生长在相府的人,不是不懂理了吗?
[白胜数完钱,把一桶酒向两个捅里一匀,挑起来试了试,又匀了一次,挑起来
走了。
兵 一:喂,喂,大哥,别走!别走!(追下去)
兵 二:老爷子!老爷子!
[杨志上。兵一拉白胜回来。
白 胜:今儿说定了,不卖给你们!
兵 一:老爷子!
都 管:(故意大声地说话,一则要显威风,二则有心要泄露秘密好使杨志害怕,好叫他屈
服)你们就忍忍吧!到了东京太师府,怕没有好酒喝?只要我……
[杨志怕都管多言泄露秘密,急忙向前对都管做手势不叫他声张,都管不理。
杨 志:(小声地)老都管,休得莽撞,叫他们买了那桶酒,喝了快走就是。
都 管:中了蒙汗药,可是由你负责。没我的事!
杨 志:咳!
兵 一:大哥!卖给我们这一桶、
白 胜:里头有蒙汗药!
兵 二:大哥,别说笑话了!人家那几个客人喝了不是好好的吗?
白 胜:那一桶里没有,这一桶里有,看麻翻了你们,丢财丧命!
兵 一:我们又没带金银财宝,没财可丢,也没命可丧。大哥!
白 胜:别罗嗦,不卖!
[吴用,小七在白胜和兵健等对话时上。
吴 用:大哥,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那位客官说了你,(指兵等)他们大家又无有说你,
你不卖与他们,是什么道理?
白 胜:(委屈地)没事讨人疑心干吗?
阮小二:得了!得了!你还有个完吗?反正只剩下一桶酒了,也不值得挑到村里,就卖给
他们得了。
白 胜:卖也行,那得你们跟他们去说。
阮小七:好,我去说。客官,请来买酒吧。卖酒的大哥不生气了。
兵 等:多谢客官!
兵 二:真是要命!
兵 一:哎!真是救命!
[吴等借给他们瓢,送给他们枣子。
吴 用:请吃几个枣子。
兵 等:多谢!多谢!
兵 一:(端了一瓢敬都管)老爷子赏光!
[都管饮酒。
兵 二:(端一瓢敬杨志)提辖!解解渴吧。
杨 志:(不肯喝)你们渴了,你们喝吧。
[兵等喝酒。
[都管使眼色给兵一,要他敬杨志酒。兵一提起桶来倒了半瓢酒敬杨志。
兵 二:提辖,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杨 志:(却不过情面)生受了!(喝了几口)
阮小七:这酒不错,喝着真够劲!啊?
[晁盖等五人上。
[都管、兵等倒下去。
阮小七:倒了!倒了!
白 胜:不给你们喝,你们非要喝不可!
[杨志后喝酒,药性尚未发作,知道中计,举棍来斗,吴用接住他。
吴 用:提辖,对那般奸臣贼子,也值得如此忠心?
杨 志:啊……啊……(摇晃,倒了下去。)
晁 盖:(向吴用)贤弟之计,真乃妙得紧!
吴 用:众家哥弟,速速将生辰纲装上车去。
众:妙哇!(同唱)
取之于民,
还之于民真公道,
多谢你杨提辖送财宝,
千里迢迢。
任凭你,闯南北,东西飘,
任凭你,细心人智比天高,
你便是大罗神仙,
也难逃俺这闹里偷闲计一条。
只怪你:
官运不亨通,
时运未曾到。
提辖!
再相逢,
多则是江湖上携手一笑。
[同下。
第 十 二 场
地 点:留守府后堂。
剧中人:梁中书,梁妻,都管。
[梁中书、梁妻上。
梁中书:(念)杨志去送生辰纲,
梁 妻:(念)爹爹必定心欢畅。
梁中书:夫人,那杨志等想已到了东京,但不知老太师见了生辰纲,是如何的景况。
梁 妻:这还用得着讲么?我家爹爹见了生辰纲,定然是:喜笑颜开,大大地夸奖你我夫妻
一顿。
梁中书:下官想来也是如此。
梁 妻:相公,倘若万岁准了我家爹爹所奏,调你回京,加官进爵,妾身也好在父母面前,
多尽些孝心了。
梁中书:是啊!这大名府虽是鱼米之乡,怎奈强人四起,防不胜防,昼夜不得安宁,还是在
京城里为官的好。但愿杨志等快些回来,便知分晓。
梁 妻:相公休要着急。我家爹爹、母亲见了生辰纲,心中欢喜,多留他们住上几日也是有
的。
梁中书:便是那老奶公,数年未曾回京,此番回去,岳母大人多留他住上几日也是有的。
都 管:(上)参见相公、小姐,小人罪该万死。
梁中书、梁妻:啊……如何回来的这样快呀!
