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朝鲜归来
作者:安娥
在朝鲜的途中
鸭绿江北岸
在安东一下车就遇到警报,我们走出车站大门,站在屋檐底下等候警报解除。四角街的人群
镇静地望着天空。
“它不敢投弹。”一个老头儿的话冲破了沉寂:“我们的‘小燕儿’已经起飞了,看!六架!”
“小燕儿”是这儿的人给喷气式飞机起的亲昵的外号。自从有了它在天空飞翔以后,敌机就
不敢轻易过江投弹了。因此安东的人民每逢说到“小燕儿”这个名字的时候,舌头不由得就
得意的“啧”一下。
警报解除后,大家先到志愿民工队队部去休息,在那儿呆了四个钟头,所听到的只有一句话:
“快点过江去才好呀!”
有一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因为要过江打美国鬼子,在结婚的前一天由家里偷着跑了出来,
追上大队开到了安东。第二天新媳妇过了门没有新郎,新娘子的父母向亲家吵闹起来。小伙
子的父亲没有办法,赶到安东叫儿子回去成亲,可是儿子怕耽误了过江的日期,说什么也不
肯。老头子只好撅着嘴自己回去了。
民工队除了伙食由队上供给之外,其余的一切都是自备。因此各地的民工队都穿了表现
当地风光的服装。最引人注意的是黑龙江来的民工队,一色黑短衣,腰横宽皮带,大皮帽子,
一律穿着崭新的靰鞡鞋,腰后边悬着一束靰鞡草。
“要是粮食能够自己带,早就自己带了。既然是志愿的嘛,当然一切要由自己负责了。”不
管哪儿的民工队,都觉得自己不能自备伙食而表示遗憾。好像是革命的志愿还剩下那一点点
儿没能完成。
前两个月当美匪乱炸江的对面——北朝鲜的时候,难民们扶老携幼逃过江来。民工队里许多
人等不及上级命令,扑通、扑通跳下江去,要到前方去打鬼子。
鸭绿江南岸的女哨兵
在鸭绿江北岸,人们在“小燕儿”的飞翔下,一切生活秩序照旧进行着。但鸭绿江的南岸,
在鸦群般的敌机侵扰下,不得不昼夜倒置。白天是一片沉寂,不要说行人,连炊烟也不能有。
尽管敌机把朝鲜的许多城镇都炸成平地了,如果不是残剩几条烟囱和几堆瓦砾,连这些城镇
的遗迹都永远不能找到。尽管敌机在所有的公路上整天整夜嗡嗡地盘旋着,可是,朝鲜人民
并不惧怕。在公路上,夜间,人们生龙活虎似的活跃着。如果美匪真敢从飞机上跳下来在朝
鲜的公路上看一看,他们就会嘲笑自己“耀武扬威”的行为是太滑稽了。如果他们敢于看看
不少防空防特的哨兵是妇女的话,他们便只能把自己看成是人身上的虱子,最大的能力,也
不过是咬得使人一时烦躁而已。
我们遇到的第一个女哨兵是在新义州过去不远的地方。当时敌机群正在头顶上盘旋,前后左
右的照明弹连续不断地闪光。司机不识路了,车放慢开着。忽然前面一声枪响,警告汽车熄
灯。我们的汽车熄了灯,紧开几步,走过放枪的地方,大家看到,在朦胧的月光下,一位身
着白衣裙的朝鲜青年妇女在放哨。头顶上的敌机嗡嗡地响,那位青年女哨兵却沉稳的指挥着
一切。大家都注视着她,更深地感到了朝鲜人民不可战胜的力量。
牛车队
朝鲜的后方不但青年男子看不见,青年妇女许多也都出战勤去了。公路上一列列长蛇似的牛
车队,往前方运送军火或是粮食,车手们十之八九是妇女。她们冒着寒夜冒着敌机的轰炸扫
射,长途行军,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
牛车的速度很慢,车上多半是易于爆炸的东西,因此,在敌机侵害下的危险性,对于牛车比
对于汽车要大好多倍。并且牛车在路上走的时间长,车辆过多,隐蔽起来非常困难。敌机在
白天飞得只有屋顶高,有时就把屋顶削去,对下面的东西看得很清楚,车辆隐蔽得稍微大意
一点,就被发现。发现之后接着就是一两天的轮番轰炸,不把目标炸平不止。可是她们由于
国仇家恨,心里只剩下愤怒,忘记了害怕。因此一切的困难危险,都不放在心上。尤其当她
们沿途经过那些被炸平的城镇,想起了自己的家人们被害死的情景,她们的鞭子就握得更紧,
更用力地打着牛前进。她们心里只盼着把军粮武器早一天送到战士们手里,为国家为人民报
仇,把美李匪消灭干净。
劳动党员
汽车经过了一个只剩下一垛教堂的面墙的大镇市,就在离这个镇市不远的一个小村庄里停下
来了。
山村一下子增加了八十几位客人,显得有些紊乱。可是村人民委员会的委员们,马上就给客
人们分配了住处,并且热烈地表示欢迎。村子里住过志愿军,昨天晚上才开走,仅仅过了几
个钟头我们就又开到了。委员们热心地领着司机到远处去隐蔽汽车,我们就住到被招待的屋
里。
才睡了一会儿,被隔壁的争吵声吵闹醒。原来太阳已经很高。听声音是女主人和一位男客人
在争吵,吵的时间很长,而且很激烈。可是同时同一个屋里的小孩子们,却快乐的唱着《东
方红》。经过翻译,知道原来那位男客是村人民委员会的委员长。因为昨天夜里新客人来的
