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两题:二十五,扫尘土》     回二闲堂



“二十五,扫尘土”—一个只有梗概的故事

·维一·


再有几天就是旧历年了,今天是农历腊月二十五,旧谚云:“二十五,扫尘土”,讲的就是又到了应该洒扫庭除,去旧迎新,图在来年里有个好兆头的时候了。在网言网,我就借这个机会说说“二闲堂”这一年里最教人不舒坦的故事,虽则眼下这个故事还只知道一个梗概而已。但既是打扫尘土,也就没有必要再深究尘土的成份到底是什么,尘土又是如何生成的了。

故事的起头其实是在一年多以前了。那时在美国有人出品了一个纪录片,英文名字叫《Morning Sun》,中文名字叫《八九点钟的太阳》,讲的是几十年前中国文化大革命里的旧事。看过之後我觉得也还算有趣,就在“二闲堂”里略微评点摘录了一番。电影日日翻新,旧事天天重提,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平常不过了。

没有想到,这个以音乐舞蹈《东方红》开场的纪录片在故国 却十分地抢手而不易得,一些在“二闲堂”过往的看客不免来函询问如何购买的事宜,其中一位看来仅仅二十多岁年轻人的来信很是让人动容。他自言对自己出生前的这段中国历史很感兴趣,但又觉得眼下史料的缺乏和空洞,便经常将自己的零用钱积攒下来,收集文革旧物,用意无非是辩析史料,澄清史实,也算是自己的一番业余爱好。只是这种不合眼下年轻人追赶时髦与金钱的举动,时时遭到同伴的嘲弄与讥讽,感到孤独与苦闷。

他向“二闲堂”询问何处可以买到纪录片《八九点钟的太阳》,并且随信附寄了一篇自己撰写的文革研究心得。看到这种孺子可教的年轻人,我便有心帮他。正巧有位在影片中轧过一脚的友人从美国回京休假,身上恰好带了一张这个纪录片的光碟。于是我将友人的电话地址告诉他。後来听说,他终于如愿以偿。

除此之外,为了鼓励他的进取心,我还将他附寄的那篇文革研究心得刊在“二闲堂”上。当时我也多少听说一点网上的江湖险恶,不免多留了些心,问他如何署名的话。当时他的来信用的是笔名,他便说,就还是用这个笔名罢。所以至今我也不知晓他到底姓甚名谁。

此後,他还来过一两封信,大都是讨论四十年前的文革旧事,就如同我幼年时向大人讨问四十年前清帝逊位和张勋复辟的旧事一模一样。

後来这个年轻人也没有再多的书信,我也渐渐忘记了他,就像许许多多“二闲堂”里的过客,曾经兴奋地唱和,激烈地争辩,然后就此别过,如同世间的江湖交往,从不以为意,只是因为他的笔名有些古怪,我倒是无意中记住了。

时间就在不知不觉之中过去,到了大约半年以前,我偶然在网上发现一则提到这个笔名和“二闲堂”的文字,于是好奇地去寻找全文来读。

原来这是一篇访谈录。这个年轻人作为被访者,讲述他收集文革旧事荜路褴褛的甘苦。不过让人大吃一惊的是,因为他和我在网上萍水相逢的几次交往,竟被人盯住,顺藤摸瓜,居然找到他的就职单位,警告他的上司。而他的上司认为此事会影响到自己的仕途,当然不愿意与之作对,只好将这个年轻人辞退,陷其于窘迫之中。这篇访谈到此为止,如今事情又过去了大半年,我一直在想,官府会轻易放过他么?现在他的生活还好么?他会就此放弃对文革探索的热情么?我无从打听,也无从知道,但我的确担心:在那个竞争如此激烈的社会里,以言获罪,真会毁掉他的一生。

鲁迅说:“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听起来多少有些刻薄,但我实在是很想听见否定这句话的故事。

我的故事只有一个梗概,没有结尾,甚至连这个青年人的真实姓名都没有,却怕是要再次肯定鲁迅的推测。

没有想到,今年岁末从“二闲堂”里扫出去的,竟然又是和往年一样的尘土,一样让人不舒坦的尘土。

毋庸讳言,许久以来我对尘土十分过敏。


丁亥岁末腊月二十五,二闲堂。


附:专访西峰秀色:追赶落日的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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