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歌乐山上的保育院
作者:安娥 车子一走出烟雾弥漫的重庆市,便觉得风和日丽,空气清新,两排如背的青山,环抱着几畦静水,虽说正是严冬时节,却和暖得有似孟春。“天赋予四川的何其厚啊!” 走近歌乐山脚,望见五六排整洁向阳的房子,几块广阔平坦的广场。第一排房屋面前的山石上,两个孩子在远眺。房子前边正在修石子路。 “这就是我们的保育院吧?多好的地方啊!”一恒①说。 “不是吧?我们会有这样好的地方!” 由于过度的兴奋,反而使我怀疑起来。但那两个穿着黑棉衣远眺的孩子,分明是保育院的服装。 车子停在正在修筑的石子路上。脚被新石块硌得发痛。我猛然才想起来: “啊!这是我们的保育院,这条路将来叫保育路。它,象征着我们正在进行着的保育工作的大道!” 曹孟君②院长和蔼的面孔现在我们面前。她满口不断的“指教”、“批评”声,谦虚而恳切。其实我们望见那几排整齐的房屋,几块广阔平坦的操场,早已是喜出望外了。 一、 巴山公园 一进正门的人行道旁边,出现着一座模型的小公园,(形如小小的高尔夫球场),园门半圆形的牌子上,写着伟大的“巴山公园”四个字。顺着园门的“大路”走去,什么守望亭啦,巴山图书馆啦,以至公共防空壕啦,花圃草坪啦,应有尽有,虽则是小而又小的模型。曹院长对我们说,这都是孩子们自己的手工。 啊!孩子们自己的手工!我们能不敬佩! 谁看了这个,还能说流浪儿没有美学的鉴赏?没有艺术的天才,没有自然的爱好呢?当他们生活安定了以后,他们的智慧,像六月冲出云霄的太阳似的,放出火热的光辉来!加上他们那强有力的“生”之意志,丰富实际的生活经验,真挚涌溢的热烈感情,常常是比普通家庭里生长出来的儿童,还更富有创造力!何况他们都是抗战的大时代之产物,日本帝国主义炮火下锻炼出来的斗士! 二、 巴山牧场 说起巴山牧场来,真是可怜得令人眼泪都笑出来。整个牧场充其量面积像巴山的几块石头那么大。但在孩子们看来,却觉得他大得很呢! 整个牧场用竹篱隔作六七栏,栏中的生物大概有八只鸭子,两只黑羊,十只鸽子,十只鸡,四只小兔。院长告诉我们,这座牧场是孩子们自己的财产。因为有一次一位方丈捐了孩子们一百块钱买肉吃,可是孩子们把钱领来以后,大家公决不愿一两次把这些钱吃完,他们决议把这些钱设置个小小牧场。起初孩子们不过是为着一个小小的生产事业,但现在在这邻舍的歌乐山保育院,这些动物已成了孩子们最好的朋友。他们关心这些动物的饥渴,犹如兄弟姊妹。 三、 孩子们的文化 最使人吃惊的,是孩子们自我教育能力的坚强。这点虽然在汉口、长沙及重庆临时保育院里已经表现过,但没有在固定保育院表现得充分!他们经常出版的刊物有三种: 一、 时事简报,每日报,现已出至三十九期。内容包括党、政、军、经济、国际、社会新闻等摘要。简短精彩,材料又丰富。字体也很恭正。孩子门对政治了解的需求,有如是之殷! 二、 壁报、周刊,内容多关于生活及文化教育的自我学习,抗战故事、杂感等。编排得相当活泼,有几篇描写他们自己“流浪史”的报告;看了实在令人泪落! 三、 抗战画报,不定期,这是一张不惭愧的刊物,在这里面充分表现了孩子们的艺术天才和政治认识。可怜他们在那种破笔与粗纸的工具下,每一张画都那样用心的雕磨!其中如吴伯钧的《义勇军》,张文伟的《世界和平》,杨秋海的《前方的战士》以及(名字忘了)《犹太人的悲哀》、《法西斯的真面目》、《军民合作》、《大家一条心》等,构图很有组织,笔法也很能表情。而且虽则是儿童的作品,却已表现了“写实”、“浪漫”、“象征”等不同的作风。使每个人看了都不得不感动的说:“我们送给他们一些好的工具吧!那他们会画得更好了!”是的,如果他们能得到艺术教育环境,说不定会产生几个民族艺术家呢! 