很多,以致客人们住得很挤,村委员长觉得怠慢了客人,心里过意不去。他听说这位女房东
的一间小屋是热抗,而她没有把这间小屋招待客人,委员长跑过来责备女房东。女房东表示
自己欢迎志愿军并不落后于任何人,只是因为小屋子里的东西太多,自己又没有劳动力去清
理,所以没有招待客人。据翻译说,这位村委员长是这个村子里被杀剩的劳动党员之一。
北朝鲜的劳动党员,凡是留在当地没跑脱的,在美李匪帮进占时期,十之八九都被杀害,有
的百分之百被杀害,都是连家属一齐被机枪扫死。他们死的时候一律很英勇,这是连告密的
朝奸们也不能不承认的。虽然如此,现在只要哪里还剩下一个劳动党员,他就能在那个地方
起他的党员作用。如果剩下两三个人,就能建立组织进行工作。凡是志愿军所到的地方,劳
动党员就动员群众,尽量地协助。今天在数量上,村里的劳动党员,虽只是星星之火,但他
们却能使这几点星火,发出最大的光亮。
愉快的新年
不要看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山村,却存在着三个政党,几个政权的及人民的组织。有劳动党、
民主党和青友党,加上村委员会、祖国民主主义统一战线、民族保卫武装动员会。
几个单位在一月一日这一天,联合请我们到村委员长家里去过新年。预备了在此时此地所可
能办到的好酒好菜,数量很丰富。一个村子里的农民奉命来约请我们,他说:
“今天村上的人民准备了一斗半酒,请志愿军诸位干部去过新年。”
我们对于“一斗半酒”这古色古香的字眼很感兴趣。我们到了那儿,不但饮了“一斗半酒”,
并且主人还请我们用了大“瓯”。
主人们殷勤热烈地招待,酒宴间各单位递上了各自的新年祝贺信。内容虽简单,但热情活跃
纸上。上款都是“中国志愿军同志”,然后是一句吉庆的字眼,如“新年胜利”“新年信念”
……等等,下款是各单位的全衔。用信封封着,字写得很端正,双手递交客人,敬礼如仪。
劳动党的代表显得和我们特别亲热,一方面述说他们的目前工作情况,一方面诉说着美帝的
残暴。虽然是初次相见,却像久别的老友似的倾诉衷肠。阶级的友爱,溢于言表。
草 袋
第三天的夜里,我们在非预订的地点宿营。各车的人都自己去解决住宿。我们走进了一个家
庭,因为仅有的另一间屋子给志愿民工队住满了,我们便暂时休息在这有十四口人的主人的
房屋里。女主人和他的女儿在很微弱的油灯下织草袋子。据说是供应人民军的战勤,每户交
四十个。那母女两人织草袋子的手法熟练,使我们看得入了迷。
我们不像是走进了别人的家里,主人也不把我们当客人。立刻经过翻译我们就谈起来了。
“阿唷!可碰到一个懂话的了!”主人们高兴地说。
屋里人都和我们聊起来了。他们说,这个村庄昨天又被轰炸了。死伤了五个人,三只牛,炸
毁了几户房屋。飞机低得驾驶员的眉眼都能看得清楚。现在他们已经吃完了饭(早晨四点钟),
单等太阳一露面就躲到山上洞里去,一直到天黑再回来,他们这样做已经有一个月了。洞里
是潮的,是冷的,整天不能吃东西,大人不要紧,小孩子可受不了。可是这还不要紧,就是
不能干活,地里家里都扔下不能管,战勤(织草袋)也不能交,心里急得要命。
“你把她带去吧!”
在行军最后一天,晚间上车之前,一位中年妇女跑到我面前。用手狠狠地比划着美国军队如
何杀害他们、美国飞机如何轰炸他们。然后问我是不是到前边去向美国鬼子们“叭叭叭”
(打仗)。当我回答了她,我是到前边去向美国鬼子们“叭叭叭”的时候(我不会比划别的,
只好如此回答),她就伸出大拇指来向我连连高举,嘴里不断地“嚇”着。
中年妇女走了之后,我很不安,因为我向她说了谎话,我实在不是到前边去“叭叭叭”的。
汽车马达发动了,我正要准备上车,中年妇女带了她所有的孩子们走来。一共四个姑娘,最
大的十五岁。中年妇女拉着我的衣服,用大拇指比比我,用小拇指比比她的大女儿,然后把
大女儿的手交在我的手里,又指指汽车,意思要我带他的女儿上车,到前方去向美国鬼子“叭
叭叭”。她的三个小妹妹们也帮助妈妈向我比划,要我把他们的姐姐带去打鬼子。
我多么想带她去“叭叭叭”呀!但事实如何能办得到呢?我知道许多朝鲜的父母,都希望把
自己的儿女交给上前线的人,请求带他们入伍去打美李匪。这位中年妇女以为我去前方,亲
手把女儿托付给我。
小姑娘当我回答了不能带她走时,兴奋的神气立刻从她脸上消失,差点流下眼泪来。
汽车开了,如果没有差错,明晨可以到达目的地。夜里沿途朝鲜同志们的岗哨,都亲热地问
我们是不是“志愿军同志的汽车”。他们都充满着青年人的信心和热情,指给我们道路,问
候我们,有时高兴的愉快的向我们要中国香烟吃。有一次我们不小心,汽车没有熄灯,又给
他们点烟吸,光亮暴露得太久了,我们的汽车才开走了半分钟,三个火箭炮弹落到车后边,
一梭子机枪扫头而过。
但是,不只是我们的车,前前后后潮水似的朝前开的汽车,谁也没把它放在眼里。无怪美国
通讯社很觉烦恼,深怪中国汽车在公路上的大胆了!
