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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公路
作者:安娥 (本篇是作者1940年初访问新四军豫鄂挺进纵队时一次遭遇战的特写。所过的公路是从汉口到宜城的“汉宜路”。部队派给本文作者安娥和美国记者史沫特莱的勤务兵盛四,给了她们很深的印象。安娥后来写了一篇题为《盛四儿》的小说,史沫特莱在她的《中国的战歌》一书中也详细地描写了这位少年战士。) 在敌人后方,唯一使人感觉兴趣的,便是“过公路”。在月光如洗和伸手不辨五指的一连两个夜里,连着过了两条公路,一条河。这对于久战敌后的游击队,确不算一回什么大事;但对于我这新客人,却不能不使我感觉兴奋紧张。 月亮像顽皮的娃儿似的,在云里穿来穿去,害得旁边那颗伴月星也忙得不能开交。虽则只有那么一小片云彩,月亮再也逃不开他!“天地虽然是大的,冤家路却是窄的!”使我不得不做这个感叹! “等会我们过公路的时候,这块云彩恰恰遮着月亮。”小勤务兵盛四①说。 “哪会这么巧。照我看,这块云彩不过一两个钟头就会散了。”背短枪的战士说。他是一个瘦瘦的十九岁的青年。他已经和敌人战斗二年了,现在把他调到短枪队来,他恨极了,他愿意背着长枪天天和敌人打。 “那怕什么!黑明都没有关系。公路是中国人修的,地方是中国人所有,谁敢不叫中国人过公路!”十七岁的班长说。 果然,那片云彩不知什么时候消逝了,“顽皮的娃儿”得到胜利,骄傲地站在天空,星星们知势不可挡,都退避了;只有几颗“实力派”还能散处在四方。几天来的雨雪,把大地洗得干干净净,周围的景物,月亮下看得像白天一样清楚。我们十只小船摇在如镜的湖里,双桨起落,被月亮映得如电镀的银桨那么美丽。大家贪看着湖景,悠扬的歌声发自前面两个船舱。那是渔人们惯唱的一种歌子,本来的词近于猥亵,现在给它改了。 船摇到湖边,大家走到岸上。村子里百姓早都睡了,只有犬儿们狂吠着迎接我们。这个地方离敌人有十里路,离公路只有五里。每天日里,三五敌兵总要到这里来一下子;晚上便是游击队的天下了。太阳每天把敌人迎来,把游击队送走;月亮每天把游击队迎来,把敌人送走。只要敌人不来占据这个地方,游击队并不在这个地方打他;因为这里是游击队交通的孔道。 叫开一家老百姓的门,老板娘起来去烧开水;老板陪我们坐着。老板说,敌人已经知道这些时候游击队从这里过公路,所以这几天不断有敌兵来往。今天早晨有四五十个敌兵来到,下午才走,看样子明后天敌人就会占据这个地方的。 “管他妈!他要来占,老子就打,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把我们的交通线给断了!”班长瞪着双欲睡的眼睛。 大家瞅着他那生气的样子笑了。因为在游击队里,很少提到敌人时态度这么严重过。他们把打鬼子看成家常便饭,没有什么希奇。 “笑什么!”班长不服气。 “你着什么急啊?班长,……鬼子怎么能断我们交通线?我们随便什么地方都能过;中国人修的公路,中国人到处都可以走。”小盛四虽然十五岁了,声音完全是个孩子。 喝着开水,一面问老板这几天公路上敌人的行动,有的人困得睡着了。班长揉着倦眼,拖起沉重的脚出去查哨,他已经两天两夜没睡了,百姓们听说我们到了,穿起衣服跑过来听故事。隔壁老板过来请我们去吃面;没法子拒绝,因为他已经烧好了。时间已经快到拂晓,不知不觉在村子里混了三四个钟头。出去找马的人也回来了,说是因为日里敌人来过,所以把马牵到别处去了,一时没法去找。天快亮了,他不得不赶快回来。 “没有马算了,走吧。”同来的人们说。 可是我却担起心来! “‘没有马算了,走吧’?他们都是能走路的。”我想。“万一过公路时遇到敌人,冲突起来……我一个人掉了队……他们不等我?不好意思!我是客人。等我?万一耽误了事情……我对不起他们……” “怎么?你走不动吧?”一个瘦瘦的二十来岁的女人问我。我不知道她是谁,上船的时候好像还没有看见她。她说:“我看你有点担心思?” “没事!没事!不要紧。谁绑着两副裹腿?给我一副。把你裹腿带子剪一段给我,我把鞋钉个带子。”我心里愈觉得严重,顾面子,不肯说要紧。“说出来也没用呀!”我心里想。 汉宜路是敌人重要运输线,经常有汽车来往。今天这条路没有往常过的公路那样轻松。偏偏又没有马,真急人!揣着颗放不下的心向前走!天晓得!过了公路还有六十几里路要走! 不对!前面二三里的距离处有一片火光!正是公路的方向! 大家都看见了,谁也不说话,直对着火光前进。离火光只有一里路了。糟糕!敌人在那里烧房子!人们停住了脚,派了两个短枪战士前面去侦察。战士们精神来了,集在一块商量着要打。我听了有些担心,但也非常兴奋。没见过打仗,即便是小仗看看也好。隐隐看见火光中敌人的影子。 