都 管:容禀:那杨志勾结了七个贩卖枣子的强人和一个卖酒的汉子,在济州府黄泥岗,把
小人等用药酒灌醉,他和强人合伙儿把生辰纲抢走了。哎呀!相公,小姐呀!(唱)
那杨志全不念相公的恩典,
论刑法他就该滚油来煎。
将我等用药酒狠狠地来灌,
险些儿将我等命丧黄泉!
梁中书:(唱)
杨志贼子好大胆,
竟敢与强人来勾连。
海捕文书送州县,
哪怕你插翅飞上天。
梁 妻:哎呀!(假做晕过去)
梁中书:夫人!夫人!不要着急!今年抢走了,明年再送。
梁 妻:(唱)
听说珠宝被贼骗,
不由夫人怒冲天!
海捕文书送州县,
捉住杨志用刀剜!
梁中书:可恨杨志不念本司的恩典,恩将仇报。那黄泥岗既属济州府所管,待下官修书禀明老
太师,着令济州府,即刻捉拿杨志和七个强人与那个卖酒的汉子到案。
梁 妻:相公即刻修书,只要我爹爹的钧帖传将下去,州县官员敢不用心缉捕,哪怕那强人飞
上天去?
梁中书:夫人,随下官后堂修书去吧。
梁 妻:将那杨志捉来,定要碎尸万段!
梁中书:不能轻饶!
[同下。
第 十三 场
地 点:济州府府尹大堂。
剧中人:何涛,府尹,何清,文墨匠,兵将,差役等。
[前幕拉开。
何 涛:(又急又怒地向着差役等)府尹相公着令十日之内,捉拿黄泥岗抢劫生辰纲的贼犯,
尔等身为差役,竟敢怠慢公务,哪里容得?
差 役:观察容禀:小人等自领了这件公事,昼夜无眠,往来缉捕,无奈至今未获强人的踪
迹,观察你也是知道的啊!
何 涛:一派胡言!难道本观察就这样地回复府尹相公不成?
差 役:观察,你自己尚且拿不住强人,何况我等?
何 涛:竟敢冲撞起本官来了!哪里容得!(夺差役手中的棍,刚要打,二幕急开,府尹怒
冲冲地坐着,兵将等两边排列。恐怖、焦急、紧张的气氛,充满了大堂)
府 尹:何涛!
何 涛:(迅速地落下了要打人的手,急急地答应)小人在!
府 尹:当朝蔡太师,着令本府,十日之内捉拿黄泥岗抢劫生辰岗的贼犯,尔身为缉捕,竟
敢怠慢公务,哪里容得?扯下去打!
何 涛:相公容禀:小人自领了这件公事,昼夜无眠,往来缉捕,无奈至今未获贼人的踪迹。
相公开恩!
府 尹:一派胡言!难道本府尹就这样地回禀蔡太师不成?
何 涛:相公!非是小人不尽心捉拿,实实地捉拿不到!
府 尹:想本府尹升官到此,并非容易。蔡太师言道:若是违了限期,本府非止罢官,还要
治罪。也罢!待我先将你这厮刺配沙门海岛。(向差役)唤文墨匠人进见。
何 涛:哎呀!相公!望求相公开一线之恩,再限小人一个期限,若是捉拿不到,再行充军!
府 尹:念你往日的小心,限你三日之内,捉拿强人到案还则罢了;如若不然,休来见我!
直去沙门海岛便了。
文墨匠:(上)文墨匠人进见。
何 涛:啊!
府 尹:刺上充军字样,将地名空起,三日之后再填。(下)
[文墨匠刺字后下。
[闭二幕。
何 涛:天哪!(唱)
府尹堂上传下令,
三天之内获强人。
人海茫茫上哪里找?……
[何涛出门,遇弟何清上。
何 清:哥哥,你这是怎么样了?
何 涛:哎呀,兄弟呀!是那日黄泥岗,有七个贩枣子的客人和一个卖酒的汉子,劫去了献
贺蔡太师的十万贯生辰纲。太师闻知大怒,限令济州府捉拿正犯。府尹相公限愚兄三日之内,
捕获强人到案还则罢了……
何 清:要是捕不到呢?
何 涛:兄弟呀!
沙门海岛去充军!