中国人民志愿军的故事
勇敢的中卡
任凭敌机像绿头苍蝇似的在朝鲜的公路上嗡嗡,他们的低度可以撞翻朝鲜的矮屋顶。可是在
朝鲜的公路上,时常都有赶任务的吉普和中卡在白天开驶。
在一个晴朗的天气里,一部中卡为着赶任务,开足马力放空车在山里公路上奔驰。
这一定要被敌机发现。果然两架敌机向着中卡扫射了。飞过来扫一次,飞过去又扫一次,一
连扫了七次。但中卡有足够的智慧对付它。当司机知道敌机发现了它这个目标后,他先用最
高的速度飞驰,可是当其中一架敌机要扫它的时候,司机忽然把速度放慢,让飞机扫一个空。
然后再用另一速度开驶,等另一架又要扫它的时候,他就又换一个速度,就这样他和两架敌
机在公路上做了七次捉迷藏。
在第七次扫射之后,地形更复杂了。山峰有时高有时矮,山路有时宽有时窄,迫使敌机不得
不时常失去中卡的踪迹,这更增加了敌机的暴躁。当第八次那架敌机迅速的向他直冲过来的
时候,中卡恰恰是驶在相当难走的一段公路中。情况是危急的,可是就在这危急的一刹那,
勇敢的中卡忽然钻进了一条小山沟,隐在矮树林底下。
从敌机的飞式、速度和方向来看,可以想象驾驶者心里一定在想:“这一回一定成功!”而
且决心要成功,可是不想又扑了空!大概敌机是生了气吧?倏然把一只翅膀向山头一撞,接
着翻了个身滑到半山坡上“休息”去了。另一架敌机看了这个下场,扔下它的同伙飞走了。
勇敢的司机同志把中卡开回到公路,走到敌机残骸跟前,把里边的面包、罐头、酒、糖、北
极袋等等,一齐用鬼子的军毯一包,搬上了车。第二次又回去把两枚没爆炸的三尺多长的大
炸弹也搬上了中卡。
“我先不到目的地去了。”司机同志想:“我先把这些送回前方给首长去吃去用再说。我自
己也回去休息休息,晚上使点劲,天亮赶到目的地去完成任务也来得及。”
同志们谁也没想到车子会回来得这么快。看司机同志满面春风的样子又不像车子出了毛病。
“美国鬼子给首长们运了粮食来了!”司机同志高兴地喊。
同志们把他抬起来,抛到半空,又接下来。然后狠狠地揍了他的肩膀一下,就向他欢呼开了。
三位战士笑了笑
有一天下午的三点钟,连队的三个战士照例到粮站去领三天的粮食,以便领回来做好三天干
粮,吃了饭开始夜间的攻击。
战士们走过一片开阔地,被敌侦察机发现了目标,一分钟内三架敌喷气机来了,战士们跳在
沟里,仰面躺下用手遮住面部的反光,从指头缝里察看敌机的方向。敌机在战士们头上迅速
地掠过。敌驾驶员的褐色航空皮帽和帽子下边贪婪的两眼、愚蠢的嘴纹都望得清清楚楚。
敌机的第一梭子没打中战士,战士们趁着敌机飞去打圈子的空档,跳出沟去,向前飞跃了几
十米。敌机连扫了三次,他们连跃了三次。他们知道已经跳出了射程,就伏下不动了,仰头
望着敌机的行动。他们看见敌机在他们刚才待过的地方,反复十字形扫射了十几次,最后其
中的两架各投了一个汽油弹跑了。
战士们没理会这些,头也没回就飞跑着领粮去了。
领粮回来,天色已有些微暗。战士们忽然迷了路。他们被一片坑坑洼洼的漆黑焦烂的泥土所
阻。
“走错了路吧?刚才没走过这么一个地方呀!”
“是呀!没有呀!”
三个人怔住了。
“啊!这就是刚才我们遇见三架喷气式的地方!”
“是呀!对呀!真他妈的会给他们的军火商消耗弹药。这点东西要是给了我们,可以消灭他
妈的一营敌人了。”
三位战士鄙视地朝着地上呸了一口,笑了笑大踏步走了。
走了几步,因为认路耽误了时间,一位战士提议:
“跑吧!不然来不及做干粮了,眼看要开始作战了。”
三位战士飞跑起来。
“跨过鸭绿江!”的歌声随着三位战士前进。朝鲜的暮色,相伴着三位战士的快乐的英雄的
身影。
鬼子茫然了
战士们每夜打完仗,在前进的那块阵地上,每个人挖一个小工事;然后钻进去就睡开了。如
果那两个人很谈得来,他们便两个人同挖一个工事,这样便更热闹更有趣。
上午十点钟,美军就该瞎忙乱了。大炮一排排猛轰,飞机在阵地上乱炸。这样忙过两个来钟
头以后,美军官就该算账了。他们算计着,他们已经在多少平方尺的土地上倒下了多少弹药
钢铁,照他们的数学来算,这块地方应该任何生物都不存在了。于是他们的部队前进了。坦
克掩护着步兵,步兵坐着吉普,在他们的军事数学里,公式上画的是:扬长进军,脚到手拿。
而我们的战士呢,当他们睡醒了以后,听见那疯狂的轰击,理也不理。每个人不声不响地做
好一切作战准备,仔细研究上级给的作战任务。等美军坦克来到的时候,战士们早占好了地
形。让那几十吨的铁乌龟一辆一辆地“平安”过去,一点儿也不去惊动它们。单等最后的几
辆乌龟过来时,打坦克组的战士们立刻活跃了。接着就是,敌人的坦克起火的起火,翻身的
翻身。前头坦克一慌张,更容易截击。你碰我,我碰你,先自混乱。
“哎呀!我的天!中国兵从哪儿冒出来的呀?我们的军事数学不是已经把他们打光了吗?”