侦察兵回来,说是敌人在公路边烧房子,烤物,看样子一时不会走开。人们听了立刻决定,派三四个战士绕道离这里二百米处护送非武装的人们过公路,其余十来个战士去打鬼子。我们非武装部分立刻按照预定地点过了公路,那里连敌人的谈话声都听得见似的。糟糕!选得这块鬼地点!过去公路二三里路都是平原,而且这条小路和公路还是个半斜平行。就是跑也得十分钟才可脱离危险。 天晓得!正在这样想着的时候,后面的枪声已经响了!接着手榴弹、机枪一齐大叫。我回头一看,糟糕!两部汽车好像毒蛇的眼睛似的向着我们的方向疾驶。我抬起腿来就跑。 “我总不能活着给鬼子俘虏去呀!”这是我每次过公路时都想妥了的:“我有把小刀子,可以自杀;不过,若是敌人已经逼近了,我自杀还来得及吗?可是若是我还能逃,自杀早了岂不冤枉?”我一面跑着,想得井井有条。“假设我来不及自杀,我就喊旁边带枪的人打死我,并且把我尸首拖走,因为我身上带的有名片,还有通讯稿子,不要给鬼子故意把我的稿子改过,用我的名字发表,那我太冤枉了!” “不要跑!是我们打击敌人,没关系,你看看!”我旁边的人说。我回头一看,糟糕!毒蛇的眼睛,凶光正对着我,比刚才还要近!我又要跑。 “不要紧,它在公路上走,还能开到田里来吗?这个队伍还像个什么样子!胆子这么小,还像话吗?”那个瘦瘦的女人用她尖而弱的声音讲。 我感到惭愧又难为情,两只脚随着也停下来。大家找到一块平地,站在那里等战斗的人们回来。 远远的两个口哨的声音吹来。“啪啪啪,啪啪。”先三后两,拍手掌的声音愈走愈近。大家一阵紧张。短枪战士把保险机打开,子弹上了膛,向着掌声前去。又是一次先三后两的掌声。短枪战士同样还击。掌声更近了。 “谁?” “我。” “口令!” “行。” “我想就是你们。打得怎么样?” “一颗手榴弹正巧投到车厢里,一定有死的。一个投在车厢后面,车子也起了火。另外两个投在两个汽车的中间,大概碎片会伤着人。可惜没有打中油箱:不然又有糖吃了。”班长不困了,一摇一摆地边走边说。 “他妈的,今天机枪的地位摆得不合适,火力用不上,只放了十来发就停止了,要不那两车鬼子都给他回了老家。”机枪手很不得意的坐在地下,再也不说话了。 人们全都回来了,发现有人掉了队。盛四吵着自告奋勇要去找人,别人说回头还得派人再去找你。盛四不服气,把小嘴鼓得像偷吃了两腮东西。结果,派了一个大人去找人,队伍到前头六里路的庄子里等。 凑巧!到了预定的庄子,天已经快亮了。前面二里路处,敌人做了工事的小据点刘家大湾里起着火;不用说,又是烧房子!不管他休息下来再说。 战士们检查自己的枪,数着放了多少颗子弹,讨论方才战斗的正误。 月亮下去了,天色反而黑起来。前进吧,留下两个战士化装成农民,侦察敌人的动静。打了汽车看他会不会来个黎明搜索。 队伍向前进,敌人只管烧他的房子。那里是敌人据点,自然两不相犯好些。 天际浮起了黑而薄的云彩。我皱起眉头,对盛四说:“糟糕,要下雨了,还有五十里路要走呢!” 盛四很有把握似的说:“不会,今天是个大晴天,一会儿太阳就出来了。” “瞎说!你看,黑云上来啦!”我不相信。“我那双鞋带来没有?到了地方好换一换。” “不,我包你好天气,我们放牛孩儿都会看天气,不像你们财主。安先生,大概这时候,你从来没有起来过吧?”盛四陪笑着说。 “见你的鬼!再说我捶你两拳头。”我施展出大人的权威,作自己的营垒。 盛四知道我这是叫做“掩护的退却”,事实上心里已经认了输;因为我是大人,虽输了还要面子;这是比小孩有办法的地方。也可以说是公开欺负小孩的办法。 殷红的太阳从黑云彩里冒出来。树林屋舍从夜的乌纱翼下抬起了头,人影长长的拖在地上,农民开始了日间的工作,鸟儿们上下地飞鸣,队伍拖着疲倦的腿前进。 “安先生!看!是不是太阳?多么红啊!真好看!”盛四胜利的喊着,迈着他那健步的小腿向前。 “给你两拳头!”我从干哑的喉咙里挤出了五个字。 “打吧,”盛四说。“我知道你不打,念过书的人都不打人的。”盛四跳跃着走在我前面,朝气像是为他展开的。 …… “早放牛,晚放牛,从早放到月东上,放牛放牛泪汪汪……牛儿肥又胖,牧童饿断肠,东风吹过西风凉,小小年纪没爹娘……” 我有感的唱着。盛四问我:“这是什么歌呀?多么好听啊!” 走!走!路像蛇似的缠在脚底!才挣扎开了后面的一条,前面又紧紧的缠上来!脚像锥子刺,像火烧,像剥皮似的痛!胜利后的疲倦,浮在每个人的身上;只有盛四活泼地跳跃在队伍的前面! —————————————————————————— ①“盛四”为新四军豫鄂挺进纵队小战士盛国华的原名(四儿),即史沫特莱的“中国儿子”。(见史沫特莱《中国的战歌》第九章《我的中国儿子》) (原载1940年5月9日、13日重庆《大公报·战线》副刊第544、545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