何 清:(不在乎地)哥哥受苦了。
何 涛:兄弟,你看愚兄就要刺配沙门海岛,你如何竟像无事人一样?可见你和愚兄无手足
之情!
何 清:我无手足之情?你整天看着我输得光光的,饿着肚子,衣不蔽体,你正眼也不睬我;
跟你借俩两钱花,倒像你手里的犯人似的。你有手足之情?
何 涛:这都是因为你不务正道之过,……咳!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做甚!
何 清:哥哥想开点。今儿个虽说你受了点儿苦,可是你看你身上穿的,肚里装的,比小弟
如何?
何 涛:没有良心的兄弟呀……(欲下)
何 清:什么大不了的事,非去沙门海岛不可;亏得你还是府尹衙门的一个观察官,捉拿犯
人的缉捕使!
何 涛:(有所悟)贤弟!莫非你知道那伙强人的下落么?
何 清:我知道吃酒要钱,要是知道强人的下落,我不也做缉捕使了吗?还叫哥哥您瞧不起
了吗?
何 涛:愚兄如此可怜,你还要气愚兄!(又要走)
何 清:我气你?不就是七个贩卖枣子的客人和一个卖酒的汉子吗?
何 涛:是呀!在哪里?
何 清:天底下,地上头,他还会跳到水晶宫里不成!
何 涛:(拿钱给何清)贤弟!救救愚兄吧!
何 清:(看看钱)就这个?
何 涛:(又给何清钱)纹银一锭,拿去赌吧。
何 清:急来抱佛脚,这是你们衙门口的规矩,赶明儿把事情办完了,你照样给我个过河拆
桥。
何 涛:兄弟,快快的讲吧!
何 清:哈哈!(唱)
一锭银子不容易,
下上一注我赢一批,
随小弟去到僻静地,
强人的下落我告诉你。
[同下。
第 十 四 场
地 点:郓城县,县衙前的茶馆。
剧中人:宋江,何涛,茶博士。
宋 江:(上。唱)
适才与朱仝把话讲,
多日未到晁家庄,
但愿日内能前往,
举杯痛饮话衷肠。
茶博士:押司请茶。
宋 江:今日不闲,改日再来相扰。
茶博士:押司,一杯茶也耽误不了事啊。
[两人正让时,何涛匆匆上。宋江向何涛注视。茶博士会意,做手势请宋江进
去。宋入内坐。
何 涛:(唱)
不顾山高与路远,
昼夜奔忙紧加鞭;
衙前不见人声喊,
且向小二问根源。
小二哥请了,衙前为何这样清静?
茶博士:知县相公刚散了早衙。
何 涛:今日当值的押司是哪一位?
茶博士:今日当值的押司……
宋 江:小吏便是。
何 涛:(向宋)押司,请来拜茶!
宋 江:(打量何涛)不敢。请问尊兄高姓大名?
何 涛:小人济州府缉捕,何涛便是。
宋 江:贱眼认不得观察,多有得罪。小吏姓宋名江。
何 涛:久闻大名!今日才得拜见。
宋 江:小吏惶恐!不知上司官来到本县,有何公务见教?
何 涛:实不相瞒,小人是为重要案件而来。
宋 江:莫非是贼情公事么?
何 涛:正是。现有实封公文在此。(把公文交宋江)万望押司成全。
宋 江:小吏理应效命,但不知怎样的贼情公事?
何 涛:押司附耳上来。
宋 江:(惊,随即镇静)这般强人,竟如此大胆!
何 涛:望押司协助,太师府立等回音!
宋 江:观察但放宽心,休说蔡太师的钧旨,便是观察自己携带公文前来,小吏也不敢怠
慢。晁盖那厮,平日价倚财仗势,胡作非为,本县上下人等俱都恼他,今番拿获到案,也
是他自作自受。
何 涛:原来如此,万望押司成全。
宋 江:此事犹如“瓮中捉鳖,手到拿来”,观察不必挂念。
何 涛:多谢押司!
宋 江:(还何涛公文)只是这实封公文,须是观察亲自当堂投下,本官看了便可行事,小
吏不敢擅拆。
何 涛:押司高见!
宋 江:观察恕罪!
何 涛:押司何出此言?
宋 江:小吏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何 涛:押司有话请讲当面,小人洗耳恭听。
宋 江:此事非同小可,那些强人都非善良之辈,更兼他们的耳目众多,正贼未获之前,观
察千万不可将此事泄于他人。万一强人听到消息逃走了,岂不误了大事!