鬼子们惊讶地乱喊。
鬼子茫然了!他们想不出来,在他们的军事学上的无生物地带,会钻出活生生的猛烈的敌人
来。可是我们的战士从来不等待鬼子从这个“茫然”的劲儿里醒过闷来,手榴弹、刺刀已经
接近了敌人的身体。怕死的鬼子们也没等到自己脱离那个“茫然”的劲儿来,双手就举向天
空,枪已经预先挂在脖子上了。这时候他们的面部表情,总是被惊奇、恐惧弄得睁大着两眼,
张着嘴,总要过那么一会儿他们才能从茫然中醒过来,知道他们是被俘虏了。
战士们这样打坦克
坦克,谁也不能说那不是厉害的武器,六十多吨的钢铁,三人多高的身子,上面装着大炮、
重机枪,怎么不厉害呢?可是厉害的武器是给战士使用来杀伤敌人、击败敌人的,不是用
它的厉害做壮胆子的工具。没有胆子、没有思想武装的士兵,即便使用再厉害的武器,也
只等于机器转动机器。机器挨不着打的时候,它很厉害,一挨上打就完蛋。
战士们看准了敌人这个弱点。他们在朝鲜的前线上,创造了“打坦克组”,专门对付这种庞
然的铁家伙。他们或是伏在公路边的小沟里,等坦克过,在死角里打它。或是看见坦克在公
路上前进,便连翻几个小山,赶到坦克的前边去截击它。以后他们又厌烦了这样等待的打法,
便抱着打坦克的武器,到处寻找着坦克打。
不管什么样的坦克,战士们都想出了一种毁灭它的武器。小型坦克,他们把几个手榴弹捆在
一起,塞进坦克的肚子底下同时拉火线,炸不破也得翻个身。中型坦克,就把爆破筒塞进轮
带里,轮带被炸毁,坦克就不能动了。对于重坦克,战士们会用“王八雷”去揍它。准的,
只要打着了,准是一雷一个。
可是这些武器,却不能保证每一个每一下子都能爆炸,也不能保证都准搁得上去。比如向轮
带里插爆破筒,轮子一边转一边插,就很难确定不被轮带又把爆破筒甩出来。因此战士们在
插过爆破筒的一个短时期内,总要跟着坦克跑一段路。如果掉了就捡起来,把它再插进去。
但是爆破筒至少得插两根以上才能有效,所以也很可能这一根才被甩出来了,那一根正爆炸;
因此战士们在这个时候去插爆破筒是很危险的。可是战士们谁也没想这些,他们一定要伏在
地上,等着看见都爆炸了,看见坦克不动了,或是坦克翻了身才作罢。最危险的是送“王八
雷”,它的爆破力很大,人只要碰到它一星星,非死即伤。但我们的无畏战士们却不理会这
些,同门也同样非等到它响了才走。有一次一个战士,送上去了,老等它不炸,他急了,冲
着坦克向回跑,看看是怎么回事。“王八雷”恰恰在这个时候爆炸。幸而这个战士一下子跳
到沟里去了。
有一个时期某个部队的“王八雷”用完了,战士们研究着用爆破筒代替“王八雷”。大家跑
到一辆被炸毁的重坦克残骸跟前,在它的前后左右察看了一番,又在它的五十米距离,一百
米距离,二百米距离内重复试验射击,寻找有效攻击点。有些人爬到坦克的顶上,揭开盖钻
进去瞧瞧,有些人从门里进去坐坐,又有些人爬到肚子底下,在各各地方敲敲打打。最后他
们终于找到了这种坦克的最弱攻击点。这个发现立刻就被传遍了各个联队。而别的联队又研
究了把重量炸药和爆破筒同时用,也能奏效。这个配合行动目标很大,危险性很多,可是战
士们准备着,一旦需要的时候他们就这样做。
可是在一次重坦克来得最多的战役里,战士们并没有完全达到目的。原因是这次的坦克来的
太多了,战士们带的武器不够使用,未免把武器分散了些。而这次来的鬼子坦克手,差不多
都是前几次的败军之将。他们一听见爆炸就装死不动了。战士们以为它已经死了,扔下它就
去打其它的一辆。装死的坦克趁着这个机会就逃跑了。气得战士们跺着脚骂娘,可是没有法
子!“狗日的已经跑了!”
渐渐的鬼子们挨打也挨出经验来了,越学越乖。他们知道我们有专门的打坦克组;于是他们
就在每辆坦克后边,摆上步兵保护。准备我们在打步兵的时候,坦克好前进。
战士们一看就笑了。大家不约而同的都隐蔽不动,等放坦克“平安地”跑过去以后,专打后
面的步兵,美国兵照例是:“不见面,放枪放炮。见了面,缴枪跪倒。”这下子可不是坦克
里的鬼子所预料到的。一看见步兵投降,就自动地乱了阵,逃跑的没几辆。
摸 炮 组
美国侵略军的战术,是想尽方法不和我们的战士见面,而我们的战士是一打就想打到美国鬼
子的跟前。美国鬼子对我们疯狂地使用飞机、大炮、坦克,无非是避免和我们的战士见面。
我们的战士因为急于要和鬼子见面,组织了打坦克组,又组织了摸炮组。两个在技术上所不
同的,打坦克组是:“我等着,你来了我就打你!”摸炮组却是:“你不来,我到你家里去
打你!”
美国侵略军坦白地承认,夜间是志愿军的天下(他们说:中国兵善于打硬战、夜战、包围战);
那么夜间就是侵略军的地狱。他们的飞机、大炮、坦克白天吼了一天,晚上刚说要睡觉了,
志愿军却不允许他们。一到夜晚,我们的侦察兵就到敌人阵地去捉舌头。摸炮组到敌人阵地
里去摸大炮。攻击部队也在这个时候出击……所有这些行动,没一样不和美国鬼子的性命紧
密相关,因此每到夜晚他们就魂惊苦脸地祷告上帝。
摸炮组战士的英勇是不可言喻的。敌军的大炮在白天阻扰了我们的前进,一到夜晚摸炮组就
去摸他们的炮。若是这天夜里没有战斗,他们就悄悄地绕到敌人的炮兵阵地里,先把睡在北
极袋里的鬼子炮兵提起来,告诉他们,他们已经做了俘虏,命令他们跟着自己回去。同时把
所有的大炮都破坏掉,最后把地上的酒、面包拿起来装在鬼子的胶袋里。选些罐头用刺刀打
开闻一闻,若是奶油或奶油膏之类,就把它扔了。若是肉类或是果子酱等等,就把它装在袋
子里。然后背上袋子,押着俘虏,走回自己的阵地。守阵地的敌炮兵,每到夜晚就提心吊胆,
他们多想扔下这些笨重的东西到远处去睡安心觉呀!可是不行,他们的官长不答应。官长在
老远的屋子里宿营,叫他们在阵地上守炮,这是多么倒霉的差使!
