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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边
对于古城,如今有着一份特别的眷恋。而小时候我身边就是古城,却没有这种感觉。天下的事情大都如此:有了,不觉得稀罕;没有了,反倒惦记着。 记得那个时候,家住京城南隅的头发胡同,从东口进抄手胡同,出到街面上,右手往南,不远就是宣武门的城楼。尤其是夏天闷热的三伏天,一场大雨过后,这时如果站在城楼下面,嗅着雨滴弹起地面上泥土还没有完全散去的土腥味,看着楼檐上左右翻飞的雨燕,听着树林间“唧鸟儿”重新欢唱起来的歌声,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两个字就够:“舒坦”。 舒坦归舒坦,但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因为太容易得到。後来要拆城墙,要拆宣武门,我也觉不出来有什么不对,还跟着高兴。不但小孩子高兴,大人也都高兴。市长站在天安门的城楼上,对梁思成先生说:人民的领袖希望在不久的将来,从这里望过去的是一排排工厂的大烟囱。梁先生缄口无语,我们小学生的课文却跟着起哄,添上了这样描写未来的字句:“工厂烟囱里冒出来的黑烟,就象是水墨画上的大牡丹……”。 有新社会的美景在前,还有多少人会在意几百年前的城墙和城门楼呢? 可是几十年过去,等京城里的城墙和城门楼再也遍寻无着之後,人们又开始惦想起当初的景致来了,据说还真要动手重新盖个城门楼。只可惜再怎么盖,也只能是个假的,到底不灵。 如今回国去看,京城里还在大卸八块地拆老宅,还在大兴土木地建高楼,真是应了当年文化革命里最时髦的一句话:“破字当头,立也就在其中了”。只是没有了古城,没有了雨燕,没有了“唧鸟儿”,那还有什么可瞧的呢? 既是自家没有什么可瞧的了,于是我们决定去瞧瞧别人家的古城,去瞧瞧别人家还没有拆掉的,或是十分在惜的古城。 要瞧古城,当然首选意大利。今年三月间,我们花了半个多月,在托斯卡,在乌姆比利亚,在康帕尼地区的小镇上穿梭走马。古风犹存的景致让人目不暇接,多少舒缓了心中一些怀旧的情绪,但也让人不免生出几分嫉妒:为何我们就没有古城呢? 当然,我们也曾经有过,而且大大地有过,只是现在没有了。但愿多少年之后,我们不再象今天怀念古城那样怀念古城里面的老宅,怀念那些眼下在日益被蚕食掉的一点点可怜的老宅。 瞧过别人家的古城归来,我作如是想。 二OO六年三月二十日,维一识于二闲堂。 |