何 涛:就烦押司即刻引见知县相公,以便早些发落。
宋 江:本官早衙方过,此事只有你知我知,谅不妨事。观察一路辛苦,歇息片刻,稍时本
官问案时,小吏再来相请。
何 涛:就依押司。
宋 江:小吏告辞。
何 涛:押司请便。(下)
宋 江:(给茶博士钱)稍时那位官人要茶,只管把上好的茶叶与他送去。
茶博士:小人知道,押司放心好了。(下)
宋 江:好险哪!(唱)
若非何涛把公文送,
险些误了大事情!(想了一想,匆匆下)
(匆匆下)
第 十 五 场
地 点:晁盖庄上。
剧中人:宋江,晁盖,吴用,刘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公孙胜,庄客等。
宋 江:(上)马来!(唱)
无心观看路旁景,
扬鞭打得马如龙。
幸喜暂把何涛稳,
凶信报与好弟兄。
跳溪水我把马来纵……(下)
[庄客在宋江唱时暗上。
庄 客:遥望宋押司飞马而来,不知为了何事。有请庄主。
晁 盖:(上)何事?
庄 客:宋押司飞马而来。
晁 盖:(急问)随行有多少人马?
庄 客:单人独骑。
晁 盖:出庄相迎!
[晁盖迅速地走出去,宋江上,与晁盖相遇。
宋 江:(意外的惊喜)哎呀!(唱)
忽见大哥面前迎。
晁 盖:贤弟为何来得这样慌促?
宋 江:大哥,此处不是讲话之所。
晁 盖:啊!
[同入内。
晁 盖:贤弟请讲。
宋 江:黄泥岗之事发了!
晁 盖:便怎么样?
宋 江:大哥!(唱)
蔡京老贼要人犯,
白胜被拿押在监。
济州府把何涛遣,
霎时兵马到庄前。
晁 盖:但不知贼兵何人带领?
宋 江:少不得是朱仝、雷横。
晁 盖:几时可到?
宋 江:知县午衙即刻就要升堂,小弟必须即刻赶回衙去,只待引那何涛当堂下了公文,知
县定然连夜遣兵前来。
晁 盖:嗯!
宋 江:那朱仝素与大哥交好,谅不妨事;那雷横也曾要与大哥结交,待他二人到来,望大
哥随机应变,于中取事。
晁 盖:愚兄记下了!
宋 江:三十六着,走为上策!
晁 盖:走往哪里?
宋 江:梁山泊!
晁 盖:梁山泊!他那里不知可肯相容?
宋 江:林教头现在山上,被那王伦欺压,孤掌难鸣。
晁 盖:嗯,愚兄理会得!(沉思)
宋 江:大哥,还有何吩咐?
晁 盖:(猛然想起来)贤弟大恩,异日当报!
宋 江:自家兄弟,何出此言?小弟即刻回衙去了。
晁 盖:贤弟且慢!
宋 江:(怕晁盖耽误时间)大哥……
晁 盖:待我唤那六位兄弟前来,与贤弟见上一礼。弟兄们快来!(六人上)见过及时雨——
宋公明!
六 人:我等有礼。
宋 江:还礼。
阮小二:今日有幸,得见宋押司。
宋 江:惶恐。(向晁盖)大哥保重,小弟告辞了!
晁 盖:送贤弟!
宋 江:大哥免送,小心为是。
吴 用:(有所预感)押司为何去心太急?
宋 江:衙内有事,改日再来奉陪。
吴 用:(虽然吃惊,但不失他的沉着)莫非那黄泥岗……
宋 江:(心照不宣地)正是!
[阮等惊。
吴 用:还望押司指教。
宋 江:教授乃明眼之人,今日安危尽在你一人身上。
吴 用:好!小生领教!(沉思)押司,此事三十六着……
宋 江:走为上策!
吴 用:(采取了决定)走为上策!
宋 江:龙归沧海……
吴 用:(坚决地)猛虎归山!
宋 江:成则……
吴 用:为王!
宋 江:败则……
吴 用:(稍一沉思,立刻坚决地说)只许胜!不许败!
宋 江:这愚兄就放心了!
吴 用:押司,后会有期!
宋 江:保重了!(下)
阮小七:黄泥岗事发,但不知白胜贤弟的吉凶如何?
晁 盖:适才宋公明言道,白胜贤弟被那贼官拿入济州大牢。
众 :好贼子!
晁 盖:(向庄客)来!金银交付与你,即刻去到济州府,买通上下人等,务必救得白大郎
出来,一同赶往石碣村,齐上梁山,不得有误!