但是尽管有人守着,结果还是“人炮两空”。于是鬼子官长又想出了个办法,白天炮打过之
后;天一黑,就把炮移到后方去,好让我们的战士摸个空。可是我们的战士永远不会模空。
他们还不惯老是等着在没有战斗的夜晚去静静地摸,他们改为在战斗进行中去摸热闹的。每
次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摸炮组就出动了。他们冲到敌人的炮兵阵地,用手榴弹或是机枪把
敌人制住,大炮立刻就停止射击。前边的敌人只要听到他们身后的大炮半分钟不响,就沉不
住气,纷纷向后溃退。如果地形碰得巧,正好用这些炮打鬼子。
在作战中插到敌人后方去不是简单的事。当然尽可能是绕道而行。但有时却只得挨着敌人边
沿炮火前进,有时还要穿过敌人的火网。摸炮组的同志有一次穿火网,吓得呆若木鸡的敌人
也不得不喝采了。那回是:敌我两方各占了公路两边的山头,互相射击。两边的火力都很猛
烈,使得全段公路全部隐埋在火网底下。以致敌人的坦克不敢在公路上出动。
虽然我们控制住了敌人,使他们冲不上我们的山头,可是我们想攻占敌人的阵地也不容易。
敌人比我们占优势的就是他们的大炮。战士们冲了几次冲不上去,这可把战士们給搞火了。
许多人自动报名参加了摸炮组。他们从山后绕到公路的一端,一大队人箭似的穿进了火网底
下。这个神勇的行动,使得敌人呆住了。在一刹那间敌人停止了射击。摸炮组战士们穿出了
火网以后,立刻就冲到了敌人的炮兵阵地,迅速地把敌人的大炮制止住了。摸炮组保证了这
次战斗的胜利。
“我就是五班!”
也是一次敌我在对面山头作战的时候,志愿军某部处在绝对劣势的情况下,五班的战士们机
警地摸上了对面公路的山头,在敌人的侧翼仰攻,一个班牵住了敌军两排兵力。
对山敌人的炮火企图使五班战士抬不起头来。可是就在这种情况下,五班的战士把阵地守了
两天两夜。在第二天夜里,连长摸到了对山去查看这个班。摸了半天听不见枪响,他疑惑五
班已经牺牲完了!他扯着嗓子喊道:
“五班在哪里?”
“五班在这里!”远处有人应声而答。
“你们还有几个人?”连长顺着声音走过去。
“就我一个!”
连长在月光下看见了那“一个”!个子不大,瘦瘦的,满脸黑烟,闪烁着两只发红的大眼,
脑门上缠着透了血的绷带。紧贴在一挺机关枪的前边。
“就你一个?”
“对!连长!我就是五班!五班就是我!”
“守得住吗?”连长担心地问。
“守得住!捡着子弹打,足够!”他指着零散在旁边的牺牲者的子弹袋说。
连长沉默了。看着那些零散在地下的子弹袋沉默了。一种老战士在这种情况下常有的沉默。
“给你添几个人吧?”
“不用!五班有我一个人在,就有五班的阵地在!连长放心回去吧。那边山上的同志们一定
急着等你回去呢!”
连长望了望“五班”额头上透血的白绷带,紧紧地和他握了握手,穿过公路,回到了自己的
阵地。不一会儿,“五班阵地”的机枪声大响起来。连长向着这个声音钦敬地点了点头,一
股必胜的信念和热烈的友情之爱飞向了对山。
“五班”的事情立刻传遍了整个阵地,六班的战士请战,要求连长允许他们绕到对面枪声最
密的一个山头后边,袭击那里的敌人。
连长允许了。六班去了,一共六个人。
六班冲过了侧翼山头敌人的火网,在侧翼敌人惊呆了的目光下,他们达到了目的地。班长和
一个战士先冲上山来,把枪对住敌人。
“投降!”“优待俘虏!”班长向敌军喊。
敌人忽然看见从背后上来了志愿军,摸不清来了多少,吓得立刻就放下了枪。其余的四个战
士走了上来,帮助班长和另一个同志收集俘虏。班长数了数敌人,一共六十个俘虏!
六十个俘虏的官长也数了数面前的战胜者,——六个!
美国军官失望了!他似乎要苦笑一声,却没有笑出来。只用六个手指头比了比六班,又把自
己十个手指头伸开,反复翻转了六次,表示自己是六十个人。耸耸肩跟着六个人的班长走了。
枪都挂在每个人的脖子上,显然的,六十个人的武器,六个人是拿不动的。
“麦克阿瑟防线“
麦克阿瑟很放心,清川江夜晚是零下二十度,江南岸的大炮可以直射江北岸,江南岸美国侵
略军重武器的配备,在他们的防御学上来说是很棒的。因此美国鬼子把清川江称作“天险”,
麦克阿瑟叫它“麦克阿瑟防线”,在他们说来并不是吹牛,也不是壮胆。
“没有飞机没有大炮的中国军队是没法子从正面渡河的!如果从两侧攻击,无论来多少人,
我们的武器都不能让他们生还!”这是麦克阿瑟将军在东京的得意语。
他的官兵们对这句话也很相信,因此他们每夜都把睡袋的拉链拉齐到鼻梁。
自从志愿军渡过鸭绿江后,美侵略军的挨揍逃跑的日子实在也过得太狼狈了。如今有了“天
险”,有了“麦克阿瑟防线”,自然也该好好地睡几觉了。
就在清川江零下二十度的夜里,志愿军没有插翅膀,只用两条腿,就发动过江战斗了。
副师长首先下河,各级干部和部队一齐跟上去,踏过厚冰,踏过薄冰,踏进河水,河水过了
膝,过了腹,齐了胸,副师长在最前边探路,深一脚浅一脚,陷在泥底,滑倒在石头尖上,
身体时常因为失掉平衡跌倒或是摇晃,冰似的河水喝了一口又一口,他的四肢早就失了知觉,
两条腿凭着意志信念迈步。老是跌倒,后来他索性游起泳来。
“他妈的!我的腿哪儿去啦?”战士们喊。
“我连手也没有了!”另外的战士说。
战士们不断地被水冲倒。手本来就是本能地举着枪。跌倒的时候,手不免松一下,枪掉在河
里。战士们扎猛子到冰冷的水底把枪摸起来。会游泳的战士,思想命令着手脚游泳。战士们
除了脑子和胸部以外,连腹部一齐失掉知觉。
才渡河不久,敌人就发觉了。照明弹把满河照亮像白天一样。飞机布满了渡河处的天空,大
