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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议安娥的先锋女性意识



盛英

  著名歌曲《渔光曲》词作者安娥(1905-1976),不仅是位歌词作家,她的创作体裁颇为广泛,小说、散文、报告文学、剧本、评论等,样样来得;而她又是个性别意识相当突出的作家,尽管她没有像陈衡哲、陈学昭等那样,写过有关妇女问题的专论,但追求女性独立、自由、尊严的女性自我意识,渗透在她许多作品里;关于中国妇女解放事业必须同整个民族解放事业相结合的看法,深藏着她自身丰富的人生体验;至于赞颂母亲和反思母亲神话并存的做法,同样令人瞩目;而在爱情和婚姻关系方面的前卫观点,却呈现了她的涵养乃至深度。

  “自由”两字是安娥歌曲和人生的关键词

  1925年,安娥在她就读于北京国立美专的时候,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年仅20岁;1927年初被组织派往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1929年秋回国后从事情报工作,受陈赓同志直接领导;该年年底开始从事文艺创作,投身于左翼文艺运动;可以说,她是位具自由、民主思想的左派女性。

  安娥和田汉由婚外情发展到结为正式夫妻,除了感情的依恋外,她从来没有依赖过田汉什么;她同田汉的关系,决非为红颜伴青山的关系,因为她本身就是一座郁郁葱葱的独秀峰。是她,影响了田汉的“左”转;是她,将苏联小说《第四十一个》改编为话剧《马迪迦》,致使田汉不再沉溺于王尔德笔下的那个莎乐美,在人性观中增添了阶级意识。

  安娥最反对女人出卖自身去获取生活资源以及社会地位,她的一生全是靠着她自身极其勤奋的智力劳动,而维护了她自己的独立和尊严的。自由同独立,从来是一对孪生姐妹;追求独立是为了自由,而有了自由才能自证是独立的。女性唯有独立的人格,才能绽放开自由的鲜花。安娥在歌曲《四姊妹》中,把以梅、杏、兰、莲为名的四姊妹,凭着自己双手获取生活独立和自由的情态,写得尤为精彩:“我们四姊妹,/不学花儿样。/我们春不芬芳,/我们秋不凋丧,/我们四季常青,/从不为风雨惆怅/……我们耐得冰霜,我们敌得涛浪;/我们凭着双手,/向着生活战线直上。/不怕他,雨暴风狂,/要把我自由鲜花开放。”独立的女性,最期盼、向往、追逐、热爱的正是“自由”;而“自由”两字却常是安娥歌曲和人生的关键词。在《我怎样离开母亲》一文中,年轻的安娥,为投身革命,激动地喊出了“我愿意把我的一切去换自由!功名富贵,家庭骨肉,一切都抵不过自由!”她的呼喊,让人自然地想起冯沅君“不得自由我宁死”的名言,它们都可谓是“醒过来的人的真声音”(鲁迅语)。

  安娥还把独立、自由女性的尊严推向极致。在著名散文《我想白薇》中,她以对白薇的深刻观察、理解和同情,宣扬白薇“彻底的反恶精神”,赞美白薇为“人性的骄傲”。20世纪40年代,白薇因遭遇男人欺辱,一度患上性病,从而被人或作为“茶余的谈资”,或作为“怜悯的对象”;但白薇对于压迫她的现实,从不屈服和妥协,该骂的她就骂;对于怜悯她的举动,也不愿意接受,总把对她生活上的救济转让给他人。安娥在文章中,严正地指出:其一,曾经反过封建的男战友们,在抗战低潮时刻,竟然创造出一部封建意识新法典,专门来对付女人,致使像白薇这样的女性“受尽无聊而可恶可厌的欺压”。其二,如何对待妇女尊严,其实“是考验民主运动的试金石”;这个问题在民主思潮里,毕竟还是“脆弱的一环”(此观点,还在《由<国破山河在>说到殉夫问题》等文中提及)。在安娥性别意识中,女性的独立、自由和尊严紧紧地相连在一起,并同整个民主运动熔融为一体。

  女性必须同男人们一起关心“国家事”,一起研究政事

  安娥由于从事过女工运动,她很早就明白了妇女运动和劳工运动的关系。1926年6月,她随刚结婚的丈夫邓鹤皋到大连,邓鹤皋是受命于中共北方区委负责人李大钊的派遣,去大连担任地委书记的,而安娥就在大连纱厂女工中开展工作。女工们都喜欢这个温和亲切、时而给她们唱歌的“张小姐”,原名张式沅的安娥,则在此异常危险和艰苦的斗争环境里得到了严格锻炼。

  安娥从实践中,深深地懂得了妇女要解放,必须联合所有被压迫的人们,共同摧毁这个旧世界才行。在她后来抒写的诗歌《母亲的宣布》中,她就这样来解释被压迫的男女奴隶的关系:“假如说:/男人们是被压迫的奴隶,/我们更是,/奴隶压迫下的牛马!……我们要说服被压迫的弟兄们,/共同来打碎这沉重的铁枷!”在她抒写的歌词《女性的呐喊》(星海作曲)中,又是这样地把妇女解放和民族解放融为一体的:“我们联合被压迫的姊妹,/打破封建牢笼!/我们联合铁蹄下的弟兄,/走上自由前锋!/打倒这黑暗的世界,/创造我女性的光明;/齐在救亡的战线里,/唱下解放的先声!”正是基于对妇女运动必须寄予整个民族解放运动的认识,安娥竭力主张,女性必须同男人们一起关心“国家事”,一起研究政事;但,实际情况往往并非如此。