庄 客:遵命!
晁 盖:白大郎乃是我等心腹兄弟,此去必须多多用心。
庄 客:不需吩咐,小人知道了。(下)
晁 盖:众家哥弟!贼兵就要到来,你我即刻动起手来。
刘 唐:怎样的动手啊?
吴 用:与贼兵交战!
公孙胜:交战之后?
吴 用:走为上策!
阮小五:走往哪里?
吴 用:梁山泊!
阮小七:梁山泊!
众 :梁山泊?好地方!
晁 盖:倘若贼兵追赶,如何是好?
吴 用:大哥放心,小弟已筹划好了!
晁 盖:全仗贤弟!就请速速安排!
吴 用:阮家兄弟!
阮小二、小五、小七:在!
吴 用:速速回到石碣村,集合渔民,准备与贼兵交战。
阮小二、小五、小七:遵命!(下)
吴 用:刘唐贤弟!
刘 唐:在!
吴 用:即刻带领众庄客,前往石碣村,安排交战。不得有误!
刘 唐:遵命!(下)
吴 用:大哥速速收拾家中细软,迳往石碣村去者。
晁 盖:贤弟你呢?
吴 用:小弟与公孙兄留在此处,打发那些贼兵。
公孙胜:吴贤弟如此安排,正合我意,稍时叫那些贼兵们试试贫道的武艺。
晁 盖:多谢贤弟如此照看愚兄,只是那宋公明适才到此,愚兄若是事先逃走,只怕与宋公
明不便;且待贼兵到来,再作道理。
庄客之一:(上)启禀庄主,朱仝、雷横,还有一个军官,带领百十名马步弓手来也!
晁 盖:再探!
庄 客:是!(下)
[晁盖目视吴用。
吴 用:众家哥弟,我们打发他们回去吧!
众 :打发他们回去!
第 十 六 场
地 点:晁家庄一带。
剧中人:晁盖,吴用,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公孙胜,刘唐,朱仝,雷横,何涛,庄客
们,土兵们。
[雷横、朱仝、何涛带土兵等上。
雷 横:前面就是晁家庄。
何 涛:(焦急地)二位都头,你们看该如何攻打?
雷 横:(故作紧张状)啊!观察!晁盖的庄院,有前门后门两条道路,我们若从前门攻入,
他们就从后门逃走;若从后门攻入,他们就从前门逃走。依我看来,朱都头,我来把守后门,
你和观察多带些人马,从前门攻入,千万不可叫强人逃走。
何 涛:雷都头所见甚是。朱都头,你我攻打前门去者。
朱 仝:(故作精细状)观察且慢!那晁盖的后门有两条山路可走,一条大路通往玄武庙,
一条小路通往黑松林。这两条道路,我平日都把它看在眼里了,不如我带上二十名弓手,二
十名土兵,去后门捉拿晁盖,谅他插翅难飞。
何 涛:朱都头见得是!雷都头,你我攻打前门去者。
雷 横:朱都头,此事非同小可。你要三思而行!
朱 仝:雷都头,事不宜迟。你速速去到前门把守。
何 涛:二位都头休要在此争论。此处离晁盖的庄院不远,我等有许多人马在此,倘若被那
晁盖知晓,逃走了那还了得!
雷 横:(无可推辞地)还是观察仔细。朱都头,你我速速分头前往。(同下)
[晁盖等上。
吴 用:大哥,难道把这庄院留与那狗官不成?
晁 盖:岂能留与他们!
[声音:“晁盖速速出来送死!”
晁 盖:这是雷横的声音。
吴 用:分明是雷横与大哥报信,要你逃走。
[声音:“前门听者!休要叫那晁盖从前门逃走。”
吴 用:这明明又是朱仝在后门报信。前门后门都不要紧。后门小路,直通石碣村,众家哥
弟,冲出后门去者!
晁 盖:众庄客!放火烧庄!
[火光四起。晁盖等出门与朱仝相遇。晁等走,朱假追。
朱 仝:保正,朱仝不远送了!
晁 盖:啊!(看清是朱仝)多谢朱贤弟!
朱 仝:教授,只有梁山泊可以安身。
吴 用:小生知道了。后会有期。
朱 仝:保正快走!雷横追来了。(假作跌倒)
[雷横、何涛等追上。
何 涛:(追上)朱都头怎么样了?(扶朱仝)
雷 横:(见景生情)观察,休要叫强人逃走,我到前面追赶,你与朱都头随后就来。
何 涛:雷都头快走!(雷横追下。朱仝随何涛下)
[晁盖等上。雷横追上。
雷 横:晁盖休走!