炮一齐集中目标轰击。水柱把战士们的眼迷住了,他们闭上眼把头用力摇几摇,把水珠摇掉,
一步也不耽误。
战士们渡到一半的时候,敌军就知道自己已经完了,“麦克阿瑟防线”并不能救命。他们没
等战士们脚踏上南岸,就扔下武器逃走了。
战士们一上到南岸,不顾一切地追击逃敌。可是没跑几十步,棉衣从里到外结成了冰。裤腿
冻成直棍,腿在里头弯不过来,一步也不能跑了。他们用拳头用枪托把膝盖前后裤子上的冰
块砸碎,这才又继续追击。过河后四十分钟就结束了战斗。从此以后“麦克阿瑟防线”和“美
军天险”,只是敌军美丽幻想的回忆而已。
咬住敌人的尾巴
志愿军里有这么一句话:“咬住敌人的尾巴不放松”。这句话完全是根据实际情况而产生的。
战士们每次抓住了敌人总是不放松地追击。这样常常就会单独一个人冲进了敌人的阵地。在这
种情况下,战士总是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只得一个人和敌人拼死活。曾经有一个战士冲进了
敌人阵地后,被七个美国兵围住了。他跳在一个炮弹坑里,七个鬼子围住坑打。如果这七个人
是中国战士(不用七个,只一个就行了),准把坑里的人活活捉住。可是因为这七个人人是美
国鬼子,他们怕死,他们不敢接近弹坑,不敢正视地瞄准放枪,这样我们的战士就很有余裕地
对付他们七个了。七个人的枪都是乱打,我们战士的枪是一个个瞄准了再放。假如他打着左边
敌人,右边的敌人逼进了他,他就给右边的敌人一个手榴弹。反过来左边也是一样,两边的敌
人都不敢逼进他。
打到下午,两个鬼子被他的手榴弹炸死了,一个被他的枪打伤了,可是他自己的枪也打坏了,
手榴弹也没有了。天还没有黑,他还不能跑。他找了一个空隙爬出弹坑把打死的两个鬼子的卡
宾枪拿回来,把子弹也拿回来,用这些武器又打鬼子。一直打到下午四点多钟,天有点黑了,
鬼子害怕天黑,逃走了。他跳出坑来跑回了自己的阵地。可是阵地上一个人也没有了,连队出
发去打鬼子去了。他只得一个人顺着公路向前赶队伍,走了半夜还没有赶上。到了岔路的时候,
他踟蹰了,不知道向哪边走好。忽然东边岔道上走过来一个战士,他走上前去向他问路。
“我也是掉队的!”那个战士回答。“我也是去赶队伍。”
“好吧,那我俩一块儿走吧。”
可是向哪条路走呢?两个战士讨论起来。最后他们决定先停下来,等过路的部队过来,打听打
听再走。
“饿了吧?”那个战士问。
“可不是!一整天加上半夜没吃东西了!追敌人追到他妈的敌人的阵地里头去了。天黑了我才
跑回阵地。谁知道一看,一个人也没有了。你怎么掉的队?”他问那个战士。
“我还不是也追到鬼子的阵地里去了。我一回头,自己的人一个也不见了,再一看,十个鬼
子包围了我。我打倒了两个以后退到附近山里,走错了路。一直找队伍没找着。”那个战士
开着已经开过的罐头说。
“我被七个鬼子包围了。看!我换了一支新卡宾式来!”把从鬼子那里获得的新式卡宾给那
个战士看。“新式的!连发的!”指着自动扳机说。
“我换了两只来呢!也都是新式的。我预备带回去送一支给带旧式卡宾枪的同志。”那个战
士也把枪拿给他看。
“罐头也是从美国鬼子那里带来的吗?”
“可不是!从地上捡的。我跑着跑着,它绊了我一跤,我就把它拾起来了。本来想立刻就回
阵地,他妈的飞机一个劲儿的直在头上过。我到山上树林子里睡了一觉,醒了,把罐头打开
吃了一半,带上这一半又走。走错了路,一句话也不懂,又没法问。多为难啊!”
“等一下吧。一会儿准有咱们的担架队或是汽车过来。”
漆黑的阴天,连一点光都没有。两个战士吃完了罐头。其中一个提议说:
“再向前走。走吧!走着问。坐着挺冷的。”
黑夜里两个战士,三支新式卡宾,向前走,寻找自己的队伍。敌机在头上嗡嗡,照明弹到处
亮着,爆炸声不断震响山峦。
在朝鲜战场上“咬住敌人的尾巴不放松”这句话,听起来很兴奋,很好,但这句话却使志愿
军各级指挥部都皱过眉头。在每一次大的战斗追击中,各级战斗单位猛追敌人,往往超过上
级指定的地点。搞得在一个时期内,军找不到师,师找不到团;团、营、连、排各自都找不
到。班长也找不全战士。上级首长不得不另下一个命令:追击敌人不准追过指定的地点。
可是谁又能保证遵守?比如过汉江那次,部队抓住了敌人,紧咬住他们的尾巴追击。追到了
汉江边,敌我的队伍完全衔接在一块了。天上一百架敌机分不清敌我,尽打转转不敢投弹。
只好试探性的东投一个汽油弹,西投几个炸弹,试探一下下边到底是谁的部队。鬼子心里想,
如果是对方的部队,看见敌机投弹,一定会害怕、隐蔽,这样他们就可分辨出来了。但是我
们的战士没人理它,只一个劲不歇气地直追。敌机分不清敌我,只打转转不投弹。我们的战
士们高兴地喊着:“同志们!追呀!一百架美国飞机掩护志愿军过汉江呀!”脚步就更快了。
像这样的情况,战士们怎么会停止追击呢?怎么会不超过上级指定的地点呢?
一直追到了天亮,战士们还不肯罢休。天亮了,暴露了目标,敌人的飞机大炮出动了。战士
们就打没有隐蔽的仗,仍旧兴致勃勃沉着英勇地攻击,大家都争着要打到敌人面前。战士们
知道,敌人最怕和我们的部队见面,敌人总是赶着在我们的刺刀还没有刺到身上、手榴弹还
没有拉开火线的时候,赶快跪下来投降。
过“三八线”的时候,战士们又追得止不住脚。他们听说“已经追过了三八线”这句话,部
队里就传出了一阵嘈杂的声浪:
“真他妈的!我以为‘三八线’多么难过呢!谁知道这么容易已经过了。”
“我也没知道就过来了呀!可惜看也没看见那‘三八线’是什么样的!”