  她对于某些抗战将领们只将女性作为娱乐的伙伴,而在许多正式场合,却或视女人为“不洁之物”急忙躲避而唯恐粘连,或极不愿意同女人们讨论政事,迫使她们“免开尊口”的情景,极其反感;在抗战大散文《征途杂感》中,她果然大胆地给予了揭露。

  抗战期间,安娥以记者身份,既采访了李宗仁的五战区,又访问了李先念的新四军豫鄂挺进纵队,所写剧本如《战地之春》和《警报》、报告文学《马上行》和《五月榴花照眼明》等,都涉及妇女问题,在那里,既呈现了抗日根据地广大妇女所起的伟大作用,乃至妇女自身活跃和进步的时代风貌;又提醒知识女性,千万别慕虚荣、攀高枝、只围着丈夫转而脱离抗日群众运动,乃至最后丧失了“自我”。这类作品在20世纪40年代是相当“先锋”的,既呈现了反侵略战争的壮丽景象,又伸张了中国女性真切的“自我”,其妇女观颇为先进。

  赞颂母亲和反思母亲神话

  至于对母亲的赞颂和对母亲神话的反思,则同安娥自身的经历相关。安娥的母亲何氏,作为张家望族大家庭的一员,她聪明能干,性格刚毅,有同情心、助人为乐。在安娥人生最困难的时候,正是她伸出了最温暖的手拯救她,帮她扶养她同田汉婚外生下的儿子,使安娥能再次重返革命征途,并使儿子免遭欺辱。但,在安娥更年轻时,母亲却曾从北京国立美专把安娥拉回家中监管起来,不让她陷入社会运动太深,并要女儿陪伴她苦守因丈夫娶小后的黯淡日子;结果,安娥还是设法逃离家门告别故园,重返学校投身革命运动。

  安娥对母亲的拯救,赞之以《伟大的母性》(诗歌):“母性开创了人类之花!/她为社会担负伟大的任务,/她为孽子建立避难之家。/她伟大仁慈的爱护,/从不计较代价;/她艰苦牺牲的精神,/胜过火线的军马!/她割着心血和骨肉,/为社会栽培革命的新芽。”那么,安娥对母亲的干预、阻挠,则采取了逃离的策略。自传体作品《我怎样离开的母亲》,写于1944年,同安娥那次实际从家出逃的1926年,相隔了已有18年之久,她的思考,当然随着时间的、感情的沉淀而显得更加理性。在安娥看来,母亲她到底没能解去身上的“封建之衣”,而阻碍女儿参加反帝反封建的战斗;母亲她到底只顾自己冤屈,而企图把女儿当作自己的顺气丸、出气筒,把女儿监视起来,向她谩骂、耍脾气;这样的母亲神话要以女儿的“自由”为代价,安娥怎么能不流泪、不激愤呢?

  安娥自从有了自己孩子后,曾以“人类妈妈”自诩,她对于母亲、母性的赞颂或反思,同样是以时代的责任和博大的爱,作为其标尺、准绳的:凡经得起时代之锤的母爱,它伟大而绚烂;但,母爱倘若阻碍了时代之轮的前行,干预了生命自由的奔腾,那么,它就不可能创造出母亲神话,就是建成了,也只会被解构或颠覆。

  安娥的婚恋观

  安娥和田汉的婚恋,曾因为田汉家庭纠葛的传播而变得颇具迷离感,但安娥对于婚姻、爱情的观点却是相当鲜明的。安娥和田汉一样,有着自己较为复杂的婚姻史,致使她特别看重爱情,唯爱情至上,并不拘泥、乃至不屑于婚姻形式。安娥在莫斯科学习时,听到邓鹤皋被捕牺牲(是个误传)消息后,她同引导她从事情报工作的郑家康相结合,但在安娥回国前,郑家康却真的在上海被捕牺牲了。1929年安娥回到祖国后,在南国社同田汉相识,不久,双双高速地跌入情网。田汉被安娥前沿而敏锐的思想、典雅而美丽的容貌所折服;而安娥却被田汉横溢的才情、豪爽的“诚”性所吸引。只是,此时的田汉对远在南洋的林维中已有承诺;安娥待林维中回国同田汉成亲时,她只得从三角关系中退出;当安娥生下她同田汉的儿子后,一度还接受了田汉好友任光的求爱,俩人在事业上有过很好的合作,《渔光曲》就是明证;但安娥在感情生活方面却并没感到幸福,她还是同任光分了手。

  是1938年“八·一三”后的全面抗战中的再相聚,使安娥和田汉实在难以再分离。对此,安娥应《新民报》的专访,以《安娥谈恋爱哲学》谈了对此类事情的观点。安娥首先声明,自己愿意讨论转型期社会的恋爱问题,但只谈原则而不涉及具体的人和事。接着,安娥一方面对处于弱势的女子,总以“争”和“吵”作为反抗方式,予以充分谅解;一方面则提出,要争要吵,一定要有原则,不宜无理取闹,因为爱情须建立在合法生活上面。

  关于“三角恋爱”,安娥也是不赞成的,因为在这种关系中,当事人绝对不应“不负责任的玩弄对方”;至于到底谁是第三者,那要由爱情关系来定。她始终认为婚姻并非就是爱情的保障。安娥的看法,在今天看来,虽非警世骇俗,但其前卫性依然可见。

                  《中国妇女报》2005-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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