吴 用:大哥休慌!
雷 横:保正,教授,过了此山便是通往梁山泊的道路。
晁 盖:多谢都头!
吴 用:雷都头,休要叫那何涛生疑。
雷 横:教授放心。
[吴等下。
何 涛:(追来)强人在哪里?
雷 横:(指向吴等走的相反的路)往那边去了。观察与我速速追赶!(二人追下。又上。
朱仝上)
朱 仝:强人呢?
何 涛:逃走了!
朱 仝:(故作焦急状)雷都头!为何不用心追赶,相公怪罪下来,这性命还要也不要?
雷 横:(指何涛)有上司官在此作证,非是不用心追赶,无奈追赶不上!
何 涛:朱都头,实在地追赶不上啊!
朱 仝:这,这,这便如何是好?
雷 横:朱都头,你的家中,只有你独自一人,我还有老母在堂,倘若相公怪罪下来,我那
老母依靠何人?
朱 仝:(做欲自杀状)也罢!
何 涛:(止住朱仝)二位都头且慢!前面可是石碣村?二位都头可曾去过?
朱 仝:未曾去过。
何 涛:想强人等定然逃往石碣村去了。
雷 横:这却不知道。
何 涛:二位都头暂且回衙交令,待我回到济州府,禀明府尹相公,多派人马,将那石碣村
团团围住。
朱 仝:只是叫小人等如何回衙去见知县相公?
雷 横:望观察将实情回禀,小人等感恩不尽!
何 涛:这个自然。
雷横、朱仝:多谢观察,受我等一拜!
何 涛:罢了!
朱 仝:天色将明,相公就要开放早衙,回去吧!
雷横、何涛:回去吧!
[同下。
第 十 七 场
地 点:郓城县知县的大堂。
剧中人:雷横,朱仝,何涛,知县,衙役等。
[知县、雷横、朱仝、何涛等上。
雷 横:启禀相公:贼人逃走,不知去向。
知 县:敢是尔等不用心追赶?
何 涛:相公,那伙强人,实在的厉害,难怪二位都头。
知 县:观察,话虽如此,难道本县就这样地回复府尹相公不成?
何 涛:便是小人也如何回去交差啊!
知 县:但不知强人逃往哪里去了?
何 涛:依我看来,定然逃往石碣村去了。
知 县:朱仝,雷横!速速到石碣村,捉拿强人到案。
雷 横:相公容禀:那石碣村靠近梁山泊,一片芦苇,港汊甚多,无有大队人马,如何捉捕?
朱 仝:倘若强人再次逃走,小人等吃罪不起!
知 县:胆敢抗命不去?
雷 横:望相公开恩!
知 县: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二人休得推托!
差 役:(上)济州府团练使黄安求见。
知 县:有请!
黄 安:(上)参见相公。小将奉了府尹大人之命,带领一千五百名马步兵等,捉拿晁盖等
强人来了。
知 县:团练来得甚好!敝县的两员都头甚是无用,已被强人逃往石碣村一带去了。望团练
即刻起兵前往!
黄 安:相公放心。小将带领何涛前去,管保马到擒来。你那两个都头不用去了。
知 县:多谢团练!
[知县、雷横、朱仝等下。
黄安:(向何涛)随我前往!(耀武扬威地摆了会架子)走!
[黄安与何涛同下。
第 十 八 场
地 点:石碣村的一角。
剧中人:吴用,晁盖,刘唐,公孙胜,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阮小二妻,渔民,庄客等。
黄安,何涛,官军等。
[开幕时吴用等在山上瞭望。吴用用手向四处指点,众人或点头,或遥指,像是交
换意见。以后他们走下山去查看地形。
渔民甲:(上。兴致勃勃地,俨然是个战士。)教授,大队人马,约有一千五百人,已到李
家道口。
晁 盖:(向吴用)贤弟速速传令!
吴 用:遵命!(俨然像个指挥官,但总还觉得有点不习惯,极力使自己做得严肃,自然)
再探!
[渔民甲下。
渔民乙:(上。也尽量使自己像个战士似的。)水路贼兵,约一千余人,由济州府团练使黄
安率领,向南湖岸边前进,似有夺取岸边的渔船,向湖内进攻的模样。
晁 盖:果然不出贤弟所料。
吴 用:阮小七,命你驾只渔船,将水路贼首黄安,引至湖心。许你见机行事,只准成功。
阮小七:得令!
