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娥




          
报道哈尔滨监狱的文字真是不少了，一个监狱这么被人注意，是稀有的事。

当我们——一群搞文艺的人一进监狱大门，就想发现哪些人是由犯人培养出来的干部，
和犯人而做工作人员的。可是那太不容易了，所有的人神情举止都是一样，我们又非常怕
损害犯人的自尊心，不敢老瞪着眼搜寻。

我们先到会议室里休息。花墙壁，玻璃窗，充足的光线，美术布置，油漆地板，绒台布，
瓶花，沙发，墙上的标语锦旗，窗外自由行动的人群，四方机器有节奏的声响，没哪一点
使你感觉是到了监狱。标语锦旗中除了“戴罪立功”一条外，其余都是关于生产的，如
“提高质量，改进技术”，“提前完成支前任务”和生产竞赛的锦旗等。

人民法院张院长来了，瘦瘦的高个儿，两只聪明朴实的眼睛，和其他任何老干部的神情一
样：诚恳，虚心，温和而坚定，再有就是满脸的辛苦烙印了。

当我们看了监狱的业务分科——生产、教育、卫生、供给、文娱五科后，就可以知道这不
是旧时代监狱的“恐怖手段”和“痛苦主义”了。而“恐怖”和“痛苦”是难以防止犯人
的逃亡的，可是用教育改造，犯人会自动遵守纪律。张院长说：过去偷盗犯的口号常常是：
“无期官司零打……一进宫，二进宫，三进宫……”而现在则只想早点学好生产技能，争
取模范立功，提前出狱就业。

我们先看的制猪鬃工厂，里面除了一个总管理人外，从记账算账到工头学徒，全部都是犯
人。他们的身体可真棒啊，我们这群搞文艺的和他们比起来，真是有点儿难为情。他们的
神情和普通人一样，丝毫不觉得和一般劳动者有什么分别。

“他们都是犯的什么罪啊？”我们一群中有人问。
杀人，盗窃，欺诈……都有。带我们参观的干部说。
我们不大敢十分认真地问下去，生怕损伤犯人的自尊心。只是细心地自己在揣摩。

“那！”干部指着一个强壮的正向我们望着的小伙子说：“他就是杀人的。”我们不大敢
正视这个犯人，想不到犯人却对我们微笑了笑，好像他不过是曾做了一次杀人犯演员而已。
“你犯的什么罪？”
“你判了几年？”
“你当时心里怎么想的？”
“你不怕坐牢吗？”
我们胆子大了些，一个个地问着。
“我，偷东西——小偷呗。
“我，是抢东西，比他大些，是强盗。”
“我想杀人没杀成，小日本判案了我十五年。现在我要学习的好，多立功，可以不用坐满
十五年就出去。”
“我打伤了人。”
“我骗人家钱。”
天哪！这倒把我弄僵了。我们倒满勇敢认真地问他们，而他们却满不在乎地，像述说旁人
的事似的回答我们。
“这是怎么回事啊？”我们迷惑了，问带我们参观的干部。
经过思想改造，他们明白他们过去为什么想犯罪，今天他们把过去当作是死去了，现在重
新又是一个人。过去的事与他们现在没有关系了。他们在思想上没有了这个包袱，因此他
们很坦然。

“那么倒是我们在思想上还有包袱。”我们这一群互相会心的微笑了一下。我们感到有点
羞辱，我们的思想落到犯人的后边了。

经过女犯人纺织工厂，要到铁工厂的时候，忽然听见通道的一间房子里有惨叫的声音。我们
迅速地向这个声音奔去，越走的近，声音也越叫的清切，但当我们站在惨叫的面前时，我们
大笑了。

这原来是犯人们在排戏。光滑滑的铺板上坐着十二三个乐手，三弦、二胡、月琴、小锣、小
鼓……安安静静地演奏着。有的靠在折叠得整齐而干净的被子上。地上有几个人在走地位。
他们都是犯人：一个演祖母的是窃盗犯，演儿子（工人）和演小偷的，都是小偷。演孙子的
是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原是小特务。他们正排自己新编的秧歌戏，内容是一个工人家庭，这
个工人（儿子）才领了工资预备回家，路上被扒手扒了。祖孙二人在家正谈着他领工资回来
如何分配，我们听见的惨叫正是工人发现被窃以后的哭喊。也正是他自己早先曾经做过的那
个被偷者的实况。他们的表演很认真，很有感情，那么细腻，那么善良。面对他们，再也想
不到这就是早先的罪犯。

他们编了十好几个戏了。内容大部是自己犯罪的经历，和对新政权的认识种种，大部都自己
演自己的事。

小特务是个满可怜的整整齐齐的孩子，穿着黑学生上装，灰长裤，经过教育后，早就可以出
去了。可是派人去过他的家乡，不但家里没有了人，连个亲戚也找不到。现在正准备送他到
儿童团去。

制图室的几个犯人就更使我们惊奇了。他们完全像是知识分子，有的制机器图样，有的为市
场上打商标图样。弄得我们不知如何向他们开口。“这也是犯人吗？”我们不敢确定。
“你学了几年了？” 问一个打墨水瓶商标图样的说。
“一年多了。”
“你早先一定学得很不错吧？”好容易才找出自认为是一句很技巧的话来。“我什么也没有。”
翻开大眼睛，难为情地微笑着，又低下头画他的图。
“那么你怎么会画得这么好？”
“嗯，有什么好。”他羞红了脸，显得更沉默了。
“是很好。你怎么学得这么快？”
“只要是学呗。”自信但不好意思地说。
“你也是犯人吗？”
“怎么不是。”
其余制图的人听见这句话，不由也微笑着。我们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于是我们用一种“上
流社会”的优越表情来掩饰自己的受窘。可是刹那间我们就除掉了这个包袱。不过我们终于
“微笑”不出来。“脆弱的阶级”感情，我低低向我后面的人说了一句，算是自我批评。

有的人去看医院，有的人去看女监及未决犯监。我们这一组则站在院里看犯人们运动。

这种新管理方式是一九四七年五月开始的，两年来的成绩达到现在这个样子。进行的第一步
是教育旧有工作人员，因为旧工作人员在思想上有“看不起犯人”的错误观念。工作人员教
育好了以后，再对犯人实行教育争取，用劳动去改造他们的思想……在教犯人劳动的头几天，
有些犯人觉得痛苦，几天以后，渐渐感到“有点滋味” 。半年至一年当中可以学会生产技能。
曾有个制猪鬃犯人现在在外面工厂里每月挣二十七万块钱，特地回来感谢狱长，并向犯人演讲。
犯人大受感动，知道“改造自己的任务”，“劳动是该与政治结合的”。有一个犯人在识字
竞赛上一月识了三百字。

犯人也有派到农村去工作的。有一次在农村中，沈阳犯人少数逃跑，哈尔滨犯人则武装阻止，
逃走的全部捉回。捉回来的大受批评。

现在监狱中犯人增减刑，由犯人自己开会讨论公议。公议模范记功的则减刑，（分劳动生产，
文化学习，生活纪律三方面）加刑的也只是批评警告而已。但干部犯法，则罪加一等——科
重刑。

张院长说，监狱的伙房、水等条件还不够要求；接见房还没有改，干燥机、澡堂都可以。给
犯人灭虱运动，是由工作人员自己动手。

犯人常常说，他们不觉得这是监狱。本来嘛！这样的生活方式，要不说这是监狱，谁会知道
它是监狱呢？

                                   九，十六。

（载1949年11月26日《光明日报》第三版《朝阳》副刊第11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