“别嚷嚷了!不歇气!追他个狗蛋们!”
战士们不停脚,通讯员没法停下来给上级打电报。救护队、担架队紧跟着部队跑。把什么伙
房、弹药、炮兵都落在后头了!急得炊事员们喘着气喊道:
“跑吧!跑吧!看伙房上不去,你们又该挨饿了!就是稍跑慢一点,鬼子也飞不上天,也钻
不了地呀!”
“杂牌”绝迹了
志愿军战士们过去背的都是“杂牌子”枪。可是今天战士们最愿意对人们说:“第二次战役
以后,在部队里你就看不见‘杂牌’了。现在我们一律都是‘自动步’和‘卡宾式’。”
这是实在的,有一次一个炊事员拿了一条‘三八大盖儿’背着走路,被几个战士看见了,他
们惊奇得像是见了祖太公的旱烟袋。
“哟!怎么现在还有这玩意儿吗?”一句话引得所有在场的人都笑了。炊事员同志红着脸把
‘三八大盖儿’向地上一扔:“甚么稀奇!明天我就去捡一支卡宾式来给你们看!”
真是不稀奇,炊事员同志用一根扁担俘虏了四个敌人。两个摄影队员用一只手提摄影机也俘
虏过两个敌人。战士们缴获了自动步枪又嫌它太重,在另一次战斗里就去换一支卡宾。回头
他们又嫌卡宾射程太近,又在下一次的战斗里换回一支自动步枪。近来他们又觉得追击敌人
的机会,比射击敌人的机会越来越多,他们又在战斗里把自动步枪换上了卡宾。并且注意换
新式卡宾,旧式的不要。他们给这些武器起上自己顺口的名字:“自动步”“卡宾式”。
不要说枪,大炮和直升飞机都俘虏过。过三八线的时候,敌人听到我们的重炮声,他们迷住
了!“中国人民志愿军部队不是没有大炮吗?”战士们知道了这句话,都笑起来。“美国鬼
子真是健忘啊!一个月之前才丢给志愿军的大炮,一个月后就记不起来了。”不过麦克阿瑟
是不记这本账的。因为这些武器,反正是军火商们已经出了账、赚了钱、剥削过了的东西。
如此“少爷兵”
美国侵略军的怕死,到了可怜可笑的程度。这些“少爷兵”,上前线的时候,四个人坐一辆
吉普车,吉普车上带着每个人的背包、酒、糖、罐头和面包等。到了什么地方,在地上挖一
个很可笑的棺材式的外行工事,然后打开背包,铺上胶布,胶布上再铺毯子和北极袋,顶上
架起小帐篷,士兵坐在帐篷底下北极袋上边,把枪架在工事的前沿。这样他们开始打仗了。
不管命中敌人与否,只要把发给他们一定数量的子弹打光为度。大炮也是那样,不管目的地
有无敌人,反正把对那块阵地应放的炮弹放完为止。这种射击方法自然也有它的根据,但这
种射击术对付志愿军,效果是微弱的。
在飞机大炮坦克的几层掩护下,敌军吹牛、骄傲;对和平居民疯狂得如最凶恶的野兽。世界
上最残忍、最卑鄙无耻的勾当他们都干得出来。但是一遇见了志愿军,纸老虎立刻变成鼻涕。
怯懦、怕死的表现也卑鄙到和他们行凶时一样无耻的程度。他们逞凶越厉害,怕死也就越厉
害,恰恰成正比。
在火线上把美侵略军俘虏了以后,一让他们向后转走路的时候,他们就哞哞地哭起来,以为
这是要枪毙他们了。可是等到下了火线告诉他们,是把他们向后方送,他们就高兴得唱起歌,
跳起爵士舞来:“感谢上帝!在这一次战役中,我们是死不了的了!”这就是他们又唱又跳、
又向志愿军敬礼下跪感谢的原因。如果不是在路上防备朝鲜人民揍他们,两个战士可以带一
营俘虏。这些“鼻涕们”做了志愿军的俘虏后知道中国人不杀他们,根本就不想跑。有一次
一个俘虏掉了队,他喊叫着紧追紧赶,直到把大队追上了,他才放了心。俘虏们说:“我们
不回去,回去了又要我们上火线打仗,那就保不定会被打死。”
可是刚从火线向下押俘虏的时候,麻烦可就多了。一个战士押一个俘虏都怕完不成任务。这些
怕死鬼们只要一听到炮弹出了口,拼死命地趴在地上死也不动,再扯也扯不起来。好容易扯了
起来,又一排炮弹一响,就又趴下。事实上我们也不可能一个人押一个。都是一个人押好几个,
扯起了这个那个又趴下,好不费事。因此战士们情愿在火线上捉俘虏,不愿在火线上押送俘虏。
火线上的队伍又多,这部分队伍插过来,那部分队伍插过去,飞机又投弹,炮火又密,俘虏老
不肯走。飞机一投弹,俘虏撒腿就要找地方躲避。
“飞机来了!飞机来了!”他们发抖地向押送他们的战士喊叫,拉着战士要他躲起来。战士们
催他们走。急得他们说:
“飞机会炸死人哪!”
战士们看到他们那胆小的样子又气又笑。
俘虏的疑问
俘虏们跟着我们的战士,一天天的向后方走,惊恐和愁苦的表情完全从他们脸上消失。一休
息下来他们就唱就跳,他们明白中国人对待他们好,优待他们,他们的生命有了保障,他们
高兴。可是他们不明白,志愿军正处在每个钟头和钢铁火药作搏斗的状况下,为什么会比他
们更高兴。他们看见志愿军同志们在一块儿的时候,眼睛总是笑眯眯的,彼此之间好像是在
一个最温暖的大家庭里过日子。就连那些来来往往穿着老百姓衣裳的担架队,由他们抬担架
的姿势上步法上看,就知道他们多么爱护他们的伤员。为着保持担架平衡,减少伤员的痛苦,
上山的时候前面的人有时弯着腰爬行,下山的时候后面的人蹲着走。无论走在什么地方,从
任何一个战士的脸上,都寻找不出战争中精神上痛苦的痕迹。这对于美国鬼子实在太可惊奇,
太新鲜了。有一天他们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们为什么在战争中这么高兴?你们的武器很差,你们随时都有被我们的飞机大炮坦克打
中的危险,你们难道没想到这些吗?”