四、有意义的晚会 每天在睡觉之前,每队在自己寝室里,开半个钟头的晚会,主要任务为每日生活的自我检讨。但据管理员说,也不知孩子们从哪里找来的那许多问题,总是要过半个钟点的。在这个工作里也表现着孩子们的不同的个性,而且每个寝室有个别的作风。大概女生队内多喜欢讨论清洁、美观、读书、音乐、守规则、人事及感情等问题。男生队则偏重于军事、政治、国际、科学、院务改革、自我教育等工作。也有些队,他们不讨论生活,也不讨论政治,也不管人家对他们怎样,也不管自己对人家怎样。一到这个时候,他们就把寝室布置起来,唱歌、演剧、说故事、下象棋,不管你外面天掉下来,他们仍然进行自己的。虽则他们的艺术作品,还未成功,但艺术家的作风却已不算坏了。真是笑得人们牙都要跳出来。 好容易晚上七点钟到了,我们决定到各室去参加孩子们的晚会。 走到一个寝室的门前,从窗子里望进去,都是七八岁的小孩子在开会。怕进去破坏孩子们的自然空气,便偷偷地站在窗外听。当主席报告后,一个小朋友立刻勇敢的站起来说:“我看见有的小朋友,先生要他做事,他看着先生一走,他也就走了,以后我们遇到这样事,该怎样处罚他?”正义感充满这位小朋友的全身。 “罚五分钟站!” “罚十分钟!” “罚他再去做好!” 三个办法都没有附议,于是主席要大家表决,结果赞成“再去做好”的人占多数,议案通过。 在另外一队的晚会理,争论得非常激烈,我们赶往那窗前静听时,只听见一位小朋友慷慨的在说: “第一,我们要干净,不要学流氓!第二,我们不要怕死,我看前线的士兵要是怕死,我们早不能在这里读书了。我们如果现在不努力,大了也不能做大事!不能为国家民族、爹爹妈妈报仇!第三,刚才有个小朋友说,院里菜吃得不好,要求换好一点的菜吃。小朋友,我们认为这是不对的!我们到这里来不是要享福的,我们是要来读书的,救国的。难道这里比早先战区的生活还不如吗?我们想想现在陷落在战区的小朋友,他们过的是什么生活?我们还有心要换好菜吃吗? “那么小朋友,我们一点也不应该要求吗?不!我们要向院长要求答应我们刚才所提过的事情,我们要求发牙粉,发鞋袜,因为许多小朋友脚都冻了!我们还要求发新笔,发砚台,图书馆里添新书。……小朋友,还有要求换菜的吗?” 没有,无声充满整个屋,甚至原来提议换菜的小朋友都说愿意取消原议了。 这样孩子们把他们每天检讨的重要问题,单独记下来报告自治队长联席会。联席会再把更重要的问题提交全体晚会。有一次扩大晚会上,曾解决过这样一个有意义的问题。当孩子们初上山的时候,省份之见非常浓厚。安徽儿童联合起来,打河南儿童的头,浙江儿童联合起来不同河北儿童玩耍。“打群架”的表演每天都有。后来他们在这几次扩大晚会上,大家决议说: “大家都是中华民族的儿童,大家都是被日本军阀炮火压迫下的流浪者。大家的遭遇一样,大家的境遇一样,大家的生活一样,大家的目的是一个,大家的敌人是一个,大家的工作是一个。因此彼此都不要分省份,不要打架。中国人的拳头,中国的武器,只是打击日本帝国主义和汉奸走狗们的!” 果然纯洁的孩子们,是最能遵守纪律,最忠于自己的思想言行的!从那晚以后,他们便彼此亲爱得像一家人了。 第二天午前与全体小朋友开了一个谈话会,送了点慰劳品给小朋友,还有小朋友的表演与答谢。 下山的时候,曹院长仍旧说着她的“请指教”、“请批评……” 歌乐山迎我们来,歌乐山又送我们回去,从今歌乐山将永远留住我们孩子们的快“乐”的“歌”声。 ________________ ①赵一恒,战时儿童保育会秘书处干事。 ②曹孟君,战时儿童保育会发起人之一,常务理事,重庆歌乐山保育院(川一院)院长。 十二月十八日,三八年重庆 (发表于1939年1月16日发行的《妇女生活》第六卷第十二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