吴 用:阮二嫂!命你驾只快船,待阮小七将贼首黄安引至湖心之后,你再将黄安引至芦
苇深处,便算立功。
小二妻:得令!
渔民甲:(上)教授,旱路贼兵五百余人,由济州府缉捕使何涛率领,骑着快马,由村西
大路飞奔而来。
吴 用:来得好!刘唐!命你改扮农民模样,将那旱路贼兵,引至松林,自然有人接应于
你。
刘 唐:得令!
吴 用:公孙胜,去到松林助刘唐一臂之力。
公孙胜:得令!
吴 用:大哥镇守大本营,小弟到水旱两路查看去也。
晁 盖:贤弟放心前去,愚兄专候佳音!(同下)
第 十 九 场
地 点:石碣村湖边。
剧中人:阮小七,阮小二妻,黄安,官军等。
[湖边上,阮小七驾船逃上。黄安上。指挥人马抢夺渔船。
黄 安:快快将船留下!
阮小七:我是打渔的船,找我们干吗?
黄 安:休得多言!(上船)速速开船!
阮小七:船你们拿去自己摇吧。放我回去。
黄 安:快快开船!再要违抗,把你当作贼寇看待。
阮小七:(故作为难状)这么大湖,开到哪儿去呀?
黄 安:你可知道,晁盖、阮小二那伙强人现在哪里?
阮小七:我不知道。你说船向哪儿开,我就给你往哪儿开。
黄 安:开往湖心!
阮小七:(开船)啊!起风了……站稳啊,浪来了……
官 兵:喂!喂!大哥!摇稳点儿!我们可不会水呀!
阮小二妻:(独驾一只块船,唱着渔歌上。)
打渔一世在湖下,
不种青苗不种麻。
哪怕风狂浪又大,
船儿飘飘趁红霞。
黄 安:喂!那一渔娘,你可曾看见,有一伙强人藏在哪里?
阮小二妻:来的时候,看见三里湾芦苇里,有几只船在那儿藏着,可不知有强人没有。
黄 安:艄翁,摇往三里湾!
[阮小七摇船。
阮小二妻:喂,喂……你这个艄翁,怎么向浪窝里摇呀?八成你不是我们石碣村的渔船吧?
阮小七:再没有比你们妇道人家,嗓门又高,说话又多,(学妇女的声音)喳喳喳喳……
阮小二妻:呸!你不要命,还不要船吗?把船翻在浪窝里,捞都捞不上来,叫你老婆孩子喝
西北风去!
阮小七:我愿意把船劈了当柴火烧,碍你什么事。
阮小二妻:你这个艄翁心眼不好。船翻了,你顺水跑了,人家大伙儿不要命吗?看样子你跟
强人是一党。
阮小七:你是谁家的婆娘,这么讨厌?再胡说八道,我这一篙……
[船摇,众兵害怕。
官 兵:艄翁!艄翁!
黄 安:(一把揪住小七。)你要仔细了!如若不然,叫你立刻变为枪下之鬼!
阮小七:别吓唬人哪!
黄 安:速速摇船!
阮小七:这里的水文我不熟,翻了船不是好玩的。你问那个渔娘,看她熟吧。
黄 安:喂,那一渔娘,带路三里湾,重重有赏。
阮小二妻:我要赶回家做饭去。
黄 安:重重有赏!
阮小二妻:船家不打过河钱。拿来!
黄 安:此时去捉强人,无有带得银钱,捉住强人之后,一定重赏。
阮小二妻:真的吗?那你随我来。
[小二妻船快,小七紧追,小七和小二妻的两只船摇到芦苇深处。
阮小二妻:到了。
黄 安:渔娘,你适才看见的强人在哪里?
阮小二妻:在那里!那不是?你瞧!
[小二、小五上。
吴 用:(在小二妻手指处出现)喂!阮小七,你船上坐的像是济州府的团练使黄安哪?
黄 安:(大惊,打小七。)啊,你是阮小七?
阮小七:(一只手架住黄安的手,从容地。)教授,二哥,五哥,他非上我的船不可。
[小七跳下水去,把船掀翻。黄安和其他官军落水。吴用、小二、小五、小二妻
都跳下水去,在水里和官兵打起来。
[黄安被阮小七捉住,提上船来。
吴 用:阮家兄弟,教训教训他。
阮小七:得令!(向黄安)你这济州府的害民贼听着!俺阮氏一家,生长在石碣村中,打鱼
为业,任凭他什么样的官军,从来不敢正眼相看俺,偏你这贼大胆,竟敢带人马前来捉拿我
们!
