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娥




            
  
   早晨的太阳初临大地，清风拂在树梢的时候，站在大桥向西望去，群山峥嵘，突破朝霞而
挺立。老人峰与另一尖峰顶遥遥相望，似招呼又静默，恰像一对老年人的神态。

   如果说群山点缀着桂林的话，这两个峰顶又点缀着群山。假如再低头俯视漓江，绿流清
涟，秀丽雄伟兼备。“桂林山水甲天下”，我想这也是一个宜于察觉之点。

   有的人说：桂林的山，是一个极宜于拍照的模特儿，只要能够取长弃短的话，随便以哪
一个角度，都可以随手取得最美丽的照片。但如果把整个一片山都拍下来时，反而觉得平淡，
因为它们——山——虽美而少变化，一个山峰和一百个山峰都像是孪生儿；高矮，大小，形
状一个样。

   据地质学家说：“桂林一带，古代原是海底，这些山都是海底岛屿。岛屿因海水的冲击，
有岩都有洞，在桂林一带的地下，像七星岩这样的岩洞，不下万个。漓江流水直接和地层下
的海水相通，地面上的养料，随着江水冲到地下海里；因此山水虽丽，土地却不肥沃。

   虽然土地并不肥沃吧，老百姓们也靠它俭省勤苦的吃了几千年。

               为一毛而争的大桥

   大桥像条链子似的系住城里和江东。来往的人群川流不息。

   每天早晨，漓江上下的鱼菜贩们，把东西担来贩卖，这时候桥头的小食摊也开始了营业。
豆浆、油煎饼、油条、花生……都是为这些为生活而早起的人们而设。

   “走快点！昨天就晚了！今天还要等到那个时候吗？” 

   大概是父亲吧？半发怒似的，回头催促着十二三岁的儿子。父亲挑着满满一担豆角，儿
子挑了半担小白菜，半担通心菜。儿子听了父亲的催促，带着不满意的神情默默急进。但他
再也赶不上父亲的步伐。

   “早点，卖一块八一斤！昨天就只好卖一块六。像你这么慢腾腾的，只好卖一块五、一
块四了！”
   “今天比昨天还早波，你总要有话讲！”
   儿子试验着父亲的性子，嗫嗫的说。父亲听了没开口。
   “米好多钱一斤波！几时你才懂得！”父亲默默的叹着气。儿子把步子又加快了些。
   ……………………

   小学生们天真，但并不很欣喜的从桂西向桂东路走着。
   “豆浆五角！油条两角波！”
   摊贩扬着诱引的声音，可是摊子前面人并不多。

   “桂中一块二，哪个去？”
   “块二？”人力车夫中的一个说。其余的睬也不睬。
   “快四！快四！”
   “最少两块！”车夫们说。
   “块五我去。”另一个车夫表示非常不满意。
   “你晓得哪块儿波？快五！”
   “我不晓得！”这个车夫含糊其词。

   他迅速的拖起车子向西去，他想快一点离开同伴的半善意半恶意的劝告和讽刺。他不愿
意得罪同伴，也不愿意担破坏“行情”的名义，可是又不愿意失掉“快五”，于是他满意的
成分中带着不满意走着。汗由前额流出。
……………………

   摆香烟摊的，摆旧货摊的，摆水果摊的，随着日出而来到大桥。虽则他们的地位有一定，
但早来的人们，总可以在可能范围内，选择更有利的地位而占据。后到者无论如何要吃点亏，
让前者一步，虽则他昨日曾经占据过这块地方。

   每种行业在商业竞争中，保持着同业的联系。每当一件货物贵价卖出时，同业们不觉为
他而欣喜，因为那也能保持自己的货物价格，并抬高行情。每当一件货物廉价卖出时，同
业们也不觉为他嘘唏。同时也为自己货物的价格而担忧。相反，买主们表现着和卖主方面
绝对相反的心理。

   这时候的大桥，最贵重的是一毛钱的斗争。至于晨光的美丽，山色的明媚，流水的漪涟，
及偶尔经过的时装的辉煌，都不如一毛钱的引人入胜。
             
   中午是大桥的苦难时期，太阳直射着桥身，没一点凉意，经过的人可以用汗滴的多少来
计算他们的生活享有。人力车夫，挑夫，负贩们个个都皱着眉头，张着口用汗流支持着，走
过大桥。

   任凭你怎样摩登的青年们，也不能保持他们所愿保持的美姿。就是坐在车上吧，眼皮也
是趴趴的，双眉间皱起竖纹；皮肤被汗水浸得失去了滋润。可是他们比贩夫苦力们又好得
多了。当前者有碍他们的交通时，可以毫不客气的使用自己的优越权。虽然手里最多是拿
着几本书，或是皮包和手杖，但已经觉得吃力非常。

   桥上人们意志一致的时候，是当汽车过来的那一刹那，只要喇叭在桥头一响，便像被不
可与争的强力所迫似的，急急的让开。车尘被烈日所蒸，桥上人望尘而兴叹。

   此时桥头的摊贩们，流着无收入的汗，叫卖的声音已归沉寂。

   静静的大桥，被苦难所包围：没有一个人不是为着“必要”而来此。

                 ×    ×    ×

   大桥最闲的时期是在晚饭后。凉风吹去了蒸热，桥灯映着漓水。两边桥栏上排着比军队
还整齐的人群。桥中间至少有五六排来往的人流，小贩们，开始夜市的活跃。豆浆挑贩，咸
菜挑贩，一律改为米粉而上市，油灯如豆，灯豆如繁星，另是一番景象。

   父母们带着子女走上大桥，情人们找僻静处背人而立，苦力们靠着桥边入梦。朋友们三
三五五，便是白日不大熟识的人，此时遇到也微笑着打招呼。×区的妇女们穿着她们最时髦
的衣裳，穿插于行人间。

   “今天好热啊！”
   “这里凉快啊！”
   两句话，成为了大桥的“例语”。
   这时大桥的情绪，和早晨与中午迥然不同。听听他们的谈话，什么都会谈到。
   …………………………

   “我要到那边去，你为什么一定要在这边？”她不满意的扭转折着身子。
   “那边他们都在那里看钓鱼，你没有看见吗？”
   “我不愿意在这里。”
   “那你要到哪里去？”
   “我要回去。”
   “这么好的月亮，多谈一会儿吧！”
   “谈什么，你总没有正经话。”
   ……………………

   “今天遇到一个买主，硬是个骗子！他吃了我八毫钱的东西，没给我钱，还要我找给他
两毛。”
   “你找给他没有？”
   “找了。”
   “为什么？”
   “旁边还有好几个买主在吃东西；我若和他争这两毛钱，一吵一闹，人围拢来，那几个
主顾一走，我损失更大。”
   “也是的，不过你记住他。他下次来了，你先说明他。”
   “那我是记得的！他的眼睛，他吃东西的样子，他的衣服……样样我都记得。”
   “一个人做生意也难！”
   “有什么法子！混个吃算了。”
   ……………………

   只有×区的妇女，摆着悠闲的神气来往走着。
   ……………………

   大桥是桂林不可缺少的地方，从它这里可以窥见半个以上的桂林。

   日来秋色渐渐染上山水，大桥也将随气候的寒冷而寂寞。

   但秋冬到来，大桥也将仍有新的景象与作用。大桥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失为桂林中下层人
群极重要的所在。

               （1942年9月7～8日桂林《广西日报》“漓水”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