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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冯法禩先生的几张画




作者:安娥


我很愿意在这里介绍几张冯法禩先生的图画,它们是值得我们欣喜而佩服的。但,这不 是说法禩的画都超过了以往画展的最高水准,而是在他有的几张画中,找到了我们所需要的 东西,找到了不是虚构、夸张、纯技术和与生命不关连的图画,是和我们抗战生活血肉相关 的艺术作品。 我最喜欢《开山》那一张。虽然在画面上不过一段山路和十几个工人,但在画的空气中, 像是有崇山峻岭,千百万工人在工作着。作者对于抗战中建设工作的热情,对大自然的兴奋 (也可以说是恐惧),整个在画面中表现出来。画中山峦如巨魔之掌矗立在路工们的面前, 消瘦的路工们,在似乎无饥无渴、无惧无疲的宿命论的当然的情况下工作着。作者用百分之 百的对人类集体组织力量的确信,去反抗这凶恶的自然——山。整个画幅的调子,除了背景 远山之外,一律使用热色,很熟练的从“色彩”及“光暗”上处理了这张画(不注重线条), 虽然人物和石头都是用深热色,但人的肉色和石头的颜色很明显地区别着,并用两顶黄色的 新草帽做了这副画的提纲。热烈中更显出庄严。 因为人在石头上的伟巨的有意义的动作,显得石头也生动起来,而不是和人漠不相关的 硬块,表面也因为他们而活动着。我觉得作者在这张作品上,很锐利的抓住了“动”这个字 的意义。 不过我有两点愿和作者商量的。作者对这幅画显然是用“色彩”及“光暗”来处理的, 并且它确实已达到了极度的情感的热烈的效果。但如果作者把它再加重一些线条的表现,不 是更会使得这幅作品增加理智的力量吗?理智的热烈,不是更为我们所需要吗? 再者,作者把背景的远山处理似乎太冷了一点,令人觉得后面的山和前面的山脱了节。 我想象在那么强烈的阳光下,后边的山或许不会太冷吧?至少在气氛上也不可使它太冷。 (关于这点,原画记得不十分清楚了,不过仿佛当时确有这种感觉。如果不对,还希作者 原谅。) 《联欢晚会》也是一张动人的作品。作者对这张画放弃个人的人像描写,偏重整个画 面的气氛。使人看了觉得画里群众之多,地面之广,空气之浓,已远超过这张二尺多长一 尺高的画布。虽则是一群灯光下的模糊人影,但画中人的各种不同的身份和表情都很明显 的分别出来了。构图和影子也很可以看见作者的深意。 这张画上有几片破洞,据说是给猪咬的。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个猪咬得很客气,很文 雅:它不仅没有咬到使这张画不能和我们相见的程度,同时如果不告诉我们破洞是被猪 所咬,倒觉得它有点“仿宋”呢! 《瑶民之家》这是一张色调很匀美的作品。当然瑶民的服装及房屋内的装饰,都有 它固定的颜色。如蓝色包头,白色裙子,黄色地板等……作者在这些不同的颜色中,极 力利用着色的对比来达到色的跳动的目的。它把黄色的皮肤中加上线及暗紫,统一于焦 黄中,白裙子也用黄、紫、暗绿调合起来,黄地板却用红、紫、暗绿表现光暗。这样一 来,整个画的调子显得很温暖很调和,颜色在画布上凸了出来。 人物中小孩子的表情很自然,一种孩子们哭后的赌气状态,很自然的显露着。虽然 作者对于画这个孩子似乎没有对于画那个父亲用的工夫大,但表情上孩子却得到比父亲 更真切的效果。母亲的表情很生动,慈,健,敏,坦白,一看就认得是壮健的青年的瑶 民之母。不过母亲那只拿酒碗的手,似乎轮廓上有点儿不舒服。 《锻炼》这张画以三个打铁的工人作近景,以很多的工人作背景。画面上告诉我们: 工人们一组组的井然工作着,破棚顶如碎帆飘动,撬棍从火炉里才拿来,火光通明。 作者对这张画抓住打铁过程中运动的一霎为主题,他使铁锤、炉火、烟、汗、声、力, 在画中产生着共鸣。 这张画表现了作者对线条运用的纯熟,它已不是为线条而线条的个别线条,而是和所 表现的物体成为不可分离的一部。因此我很遗憾作者不在《开山》及《联欢晚会》上多发 挥他的线条。当然那种画的线条表现方式不似后者,不过总觉得还不够,是不能不有遗憾 的。不知作者的意思如何? 有一张画着一个死人的画也不错,虽则人死了,还可以觉出死者原是个有血肉的活人。 我看过许多画死人的作品,完全用冷色描写,结果把死人画成了青铜或铁石,使人看了已 经失了“人”的感觉。我们对于青铜或铁石的死亡当不致有何深痛,那么这些画也失去了 价值,也达不到艺术品的真意。 不过似乎有几张关于炸后的作品,我觉得它们都太整齐了,不觉得有惨然之感。以前 也看到了许多人的同类的作品似乎也都是这样的。 固然,有的时候才炸过的房子,新的断木痕,敞亮的光线,画出来确比一些破烂房屋 还整齐。可是这些东西经过一个有同情感正义感的艺术家再创造时,问题就不能那么简单 了!每一个事件,经过每个艺术家的再创造后,那里也都充分地表现着艺术家对这个事物 的感情与见解。这绝不是纯技术问题。没有一个艺术家在他的作品中可以蒙蔽读者观者 的。如果有,那只是作者的企图“自欺”。作者的内在意识常常表现于作品的最微小的枝 节的背面:也就是作者思想行动的“自白”。 最后我愿意对作者说,这些作品似乎都画得太快了,很多画都像是最完整的底稿,未能 达到我们对作者作品的要求,恐怕也没有达到作者自己对自己的要求吧?很希望作者以后有 工夫的时候,把这些宝贵的材料,优良的构思,再重新创造过,以留永久。 (载于《广西日报》1943年8月7日。“漓水”第12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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