黄 安:谅小人怎敢前来,都是上司差遣,概不由己,望求好汉饶命!
吴 用:不是我们要你的命,是你来要我们的命!
黄 安:好汉!家有八旬老母,无人侍奉。
阮小二妻:那只怪你妈没有教训得好儿子!活该!
阮小七:(向黄安)以后你们听见晁盖、吴用和阮家英雄七人的名字,需要低头而过!
黄 安:是!是!是!
阮小二:他哪儿还有以后啊,他又不是湖里的鱼,要跑就跑,要逃就逃。
[众大笑。
黄 安:望求好汉……
阮小二妻:低头!
阮小七:嫂嫂,你刚才装得真像啊,把这些蠢货们骗了个闷头转向。
阮小二妻:这得先佩服教授的好安排。
阮 等:实实地佩服!
吴用:夸奖了!(向小七)贤弟,暂且将船摇到岸边,愚兄即刻到旱路走走。
阮小七:旱路也一定打胜了。
吴 用:(唱)环山抱水石碣村,
众 :(唱)一片芦苇……
[摇船同下。
第 二 十 场
地 点:石碣村,村口的三岔路上。
剧中人:刘唐,吴用,公孙胜,何涛,官军等。
何 涛:(焦急地东张西望,自言自语)如何带路的人还未曾找到?
兵 甲:(带刘唐上。刘唐穿农民衣服,扛着锄头。)观察,老百姓都逃到了湖里头,
只有他这个大头,藏在山洼里头,我望见了他的锄头,石头缝里头,把他抓到了您的
面前头。(得意)
何 涛:带路到石碣村去寻找强人,重重有赏。
刘 唐:我不知道啊!
兵 甲:(献殷勤地)观察,别吓唬他,别看他个儿大,胆子可小,刚才他见了我,吓
得浑身打哆嗦。
[刘唐不理他。
何 涛:不要害怕。你可曾看见一位将军,带着许多人马,到湖中去了么?
刘 唐:没看见一位将军到湖里去,看见一位将军和阮小二的老婆在松林里打架。
何 涛:阮小二之妻……
刘 唐:他老婆。
何 涛:那位将军可曾将阮小二之妻拿获?
刘 唐:打着打着,他们一家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都来了。一个阮小二的老
婆就够厉害的了,又加了他们弟兄三个,那位将军恐怕要吃亏啦!
何 涛:那许多的官军呢?
刘 唐:都累了,躺在地下睡着了。
何 涛:胡说!
刘 唐:你自己去看看呀。
何 涛:可是实言?
刘 唐:你又不信,又要问我。
何 涛:带路前往。
刘 唐:(用锄头打何涛)去你娘的吧!
[吴用、公孙胜上。与何涛打起来。庄客与官军混战。白胜、庄客上。
白 胜:众位兄长,小弟白胜来也。(助吴打官军)
[何涛被擒。
刘 唐:白胜贤弟,你果然出来了。
白 胜:(向吴等)多谢众位兄长,小弟被何清那贼所卖,押在牢内,多蒙这位大哥(指庄
客)前去,收买了济州府上下人等,小弟才得出来。
吴 用:贤弟到此就立了一功。此贼便是济州府的缉捕使何涛。
白 胜:专门和我们作对的!(打)
吴 用:贤弟住手,交与晁大哥发落。
[晁盖等上。
晁 盖:吴贤弟,神机妙算,功劳不小!
吴 用:大家的功劳!
晁 盖:带贼人!
[渔民带何涛、黄安上。
晁 盖:我当你们是三头六臂的哪吒,原来就是这么两个狗头,竟敢到晁家庄和这石碣村与
我们作对!
何 涛:谅小人怎敢前来,都是上司差遣,概不由己,望求好汉饶命。
晁 盖:你们又饶过哪个的命来!
何 涛:家有八旬老母,无人侍奉。
阮小二妻:嘿!都是一样的词儿,哪本操典上背下来的?
黄安、何涛:(语无伦次)下次不敢!
阮小二妻:(向众)他还想下一次。
晁 盖:斩了!
[渔民带何涛、黄安下。
吴 用:大哥,想那蔡京老贼,必然另派大军前来。此地不是久留之所。
晁 盖:休兵一日,往梁山泊去者!
小 二:启禀大哥,石碣村的渔民备得有酒,与众家哥弟庆功!
晁 盖:叨扰了!
(剧 终)
(发表于北京《剧本》月刊,195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