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娥




  
                 
				             
   幽美的朴厚的中华国土，在我们的车影中闪逝。虽则只是借几点星光照见的一些模糊影
子，在战区中弥觉其亲切珍贵。走进了一座古式的建筑物，房间中满是新用纸隔子糊成的小
房间。这个简单整洁的所在，就是第×战区 (注1) 司令长官部。李司令长官仍然用那样和蔼
的态度招呼着客人，镇静自然使你再也不觉得是到了战区。

   李司令长官详细的答复我们关于战区的询问，并且告诉我们最近捉了两个俘虏。

   “可以看看吗？”大家同声的问。

   “可以的，去带一个俘虏来！”李司令长官对卫士说。“为你告诉他有人要和他谈话。
不然晚上叫他出来，他会以为是要杀他呢。”

   “是的，不先给他说明，他会吃惊的，他的伤刚好不久。”他对我们又加了这样的解释。

   当我们正在举行庄严而简单的献旗礼的时候，俘虏已经走进了通道，遥遥望着那绣着
“仁者无敌”的锦旗有点寒战！我相信他看着我们这位统率数十万健儿，屡挫“皇军”的
李宗仁将军，同着我们廿几个男女民众代表融和得像一家人似的，相形之下，一定会使他
憎恨日本军阀的残暴！

   俘虏向我们本能的鞠了个九十度的日本躬坐下来，他是受伤了！从他那消瘦疲倦的面容
里，知道他不仅腿受了步枪弹伤，“良心”也早给侵略的炮火伤损无余！沙窝之役（注2）
他因受伤流血过多而晕倒了，当他醒来时，他再也想不到是中国士兵给他医治，这使他感激
的流泪了！

   “你什么时候到中国来的？”我们问。

   “我，去年九月。”他不自然的答复。

   “你到过中国什么地方？”

   “我……我到过……”他被那日本军阀无理由的炮火轰毁了记忆力。虽则只是短短一年
光景，却像梦似的恍惚！“我……我是从天津……到北平……正定——大连（休养补充），
常熟白茆口再登陆到南京——上海——又到大连（二次休养补充），山西——济南——徐州
——开封——再是徐州——合肥——六安——叶家集到沙窝。”说到这里他停止了。

   他的名字叫山本芳夫，年廿五岁，是个小木材商人。从他那隐隐的诅咒战争的言词里，
知道他的大哥幸而是个残废，三个弟弟都还年幼，不然的话，也早像他一样给日本军阀骗
上火线当炮灰了！但一个月十五块钱的下士饷，是无论如何养不活一家人的！这使得这位
撑家人——山本芳夫甚感忧郁。他说，日本的士兵们，每打下一块地方，就望着可以回家。
但是，回家？那恐怕只有是“无言的凯旋”——骨灰还乡！山本对着这一群异国和蔼的“新
友人”，不禁想起了他温暖的故乡。但愈是回忆得温暖，愈是感到战争之不可解与憎恶了！

   山本承认日本军队每一联队（团）中有一队（排）毒气队，每五人为一小组。他亲手也
曾施用过催泪弹。并且相信在别的队伍中施用过更猛烈的毒气。他还承认“皇军慰劳所”里
都是高丽、台湾女子而没有日本女子。

   “中国女子怎样呢？”

   “中国女子，那没有听说过。”他说。

   “高丽女子、台湾女子同日本女子不是一样的人吗？”

   山本对这个问题没法答复我们，低了头看看自己的那双日本袜子，他没有鞋。

   “你知道有一个日本士兵在慰劳所里遇到自己妻子的事吗？”我们问。

   “啊！有这样的事吗？”山本表示惊讶，反问我们。

   “是的，有的，我们叫他作三百○三，因为他在中国蹂躏过三百○三个女子。这个兵的
名字叫吉田。”子岗补充的说。

   “你们为什么对中国妇女这么残酷呢？在南京……苏州……你们……？”

   “这个……我想没有吧……不过只听说有一个中队长污辱了中国妇女，后来给官长严厉
的处罚了。”山本含糊的答复。当然我们亦不必十分击破他的民族自尊心。因为他已知道了
这是罪恶。

   “你们对于中国的俘虏怎么处置呢？”我们换了一个题目问。

   “把他们关起来。”

   “若是转移阵地的时候呢？

   “带着他们走。“

   “恐怕不是这样吧？”

   “至少在我们这个队里还没有捉到过俘虏。”山本局促的声辩着。他要保持他的国家的面子。
郭沫若先生很和气的给他点上一支香烟，他立刻深深的把它吸了一大口，望着那袅袅烟丝出
神。山本已完全忘记他是个俘虏，像和老朋友谈天似的，态度渐渐自然起来。我们的谈锋也
转移到别的问题上去。

   “你们感觉得中国兵的战斗力怎样？”

   “那是很坚强的！和日本兵各五分五分！”

   “是不是中国的火力，比日本弱么？”

   “是的。”

   “那么中国还会打胜仗吗？”

   “我想一定能够。”

   话谈到这里，我们觉得不必再问他了。山本知道他是该走了。站起来默默的望了望大家，
怅惘的随着卫士走去。我们望着他的背影寂寞的走出微光的通道。我们不仅不感觉“主人似
的自豪”，反而增加了一种人世的憾恨！山本，他有什么罪？他不是和全世界劳动的弟兄一
样，靠着力气吃饭吗？他为什么该被枪弹穿破肉？他为什么应该战战兢兢的对我们？他为什
么应该罪人似的不敢自然说话？日本的劳苦弟兄们呀！这种矛盾，这种痛苦，不仅是中国与
日本人民的矛盾与痛苦，是全世界人类的耻辱！我们还不共同的联合起来，击碎这种矛盾！除
这种痛苦！用我们的血肉打倒制造战争的法西斯侵略者！

（发表于《抗战文艺》第二卷第九期，1938年11月5日，重庆）
注1：第五战区。
注2：沙窝位于河南省商城西南，此役发生于1938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