“我们想到的不是这些!美国俘虏先生!我们想到的是我们正义战争的必然胜利!我们祖国
的伟大前途!全世界人民的和平幸福生活!我们为什么不快乐?你们几时能学会想到这些,
你们也就学会快乐了!”
这些话不是刚俘虏过来的美俘可以了解的。“学会快乐?”俘虏们又问。“我们现在就很快
乐。但这是因为我们得了救,摆脱了死神,等战争结束了可以回美国去,和我们的家人团聚,
因此我们快乐。而你们……你们却是为朝鲜人打仗……为别人牺牲……而你们……”
“我们不是为别人牺牲!”战士打断俘虏的话。“我们是为援助自己的弟兄!把他们从你们
美国侵略军的兽蹄下解救出来。同时也是为着我们自己的伟大祖国免于灾难。我们对于‘别
人’和‘自己’的看法,不是像你们那样划分的。”
“你们的战争生活条件是不好的呀!这要是给了我们美国,就没有人愿意当兵了。”
“我们不是为着‘生活条件’而当兵的。而且我们的生活条件必定会好,会比你们的好几千
倍!”
“那怎么可能呢?美国是世界上最富强的国家!”
“你应当说,哪个国家里没有失业、没有饥饿,才是最富强的国家。”战士们笑了。
俘虏摇摇头不信。
“不信不要紧,咱们慢慢谈吧。慢慢你们就会懂的。到了俘虏营也会有人和你们谈。”俘虏
心里更迷糊的是:“中国兵没有重武器怎么会打仗?”
“我们用吉普行军,你们用腿行军,怎么常常我们走了三天以后,你们却插到了我们的后边。
你们是怎么走的?”俘虏问。
“我们翻山抄近路走,所以插到了你们的后边。”战士回答。
“那些直上直下的冰雪山,完全没有路,你们怎么上的?”
“那是不可能上去的呀!”另一个俘虏补充说。
战士们笑了。这些问题,据他们的经验,是任何反动派俘虏都不能了解的。
“我们有爬山机呀!”战士们知道一时解释不清楚,就开起玩笑来了。
“爬山机?怎么样的爬山机?”
“很简单,一个小机器,两只脚一登上去,顺着山坡就爬上去了,有子弹那么快。”
“那比我们的直升飞机还快得多啦!直升飞机可不会爬山呀!”俘虏们有点惋惜。
“还有问题。”俘虏说。“为什么我们计算着,我们的炸弹、炮弹应该把你们的阵地的生物
都炸光了,可是为什么你们又都活着?”
战士们又笑了。
“我们有避弹机呀!”战士们又开玩笑了。
“避弹机?什么样的?”
“更简单!像个帽子似的,一戴上去钢铁火药都不能打伤。”
战士们对俘虏,无论怎样开玩笑,可丝毫没有对他们的人格有不敬之处。这点使俘虏们非常高
兴。他们承认我们是打山地战、打夜战的能手。更承认志愿军是世界上最有教养的军队。
有一个中校俘虏,当他解到了俘虏营,发还他的私人物品时,我们的负责同志叫他检查缺少
了什么东西没有?他清点了,一件没少。他本来很顽强,经过这件事情以后,态度变了一些,
他说:
“我过了十几年的部队生活。在第二次大战的时候,我们也抓到过俘虏,但是我从来没有见
过像你们军队这样优待俘虏。你们对俘虏的宽大,对俘虏人格的尊重,对俘虏私人财产的尊
重,都是令人惊奇的。不是有高度教养的部队是做不到的!”
一切的事实摆在俘虏们面前,一切的事实摆在放回去的俘虏们身上。无论美国统治阶级怎样
造谣诬蔑,宣传中国人民志愿军部队“野蛮凶恶”,但俘虏们的金戒指、手表、钢笔、美金
等等,都带在自己的身上,这是事实。美国俘虏的伤口上换上了志愿军的新药布也是事实。
每个俘虏都好好的活着更是事实。事实胜过雄辩,事实不怕造谣!所以凡是亲身经历过这种
事实的俘虏,和目睹到这些情况的美国士兵(在放回去的俘虏身上看见的),都承认这种事
实,就连麦克阿瑟也不得不承认这种事实,不然他就不会派军官监视放回去的俘虏兵了。
黑人连队的投降
美国黑人连的连长,在他读到我们优待俘虏的传单时,不相信世界上有这样的事。但在他亲
眼看见放出来的俘虏们的一切,事实使他相信了。在那次他的阵地和我们阵地距离很近的作
战中,中间也没隔着别的部队,他准备好了要投降。他已经受了伤,仍旧带了一个士兵,摇
着白旗过来了。
战士们一看见他受伤爬过来,就把他拉起来和他握手,这很出他意料之外。他向排长要求允
许他的全连官兵投降。排长允许了,请他一块儿坐下,他高兴地派他带来的士兵回去了。卫
生员过来给他换药。他来的时候本来想好了几个要求条件,但到了这时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了。他的条件原是:许诺不杀、不打、不侮辱他们的人格、照顾他们的伤兵。可是到现在他
觉得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过了半个钟头,回去的那个士兵把全连人都带过来了。战士们对他们的亲切照顾和尊重,使
他们非常感动。他们替美国主子卖命,但美国人把他们当奴隶。他们和中国人打仗,才放下
武器,中国人就把他们当朋友看待。他们第一次感到“人”似的和比他们皮肤颜色淡的人平
起平坐。
“请问你们,俘虏我的那位战士叫什么名字?”黑人连长突然地问。
排长不明白他的意思,踟蹰了一下。
“是这位战士帮助我,使我在世界上第一次做了‘人’!我不但要自己感谢他,我还要把他
的名字写下来寄给我的老婆,要我们全家人都永远记住他、感谢他!同时要他们为我的‘新
生’庆祝!”
(上海 劳动出版社1951年5月初版,印数15000册。附插图八幅,程之锡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